“你要不要继续验验货?”
春节假期日益临近,工作反而越加繁重。我忙,宋知衡也忙,又忙不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自然空闲的时间也很难契合。我不是个爱煲电话粥的人,即便对方是宋知衡,三五句话说到头,与其浪费时间互诉衷肠,不如挤出时间,做情人间的快乐事。
《致爱……》是我的致爱,我容不得半点瑕疵和缺憾,全力以赴。好在和徐墨瑾有过第一首歌的磨合,再进录音棚,忽视掉她莫名的全程黑脸,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晚上收工,推掉集体宵夜,我匆匆打声招呼,骑摩托车赶往海边某酒店。
别墅式的房间设计,私密性良好。推门而入,眼前一派奢华精致,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港湾,我不禁吹响口哨。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连约炮都约的这么有情调。”学着季维方说话时声色顿挫的语调,我扯了下宋知衡腰间的浴袍带子,目光探进他**的胸膛,“来,让我先验验货,看看值不值得发展成长期炮友。”
“我以为你早验过了。”他面不改色任我随便撩,伸出手亲昵地揉我的头发,“你今天心情不错。”
不求饶不反抗,撩起来完全没有成就感。下行的视线打住在关键部位,我坐进落地窗前视野最好的香槟色贵妃榻里,蹬掉靴子踩着软软的天鹅绒面,为工作而紧绷的身心顿时得以放松。
揉着仍感觉酸胀的脖子,我说:“还行吧。两支单曲都录好的,只等完成混音。顺利的话,三四月份应该可以上线。你呢,工作顺利吗?”
“国外有批专利药的专利保护期即将到期,我希望能尽快完成国内仿制药的生产审批手续,赢竞争对手一个时间差。”宋知衡一边说,一边大方当着我的面,换了身利落的全黑运动套装,走到电话旁,“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问还好,一问肚子好像真开始叫唤,我点点,侧身趴在沙发背上看宁静的夜海。
无风无浪,一片安寂,唯有远处的巷道信号灯随海水忽沉忽浮,显得灯火时明时暗。
盖茨比豪宅对面的港湾,也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绿灯,那是离他渐渐远去的美好未来。在那个物欲横流的“美国梦”时代,盖茨比是一个仍保持着“童心”的纯真男人,尽管他心目中也该同样纯洁美好的爱情,早已输给了纸醉金迷的年代,不复存在。
我和宋知衡的爱情呢,都做不起善良人,我们的爱情还能奢望至善至美吗?
“累了?”身上多了条绒毯,宋知衡坐到我背后,手臂环过我的腰,“刚说你心情不错,怎么现在感觉又变差了?”
我笑着摇头,“没有。有点胡思乱想,脑子还没从工作状态恢复过来。我很热爱我这份事业,常常被季维方说成是‘工作狂’。你也是工作狂,应该能理解我。”
“我能理解你,但是不是更应该理解为,你在抱怨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诧异回头,见宋知衡笑容松弛而惬意,便顺水推舟地道:“就这么理解吧,毕竟你是有过‘冷暴力’前史的人。”
他笑意更深,“需不需要写首歌专门批判我?”
“暂时不用。”我有大度的自信,挥舞拳头,半认真半玩笑地对他说,“你如果敢对我使用‘冷暴力’,我会对你使用‘暴力’。”
“嗯,重逢那天我已经领教过了。”宋知衡抓住我的手轻轻吻了吻,“其实,我没想到会那么快和你重逢。”
工作太耗费脑细胞,我暂时迟钝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你的意思,即使你没在医院遇到于木胜,照样会来找我?”
他似乎也觉得我的问题毫无技术含量,“不然我为什么要尽快完成学业,现在还得背负‘冷暴力’的罪名?”
“所以,你原本准备什么时候和我重逢?”
“我没办法做准备,定一个精确的时间。因为再怎么准备,我一定会忍不住打破预定的时间。”用确定无疑的语气说一番无能为力的言辞,宋知衡自己也被这种矛盾感逗乐了,“于木胜住院之后,我每天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照很多遍镜子,反复确认自己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不会太失礼。还好只等了三天,否则,我可能……”
“可能怎么样,变成爱照镜子的娘炮吗?”我接过话,眼睛都笑弯了,推了他一下,“宋知衡,你去照镜子,给我还原还原当时的样子。”
他当然不会照办,挑着眉斜睨我,“变娘炮配你不正合适。”
“艹!”扑过去狠狠亲他一口,我警告道,“你敢变娘炮试试?!”
某人完全不受我威胁,微侧着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矜傲淡笑。仿佛流光倒转,他又变回了那个面对我疯狂追求,丝毫不为所动的清高少年。
我大概念旧又有受虐倾向,简直爱死了这样的宋知衡,想立刻拉着他去做不正经的事。还没行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一接通,那边传来徐墨瑾咄咄逼人的声音,“于木朵,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徐墨瑾你吃枪子儿啦?”
打扰我的私人生活,我也没好口气,冷冷还击。即使听到我喊出徐墨瑾的名字,宋知衡仍很有绅士风度地选择回避,安抚闹情绪的小宠物一般摸摸我的头,推开落地窗走去露台。关门时,还给我一个温柔微笑。
我根本没听清徐墨瑾又兜兜绕绕说了些什么,注意力形影不离宋知衡,想着他在外面挨冻,更加不耐烦,“徐墨瑾,你他妈痛快点,我故意什么了?”
“你!”徐墨瑾也被我激怒了,拔高音量,“你故意写个直白露骨的歌词,是在向我炫耀你和宋知衡重归于好,进展顺利吧。于木朵,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高兴不了几天。这么明目张胆,他姑姑很快就会找到你头上来。”
我冷哼一声,“那我就谢谢你提醒,让我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等她来找我。”
“于木朵啊,于木朵啊,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愚勇,愚蠢的愚。”说完,徐墨瑾突兀地发出一连串神经质的笑声,有点像喝醉了酒,“你斗不过她的。你不是说我‘无故怀孕’。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无故,我是被人设计,被人残害的。虽然我拿不出证据,但我知道那个人是宋沁!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比起徐墨瑾说的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可怕,每个字都渗着一股森然的诡异。我仿佛能透过手机看见,她青筋爆裂的脖颈,狰狞的五官,以及眼睛里射出的仇恨之光,阴寒而可怖。那仇恨会吞噬人的意识和理智,猖狂汹涌如猛兽。
“徐墨瑾!”我喝止住她越来越癫狂的嘶吼,缓息沉着道,“你不是也很恨我吗?你应该很高兴看到我和她斗起来,最好两败俱伤,你会很痛快的。”
“对!你说的对!我会唱红你的歌,然后再把你这个词作者推到台前,把你们的爱情公众于世。到时候,宋沁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整死你,你那么横那么蠢,一定会反咬回去……狗咬狗,哈哈哈……”
刚刚还徘徊在理智与崩溃边缘的徐墨瑾,此刻已经彻底向猛兽屈服。我听不下去她歇斯底里的刺耳笑声,烦躁地丢开手机。
我相信宋沁手段厉害,但很难相信徐墨瑾的指控,没有原因,没有道理,也如她所说,没有证据。
简单平复情绪,我走到落地窗前敲响玻璃。面朝黑色大海的宋知衡似乎正在发呆,或者沉思什么,听到声音,身子微弹了一下回过头。相视而笑,他抱着胳膊回来房间,拉下运动衫的连帽,深夜的寒意已在他前额发梢凝成了霜。我踮起脚尖帮他掸了掸,正想叫他再去洗个热水澡,房间门铃叮咚作响,客房服务生送来宵夜。
早饿过了,我没什么胃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宋知衡更是基本没动筷子。各怀心事,时间变得和食物一样,难以下咽。沉默不语的十分钟过得像冗长的十小时,像通宵达旦,不眠不休。
我再沉不住气,率先打破沉寂,直视宋知衡的眼睛,“宋知衡,你信任我吗?”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哪天我和你姑姑真的见了面,你信任我,就要相信我可以单独面对她。”我对宋沁的确心存畏惧,但不代表该面对时我会退缩,“如果她为难你,或者为难我,我们就用各自的方法来应对,不过问,不干涉,也不把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推给对方。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有点自私,或者自以为是,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互相回避但不逃避。”
宋知衡捻动起左腕卡其绿色的手绳,也没开口,只是深看着我。仿佛在透过我的眼睛,重新咀嚼我说的每一个字,权衡利弊与轻重。
“于木朵,我其实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指腹间依然捻着手绳,声音沉如无澜静水,“一方面我希望你不要太要强,能乖乖藏在我身后,让我为你遮风挡雨;另一方面我又很清楚,不要强的于木朵,就不是我所认识的于木朵。”他伸出手缓缓抚摸我的脸颊,眼眸中溢满潺潺柔情,“我所认识的于木朵不自私,也不自以为是,就是口硬心软。哪怕是为我着想,不愿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会说一个字。”
“我没有那么好。”我对爱情仍心有余悸,既等不起天长地久,也给不起山盟海誓,“宋知衡,答应我,我们不要互相承诺什么,就顺其自然地往前走。有困难有阻碍,我会面对,但不能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放弃。所以,我也不能要求你坚持到底。如果结局注定还是分手,我们就坦然接受,潇潇洒洒地说再见,可以吗?”
宋知衡眸色一暗,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的脸,又看似无奈地笑着道:“你说这些话很欠揍,为什么不能对我们的未来有点信心?”
我提眉瞪他,“和有没有信心无关。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坦然接受,这不应该才是成熟的处事观吗?我以前太感性,容易感情用事,现在理性一点,不好吗?”
“好是好,不过,”话音停顿,宋知衡轻啄我的嘴唇,不满地道,“你成熟理性,又要强独立,做你的男朋友会很没存在感。”
我啧舌,“你还缺存在感,从读高中到现在,你应该早习惯做人群焦点了吧?”
宋知衡往后一靠,慵懒地倒进沙发背,“是,开个房都要戴帽子戴墨镜伪装自己。”
“太夸张了吧?”又不是大明星,我不信,“你日理万机,肯定会安排秘书或助理先预定好,你拿着房卡直接进房间。”
“再忙,我也不会把私事交给下属代办。”宋知衡看眼手表,突地伸出手拽我倒进他怀抱,声音低沉蛊惑,“你要不要继续验验货?”
话说的够多了,我莞尔,攀上他宽厚的肩膀,吻住他的唇……
“我不会说的,你承受不起。”
徐墨瑾两首试水单曲全部录制完成,照个人惯例,我要先拿给白正非过目。他一般晚上都会在店里,我就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到静空。重新营业后的静空生意大涨,几乎天天满座。小武忙得不可开交,远远打个招呼,我径自走往白正非的办公室。敲门里面无人应声,我试着扭动把手,没有上锁,一下就开了。
坐在单人沙发里的女人只手撑着低垂的额头,似乎在睡觉。被开门的声响惊醒,她蓦地坐直,抬头朝我这里望过来。互相看清对方的脸,我脚步一顿,她神色一凛,同时陷入怔愣之中。
七年不见,宋沁驻颜有术,岁月并没有在她脸庞留下任何痕迹。从着装到仪态都端庄优雅,给人感觉,宋沁是个精致到骨子里的女人。我在打量她,她也在审视我,神情疏淡,谈不上盛气凌人,也绝非友善。
“你找正非?他和欧陆有事出去了。”
我们不是故人,更不是朋友,狭路相逢用不上虚伪客套。宋沁问得直接,我也答得爽快,说句我出去等,正打算退出办公室,又被她叫住。宋沁指了指她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示意我坐。
“好久不见,咱们聊两句。”她给了我一个虚浮的微笑,“不用紧张,我不会吃人。”
我耸耸肩,坐入沙发,摸出香烟和火机。
“给我也来一根。”宋沁说着伸出手,动作娴熟地点烟,“我年轻的时候比你更叛逆,不爱读书,痴迷摇滚乐,崇尚性与自由。因为家庭条件好,和白正非一起跑遍了世界各大摇滚音乐节。因为会唱歌,差点做了签约歌手。不过,那都是我25岁以前的生活,25岁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于木朵,你今年也25了吧?”
“是的。”
不得不承认,宋沁的话令我相当意外。谁能想到现在坐在我对面,连抽根烟也优雅如画的女人,曾有过那么一段恣意而随心所欲的青春。
宋沁深吸口烟,面目平静地接着道:“我25岁那年的平安夜,哥哥和嫂子在美国出车祸意外身亡。走得太突然,留下一家近万名员工的公司和正读初中的儿子。公司是哥哥嫂嫂的心血,儿子是他们唯一的骨肉,我没有选择,只能放弃自己的生活,硬起头皮承担起管理公司和照顾侄子的责任。”
虽然不明白宋沁的用意,但从她的话中,我忽然明白了别的什么。
如果宋沁和白正非同岁的话,在白正非25岁生日那天,面对两个男人的深情告白,宋沁没有做出选择,其实与爱情并无关联,只因为她已经选择了另一条命运之路。
转念再一想,白正非和欧陆那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打得还真是冤枉,于是我说:“宋……小姐,这些话你应该去告诉白正非,或者欧陆。”
宋沁勾唇一笑,轻轻弹掉烟灰,“你果然还是太年轻。男女之间有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解释了也不可能改变什么。在不断的质疑声中,我奋斗了整整12年,把泰伦做到同行业领先,每年数亿元净利润,员工三万余人。把我唯一的侄子培养成人,25岁MIT博士毕业,成为我现在最得力的助手。我很成功,不会因为以前做的一点点牺牲,而感到遗憾。”
年轻的我确实不懂,“放弃自己原来热爱的生活,叫‘一点点牺牲’?”
“你先回答我,什么样的牺牲叫巨大?生命,财产还是声誉?对你最珍贵的东西,你永远不可能牺牲,能牺牲的,通常因为它可以被替代。所以,对我而言,我只是转换了一种人生。”
宋沁应对自如,而却我必须全神贯注,“7年前你骗了我,也骗了宋知衡,牺牲掉我们的爱情。因为你觉得我们的爱情可以被替代,对吗?”
“年轻人,不要试图和我谈论爱情,对你不公平。”始终淡淡含笑的宋沁,每个字都说得气度非凡,看我还是像看着7年前的单蠢少女,“你肯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极力反对你和知衡在一起。恰恰不是因为我有门第观念,觉得你配不上我侄子,而是终有一天,你会后悔。”
“你的理由挺蹩脚的,一个人总会有后悔的时候。”我也笑了,“白正非一直没有结婚,你也没有,你在这12年里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宋沁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转瞬即逝后恢复笑容,“于木朵,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到现在还没有干涉你和知衡来往,是因为我答应正非,不会轻易插手。”
“真的没插手吗?徐墨瑾手里宋知衡和欢欢的合照,不是你给她吗?她还有我朋友的不雅视频,也是通过你拿到的吧。”
徐墨瑾恨我入骨,当然是绝佳的被利用对象。如果是被宋沁利用,那晚她的话才成立。我想着,继续又道:“我帮徐墨瑾制作唱片,她答应用视频做交换,希望你不要破坏我们的约定。”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是个有契约精神的生意人。”宋沁掐灭烟,突然间缄默不语,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于木朵,你可以和知衡继续交往,但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爱我侄子,分开是你们最好的结局。不要问我原因,我也有我的约定要遵守。”
“是你和宋知衡的约定吗?”见宋沁起身要出门,我飞快叫住她,大声问。
宋沁顿住脚步,转身回到我面前,一张脸冷若冰霜,居高临下地对我说:“宋知衡是我唯一的侄子,我以后也不大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就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我不对你使用非常手段,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是因为他爱你,我不愿看到他难过。你可能不会相信,可我还是要说,我刚才讲的每一句话,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
我急了,“那你告诉我,你们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我不会说的,你承受不起。”宋沁俯身靠近我,字字分明地道,“你如果聪明的话,也不要去问宋知衡,否则你们会结束得更快!”
宋沁身影消失在门后的一刻,我强撑的镇定如玉碎,瞬间瓦解,整个人被从未有过的心慌意乱全面侵吞。原来从过去到现在,我始终不是她的对手。她最后一句话,就像最后一块砖,彻底将我困死在一片安无天日的高墙之内,毫无退路。
我怕了宋沁,也信了她最后的忠告,相信她会为了宋知衡好,所以今天我们说过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会告诉宋知衡。但唯有两句话我不信,我不相信我会后悔,也不相信分手才是我和宋知衡最好的结局。我甚至都不愿像对宋知衡说的那样,再做最坏的打算。
那个自认强者的16岁于木朵仿佛重新回到我的体内,我要证明给宋沁看,她错了!
心烦意乱,我没有办法再坐下来和白正非讨论音乐,独自离开静空。街头徘徊,摩托车不断加速,一个迫切的欲念划过脑海——我要见宋知衡,和他疯狂地造一次爱。
现在立刻马上!
一个电话追过去,宋知衡在加班,给了我公寓的地址和门锁密码,说会尽快结束。用最短时间驱车赶到,门锁弹开的一刹那,我竟不争气地红了眼眶。暗啐自己太他妈软弱,我第一次走进宋知衡独居的公寓。
规矩而整洁的现代简约风格,几乎没有私人物品,像缺少生活气息的样板房。电视背景墙前摆着一座树形CD架,随手翻出两张,无一例外都有我写的歌。我又一一翻看其余所有CD,就算名不见经传的“一片”歌手的专辑,宋知衡也没有遗漏。
我写过的歌就是我这7年走过的路,有好有坏,有笑有泪。能把回忆书写成旋律,广为传唱,带给听众欢笑或泪水,大概是身为音乐人最大的幸运。宋知衡收集了我全部的回忆,也一定反复聆听过我的每一首歌,体会过我的喜怒哀乐,我想,这一定是我身为音乐人最大的幸运。
心底渐渐泛起的温暖感动抚慰了我自己,想抽根烟,没找到烟灰缸,我却在冰箱里发现了不少黄桃口味的酸奶。单一的饮料,单一的口味,像个顽固又挑食的男孩的选择,我不禁嘴角上翘,原来宋知衡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拿出一瓶还未开封,顺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叫唤起来,我以为是宋知衡,看到来电显示柯子璜,意外地顿了下。临近午夜,她怎么还没睡?想着接通手机,先听到一阵抽抽噎噎的啼哭声。
静静等待几秒,柯子璜依然只顾哭不讲话,我只得说:“要不你哭够了,再打给我?”
“于木朵,你,你快点来给,给我作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打个哭嗝,鼻音浓重地接着道,“你前天给我用来请舞蹈老师开小灶的钱,被我哥发现了,我说是你给的口水都说干了,他不信。我让他给你打电话,他也不肯,还不准我打,非说钱是我偷的!居然,居然把我赶出来!他……他……他是我亲哥哥吗?哪有哥哥这么不相信自己亲妹妹的!!”
柯子璜在那边罄竹难书,我听着怎么觉得有点可乐呢,忍笑道:“我给他打电话解释吧。”
“他关机了!我打电话叫他开门,他烦了,就把手机给关了!冤枉我他还敢嫌我烦!我,我要和他绝交!不对,断绝母子……呸,断绝兄妹关系!!”
这下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惹恼那边气头上的小姑娘,一通骂我没良心。骂完又喊饿,问我什么时候过去。
“我去不了。”听她口气应该问题不大,我想了想,折中道,“我让于木胜去接你。你今晚暂时住我家,明天我再陪你回家。”
“不行!你不马上来给我洗清冤屈,我就在家门口坐一晚上,和我哥死磕到底!!于木胜来了,我就逼他陪我一起死磕到底!!你来不来吧?”
柯子璜还威胁不到我,“行,那你坐一晚上吧,反正你混夜店的时候,也没少熬通宵。”
“你,你太过分了!!”像收放自如的水龙头,手机那头的她,立刻又开始委屈地呜呜大哭,“于木朵,你说过不做我嫂子,也会管着我。就这么管啊,忍心我挨冻挨饿一晚上啊?”
“行啦行啦,别哭了,省点儿力气吧。我马上过来,你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我真拿柯子璜没办法,边安抚她,边往门口走。电话还没挂,门先突然被推开,我和宋知衡险些迎面撞在一起。他反应快,伸手扶稳我的肩,见我要走,投来不解目光。
摁掉手机,我简单解释道:“柯子璜和她哥吵架了,我去瞧瞧。我找你没什么事,你赶紧休息吧。”
他想也没想,牵起我的手,“算了,我开车带你去。”
这个点,开车肯定比骑摩托车快,我欣然同意。
“我哥该不会为了你,和大帅哥打一架吧?”
我心疼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宋知衡,主动提出车由我来开。把人撵进副驾驶位,命令他小睡一会儿,我开车上路,他却好似不累也不困,一直目不斜视地盯着我,双眼有神。
“看我干什么,担心我技术不过关?告诉你,我20岁拿到驾照,还偷偷帮人跑过一年出租。”
“真没事?”
宋知衡风牛马不相及的这一问,倒把我问住了,用好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转头朝他笑笑,我轻松道:“真没事。好几天没见,想你了呗。”
我鲜少说肉麻的话,他竟丝毫不为所动,沉声问:“遇见我姑姑了?”
不觉自己有露出任何破绽,却依然逃不过宋知衡的敏锐观察。暗地为自己的失败叹口气,我仍尽量放松语调,“晚上去静空找白正非,她正好在白正非办公室。也没和她说什么话,我就先走了。”
“真的吗?”宋知衡似不信,待我停车等绿灯时,掰正我的肩,面向我神情严肃,“虽然我们约定好不多谈我姑姑,但是你如果因为她心情不好,一定不能瞒我。”
“看她一点没变老,我羡慕嫉妒然后空虚寂寞了,想和你啪啪啪,算不算心情不好?”
我笑眯眯地撒着漂亮谎话,问着天真愚蠢的问题,心里敲着忐忑不安的鼓点,真害怕宋知衡还是不相信,揪着我紧追不放。
“做完你心情会变好吗?”他勾动唇角笑得有一点坏,绿灯一亮随即放我继续开车,仿似随意道,“高中校友会给我发了邀请函,同学会定在年初四。他们联系不到你,我说我可以转告。”
全班五十几个学生,读名校的有之,出国留学的有之,像我一样被大学拒之门外的寥寥无几。我承认那段时间我很自卑,主动中断了与所有同学的联系。
几个月前和宋知衡偶然谈及同学会,我已经告诉过他,不会参加。现在他又说可以代为转告,明摆着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瞥他一眼,“你故意的吧?”
他倒大方,“对。”
“幼稚!”
宋知衡装作没听见,双手环胸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没多久,他又像突发奇想一般,猛地靠近过来偷亲我脸颊,贴着我的耳朵嘟囔睡不着。
我怕痒,缩脖子闪躲间差点没把住方向盘,嗔怒道:“说你幼稚你还真幼稚,老实点行吗?!”
他却眼角眉梢带笑,“于木朵,趁春节长假,我们单独出去玩几天。地方你定。”
“不行。”我不假思索地拒绝,嘴比脑子快,目视前方道,“照惯例,每年春节都是我们两姐弟和柯子珫两兄妹一起过。而且于木胜年后办完休学,很快就会出海,这个春节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说着侧目看去宋知衡,脸庞阴郁再不见一丝笑容,我忙改口,“要不等于木胜走了之后吧,你一抽出时间,我们说走就走。”
宋知衡不说话,像在赌气。
我从后视镜里偷瞄他,“生气了?你不会等着我哄你吧,你可别指望我还像以前一样,把你当活菩萨供着。”
“不敢。现在我得把你当活菩萨好好供着,免得哪天你被别人请走。”宋知衡抱臂又靠回椅背,淡淡道,“待会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柯子珫谈一谈。”
“谈什么?”我奇问。
“谈你。”
“不必了吧。”下意识地表示反对,“我和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今晚我必须去,是因为他们兄妹俩因为我有点误会。”
“你别担心。”他再度展露笑颜,很欠揍地道,“我是打算谢谢他,这些年帮我照顾你。”
“靠!”
“于木朵,我说过,不准在我车里说脏话。”
“SHIT!”
“英文也不行。”
“……”
压着最高限速赶到柯子璜家,她果然被锁在门外,正玩着手机。惨兮兮的依然不改老毛病,先埋怨我来太晚,手机都快玩没电,又乐呵呵地同宋知衡打招呼,拍着小巴掌说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这姑娘太没心没肺,我真想甩头走人,她已经开始哐哐砸门,高声嚷嚷于木朵来啦,快开门。我忍无可忍,上前拽开她的手,厉声命令小声点。她扁嘴,说怕柯子珫听不见。见字刚出口,门就开了。门后黑着脸的柯子珫,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真的出现,呆呆愣在原地。柯子璜泥鳅似的趁机从他胳膊下钻进屋子,回头得意洋洋冲我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误会不大,我就站在门口向柯子珫解释道:“那些钱的确是我给她。她想考舞蹈学院,我答应她承担所有费用。”
柯子珫将信将疑,“她逼你的?”
“当然不是。子珫哥,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受逼迫的人吗?何况柯子璜还是个孩子。”他张口想说话,我立刻抬手打断,“我知道你想跟我客气。我们受你照顾这么多年,以后于木胜出海,也还要交给你继续照顾,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还点情吧。我没挣什么大钱,但负担柯子璜学舞蹈的学杂费,还是没问题的。你就当我做投资吧,投资一个未来的大舞蹈家。”
柯子珫拧着眉头犹豫许久,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忽的又像想起什么,欠身忙让我进屋。该说清的误会已经说清了,没必要久留。我正想开口拒绝,柯子珫才好像突然发现我身后宋知衡的存在。
“这位是?”他看着我问。
“宋知衡。”没等我介绍,宋知衡迈步上前与我并肩,主动伸出右手,“子珫哥你好,我是于木朵的男朋友。”
柯子珫朝我投来询问的目光,待我点头,立即客气地伸手回握,“你好,你好。进来坐吧。”
“好。”
宋知衡又先我一步做出决定,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和我一同坐进客厅的沙发。趁柯子珫去厨房倒水,我压低声问宋知衡,是不是真要和他单聊。收回环顾四周的视线,他理所当然地点头,连个招呼也不打,径自走到厨房门口,直接问柯子珫,能不能单独聊几句。
柯子珫的回答我没听见,不过很快他就出来了,将手中唯一的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说出去买点东西。目光短暂交汇,从柯子珫脸上我又看到了那种越掩饰,越显木讷的神情。我正打算开口,他先扭头避开我的注视,和宋知衡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们前脚一走,后脚柯子璜便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兴奋地问:“我哥该不会为了你,和大帅哥打一架吧?”
典型的咸吃萝卜淡操心,我懒得搭理她,打开电视混时间。柯子璜趿拉着拖鞋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又啃着个大苹果跑出来坐在我旁边,大头蚊子似的一劲儿问我,是不是故意假装淡定,其实心里早乐疯了,同时被两个男人爱。
我被问烦了,“对对对,我现在恨不得冲下去把他们决斗的场面录下来,发到朋友圈大肆炫耀。”
“好主意!”柯子璜黑白分明的眼睛冒光,跃跃欲试,“我和你一起,我还没见过男人决斗呢。”
和她交流我头疼,“柯子璜,说话带点脑子不难吧。你不了解宋知衡,还不了解你哥,他是那么冲动鲁莽的人吗?”
“我觉得他今天挺冲动,挺鲁莽的,说把我赶出去就赶出去了。”柯子璜鼓着腮帮子嚼着苹果,自言自语般道,“我仔细想了想我哥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当场戳穿他的秘密,他觉得没面子,所以冲我发脾气。后来想不对,他是在听我说,我把他的秘密也告诉了你和于木胜之后,才大发飙的。于木朵,我哥的秘密会不会和你有关啊?”
现在说话带脑子了,但太发散没逻辑,于是我反问回去:“你认为你哥每个月固定取些钱,消失几个小时,能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呀。你聪明,你怎么不想。我哥就是一老实人,能有什么秘密呢?”柯子璜歪着头冥思苦想一阵,“我怎么觉得于木胜说的有道理,我哥该不会真的金屋藏娇吧。不小心把人肚子搞大了,又不敢告诉我们,特别是不敢告诉你,所以把女人和孩子藏起来偷偷养着。我靠,那我岂不是已经当姑姑啦!”
越发散越离谱,我拿起电视遥控器敲柯子璜脑袋,“这话你跟我说说算了,知道你哥最近脾气不好,不要再去惹他。”
“明白明白。我哥要是因为被你抛弃,变成凶残大魔王,我立马搬去你家常住。”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决定很明智,打了个响指,又凑近我神神秘秘地说,“你想不想知道我哥的秘密,我帮你调查,你赞助我暑假去北舞朝圣如何?”
关掉电视起身,我说:“有这个功夫,你已经考上北舞了。我走了,赶紧睡觉。”
本想再叮嘱柯子璜一句,别惹她哥生气,见她已然不耐烦,我也省了这份闲心。我不认为柯子珫的秘密与我有关,但他今晚的举动确实有些反常,因为什么呢?
“能不能保密,不要告诉宋知衡?”
带着满脑子问号回到宋知衡车里,我陷入沉思,直到听到他开车门的声音,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宋知衡系好安全带,问。
“没有。”我没发动车子,转头认真观察宋知衡的表情,自然从容,实在看不出所以然,“你和柯子珫聊了些什么?”
他颊边带笑,“瞎聊。我问了问于木胜跟他出海的事,还打听了你们往年一般怎么过春节。他让我好好对你,不要再让你失望。”
“打听过年干嘛,你想和我们一起过?”我随口问道。
“求之不得。你不收留我,没准今年我就得一个人过。”宋知衡故作忧郁地叹口气,“姑姑可能会和白正非去国外参加音乐节。没人收留我,我只能被工作收留了。”
我笑嗔,“少装可怜!只要你不介意和他们一起过年就行。今年在我家过吧,我负责做年夜饭。你没事就早点过来,帮我打下手。”
他认命地哦了一声,“真不拿我当外人。”
“你不是外人。”我点火发动轿车,志得意满地说,“你是我的人。送你回家?”
宋知衡瞟过仪表盘上的时间,“太晚了,你也住我那儿吧。明天周末,我好好陪陪你。从印度回来,我们还没正式约会过。你答应请我吃饭,也还没兑现。”
两个工作狂难得一起过个周末,我爽快道好。
片刻,宋知衡忽然又问:“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听得云里雾里,“还行吧。”
他眉梢微挑,勾起一边唇角,“不需要再做点什么,让心情变得更好?”
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我扒着方向盘扑哧笑出声,故意挑剔地道:“我担心某人工作太久体力不支,半途而废让我失望,反而影响心情。”
宋知衡超有自信,“你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我哪次表现不好让你失望了?”
快乐极了,我认同地点点头,“目前为止我很满意。宋知衡,当年你亲个嘴都会脸红害羞,是不是故意装的呀?”
在我记忆中,几乎每次都是我趁无人时,主动索吻。他冷着张不甘不愿的俊脸,非得等我磨破嘴皮,才肯赏我一个快到没感觉的轻吻。即使如此,看他耳根子发红,我仍乐得陶陶然,认定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少女。
“是你太不害羞了。”宋知衡像已养成癖好,抬手搭在驾驶位椅背上,闲闲玩起我的发梢,“那时候你不懂得控制自己,我就必须控制我自己。年纪小,承担不起某些责任,我珍惜你,所以有些事绝对不能做。”
一点没错。那个时候我真的太痴迷宋知衡,恨不能把自己当祭品献给他,根本不会考虑后果和责任。所以,此时我很感动,很庆幸,15岁的我遇到的是他,如今25岁的我也没有错过他。
“谢谢你,宋知衡。”
“应该的,于木朵。”
说好的情侣约会,到头来我和宋知衡还是在**腻味了一天。他理由相当充分,一是风大雨大天气不好,我们出去只能和堵车约会。二是压抑太多年,连本金带利息,他不勤奋压根儿讨不完。
我虽然有种被骗上贼船的感觉,但受到船主热情款待,也就顺了他的意。喝掉半冰箱酸奶充饥,撑到下午三四点我饿得脾气暴躁,掐着宋知衡脖子,逼他带我出去吃东西。也不知怎么那么寸,停歇没多久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寒风冰雨里冷得刺骨。
这样的鬼天气,涮火锅最合适。两个人也没气氛,我打电话叫上于木胜。等了很久,他姗姗来迟,身后竟跟着奇装异服的杜君君——粉红色的及腰假发,一件蓬蓬袖,荷叶边的同色系超短连身裙。尽管披着于木胜的外套,人依然冻得嘴唇乌黑,瑟瑟发抖,连茶杯也握不稳。
于木胜也不跟我们解释,臭着脸地数落杜君君,明知道天气冷也不多带点衣服,带把伞,只知道等活动临时取消了搬救兵。
杜君君或许因为冻坏了变得意志薄弱,瞬间流下两行眼泪,委屈地嗫嚅道:“带东西会破坏我整体造型。”
“那你别喊冷啊,别给我打电话啊,靠你的整体造型自己回去啊!”于木胜不懂怜香惜玉,声音又提高几分。
“就是回不去才给你打电话的嘛。我又没其他朋友。”喝口热茶缓过劲,杜君君小声辩解。
“还好意思说!”
“实事求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于木胜眼一横,“不冷了是吗?你回去吧,别耽误我吃饭。”
臭小子这句话有点过,我拉住真气得要走的杜君君,让她坐我旁边离于木胜远点,她却不肯,乖乖地守着木于胜,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看着杜君君憋屈小媳妇一般的模样,忍不住凑近宋知衡,低声问,她像不像以前的我,回回追着撵着讨好你。
“不像,你比她有骨气。”宋知衡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俩身上,把涮好的菜搛进我碗里,“不是喊饿嘛,快吃。”
“你也没我弟那么嘴欠。”
我刚说完,于木胜马上伸长脖子望过来,“姐,我可听见了哈。我哪里嘴欠,明明是她欠骂。”
“嗯嗯,姐,于木胜说的没错。”差点走人的杜君君居然也跟着附和,“他没丢下我不管,怎么骂都行,我不生气。”
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有点无语。一旁宋知衡提醒,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着又给我搛了一筷子的菜。碗都快盛不下了,又不是喂猪。
忙移开碗,我说:“自己吃自己的,我不习惯别人为我服务。”
宋知衡面不改色,“我是别人吗,我不是你的人吗?”
“哇!”杜君君听见,立刻夸张大叫一声,无比艳羡道,“姐,姐夫,你们好恩爱啊!”
于木胜又火大,“杜君君!我都没叫姐夫,你乱叫什么?!脑子里的水冻成冰了吗?”
她眨眨眼睛,笑得灿烂,“可能吧。不过你肯来接我,我很感动心里暖洋洋的,现在应该都化了。”
充满稚气的一句话,令于木胜彻底偃旗息鼓,满头只顾吃饭再不理睬杜君君。吃到一半,他借口上厕所偷偷开溜,来条微信,让我们送杜君君回去。杜君君得知他先走一步,又难过地流下眼泪,隐忍委屈地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不太会安慰人,负责开车的宋知衡也当没看见,杜君君哭了一阵开始自己给自己打气,不断自我暗示,于木胜其实喜欢自己。都是成年人,我不想干涉他们,却忍不住问杜君君,为什么喜欢我弟弟。
“因为他长得像锥生零,我最爱的男人。”
好奇怪的名字和理由,我听不明白,“锥生零是谁?”
她一脸认真,“吸血鬼。”
“……”
送完杜君君回程的路上,我好奇地搜索了“锥生零”,原来出自一部叫《吸血鬼骑士》的日本动漫。锥生零是其中的男主角之一,性格冷淡又内心柔软,长相俊美,但我不觉得和于木胜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看着手机搜索出的图片,我不禁唏嘘道:“我们是不是老了,已经理解不了年轻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宋知衡不以为意,“很正常,比我们年长的人,也不一定能理解我们在想什么。”
莫名地,我想到宋沁,想到她对我说的那句话——“不要和我谈论爱情,对你不公平”。
我开始有点明白,或许爱情真的是变化多样的,不同年纪的爱情会有不同的形态和质地。在各自爱情里的我们,很难被别人说服,同样的,也很难说服别人。
杜君君可能因为一个动漫人物喜欢上于木胜,宋沁当然也有可能因为错过太久,和白正非再无缘牵手。即便各自孤独终身,他们也只能做最好的朋友知己,不能做偕老的爱侣。
思及此,我幽幽问:“宋知衡,你觉得白正非和你姑姑之间还有爱情存在吗?”
“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了,你好像很关心他们?”见我蹙眉,宋知衡微笑着继续道,“老实讲,我不清楚。姑姑很少跟我提起她以前的事,我也是在父母过世之后,才和她住在一起。如果不是偶然认识白正非,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和姑姑曾经是一对恋人。”
“你姑姑是不是为你做了很多奉献和牺牲?”我小心翼翼地问。
“对,很多。”宋知衡侧目,略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爱情,从比我们年轻的人想到了比我们年长的人而已。欸,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组音符!”
灵感造访,迅速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我闭上眼睛,轻轻随心哼唱出口。全神贯注,怕一分心旋律就会溜走,手机却在这时要命地响起来,硬生生打断我的思路。没忍住一个艹字脱口而出,宋知衡随即伸手摸摸我的头,给我安抚。
下意识地拒听,屏幕朝下扣着手机,为掩饰心底的一丝不安,我将视线投去车窗外。宋清问为什不接,我只道公司的电话,有可能找我要素材,回家再打过去。有了这个理由,我和宋知衡提前结束周末的“约会”。目送他驾车离去,我转身拨通刚才的号码。
“钟灵,你好。”
“你好,于木朵。下周二有空吗?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许久不联系,我很诧异,“谁?”
“舒羽欢的父亲和她最好的朋友。不好意思,出于一个记者的好奇心,我私自又深入调查了舒羽欢。联系到她父亲和朋友,约在下周二见面。”话到此时,钟灵有意顿了顿,似乎在给我时间搜寻记忆。听我问了句然后呢,她才重新继续,“舒羽欢的好朋友就是那篇悼文的作者,看到了博文下的留言,以为是我留下的。我认得你的号码,她也说想见见你,所以下周二,无论如何请你空出时间和他们见个面。”
我相信宋知衡的解释,舒羽欢的事在我心里已经告一段落。我不觉得我还有必要再见她的家人朋友。
正犹豫该如何拒绝,只听钟灵又道:“于木朵,你应该去见见他们。”
我心头一凛,“钟灵,你是不是还调查到了别的什么?”
“我现在给不了你准确答复,见面再说,可以吗?”
她很有说服技巧,我干脆道:“好,下周二见。”
“能不能保密,不要告诉宋知衡?”
“可以。”
挂断电话,浑身已被细雨淋湿,手指都僵了,我竟没有感觉。我不想在还没见面之前,做任何预设和猜测,只是莫名觉得不安,像风中挣扎摇摆的枯树枝一般,惶然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