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兴文躺在监室的**,垫褥太薄,床板很硬,硌得他骨头都疼,无法入睡,他索性坐了起来,斜靠在墙上。狭小的监室里十分昏暗,空气不怎么流动,时间也像停止一般。这让罗兴文感到抑郁,也觉平静,他脑子里像播放PPT似地浏览起他曾经历的过去,开始一点一滴地检点起自己的不足和缺憾,并不像其他囚犯刚入监时那样惊恐不安和歇斯底里。
从幼时到青年,从求学到工作,从科员到副局长,虽偶有曲折,也还算顺畅,而从懵懂到城府,从青涩到老练,从愣头到圆滑,却掺杂着苦闷、无助、愤懑、无奈和绝望,一路裹挟着他,疯狂地把他推向官场人际的漩涡,激烈地冲刷和打磨,成了今天这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是什么人的罗兴文,性格和品行变化得面目全非,对权利、美色和金钱的渴望和追求无以复加。
从惶恐不宁吃别人的第一顿饭,忐忑不安拿别人的第一次礼金,到名正言顺地接受老板们豪华奢侈的招待宴请,心安自得地享用纸醉金迷的情色安排,沾沾自喜地看着因受贿索贿而来的不断刷新的数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悬崖边,忽视了悬崖下的深渊。从深渊里蒸腾起来的斑斓水雾完全遮住了悬崖的高度,并虚幻出的更高的山峰,更远的天际,这风景令他更加向往和着迷。他根本不能回头,更谈不上愿意回头,他鄙视走过的路,渴望未知的征程和未及的高度。有时脚被磕碰一下,他也会产生该止步了的念头,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之后他又依然故我贪婪地向前,甚至恨不得要手足并用。
罗兴文甚至假想如果重新来过,推演自己是否会有所不同,发现结果依然是一样的,因为他喜欢这种饥豺饿狼的贪婪无情和巧取豪夺的暴桀冷酷,他的命运可能就该如此,从开始就注定了,难以改变,无法逃避。事到如今,一切都结束了,都终结在这昏暗狭小的监室中,或许是必然的结果。这种结局是他咎由自取,他能接受也只能接受。
罗兴文希望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在记忆里全都翻篇,最好彻底都抹去,唯一让他还有所遗憾的是他未完成的空手套白狼计划,而且就差一点点,他曾为它殚精竭虑,费尽心机。记得那天他叫来黄奕德和王强,全盘详述了他精心设计的计划。第一步:利用初出茅庐的傅海,用最少资金成立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就是后来的海浪。接着,要求陈尔重出手,让海浪在宇飞的推动和帮助下迅速成长壮大,在做好市场营销后,逐步转向以生产为主。第二步:通过傅海去影响傅儒志,在精益厂里制造可能起死回生的气氛,激起那些饥肠辘辘的职工要求变革的欲望,用基层职工的情绪给厂领导施加压力,将濒于绝境的精益厂并入海浪,完成收购精益厂,并且继续让海浪在负资产情况下勉强运行。第三步:通过宇飞突然撤单和市场打压,让海浪经营出现极度困难,难以为继,艰难的困境迫使傅海为挽救公司于水火,不得不出让海浪的股份,从而获得海浪的绝对控制权。实施这三步计划所花的时间,差不多正好是政府做出建立金融示范区的最终决策和实施准备所需要的时间,而一段艰辛创业的故事将留下无懈可击的公司发展历史沿革。只要操作得当,掐准政府公开征购精益厂土地的时间节点,他们就可以获得巨额的征地补偿费,最后落实第四步,就是将海浪强行窒息,遣散员工注销公司,或者转卖他人,或许能再赚一笔。
罗兴文如此绞尽脑汁地设计,大费周章地绕了一大圈,就是要不遗留下任何痕迹,让人察觉不到其中有任何人为操纵的动作,也不会怀疑其中暗藏精心设计的圈套。他要利用一群励精图强的年轻人,在他们艰苦创业的伪装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套出巨额资金的目的。
以前罗兴文都是旁观那些他都瞧不上眼的土老板做局操盘,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尽管这些土老板对他点头哈腰地进贡送礼,但自己最多也就揩揩油,毛毛雨,大头全被他们占了。这次针对获取政府对金融中心用地征用补偿金的背后运作,才算是自己亲自动手,是一次精妙无缺的行动。他十分得意自己这个天衣无缝的完美计划,这计划最能体现出他操控全局的能力,还有尽情享受掌握和决定棋局中每个棋子命运的快感。黄奕德和王强觉得这个计划难度不小,变数也多,但还可行,也可以随时中断执行,十分安全和灵活,风险不大而利益巨大。他俩竖起拇指,连夸姜还是老的辣,叹服罗兴文深谋远虑,运筹帷幄。
除了少数细节有出入外,诸如常仕仁射隼公司的突然冒出加剧了竞争,韩虎不经意听到他们的谈话后意外退出,还有杨副市长的介入极大缩短精益厂领导的决策时间,其他基本上都在精准设计之中,一切按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可是罗兴文没料到夏进的出现,引来纪委调查他受贿索贿,东窗事发,倒杆翻船,打乱了节奏,破坏了整个计划实施,还导致黄奕德和他都身陷囹圄,没能摘到最后的胜利果实。只有王强在他的刻意安排下得以侥幸逃脱,罗兴文在交代问题时只字未提王强,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这项阴险又冒险的计划,若他们三人闭口不说,就会石沉大海,永远不为人知。他了解黄奕德和王强,相信他俩绝对不会透露丝毫半点,因为说出来对他们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罪加一等,更何况该计划并没有完成,也没获取他们希望的收益,也没必要去说,只是最后便宜了陈尔重。罗兴文对计划的结果没能最终实现,还真有点心有不甘。
罗兴文对通过泄密规划信息而大肆进行受贿索贿的事实供认不讳,落得阶下囚的地步,是罪有应得,不怨别人,自己活该,这种结果也是一种解脱。可他最感到内疚和自责的还是对不起傅海。在和傅海的交往中,他发现傅海是个意气风发、积极进取、聪明能干、赤胆忠心、正派善良、有多重性格、扛得住压力的年轻人。他内心里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觉得他身上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更佩服这个年轻人具备他所没有的可贵之处,那就是能守住底线。一个人能守住底线太重要了。
是可悲、可怜,可惜,还是可叹,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或注定或巧合地落入了他的恶毒阴谋中,稀里糊涂地成了故事的主角,还把他尊为人生导师,视为指路明灯,被深深伤害而全然不知。罗兴文表情复杂,抬头望望监室阴冷的天花板,侧头看看监室结实的铁门,此刻从不大的装有铁栅的窗口射进的一束阳光,提醒他要为自己之前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他垂下头,叹口气,出来混总要还的,至于将来是否能向傅海说声对不起,只能看老天给不给机会了。
既然被判刑也认罪了,那就好好改造,罗兴文心态倒也转换得很快。他主动调整自己忘记过去,放弃一切祈望和留恋,剪断所有情根和念想,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自己的囚犯身份,开始他五年每日单调重复的服刑生活,甚至连他的监友都怀疑他是不是多次进宫的老江湖,感觉他深不可测,有点儿怕他,从不敢多问。
自罗兴文入狱后,过去的同事、酒友、票友,还有那些商场上的狐朋狗友都避之不及,逃之夭夭,远离他如同躲避瘟神疫鬼一般。唯独只有项丽娟坚持每三个月雷打不动地去看望他,给他带去些日常生活需要的东西。项丽娟每次都劝罗兴文在狱中好好改造,出来后重新做人,经济上不用担心,有来源正当的收入,足够两人将来的生活。罗兴文会很配合地应着,但心里却也没啥指望,这世界对他而言已没有什么现实意义,自己不过是苟且地活着,谁知道五年后会是什么样,过一天算一天吧。他不相信时间能改变人,但相信环境会改变人。
很快适应监狱环境的罗兴文,似乎真忘记了过去,服从管教,安心改造。鉴于罗兴文狱中表现良好,到第三年末获减刑一年。当狱警通知他这个消息时,他也没觉得特别兴奋,当然也不沮丧,顺其自然。不过,在项丽娟来探监时,他倒是第一句话就提到了减刑的事儿,项丽娟高兴地跳了起来,喜上眉梢。罗兴文却闷声不响地看着她,一脸漠然,心似洼水。
罗兴文无法再听到沧江的浪涌声,也不知堤边江风是否依旧,他只能看到太阳起了又落,天明又到天暗,间或在脑海深处也会飘过一阵昆戏的悠然唯美的曲调。而项丽娟除了一心扑在经营公司上,就是每天扳着指头算天数,期待罗兴文出狱的那一天。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紧不慢,无波无澜。
项丽娟总算熬到了罗兴文出狱的日子,四年守活寡的生活即将结束。清晨,闹钟没响,项丽娟却被窗外清脆的鸟叫声惊醒。她一点没犹豫,弹簧似得蹦下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凭窗远眺,远处天空已经开始稍稍泛白。通常她都是睡前洗澡,今天特意改到大清早好好地洗浴一番。她在浴缸里放好热水,滴入玫瑰精油,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弥漫花香的水中,任天然玫瑰精华慢慢地沁入毛孔,融进肌肤,把软玉温香的身体泡得红润舒张。她取来剃毛刀,细心和婉地刮掉绒绒的体毛,使紧致的皮肤显得光亮剔透,仿佛浴后焕发新生。
她片布不挂地走到窗边,张开双臂,袒阔酥胸,很有仪式感地深吸一口清晨的净爽空气,让每个鼓胀的肺泡都充满力量,活性十足。此时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闪闪,她整个人也沐浴在阳光里,浑身上下都感觉到淡淡的暖意,这是新生活的召唤。今天注定是她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天,她要去迎接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人静静地做好早餐,这可能是她最后一顿独自吃早餐了。不一会儿,伴娘们嘻嘻喳喳到了,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打扮房间,铺上大红色的被褥,贴上大大的双喜字,摆上五颜六色的各种糖果,梳妆台上插满洁白的百合花,床铺上用玫瑰花堆出一个巨大的爱心,周围再撒上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房间里很快弥散出浪漫温馨的婚房味道。伴娘们都换上统一的粉紫色纱裙,人人脸上洋溢着喜庆欢快的情绪。
婚**方挂着一副她和罗兴文两人的合照,不像其他新人一样的婚纱照,而是一张项丽娟精心挑选的两人生活照,这还是她第一次将两人的照片向亲朋好友公开展示,以前没人知道他俩的关系,甚至她的闺蜜们三天前才知道她要结婚的消息。没挂上一张结婚照可能是一个遗憾,以后再补照吧,但她觉得这生活照更反映出她真实的现在和憧憬的未来。
一群伴娘们围着项丽娟,为她穿上雪白的婚纱,急急地嚷嚷要她转几圈给大家欣赏一下,她轻盈柔美的身段引来阵阵啧啧称赞和痴痴羡慕,当然肯定还有点嫉妒。化妆师在伴娘们七嘴八舌的建议下开始给项丽娟化妆和盘头,婚房里像开了锅一样热烈沸腾,女人们高音频的叫声把化妆师的耳膜都吵得嗡嗡作响,头快炸了。项丽娟要给罗兴文一个惊喜,身着婚纱在众人的见证下正式地嫁给罗兴文,她包下了悦香楼一楼整个大厅,要求婚庆公司精心装扮环境,营造喜庆欢快的气氛,给他俩举办个隆重热闹的婚礼。
穿扮结束后,在漂亮的伴娘们簇拥下,项丽娟满脸笑容拎着婚纱裙摆,走到早已等候多时的婚车旁。她客气地叫司机下车,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到驾驶座上,然后她从车窗伸出头,大声招呼大家先去悦香楼等候着。她要独自驾车去监狱接罗兴文,希望只有她和罗兴文俩人去享受这个特殊见面的激动时刻,不想被外人打扰。在司机和众伴娘愕然而无措的目光中,她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此刻,罗兴文正姿势规矩地坐在床边,像是在思考什么,也像是什么都没想,他今天天没亮就起床了。听到狱警在叫自己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大声回应:“到!”,早已习惯自己的编号,名字倒是有点生疏了。他站起身,环顾自己住了四年的简单但干净的监室,监友刑满释放了,现在是他一个人住。罗兴文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正正领口,又拉拉袖口,拎起收拾好的行李,默默走出监室。
办好手续后,罗兴文对一直管教和照顾自己的警员们鞠躬道谢,步履踌躇地出了监狱的大门。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罗兴文的鼻孔下意识地张大开来,他闻到远处田地里飘来的油菜花香味,同时感受到脚下土地传来的从来没有过的坚实和厚重,给他带来有一种身轻如絮的感觉。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罗兴文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低微和无足轻重。当听到身后大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不敢回头,也不敢逃离,呆呆的,害怕得有点留恋,不安得有些迷茫。在监室里一直幻想的那种重获自由的激动并不强烈,他出乎寻常的平静,拎着不多不重的行李,用四年里被训练出来的步伐和节奏缓缓向前走去,走向他没怎么去期待过的未来。
四年的铁窗生活,罗兴文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昔日的风流倜傥、机敏善谋、城府深沉、狡诈贪婪、心狠手辣都早就消失殆尽,落得现在一副木颜钝目、孤言寡语、低首驼背的模样。对豪权要势、钟鼓馔玉、骚肌妖体的疯狂不倦追求也已雾散雨飞,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他的心坳深处只留下一丝对自由和安稳的渴望。他顺着道路往前走,不清楚要走多远才会有公交车。现在的他觉得获自由和被监禁的区别,就是可以任由自己的双脚无拘无束地随心行走。他脚步越来越轻盈,开始有一点点想奔跑的冲动,但并没有去跑。
前面路边停着一辆满饰鲜花的宝马车,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罗兴文更觉得和自己落魄不堪的形象反差太大,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想尽快绕过去。这时,车门打开,项丽娟一身新娘妆,一丝不乱的发髻,红红的嘴唇,白白的婚纱,娉娉袅袅,她手捧一束鲜花,仙女般惊艳地挡在罗兴文的面前。罗兴文呆滞了,手中的行李不觉掉落在地上。
已期待很久的项丽娟冲上前去,死死抱住罗兴文,用她那涂得鲜红的性感嘴唇,狂放任性地亲吻罗兴文的脸。这脸是罗兴文出狱前仔细刮过的,由于刀口不快,刮得并不干净,还有些扎人。项丽娟知道这微微刺刺的感觉以后将不复存在,她想多吻压一番,留下层层清晰唇印,和这种感觉做个最后的告别。她保证将来罗兴文的脸上会一直保持光滑温润,活得有面子有尊严。
罗兴文做梦似的,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听到项丽娟说要他上车,他机械地服从着,弯腰捡起行李,想放到车后备厢里,被项丽娟猛地一把夺过去,用力远远地抛到路边。罗兴文不解地瞟一眼项丽娟,还想跑过去捡回来。项丽娟拽住他,从身后紧紧拥抱罗兴文,在他耳边温柔地提醒说:“都过去了,扔掉吧。”罗兴文这才意识到项丽娟的非凡和强大,是自己余生的依靠和支撑,泛起的一阵酸楚,刺激得他这个老男人直想流泪。他已经好多年没流过眼泪了。
上车后,项丽娟嫣然一笑,指着后座椅上一叠新衣服,要罗兴文在她监督下从里到外都换上。罗兴文没有任何逆抗,非常顺从。在换短裤时,罗兴文还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红,他用央求的眼神看看项丽娟,似乎请她回避一下。项丽娟抿嘴笑笑,转过头望向窗外,嘴角溢满了幸福和兴奋。之后,项丽娟又从后备厢拿出一双崭新的皮鞋和袜子,也让罗兴文换上,大小刚好,很舒适,罗兴文还试着用力地在地上踩了踩。
穿戴整齐的罗兴文精神了不少,他抬头挺胸,脖子伸得直直的,眼里也开始散出得意满足的光芒。项丽娟将罗兴文脱下来的旧衣服和旧鞋全部扔到车外,就像彻底抛弃一个旧世界似的。罗兴文已经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了,除了项丽娟。
项丽娟为自己补了补妆,忍住笑把罗兴文满脸的红红唇印擦掉,也给他略略化妆一下,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她便急忙启动车子,直奔悦香楼而去。一路上,她的右手一直五指交叉地紧握着罗兴文的左手,好像是给罗兴文力量,也像是给自己鼓励。项丽娟比罗兴文更加激动,她知道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等待他俩的到来,而罗兴文还处在茫然和惶恐之中。
欢快热烈的仪式后,项丽娟换上一身大红色的旗袍,脚蹬大红色的高跟鞋,挽着罗兴文,开始逐桌向来宾敬酒,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罗兴文已经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了,有些拘谨和胆怯,话不多,很有礼貌地跟着项丽娟应酬来宾。来宾中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但有人惊讶地认出他来了。罗兴文的目光不由得想要躲避,他不愿让人联想到他的过去,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如此的不同将会意味着什么,他甚至在酒杯的反光中仿佛又看到了自己身着囚服的怪异样子,只是囚服的颜色和款式稍有不同而已。
婚宴一结束,项丽娟就拉着罗兴文直接去了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她并没有安排闹洞房的环节,而是和罗兴文手牵手安静地回到家中,亲热地偎依在一起。她从小巧精致的手包里取出两张车票,轻轻放到罗兴文的手中,罗兴文立刻理解其中的含义,没去看车票上车次、时间和到站,也不想去看。罗兴文已经把自己的未来完全地交给了项丽娟去安排,他饱含深情地望着自己心爱的妻子,甘愿成为她的囚徒。他知道这女人才是他的全部,别的都已无关紧要。一整夜,罗兴文都把项丽娟搂在怀里,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她润湿的脸颊,而另一手神经质地紧紧攥握着那两张车票,好像把未来死死抓住,害怕它从手中再次溜走。
天亮了,项丽娟催罗兴文起床,赶紧准备一下去赶火车。罗兴文也没什么要准备的,洗漱洗漱就行了,他提出离开沧江前想见一下傅海以表歉意,了却他的一桩心事。项丽娟体贴地说,现在太早,估计人家还在睡觉呢,早饭后再联系,要他尽管放心,她提前都准备好了。
得到消息的傅海匆匆赶到车站,远远看到罗兴文和项丽娟站在车站入口前,急切地四下张望着,他径直跑向他们,担心耽误了他们上车的时间。罗兴文也看到了跑过来的傅海,显得很激动,他向傅海拼命招手,仿佛傅海没看见他们。无常的命运将这一老一少的一段人生缠绕在一起,是巧合,是故意,是苦行,是捉弄,还是缘分,谁也说不清了。
罗兴文和傅海对视一会儿,互相苦涩地笑了一下。傅海发现眼前的罗兴文苍老了许多,完全没有以前的气势和做派,但能看出罗兴文在项丽娟的搀挽下有一种解脱的幸福感和依附的归属感。罗兴文则察觉到傅海成熟了许多,动作和表情都像经历过一些事儿的成年人,目光里有刚毅和冷峻的成分在闪烁。罗兴文放开项丽娟的手,郑重地立正站好,深深地给傅海鞠了一躬,惭愧地说了声:“对不起!”傅海有些措手不及,慌忙不迭扶起罗兴文。
当看到傅海对自己全无怨恨,释然的罗兴文眼中满是忏悔的泪水,哽咽得无法出声,花甲之年的他对人生有了一些感悟:追求缘自太难得,惋惜全因曾失去。他似乎活到现在才领悟了,想通了,记起哪首歌里有这样一段歌词,有点儿看透了的意思:
这凡间许多事情,
你何必去多想。
这世上许多事情,
你不必去强求。
谁见过沙地起高楼,谁见过狂风移山走?
谁见过烦扰改天意,谁见过欢喜黑白头?
昨天过了是今天,今天后面是明天,
无论你如何,天天都在升日头。
无论你如何,时时有人叨不休。
该来的会来,该走的,它都要走。
本没有,哪来你收。该有的,你便会有。
去了还留,肯定有理由。
没有就没有,得不到,你就放手。
不用为此总心揪。
或许今天,或许明天,
你迟早会看透。
或许白天,或许晚上,
你醒来,都是人生好的时候。
项丽娟告诉傅海,他们离开沧江后不会再回来了,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想平静安逸地过过日子。她交给傅海一个信封,说等到车开后再打开看。傅海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祝福,望着他们头也不回地走进车站,消失在拥挤人群之中。
傅海有点失落和感伤,他转身离开站前广场,到地下停车场转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自己的车。钻进车里,他把空调打到最大,好让自己冷静冷静。他看看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撕开了信封,里面工整地插着一张像贺年卡的硬纸折页,中间夹着一张五百万的现金支票,折页上只有四个字:对不起!罗。中间的感叹号还被加粗加黑了。
傅海急忙推开车门,想要下车去候车室追赶他俩,还回这张支票,不过他又迟疑了,缓缓地收回已迈出去车门的一只脚,心想既然他俩要放下过去,去寻找清净安宁之处,就不该再去打扰他俩了,也告诉自己该忘掉这段不堪的经历,就用这张支票划个句号吧,一切都结束了。他嘭的一声重重关上车门,一溜烟地离开了车站。
后来傅海才听说项丽娟在离开沧江前,就已经把公司转给了别人,把房子也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