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兴文或多或少已感觉到纪委在悄悄地调查他,知道事情迟早会败露,结果难出所料。当黄奕德一被拘,罗兴文就明白事情严重了,必须要坚决而及时地采取行动,他立刻召见陈尔重,三言两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因事出紧急,迫于无奈,罗兴文要求将项丽娟在海浪的股份全部转让给陈尔重,同时告诉陈尔重也把黄奕德在射隼的股份一并都收掉。

陈尔重敏感地意识到一场危机正在逼近罗兴文,他犹豫不决,不愿卷入其中,可从海浪创立时的启动资金和后期注入的资金,再加上海浪发展过程中宇飞提供的帮助和支持,当然还有压制和刁难,这些都和他脱不了干系,想不介入也不行了,他已经被牢牢绑在罗兴文的战车上,尽管他并不知道这辆战车将冲向哪里。

在全面评估海浪和射隼的商业价值后,陈尔重断定此次股份转让是一笔不错的买卖,并非是他以前认为的无利可图,两家公司都在盈亏点上,只需后期稍作整合,取得良好的经济效益绝对可以做到,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这让他颇为动心,但必须要能规避掉因罗兴文带来的风险,此事就可干。他也想好了,如果一旦被查,就解释成股权交易中的资金拆借和代持股份,最多不过是资本运作中多多少少有点违规的事儿,最终还是自己全额回购了股份,资金和股份相互对应。这样的结果估计也就没啥大问题,常常会不了了之。

事不宜迟,久拖必乱,陈尔重主意已定,便迅速地在工商局办了股权变更手续,把海浪和射隼全都归到他的名下。罗兴文也算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早料定陈尔重绝不会放弃这样难得获利的机会,这是他计划中的备用选项之一。罗兴文看得很准,不管怎么说陈尔重毕竟是一个商人,趋财重利的本性不会改变,而且陈尔重又是傅海和常仕仁以前的老板,业务有兼容性,定位有互补性,名正言顺,合情合理,甚至理所当然,所以没人会怀疑这次股权交易的正常性和合理性。

罗兴文快速果断的切割动作,彻底掐断了自己和海浪的关联,也保护了项丽娟,而傅海和常仕仁却被出卖了,在毫不知情情况下重新回到陈尔重的麾下,二人极不自在,也无法适应。他俩深知宇飞不是他们久留之地,便很快双双提出辞职,各奔东西,没带走任何手下,而是去自找活路。当然两人之间也没联系,仍旧跟仇人一样。

陈尔重原本打算重新规划调整一下两家公司的业务范围,突出各自特点,避免相互竞争。现在一看傅海常仕仁都离开了,索性将两家公司注销,把业务、资产和人员悉数并入宇飞,从此海浪射隼再市场上销声匿迹。转移到宇飞的精益厂职工工作和生活都稳定了下来,茶余饭后有时还会聊到精益厂和柴厂长,可没人再提及海浪和傅海了,好像海浪公司在他们生活中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实在叫人唏嘘感叹,正如俗话常说:有求捧上天,无用泼似水。

说到黄奕德被公安拘捕后,他就把公司交给钱之浩打理。钱之浩好像一夜间变得成熟了,他没了以前的吊儿郎当,做事也一本正经,全然一个商界成功人士的沉稳干练模样,令人刮目相看。一次朋友的聚会上,钱之浩在酒桌上又碰见了胡毅。几年过去了,胡毅还是老样子,消息灵通,知天晓地,通神懂鬼。在一阵杯晃酒迷之后,胡毅开始口如悬河地讲述一个发生在沧江的江湖传奇,说的是一段海浪公司蛇吞象的故事。

钱之浩并不愿让在座的朋友知道他认识故事里的这些人物,要在以前,他早就跳起来了,大呼小叫,显摆他神通广大,多有人脉关系,而今他泰然自若,安静而认真地倾听着,像是在听一个熟悉又遥远的事儿。胡毅嘴里的那些人和事被描述得莫名怪诞,无比神奇。钱之浩觉得挺有意思,没想到胡毅竟能如此随意演绎,真是可笑,他有些瞧不起胡毅满嘴尽是些瞎编胡掰。当然他也好生奇怪胡毅是从哪来挖到这些乱七八糟七拼八凑的信息,佩服胡毅嘴上乱侃乱造的超强功夫。他不再插话儿,也不再起哄。

听完胡毅演绎的故事后,钱之浩也开始猜想罗兴文和黄奕德跟海浪到底有什么关联,这里面有啥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不知为好。钱之浩很坦然地自己嘬了一口酒,没去跟别人瞎敬胡喝一番,显得老练城府。

在黄奕德被拘的一周前,罗兴文右眼皮就不停地跳,心里阵阵发慌,夜晚经常盗汗,噩梦惊醒,白天总想小便,又尿不出。他预感大事不妙,这次他可能真的要栽了,他并没有想去逃避党纪和国法的惩罚,想逃也逃不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他懂,他也明白自己一步步滑向犯罪的根源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守不住自己的底线。银行卡上和家里保险柜里那些数额惊人的受贿钱款,他一分未动,用都没敢用,现在后悔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一切都晚了。

在处理完该处理的事情后,罗兴文倒是很冷静地数着时间,每天照常上下班,参加各种会议,批阅各类报告和文件,从容地等待头顶上那把神圣威严之剑赫然落下,直穿他的头颅,扎入他的心脏。果然,他半年后就被双规了,之后没人再见到过他。沉寂一段时间后,纪委公布了处理意见,开除罗兴文党籍和公职,移交检察院进行公诉。

基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罗兴文又供认不讳,毫无争议,法院也很快就宣判了,判处罗兴文有期徒刑五年,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同时还有几个数额较大的行贿者一并落网伏法,受到了法律的严惩重办。罗兴文一案在沧江市引起一阵轰动,从受贿索贿到风流韵事,街头巷尾都在津津乐道,口舌相传不断添油加醋,扯淡闲聊难逃咸腥酸臭,道听途说中把案情传得惊险刺激,跌宕起伏,六欲九色,波诡云谲,好似情色绯闻和离奇野史一般,而他的工作成绩和能力却少有议论,人们不关心,也没兴趣。

规划局里倒是平静,无论喜欢他的还是讨厌他的,人人都在撇清和罗兴文的关系,谁也不愿多提一句,生怕被粘了一身屎,洗也洗不清。夏进则表现得更加低调,整天窝在办公室内,紧瞄着副局长位置,盘算着何时自己能升职到位,而郑局因罗兴文出事负有监管不严的领导责任,被领导点名批评,还落了个警告处分,调去发改局的想法自然也泡汤了。他根本没心思提名副局长的人选,就让位置一直空着,直到上级从其它单位调人上任为止。夏进终究未能如愿当上副局长,从此灰头土面,看上去愈发骨槁色衰,形如走尸。

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周荟媛才得知罗兴文被抓的消息,难怪这么长时间罗兴文没联络她了。她哪里遇到过这等事情,霎似惊弓之鸟,顿如肃杀之叶。周荟媛没想到转眼间罗兴文竟然成了个奸佞的罪犯恶徒,她想想都会吓得浑身发抖。一向骄横跋扈的罗兴文身着囚服会是什么样子,这超出了她的想象和认知。

周荟媛整天坐立不安,惊悸不可终日,精神出现分裂,判断开始紊乱,感受发生颠倒。心目中罗兴文的高傲冷酷变成凶神恶煞,昔日的风流倜傥蜕成庸俗猥琐,床第间巫山云雨幻成邪欲横流,厮磨中耳鬓尻胯全都是污秽不堪,**时气窒声塞也好像是在垂死前的挣扎嘶喊。她经常能看见罗兴文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笑容可掬,一会儿面目狰狞。

周荟媛怕得要死,她想逃离,她想远走,她害怕罗兴文这个罪犯哪天又来找她,又来控制她,把她拉进一间阴森恐怖的小黑屋里,两人被禁锢在一起,暗无天日地把牢底坐穿。她鄙视自己,厌恶自己,愧汗怍人,颜面扫地。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指戳她,蔑视她,如丧家之犬过街之鼠,甚至还会冒出极端的轻生念头,想了却自己。其实除了陈尔重和黄奕德,没人知晓她和罗兴文交往的这件事,外界传闻都是空穴来风,臆造瞎猜,肆意杜撰。

陈尔重也察觉到周荟媛有些反常。她脸色铁青暗淡,已没了以前的光彩靓丽,不再乖嗲娇气,如同行尸走肉,阴郁沉沉。在周荟媛冲咖啡时,陈尔重能听到勺子碰到杯子轻微断续的咔咔声,那是因为周荟媛的手在不停哆嗦造成的,他也跟着一起紧张不安。平时陈尔重只是在陪客人时他才喝喝咖啡,很显然周荟媛已经忘记了他喜欢喝绿茶,总是不停给他冲咖啡。

陈尔重承认以前放任姑息纵容周荟媛,像对待一只溺爱小猫。他确实想有一天周荟媛能派上用场,而真用上了,却有强烈的负罪感,还心又不舍。他有些后悔,后悔把自己心爱之物拱手让人。他有些怨恨,怨恨罗兴文故意把玩着,骄傲地向他炫耀,而自己还不得不装样地陪笑和逢迎,他感到既窝囊又耻辱。在正式收回罗兴文在海浪的股份后,陈尔重有点儿幸灾乐祸,心理上得到一些宽慰,露出一丝的得意微笑,叩谢苍天在上。

自从把周荟媛当作礼物行贿给了罗兴文,陈尔重一直觉得自己有愧于周荟媛,对自己的不道德做法耿耿于怀,无法原谅自己。他有时候分不清周荟媛是宠物,是摆设,是工具,是筹码,是同事,是朋友,还是暗恋的情人,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如何面对和处理这种错综复杂的感觉,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老板的威严和矜持,不越雷池一步。这一点他十分清楚,也很理智。

两个月后,当陈尔重从朋友那里听到政府将征用精益厂的土地,用于示范区金融中心大楼建设,并很快从政府的公告中得到了佐证,他才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以前所有疑团和困惑都被解开,原来罗兴文下了一盘惊心动魄的大棋,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攫取豪利的企图令他瞠目结舌。他对罗兴文这通神一般的操作,深感震惊,也拍案叫绝,不得不佩服罗兴文沉稳过人的剑箫胆识和独特隐蔽的高超手法,发现罗兴文这个人深藏不露的可怕、阴险和贪婪。

陈尔重害怕漏出破绽,担心让人联想到他和罗兴文的关系,去挖掘深层的关联线索,从而影响到宇飞的发展和经营。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不动声色地跟进运作,直到公开拍卖程序结束,宇飞获得了一笔巨额的征地拆迁补偿费,他才感觉尘埃落定。陈尔重把原精益厂的职工都做了妥善安排,愿意留下的,继续在宇飞工作,想离开的,发一笔可观的遣散费,让他们后顾无忧。这些职工喜气洋洋,对陈尔重一跪三叩,感恩戴德,完全忘记了傅海韩虎曾为他们做的一切。在利益面前他们太现实了,令人心寒。如果没有傅海三年的艰辛付出和执着坚守,或许精益厂已经破产关门了,谁会关心他们的结局,谁又会在乎他们悲催到什么地步。

陈尔重了解这背后的缘由和过程,他特别关照了傅海和韩虎的家人,给了三倍补偿,再加一个大红包,尽管他们并不是宇飞的在职员工。傅濡志和韩德坚持把红包退了回来,但收下了补偿费,他俩觉得这是该拿得的,自己的儿子为精益厂做了该做的,却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而现在他俩伤心地看到以前同事在他们面前无视地走过,连招呼都不愿打一个。两位老人欲哭无泪,但他俩坚信他们的儿子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是两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很快,他们就搬出了精益厂,断绝了和以前的同事来往,应了那句话:苦莫大于心涩,哀莫大于心死。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荟媛的心情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人也正常了许多,但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和开朗,变得沉默少言,忧郁寡欢。陈尔重决定不再把她留在身边,必须要她自己选择换个环境,远离现在这个悒悒不乐的地方。陈尔重可怜她,但更觉得她是个危险的定时炸弹,目前她是宇飞唯一知道他跟罗兴文有关系的人。按陈尔重惯用的手法,他会尽快清理掉周荟媛,以防后患无穷。

这天陈尔重上班很晚,心事重重地走到周荟媛办公桌前,故作关心地询问周荟媛身体状况,希望她能休息一段时间,出去走走,放松放松,调整调整状态,以后再考虑工作的事情。他还告诉周荟媛,他会从自己的账上汇给她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开销的现金,让她今后永远不为金钱发愁和担忧,算是补偿和道歉。

周荟媛好像早已猜到了陈尔重的心思,明白陈尔重将再次舍她而去的用意,毕竟她曾被他出卖过一次。周荟媛也醒悟了,知道自己的将来要靠自己去把握,一味依靠别人没有出路,永远是个附庸和玩物。罗兴文出事后她离开宇飞就是早晚的事,即使陈尔重不提,她自己也会离开。这里有她十多年的青春岁月,但没有她的未来。她没吱声,只是咬住嘴唇点点头,冷冷地望着陈尔重。

陈尔重转身回到那豪华宽大班台后坐下,眼盯着电脑屏幕身体纹丝不动,周围安静得怕人,空气凝固一般。周荟媛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一切好陌生,跟自己没啥关系,没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自己,她不知道在宇飞以后会不会有人还能记得她,还会不会保有她残留的气味。

好长时间周荟媛才回过神来,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到一个纸箱里,堆得满满的,她根本搬不动。看着被挤放在纸箱里的曾天天与她相伴的相框、摆件、茶杯、化妆品,等等,还有几个俏皮的毛绒玩具,她问自己这些东西带走有意义吗,既然搬不动,不如全都不要了,走得一身轻更好,少点牵挂和眷恋。陈尔重的办公室很安静,他还在忙。周荟媛又把电脑打开,把本想留下给下任秘书做个纪念的一些个人生活和工作的照片,还有美好的寄语,也都删了,把电脑桌面也换了。

天黑了,陈尔重还没下班。周荟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关切地问需不需要来杯热咖啡,陈尔重摇摇头,没说话。周荟媛特别想给他冲最后一杯咖啡,不想泡茶,希望陈尔重能像陪客户一样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可她没机会了。“那我走了。”周荟媛黯然说道。“我送送你。”陈尔重忙起身,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对周荟媛说出送这个字,他意识到这次周荟媛真的要离开,周荟媛心里也像被蜇了一下。十年的共事,咫尺相处,配合默契,但两人之间有张谁都不愿捅破的纸,而且一直都在猜测这张纸后的对方是否愿意捅破它。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办公室门口,周荟媛突然停下来,把门反锁上,倏地转过身来,她的脸近得几乎要碰到陈尔重的脸。陈尔重眼睛发直,胸脯剧烈起伏,鼻孔吁吁张翕,身子僵硬,两腿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立着。突然,两人发疯似的抱在一起,浑身颤抖地狂吻起来,好像是要彻底释放这十年来的渴望和压抑,了却两人间久存的臆想与暗恋,两人都清楚从此一别,将天各一方,不再有今夕。

离开沧江后,周荟媛没联系过任何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如人间蒸发了一般。陈尔重经常下班了也不回家,默默地在办公室坐很久,死气沉沉的,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再也没招过女秘书,周荟媛留下的东西,他也没动过,也不允许别人碰一下,而且从此他只喝咖啡,不再喝茶。

三个月之后,希望工程办公室收到了一笔匿名的巨额捐款,也是迄今为止希望工程在沧江市收到的最大一笔捐款。陈尔重希望这笔意外之财能用于功德之处,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捐款之后,陈尔重开始考虑自己该退居二线了,也曾找陈川谈过,打算将来把宇飞交给他来管理,陈川却没答应,说是不愿捡现成的,要和同学一起去创业,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陈尔重又提出可以资助他一笔创业启动资金,但也被陈川很客气地拒绝了。

没多久,陈川离开了宇飞,单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