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哈哈。咋样,没招了吧?将死了!”韩德把车直插沉底,一招绝杀,掩不住激动,高声叫道。“算你赢了。”傅濡志一推棋盘,投子认输,不想再下了。“赢就是赢了!什么叫算我赢了,输不起呀?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再来,再来一盘!”韩德还没过瘾,要继续再战。“你烦不烦?!不下了!”傅濡志没兴趣了,起身要走。“不就是输了一盘棋,至于嘛?有本事,来赢一局呀!”韩德挑衅喊道,像杀红了眼,气得傅濡志也憋红了脸,看上去要爆炸了似的。这些天两人对弈,傅濡志输多赢少,还真有点不服气,以往韩德可不是他的对手,他胜多败少。
赵雅红听到两人呛呛声,忙跑过来说:“你俩又咋了,刚好好的,又吵起来了!老傅你别理他,就留这儿吃饭吧。”傅濡志一下就瘪气了,韩德也缓和下来,忙道:“好好,不下了,不下就是了。一起喝两盅。”赵雅红关切问道:“老傅,这些日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傅濡志低头闷声不响,愁眉苦脸,他一想到精益厂的现状就唉声叹气。上次傅海回家也提到叫他别太担忧,等海浪状况改善了,说去跟他股东们讲一声,看看能不能和精益厂合作,保不齐可以帮上精益厂一把呢,傅儒志当时就特欣慰,觉得没白养这个儿子,这小子懂得感恩,知道回报。
韩德安慰道:“我们都退休了。你还操哪门子心,不是有柴厂长他们在嘛?”傅濡志提起精神,声音不大地说:“咱们的儿子开的公司,现在发展不错,还有大领导大老板撑腰。我也跟海儿说过了,要他别忘了这些大伯大妈,有机会也要帮帮他们,救救他们。你们回头也跟虎子讲讲,虎子是公司的总经理。”“啊,咱的儿子已经是总经理了!”夫妻俩得意忘形地蹦了起来。韩德骂道:“这小屁孩都当总经理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是啊,瞧这孩子!”赵雅红又喜又怨。
“他俩要是同意了,我看这事儿就有希望。”傅濡志嗫嚅道:“还有就是咱厂里这些职工们必须要愿意改变,靠自己去争取机会。”“好,我去召集大家跟柴厂长去谈谈。”赵雅红有些冲动,摩拳擦掌。“算了吧,我们就别管了,这厂子搞不好的。”韩德喃喃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就要管!必须管!”赵雅红很坚定,她一向为人豪爽,直肠快语,喜欢打抱不平,特爱出头冒尖,在精益厂也是鼎鼎有名的,没几个人敢惹。
韩德和赵雅红都知道现在精益厂已经严重亏损,资不抵债,岌岌可危,只能接些零星的加工订单,再少量变卖一些机器设备,勉强维持过活。有门路的都走了,没门路的也自谋生路了,剩下的几十人都是连自谋生路都不敢的,当然还有一片破烂不堪的的厂房和无人问津的设备。赵雅红比韩德小几岁,一参加工作就在精益厂,没离开过,离退休时间不到半年,也没想再出去干了。这一辈子的大好时光都搭在精益厂了,如今精益厂沦到这等萧条的状态,她自然十分不满。
第二天下午,赵雅红带着一大群人闯入柴厂长的办公室,找柴厂长讨个说法,双方哪能轻易调和,根本就说不到一起去。刚开始柴厂长还心平气和,息事宁人,后来也很生气了,板起面孔跟着吼道:“吵什么吵!你们说怎么办?”众人顷刻无语了,眼巴巴地看着赵雅红,不知如何是好。
赵雅红当仁不让地挺身而出,高声嚷道:“怎么办?你是厂长,应该问你该怎么办才对!反正我们不能这样等死!”“对,不能等死!我们跟了你,你要对我们负责!”众人又群情激愤了,七嘴八舌疯狂地怒斥面前的柴厂长,完全没按赵雅红上午提议的套路来,这让赵雅红瞪眼干着急,难以控制混乱的局面。而老柴这位与大伙朝夕相处快三十年的老厂长,已经头发稀疏花白,满脸纹褶纵横,老得有点颤颤巍巍,他愁脸苦腮,黯然沮丧,似乎也早已习惯了大家毫无头绪的叽叽喳喳和吵吵闹闹。
大家矛盾和纠结的心态一览无遗,显得多舛和不济,可怜又可悲,无助也无情,唯有靠高亢的音调和杂乱的怨言,才能从柴厂长那里争得到一丝同情和片刻安慰,仿佛众人被困在一艘帆破底漏摇曳将没的船上,他们只能抓住柴厂长,因为他是大家绝望中的最后一棵稻草。他既是这帮职工曾经的恩人救星,又是导致大家当下衣食无着的罪魁祸首,这些还留在精益厂的职工希望他再次成为救世主,可他却显得无能为力,体弱志疏,难当此任。
同以往一样,自然没有什么结果,大家发泄一番,便无奈地怏怏散去。挑头的赵雅红恨得牙根疼,扭头大骂这帮人是一群乌合之众,无药可救,不值得同情,愤愤甩手而去。柴厂长望着呼啦啦散去的背影,摇摇头,端起他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坐了一会儿,收拾收拾也准备下班回家。此刻破败不堪的大楼里出奇地安静,给人一种凄凉的孤独感。
有人敲门,柴厂长有气无力地回绝道:“要下班了,有事明天说吧。”傅濡志推门进来,没客气说:“就今天说,为啥等到明天?”接着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柴厂长没说啥,他很了解傅濡志的臭脾气,随他去吧。“怎么?大伙儿又来闹了?”傅濡志明知故问,柴厂长没搭理他,也没心思搭理他,开始琢磨老伴晚饭会做啥吃的,最好有口下酒菜,能喝上一盅。
“老柴呀,要不趁着厂子还有点价值,能不能把厂子卖了?这样能给大伙儿们一条活路。”傅濡志建议道。“那怎么可以呢?我们曾是市里明星企业,也很受市里领导重视的。现在又不是只有我们精益厂经营困难,如今哪个企业不是都一样。我们好歹饿死的骡子也比马大!”柴厂长又昂起了他高傲不屈的头。“老柴,大什么大呀!你看看厂子剩下的东西,一堆破铜烂铁,能值几个钱!能卖就不错了。如今有了上顿没见下顿,顾了早上不保晚上,熬了今天难过明天,留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和胆小怕事,只敢在窝里横,出去都是怂包。你再不想想办法,他们都要饿死了,饿死之前他们会用唾沫星子淹死你的!”傅濡志愤然地说。
“你也是咱们厂的老人了,精益厂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着急啊,这不是没招嘛。你真是站在说话不腰疼!”柴厂长埋怨道。“我儿子开了一家公司,背后有大老板撑着,听说是哪个局里的领导,后台硬着啦。柴厂长,要我说干脆我们和他们合并,或许能有点机会。至少让大家有口饭吃,先活下来。”傅濡志有点儿激动,为了这帮老哥们儿老姐儿们的生路,也够可怜巴巴的。
“韩德的老婆刚刚带人大闹我办公室,现在你又来鼓捣我把厂子卖给你儿子的公司。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安的什么心?”柴厂长口气有点质疑和警惕的味道。“老柴,你过分了!你扪着良心问问,我傅濡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只为自己着想,我哪次不是为了厂子为了大家?!你别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个老东西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也该回家抱孙子了。真是越老越糊涂,越老越腻歪!”傅濡志彻底被激怒了,狂躁地回怼道。他涨得脸红脖粗,青筋直乱,当着柴厂长的面一拍桌子,转身恨恨地要离开。“老傅,跟你开个玩笑嘛,怎么就急了?”柴厂长缓和了下来,找个台阶,忙拉住生气的傅濡志。
“谁跟你开玩笑?和你谈正事呢!”傅濡志和柴厂长是几十年的老同事老朋友了,他很理解柴厂长的不容易,本该颐养天年的老柴天天低三下四地到处求人,忙里忙外地安抚和奔波,就想把精益厂维持下去,好让职工有口饭吃。傅濡志确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曾经精益厂是何等风光,也有好几百人,效益在市里名列前茅,而现在朝不保夕,半死不活,气息奄奄,谁见了这结果都会惋惜痛心。柴厂长也一直希望精益厂能有个好的归宿,只要不让他背负资产流失的责任,落得晚节不保被人唾骂,他就谢天谢地了。“我不能答应你,要班子成员开会讨论一下。”柴厂长也觉得这是个机会,但不能草率行事。“好吧,你尽快。”傅濡志满意地回道。
可拖拖拉拉快一个月了,班子成员成天闷在会议室,议这论那,话左言右,怨前忧后,欲得患失,翻来倒去,就是拿不出一个结果来,磨磨唧唧。这天,柴厂长突然跑到傅濡志家里,说是并购的事不知咋的被市领导知道了,派人来问进展呢,还说需不需要帮助。柴厂长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傅海去找政府部门了,傅濡志摇摇头说不太可能,儿子有多大能耐,自己知道的,八字没一撇,傅海肯定还没对那些股东提及这茬子事儿呢。
柴厂长则认为傅濡志在故意瞒他,拍拍胸脯对傅濡志承诺道:“我会尽快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便低头哼哼哈哈地走了,还回头给了傅濡志一个诡谲的眼神,意思是好你个老傅头现在敢骗我了。傅濡志赶紧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傅海。傅海敏感地意识到这并购估计有些眉目了,他也显得紧张,毕竟没弄过并购,他也不晓得下一步咋办。傅海赶紧给罗兴文去电话,告知有重要事儿必须当面汇报。
接到傅海电话,罗兴文随口说道:“我一时走不开,你来我办公室吧。”罗兴文说完就有点后悔,他从来不会让与规划局工作无关的人到办公室会面,一般都是到外面找个地方谈,但话已说出去了,也不好收回。罗兴文一阵困惑,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谨慎,他隐约感到有事情要发生,或许是冥冥之中老天的旨意,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傅海不敢耽误,撂下手中的活,便急忙赶去规划局。傅海还是头一次到罗兴文的办公室,他发现罗兴文的办公室布置摆设十分简单,除了不大的办公桌,就是一对沙发,加上一排文件柜,都有些陈旧,颜色老气,完全看不出这里是一个手握重权的副局长的工作地方,一点都不匹配。这和傅海对罗兴文追求环境极尽侈靡奢华的印象出入太大,甚至有点儿天地之差,不得不让傅海觉得这是罗兴文有意为之,目的是要给人以清正廉洁和节俭朴实的感觉。
认真听完傅海的汇报,罗兴文假装不快道:“海浪刚刚摆脱了亏损,才有了点起色,现在去救精益厂,岂不是自找苦吃,自寻死路?”“您不是一直教育我们办公司不是为了赚钱,我们要担起社会责任,要回报社会,要有感恩之心吗?我从小就是在这些大伯大妈摸着脑袋打着屁股下长大的,他们为人善良,任劳任怨,吃苦肯干,都是一帮好人,肯定也会是公司的好员工。我敢保证!”傅海在坚持自己的观点,心高气满,可他却连如何整合精益厂的资源和调整海浪的业务都没想好,去并购完全就是年轻人一时冲动所为,好大喜功,逞强争胜。
罗兴文沉思一会儿,面色凝重,语气严肃地说:“真没想到小傅的觉悟有如此的高度,值得钦佩!好,我同意。不过,你还是要量力而行。有困难告诉我们一声,我绝对会支持你的!放手去搏吧!”其实罗兴文心情特别好,高兴得好似春天开花一般,他没在脸上表现出来,藏得很深。为确保并购计划顺利进行,罗兴文答应傅海去说服宇飞,将部分产品的生产转移到海浪,作为交换条件承诺今后会安排宇飞在海浪占些股份,只要海浪迅速将精益厂有效运转起来就行。傅海当然不反对,兴奋得像个孩子,拍手跳脚,连连喊好,佩服罗兴文就是有办法,有啥困难都能解决。
两人又仔细讨论了一番在并购谈判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和相应解决方案。
罗兴文还有公事要办,他只得抓紧结束和傅海的谈话,把傅海送到门口,嘱咐傅海尽快去落实,防止夜长梦多。就在门口的一刹那,罗兴文瞥见到夏进的身影迅速地闪到一边,急匆匆下楼去了。罗兴文心头暗暗一沉,难道夏进竟敢在门口偷听他们的谈话,应该不会,或许碰巧夏进找其他副局长谈工作,刚好路过呢,是不是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了,但他确实开始怀疑夏进在背后搞些什么,自己需要提防点。
得到了罗兴文的应允,傅海着实快活,走路都蹦哒蹦跶的。他一出了规划局的大门,就不由自主地拨通了杨钰宜的电话,把要并购精益厂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说股东都同意了,此刻傅海特别想和杨钰宜分享喜悦,让她同自己一起高兴高兴。现在傅海除了杨钰宜,已经没有可以无所顾及地倾诉自己感受的人了,就连跟自己的好兄弟韩虎说话,他也会瞻前顾后小心谨慎,免得在工作中引起误会。率真无邪和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在无尽的经营压力和不同的管理见解之中被慢慢地消磨殆尽,傅海觉得活得很累,没有了以前的狂放不羁和自由自在。
杨钰宜倒是很理性地提醒傅海,高兴归高兴,但要把事情想得复杂些,多做些功课,打好基础,别临了遇到问题又茫然无措。傅海一个劲捣蒜似地点头,连声感谢杨钰宜的提醒。挂了电话,傅海突然又思念起张葸茹,她现在还好吗,要是她知道了海浪要去并购精益厂,是赞成还是反对,开心还是担忧,随即傅海心里又一阵隐隐作痛,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他昂头挺胸急急往家里奔去。
回到家里,傅濡志已经开始做晚饭了,他皱眉对着傅海怨道:“回来吃,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但傅濡志心里却溢满惊喜,马上又说道:“我再炒个花生米,咱俩喝点。”“好的,有吃的就行。”傅海心不在焉,他要赶紧把好消息告诉父亲。“去洗手,换件衣服。”傅濡志催道。“好的。”傅海现在能在家里感受到有股淡淡的温馨感和妥妥的安全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的忐忑,不知道啥时候会被父亲一顿笔头盖脸的责骂和暴打。
简单的两盘菜和一碟花生米上桌,傅濡志又去衣橱里抱出他那瓶陈年老酒,一看酒没多少,都要见底了,他思忖干脆就全部喝完吧,应该足够今天两人的量。傅濡志话不多,只顾往傅海碗里倒酒,傅海忙挡着,还又匀了些给父亲,轻声道:“爸,您多喝点。”傅濡志美滋滋的,心想儿子真地开窍了,知道回应父亲了。他的话匣子立刻开了闸,便不断叨叨说傅海年纪不小了,是时候该找个女朋友,谈谈恋爱,看准了,就赶紧成家,自己还想抱孙子呢。傅海忙给父亲敬酒,想堵住父亲唠里唠叨的嘴,竟忘了说起并购的事儿。
父亲催婚的话语仿佛在暗暗敲打傅海深藏的记忆,一不小心把久封在坛口的干枯黏土弄裂了,开缝了,一股对张葸茹幽幽的牵念一丝一丝地滲了出来,犹如一根针从内心里最深处戳破心膜钻入骨髓,激起傅海一阵刺辣辣干咧咧的痛,顺着神经慢慢弥漫到全身,再在从身上的每个毛孔往外释放,朦胧得像雾似的把整个人罩住,让傅海无法呼吸,大脑缺氧,出现模糊不清的缤纷幻象。傅海看见张葸茹就站在远处向他招手,可他脚下没有路,一片空无,无处着脚,只得看着张葸茹身影又无声无息地慢慢隐去。傅海使劲眨眨有点呆滞迷糊的眼,眼前碗中的酒依稀泛起一丝涟漪,随即被弥漫开来的酒香轻轻抹平,不见了踪迹。
傅濡志并没察觉到傅海的变化,又继续絮叨起傅海小时候的那些陈年往事。在以前傅海一听就烦,可现在父亲的喋喋不休却像疗效神奇的镇痛剂,一下子让他冷静下来,重新到了现实世界。傅海望着父亲慈祥而开心的脸,那饱含沧桑的皱纹间满满都是的幸福回忆,那嫌责怪骂的话语里分明就是沉甸甸的父爱。他听得津津有味,父亲对他的那些责骂和暴打,就如同人生必经的一节一节台阶,层叠在岁岁增长的年龄上,刻烙在渐渐成熟的心智里,标示着自己一点点的发育和成长。
父子俩你一口我一口,来来回回,很快酒劲上头了,两人的脸都开始发红,头有些沉,身子晃晃飘飘然,口齿囫囵不清。一顿和谐的晚餐结束后,父子俩没管桌上碗筷杯盘的狼藉不堪,就各自回屋歇息。
两人压根儿就没提并购这档子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