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柴厂长通知傅儒志叫他把儿子傅海喊来,讨论一下具体的并购办法,态度很明确,意味着班子成员都已经同意了。傅儒志得意得不行,柴厂长故意阴沉着脸提醒道:“并购这种大事,我说了也不算。精益厂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还必须要经过职工代表大会通过才行呢,别高兴太早。”傅儒志则更高兴了,因为他知道厂里绝大多数职工肯定都是愿意的,拖了这么长时间就是厂里几个头头怕担责任,畏首畏尾。

傅儒志离开厂长办公室就第一时间给傅海打电话,告知这个惊人的好消息,希望傅海赶紧来和厂领导谈具体事宜。傅海假装深沉,压住内心的激动,戏谑说:“不急,我要再好好想想。谈不谈还不一定呢。”这句话把傅儒志气得七窍生烟,直想噘人。一听老爸真急了,傅海才笑着回道:“逗您玩呢。放心吧,我会抓紧的,马上通知股东们。”

罗兴文得知后,立即召集傅海韩虎黄奕德开了个小会,很快确定了基本谈判思路和办法,要求傅海紧扣遵循,不可差池。会后,傅海忍不住给杨钰宜发微信:“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晚上一起吃饭?”“好的。六点半来健身房接我,我们一起去。”杨钰宜秒回。

六点差一刻傅海就到了。进了大门,就有一位体型匀称的美女迎了上来,一看傅海衣冠楚楚,没带健身包,忙问:“先生,办卡吗?”“找人。”傅海回道。“好的,您先坐。”美女给傅海端了杯水,客气周到地接待。一会儿杨钰宜就急急地跑了出来,脸上红扑扑的,热气蒸腾,发箍横扎在额头上,管住被汗水湿透的过耳短发。前胸后背都已汗湿,紧身上衣胸口很低,半露的**柔韧圆润,乳沟中汗滴晶莹透亮。运动三角裤紧包着翘挺的臀部,大腿颀长优美,肌肉紧致有力,活力四射。

“你等会儿,我去冲个澡,马上就好。你可以找个器械练习一下。”杨钰宜朝气蓬勃地对着傅海喊道。“好,不急,你慢慢来。”见到杨钰宜,傅海很亢奋,尤其是看到杨钰宜青春昂扬的样子,自己也被感染了,跃跃欲试地想去跑步机上活动活动筋骨。他脱下外套和皮鞋,光着脚像模像样地跑了一会儿,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呼呲呼呲,额头冒汗,不得不停了下来,喘喘气。

杨钰宜拎着健身包,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笑嘻嘻地走到傅海身边,玩笑道:“就你这小身板,再不锻炼就废了,以后没人要的!”“现在就已经没人要了。”傅海喘呼着粗气,无奈调侃自己。杨钰宜把包扔在地上,把毛巾搭在把手上,认真地说:“你跑步的姿势都不对,当然跑得不轻松。我来教你。”接着示范给傅海看,耐心地纠正傅海跑步中的错误动作。傅海按照杨钰宜的指导来做,果然轻松不少。“好了,到此为止,真想锻炼,就要坚持。”杨钰宜看看傅海又要发癫,必须要赶紧制止,否则他会赌气一直跑下去。她帮助傅海按下停止键,逼着傅海停下来,免得局面无法收拾。

下了跑步机,傅海穿好衣服和鞋子,神情庄重地对杨钰宜说起精益厂已经同意与海浪合并,眼睛里闪动着受挫后的顽强和久违的自信,他攥紧着拳头,脑门儿发亮。

得知这个好消息,杨钰宜并不太惊讶但很激动,她对傅海祝贺道:“今天我们要好好庆贺一下,来顿大餐!你说去哪吃?”“我订好了,去邻家小坐。”傅海怕杨钰宜不同意,有点犹豫地回道,这也是他反复掂量才确定的,那家小店留下了他们太多的记忆,最有时光流逝的感觉。似乎被以往的记忆撩碰了一下,杨钰宜神色有点儿异常,语气坚定地说:“好啊,很长时间没去过了。该去看看,走!”她挎上宽大鼓囊的健身包,甩甩还有点湿的短发,大胆地挽起傅海的胳膊,大步流星地拖拽着傅海出了健身房,看上去比傅海还急。

他俩坐的还是以前经常坐的包间。两人坐在里面,房间显得太大。因重新装修过了,甲醛的气味还没散尽。两人点的还是以前经常点的菜。可能厨子换了,菜式和用料不似以前了,盛菜的盘子也换了,更精致更漂亮,只是菜量看上去少了许多。喝的还是以前经常喝的啤酒,还是那个味道,但泡沫没以前的多,清亮些。其他没怎么大变。

两人环顾四周,再看看对方,笑笑,谈不上人是物非,但变化还是挺大的。经过这两年的折腾,傅海话比以前少多了,甚至有些木讷。杨钰宜不介意,觉得挺好。杨钰宜比以前更豪爽了,主动倒酒举杯,跟傅海连干几轮,不知不觉脸就泛红了,关公似的。

傅海问起常仕仁,杨钰宜说没联系了,不知道。杨钰宜问起张葸茹,傅海讲也没联系了,也不知道。傅海有点忧伤,杨钰宜倒很乐观,两人为不知道干了两杯,又为同病相怜干两杯。然后,边吃边喝边回忆,津津有味顽笑打趣,从镪锵三人行,快乐四人帮,到阖家五人欢,曾经无忧无虑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犹在眼前,像刚刚发生一般。

谈着谈着就说到精益厂并购的事情,这下傅海来劲了,站起来端着杯,**万丈大谈他的社会责任感和宏伟规划,滔滔不绝。杨钰宜听得专注出神,看到傅海虽被公司经营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还能如此有**和斗志,真是难能可贵,她心疼他,也佩服他。

在大学时见傅海第一面就感觉不错,可当时傅海一心想撮合她和常仕仁,根本就没去感应她的心思,她就随他们瞎闹也挺开心,慢慢对常仕仁也动了感情,但心里总丝丝牵挂着傅海,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时和常仕仁交往也是为了能有机会见见傅海,发展到后来看到傅海和张葸茹在一起时她就有点心生妒意,酸酸的。

“祝你宏图大展,实现梦想!干!”杨钰宜蹦起来和傅海干杯。傅海酒兴高涨,喊道:“干!谢谢鼓励!一定努力!今天我俩喝个痛快!不许耍赖!”傅海连喝几杯,叫着喊着,监督杨钰宜也要干。

酒精开始起作用,杨钰宜浑身发热,面红耳热。她脱掉运动外套,露出白色真丝翻花低领泡袖衫,淡淡桐油光泽的健康肤色在对比下显得有点儿黑,透过丝衫映衬出傲人的魔鬼身材轮廓,浅肉色胸罩也依稀可见。离开张葸茹后,傅海就没碰过女人,好像不再分泌荷尔蒙一样,对绣毂梨花楚云湘雨之事没啥兴趣,不过此刻看到眼前青春靓丽活力无限的杨钰宜,傅海的心又开始胆怯怯羞涩涩地萌动起来,像似一条蚯蚓蠕动着钻出潮湿的地面。

“好!今天就玩个痛快!”杨钰宜打开手机音乐做背景,撸起泡泡袖,一手举着酒杯,一手叉着腰,像蹦迪般跟着节奏摇动身体,领口半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挑逗傅海向他示威,讥笑他的胆小和羞涩。随着杨钰宜头部的摆动,短发一时散开一时收拢,像电影里快放的花,一会儿盛开一会儿又凋谢了。

傅海拿着啤酒瓶,凑了过去,正想要往杨钰宜手中的杯里倒酒,杨钰宜突然抱住傅海,闭上眼睛,把湿滑的香唇贴在傅海的脸颊上,开始忘情游历,搜寻傅海的滚烫双唇。傅海也顾不上手里的酒瓶会咯着杨钰宜,酒洒在身上也全然不知,他紧紧搂起杨钰宜,几乎让杨钰宜双脚离地,快要把她胃里的啤酒挤喷了出来。两嘴相碰,便紧紧粘在一起,无法分开,恨不得要把对方吸进去不可。什么海浪,什么精益厂,什么过去,什么将来,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在不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点燃一片熊熊烈火,疯狂扑向对方,就像要用高温熔化对方。

两人都吻累了,才歇了下来,相依搂坐,还没忘记继续喝酒,两人又端起来酒杯。傅海今儿可是真嗨噢,喝多就不奇怪了。他冲去洗手间,吐了一回,又急忙跑回来接着喝,生怕把杨钰宜一个人留在包间里寂寞孤单。酒精在胃里翻腾,难受得让他咧嘴趴在桌上,但嘴上还喳喳嚷着要再干一杯。有点儿喝多但没喝醉的杨钰宜,轻轻拍着趴着还想吐的傅海,希望他能安静点,好好听听,她轻缓而坦诚说出她回家求父亲帮忙解决精益厂的事儿。

原来杨钰宜是杨副市长的宝贝疙瘩,独生女。她的同学、朋友都没人知道她有个做副市长的父亲,甚至闺蜜也就知道她父母在政府的重要部门工作而已,因为杨钰宜不希望生活在别人的异样眼光之中,让周围的人总把她做的一切和做副市长的父亲联系在一起。今天她却想把自己家庭的背景告诉傅海,让傅海更有信心去面对未来,让他更有勇气去闯**世界,就像她耐心纠正傅海的跑步姿势一样,让他跑起来会更省力,更快速,而她和常仕仁在一起时没有这样的冲动,从没跟常仕仁说起过家里的事,更不会提及自己的父亲。

杨副市长对于年轻人创业一直持鼓励支持的态度。听女儿说傅海还想去解救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解决职工的生计和就业,盘活无人问津的资产,让企业能造血和发展,重新焕发生机,杨副市长很高兴,也为女儿有这样的同学感到自豪。他立刻打电话给秘书,吩咐去了解情况,协助解决目前面临的所有问题,秘书回复立刻去办。有副市长的亲自关心过问,事情自然就好办得多,精益厂的领导班子肯定无人再敢阻挡,也不再担忧,更何况这本就是一件有利于企业和职工的大好事。

当傅海听到杨钰宜是市长大人的千金时,他大惊失色,酒一下子就醒了,也不想吐了,不自觉地和杨钰宜拉开些距离,对刚才自己放肆不羁的行为感到羞耻和惭愧,像小时候闯祸了一样,忐忑紧张,等着父亲一顿训斥和巴掌交加。同时,傅海也突然感到杨钰宜变得好生分,离自己好遥远,他无法接受眼前这个身份瞬间改变的杨钰宜,紧张、压抑和陌生的感觉包围笼罩着他,他惊慌失措,胸闷心悸,肺堵鼻塞。他觉得自己和杨钰宜完全生活在不同的空间,原本不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的人,只因在这浩瀚无垠的世界中偶然发生了时空弯曲,才不经意间阴差阳错地交汇了一下。

傅海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有感觉,很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望着杨钰宜美丽清秀的脸庞,提醒自己千万要认清残酷的现实,人家高贵优雅,峰巅雪莲,纯洁无瑕,而自己鄙陋不堪,臭肆咸鱼,烂腥浑身。他恨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差一点就恬不知耻地爱上了她!他对杨钰宜退避三舍,不敢再有任何企图和幻念。

傅海也茫然困惑,以前怎么就一点都没察觉到杨钰宜的出身是如此的不同,自己像个小傻瓜似的天真地活在童话故事里。他来不及去细想,赶紧关上了心上的那扇门,害怕自己因非分之想再次坠入感情的无底深潭。房间里的气氛一下严肃起来,傅海脸色板滞,忽地站起来,朝门口奔去。

而此时杨钰宜还沉浸在洋洋的幸福感中,并没发现傅海有异常反应,还以为傅海又喝多了,想要再去吐一下,她并不惊恐和担心,从容淡定,只是脸上挂着心疼肝疼的表情,充满爱意地望望傅海夺门而出的背影。傅海苍白着脸,头也不回,丢了句要去买单,便冲出了包间,结完账后给杨钰宜发了个短信就没再回去,不管不顾地狠心撇下了杨钰宜。

此刻杨钰宜呆呆地看着短信,一个人在包厢里傻傻坐着,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抓住傅海的心。她独自垂眉落泪,黯自神伤,叹息自己和傅海这辈子没缘没份,空有一厢情愿,尽是枉然。

仓惶而逃的傅海没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回家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多想,就觉得现在窝在家里最安全,不管外面是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都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害怕,而对撇下杨钰宜竟无愧疚之感,一点不像他平时秉性和一贯所为,足以可见在感情上被啮伤过对傅海的改变之大和影响之深,够狠心的。回到家,见父亲不在,傅海胡乱洗漱一下,就蒙头歇了。傅海这晚倒是睡得很沉,连个梦都没做,还真像是彻底剪断了和杨钰宜的情牵丝连,毫无羁挂地一觉睡到了中午时分。

傅儒志叫醒傅海,说道:“你回得正好。你韩叔叫我们一起去他家吃中饭,说特意把虎子也叫回来了。”傅海睡眼惺忪,还在晕晕乎乎之中。“别再睡了。我去买两瓶酒,你先过去,让人家等,不好的。”傅儒志又催道。傅海应了一声,才手忙脚乱地翻身起床。

此时韩德家里正热气蒸腾。赵雅红很看重这顿饭,把烹炒炖炸十八般武艺全用上,做了不少菜,桌上都摆满了。韩德韩虎父子俩打下手,也被赵雅红指挥得团团转。傅海在楼下老远就闻到阵阵香气扑鼻,惹得他涎水涟涟,一进门就急着嚷要大快朵颐,一时间,满屋充满欢声笑语。很快,傅儒志左手拎着两瓶烧酒,右手托着一个大西瓜,腋下还夹了一只烤鸭,满面春风,没敲门就攮推而入。韩德忙迎道:“来就来嘛,买啥东西?快来坐。虎子,给你傅伯倒茶。”韩虎紧忙从厨房跑出来,要给傅儒志倒水。傅海挡住他,抢说道:“我来吧。”傅海依次给每个人都斟满茶水。

两家人围桌而坐。赵雅红解下围裙,端起杯,颇为兴奋地说道:“来,我们预祝并购成功!孩儿们有出息了!”不料韩德却嘟囔一声:“就你多事。两家人能欢欢喜喜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才应该庆祝一下。”看来韩德对并购精益厂这事并不赞同,他认为精益厂已经没救了,没必要去做这件事,以后肯定会拖累海浪的发展,影响儿子今后的前途。赵雅红被泼了一头冷水,对韩德怒目而视,直想发飙喷火,她瞥了一眼儿子韩虎,见韩虎默不出声,一副含糊不清的表情,赵雅红咽了口唾沫,只得把火压了下去,脸憋得紫红。“都值得庆贺,都值得庆贺。”傅儒志忙打圆场道。

本该热热闹闹的开场,却闹了个不愉快,大家好像被什么卡住了,多少有点尴尬。傅海站起来,双手捧杯,毕恭毕敬地说:“韩叔赵姨辛苦了,我先敬二老一杯!”傅海扬脖一口干了,接着韩虎也给傅儒志敬了酒。“瞧海儿这一大口,赶紧吃菜压压。虎子,快给海儿夹菜。”赵雅红招呼道。“谢谢姨。我从小就爱吃姨做的菜,真好吃。”傅海一筷子把嘴里塞得满满的,这贪吃馋嘴的模样,引来大家一阵欢笑,这时气氛好了许多。看见傅海如此懂事而老练,傅儒志心里几分得意。

傅儒志免得韩德扫兴,不再提并购之事,尽聊些他们车间里的过往趣事逸闻,开玩笑,逗乐子,接二连三与韩德碰盏干杯,乐不可支。赵雅红兴致也被撩起来了,话痨般不停插嘴,挤兑韩德,搞得韩德脸面无光,动不动就和赵雅红呛呛几句,气氛热烈。不多会儿,他们的话题不出意外地转向了傅海韩虎,都是些好好工作、注意身体、遵纪守法、团结同事,找个对象、抓紧成家、想抱抱孙子等等诸如此类,翻来覆去,一遍一遍。

傅海韩虎跟着点头承诺,嘻嘻哈哈地应着。昨天刚喝过酒,今天又喝,傅海感觉胃有点受不了,不敢多喝,韩虎倒也不怎么劝他喝。两人只是望着老人们笑,听他们讲故事,听他们教导,听他们絮叨,也像是在看他们唱戏似的。两人十分清楚这顿饭就是为了让大家牢牢记住这个特殊的日子,此刻两个年轻人已背负起太多的期望,肩上的担子也过于沉重,未来的路注定是曲折难走,需要靠他们用自己的双脚去趟出来。

不久后,资不抵债的精益厂正式并入海浪,改名成沧江市海浪精益电子厂。厂子里张灯结彩,彩旗飘扬,标语醒目,一派迎新送旧的景象,赵雅红牵头张罗了一场晚会,让老少爷们姑嫂姐妹们一起热闹热闹,庆祝精益厂的浴火重生。

傅海激动地从柴厂长手里接过象征着新开始的火炬,在众人的注视和簇拥下和韩虎一起亲手点燃厂前广场上的篝火,一通鞭炮齐鸣,红旗招展,呼声鼎沸,大家开始载歌载舞,欢喜冲霄汉,锣鼓震大地。整个晚会上,那些叔叔阿姨伯伯婶婶见了傅海韩虎都傅总韩总地叫,叫得两人挺不好意思,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脸一直羞得红红的。傅儒志和韩德也被工友们围着,称赞加羡慕,佩服加恭维,都夸他们养了个好儿子,以后可以享清福了。

当晚傅儒志回到家,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儿子有出息了,为自己挣足了面子。这么些年来含辛茹苦地把傅海拉扯大,有了今天的结果,他觉得这辈子值了,可以告慰早去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