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没敢耽误片刻，急忙赶去鸿达，当面郑重地向戚工汇报。他告诉戚工为能及时高效支持鸿达项目，宇飞公司专门成立一支技术实力最强的团队，可随时供戚工调遣。
戚工听到这消息，竟失声叫好，拍案而起，当即决定从下周起开始，对分散在公司各部门内部自建系统，进行一次全面细致摸底调查。从网络结构、传输设备、安全配置、负荷控制、出口连接、专用软件、操作系统、主机性能、直到各类终端等等情况，统计汇总整理，在此基础上全面启动技改项目的需求分析工作，争取以最快速度拿出一套适合于鸿达新的技术标准和系统框架。
一场涉及企业方方面面、关乎长远发展规划、掺杂历史现实因素、触动部门个人利益、追赶最新技术潮流的轰轰烈烈、艰辛劳苦、千头万绪、前所未有的技术改造工作，即将在鸿达就此全面铺开，它注定是一次革命性的变革，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将不可避免地会改变一些人的命运，不管他们是否愿意。
傅海回到公司，立刻建了个微信群。在群里，大家热烈讨论，基本认定这项摸底工作是内容繁杂、头绪麻乱、工作量大、牵涉面广，需要配合的人太多。组里有人提出异议，指出仅仅把偌大的鸿达公司各部门正在使用的各种纷繁复杂的设备统计整理归类这一项，就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更别说整个摸底工作了。
大部分同事出现畏难情绪，都认为这是去做一件费时、费钱、费精力而成效又不大的事情，吃力不讨好，没多大必要，也不值得，不如直接提供一套完整成熟的解决方案，对现有的系统设备和应用软件尽量弃用，能新则新，能改则改，既省时又省事，设计和实施效率极高，而且技术领先又标准统一，后期维护起来也相对容易，何乐不为。甚至有人私下里嘀咕，不愿参与这种没啥技术含量的事儿，想要离开这个小组。
把大家的意见归纳总结成初步建议后，傅海又去了趟鸿达，因为总是担心戚工认为邮件的方式不够尊重，不够重视，还是当面向戚工汇报更好，等戚工确认后，再形成格式正规的建议书。可傅海万万没料到，在听完傅海陈述的建议后，戚工大为光火，坚决不同意。
戚工情绪激动，脸色发白，气得双手颤抖，能看出来，他在尽力控制自己。强烈的舍己为公的责任感，不容他为了追求速度和自己方便，就不管不顾公家的利益，完全听从于厂家的意见和安排，他要代表鸿达公司，必须坚持独立的判断和自己的观点。当家作主的主人翁精神，也让他不忍看到鸿达大量的设备被闲置被废弃，导致国有资产损失，他认为这是失职，是犯罪。
尽管戚工过去对鸿达的有些人和事有点看法，但毕竟在鸿达工作了近三十年，对鸿达还是怀有深厚的情感。在他眼中，任何简单粗暴和铺张浪费的想法和方案，他都无法容忍，无法妥协。他心疼，他不甘，他生气，他愤怒，他扳着铁青的脸，严厉警告傅海，如果宇飞用这样的思路和方式来对待鸿达技改项目，他将向吴总建议取消与宇飞的合作，另找它家。
这回可把傅海吓坏了，还没见过戚工发这么大的火。傅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位国营企业的老职工对企业的热爱、忠诚、守护、敬畏和责任心，那种发自内心和深入骨髓的精神层面东西，是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是很难理解的，所以他还是觉得戚工发火有点多余，不可理瑜，但也必须去面对。
现在的情况是项目还没正式启动，傅海就被夹中间，动弹不得。他不能得罪同事，没有同事的支持和帮助，完成不了这个项目，他更不敢违背戚工，没有戚工的首肯和配合，这个项目就无从说起，一切归零。傅海两头为难，神情沮丧，孤立无援，心急如焚地赶回公司，去求救于高汉奇，因为这局面他左右不了，无能为力。
高汉奇好像就在专等着傅海去向他汇报，去向他求救，一点儿也不吃惊，稳当当的像一尊坐佛。他缓缓地抬起眼皮，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安慰傅海，叫他先别着急。现在的傅海肯定没法平平静静，火急火燎地把情况汇报给高汉奇听，越说越焦躁，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无奈。傅海真的很担心，若不能尽快拿出让戚工满意的办法来，估计就要和这个项目说拜拜了。高汉奇微微笑了笑，吩咐傅海立即召集大家到会议室，开个小组临时会议，他要亲自做给傅海看，教他如何体现领导力，同时也要加强和巩固他在傅海心中的高大形象。
大家坐定后，高汉奇阴沉下来脸，有意让大家看到他的不快和痛心，大家伙儿有点紧张和疑虑，纷纷私下猜测是不是有啥事情要发生，会议室开始弥漫**和不安的气氛。
高汉奇从白板架上拿出两支白板笔，在白板上胡乱画了几下，一支快干了，几乎写不出字，一支新的，笔迹清晰，浓墨重色。他把没墨的笔啪的一声扔到桌上，肃颜正色道：“没墨，写不出字，这笔有啥用？摆设而已。”他进一步解释到，“公司好比是支笔，客户订单是墨。没有墨，笔就失去价值！没有订单，我们坐在这里有意义吗？做公司有意义吗？”他一脸嫌弃，眼皮上翻地说道：“难道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接着又马上说道：“有笔有墨了，如果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客户需要的，喜欢的，请你们想象一下客户的感受，他愿意给你提供墨水吗？他为什么要给你提供墨水？他为什么不去找能为他写出他喜欢的东西的人，难道这世界上只有你才行吗？”很多人低下头，面露羞愧之色，他们知道高汉奇所指的是什么，为自己的表现感到难为情。
观察到大家有反应了，高汉奇继续加码，彻底放开了他的演讲，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演绎他的观点，旁征博引，现身说法，引经据典，释疑解惑，把傅海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高经理讲得太精彩了，有条理，有高度，有气魄。高汉奇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
挺胸、扬头、梗脖一套标准的连贯动作，高汉奇自信地环顾一下四周，像一名高傲的将军，即将带领一帮残兵羸将奔赴远方的战场，靠自己的执着、信念和勇气，不断地教训、斥骂、鼓励和鞭策着一行步履蹒跚、歪歪倒倒、士气低迷的队伍。高汉奇演说功底相当不错，他也很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喜欢大家对他俯头贴耳，马首是瞻，唯命是从，顶礼膜拜。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睥睨天下。
“我们现在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先替客户办事，给他卖命，受他支使，听他摆布。按照客户意思去做，哄他开心，让他满意，获得极大的满足感，特别舒服，特别滋润，直至非常放心地心甘情愿地把订单交给我们。拿到订单是我们团队的最大目标！也是终极目标。”高汉奇继续开导大家，他沿着这个思路噼里啪啦又说了一大通。在场的同事们，随着高汉奇抑扬顿挫的声调，一阵一阵地激动和亢奋起来，头上热气直冒。
高汉奇时机恰当地把戚工要求小组去配合做摸底调查的事儿拎将出来，对不愿意出力参与的员工狠狠一顿痛批，愤愤地说道：“公司分配给你任务，就是给你机会，你不愿意干，就是放弃机会。哪有那么多挑挑拣拣，嫌这怨那？你不干，自然有人干！”他眼中有点露出凶光，冷酷地说：“今天你放弃，明天你也会放弃，最终公司会抛弃你，社会会抛弃你，你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失败者就是社会垃圾，永远被别人嘲笑！被唾弃！”高汉奇甚至想做出吐唾沫的样子，但他还是忍住了，不想演得太过，反倒会引起下属的反感。
大家不寒而栗，心里打鼓，腿肚打颤，已经明白了话中之意，那就是：如果不按我高汉奇的指示做，等待大家的将是不可逆转的悲惨结局，远比穿穿小鞋严重得多。这可不是大家想要的，大家只不过是不愿去做那些看上去意义不大的烦琐事儿而已，并不想弄丢自己工作。会上有几人怒目死盯着傅海，他们认定是傅海打的小报告，他就是高汉奇的奸细，帮凶，是一个狗腿子，以后要是有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整治整治他。
“我现在告诉大家，必须马上去配合鸿达，一定做好摸底调查的工作，争取尽快启动需求分析，为后续制定标准和规划系统框架，打好坚实基础。记住！拿到订单，才算达到第一阶段的目标。”高汉奇果断地下达了明确指令，不再讨论，不容置疑，“散会。都去准备吧。”大家一声不吭地散去，没人再有异议。
一场天就要塌下来的危机，就这样被高汉奇三下五除二轻松地化解了，傅海总算松了一口气，把悬着的心放到肚子里，他似乎有一种从懵懂到觉醒的感觉，意识到能说会道和位高权重的重要性。要不是高经理能把道理讲得通俗易懂，大家不会这么快地理解，要不是高经理手里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大家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听从指挥和安排。这种看法在傅海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这时他觉得窗外的阳光漫射刺眼，室内的空气已不是那么清新纯净。傅海告诉自己，高汉奇就是他的榜样，要学习他，靠拢他，模仿他，最后成为他。
回到办公室静静坐下的高汉奇，慢慢地回放了一下会议过程，细细地评估会议效果。他觉得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的三个目的，一是统一了大家的思想，协调了大家的行动，二是成功地在这个项目上开始发号施令，他可以逐步控制这个项目，三是将傅海一点一点从组里剥离了出来，若跟着他混，他以后会多多关照和帮衬傅海，若忤逆他，只要自己一撒手，大家就会一起刁难和排挤，不会放过傅海。可谓一箭三雕，高汉奇颇为得意，很放松地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傅海笑嘻嘻地摸进高汉奇办公室，他明明看见高汉奇闭着双眼，还是轻轻叫道：“高经理，没打扰您休息吧？”高汉奇听出是傅海，哼了一下，身子一动不动，也没睁眼，故意不怎么愿意搭理地应道：“还有什么事？”他想测试一下实际效果，看看傅海的反应。“高经理，您真是厉害，太厉害了，就这几下子就搞定了。”傅海想巴结巴结高汉奇，竖起大拇指，弯腰奉承道。高汉奇这才睁开眼，严肃地说：“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没什么厉害不厉害。说，什么事？”他知道效果应该不错了，继续维持完美正面的形象。
“想请示一下您，我是不是该赶紧去向戚工汇报，就说我们愿意配合他搞摸底调查。”傅海凑近附耳低声说。“不用马上去，再等两天，让他觉得我们内部有分歧，这个结果是你争取来的。”高汉奇轻描淡写地回复道。傅海一听，接忙点头，高汉奇确实处事有道，老奸巨猾，他又学会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