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大家准时在鸿达集合,戚工先给大家宣读了公司批准开展对各单位信息系统摸底调查的红头文件,随后,听从戚工的安排和分配,把全体人员分成五组,每组三人,信息中心出一人,宇飞出两人,分别负责一两个部门,开始为期一周的拉网式摸底调查。傅海被安排在负责生产部门的第一组里,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努力工作,一定要认真仔细,千万别出差错。

分配到第一组里信息中心的职工叫小郝,年纪比傅海大几岁,话不多,不爱搭理人,喜欢玩手机。三人一同来到生产部会议室,接待他们的是生产部IT主管,姓严,个子不高,挺敦实的。严主管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很不耐烦地说自己很忙,没这么多时间陪着搞这些事,要调查,自己去好了。傅海很尴尬,看着小郝,希望他出面协调沟通一下,小郝只顾埋头玩手机,头也不抬,懒得管事儿。四人无言,各自心思地坐着,这场面让傅海摸不着头脑,云里雾里。

怎么会是这样?执行力哪里去了?公司出的红头文件,权威性何在?傅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小郝放下手机,估计是刚打完一局游戏,用无所谓的口吻说道:“我们是要交差的,别为难我们,你愿做就做,不愿做,我们就回去了。”小郝懒懒散散的,声音微弱,但态度坚决。小郝的话就好像打到了七寸上,效果奇好,严主管立刻站起身来,极不情愿地嘟囔说:“那走,去机房吧。”傅海赶紧跟上,十分奇怪他们之间的沟通方式,这难道就是国营大公司的特点。

生产部在总部设有信息管理中心,分厂有四个,除了一分厂在总部后面,和总部相连,有一大片厂房,其他都分布在市里各处,现在正在新建第五分厂。生产部门是最早自建信息系统的单位,几乎就是一个独立王国。整个系统自成体系,内网和外网结构清晰,负荷均衡,出口合理,防火墙和数据备份一应俱全,MRP应用模块齐全,流程环环相扣,配置层级分明,使用流畅自如,终端机已经覆盖了几乎每个工位,办公座席和控制节点,把物料、采购、仓储、分拨、生产和运输等等环节有效连接起来。系统庞大繁杂,线路错综复杂,设备型多混杂,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多年的积累结果,绝非一日之功。

一进主机房,严主管立马精神抖擞,一副对傅海他们鄙夷不屑的神情,骄傲得像只斗胜的公鸡,他摊摊手,噘噘嘴说道:“这只是管理中心的主机房,各分厂还有自己的机房。系统构架图和设备清单都在这儿,你们统计吧。”傅海眼睛一亮,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大企业机房,没想到这机房比他大学信息系的机房还要大,还要敞亮,还要先进,还要规范,他有点刘姥姥进城的感觉,以至于怀疑改造后的情况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看见严主管心情明显比刚才好多了,傅海赶紧和他套近乎,顺毛摸,夸赞道:“这机房好气派哟!严主管,就是牛!”傅海挨近严主管,贴着耳朵,防止小郝听见,继续恭维道:“在公司肯定没几个能像严主管这样牛掰的人吧?”说得听者滋润,心情愉悦,没了之前的抵触情绪,“那是。生产部搞信息系统没说的,在公司没哪个部门能超过我们。”严主管踌躇满志地在控制台前坐下,拨弄拨弄鼠标,向后一仰,跷起二郎腿。傅海接着顺杆儿往上推,改口叫道:“严哥,完成上面交办的任务,没严哥您支持和帮助,搞不定的啊。”以最快速度拉近与人之间距离,嘴巴要甜,姿态要低,这是傅海在销售培训课上学到的技巧。

严主管也不着急介绍具体技术情况,而是眉飞色舞地把生产部自建信息系统的历史回顾了一遍,不乏有精彩故事和激动人心的场面。傅海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认真地听着,用不断发出的赞叹之声添柴加火。严主管越发起劲,就好像这个系统都是他主导干出来似的,其实他来生产部也不过几年时间,这些历史和典故也是他听来的。

小郝对他们讲的没兴趣,依然低头玩手机,旁若无人。傅海的同事有点急,努嘴示意傅海赶紧进入工作状态,傅海使眼色给他,意思先别急,少安勿躁。同事也只好打开随身带的电脑,心安理得地和小郝一样,也玩起游戏来,边玩边等呗。

谈话间,傅海竟然发现和严主管是校友,这回两人关系拉近了一些,共同的话题又多了一些。傅海一声师哥长,一声严哥短,直叫得严主管心花怒放,话匣子关不住了,喋喋不休。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啥事没干。

中饭过后,大家又回到机房。小郝两腿一伸,瘫靠在椅子上呼呼睡去。严主管瞅瞅小郝,确认小郝真的睡着了,才低声问道:“戚主任就派你们三人过来?”傅海似乎嗅到点严主管话里隐含的味道,机智地回复道:“生产部门的设备最多,规模也大,他肯定会过来亲自督战的。”严主管欲言又止,咽了口唾沫,看上去有点失望,拖长语调,耷拉下眼皮,无精打采地说:“休息一下吧。下午再说。”便一头倒下,趴在桌子上迷糊睡去。

傅海觉得要赶紧向戚工汇报,否则工作没法推进,影响整体进度。他偷偷溜出机房,避开严主管给戚工打电话。电话那头的戚工听了,沉默了一阵,告诉傅海,等他下午开完会,就到生产部来。傅海顿觉得有了底气,步履轻松地回到机房,掏出手机,也玩起CS游戏,等待戚工的到来。

快下午两点了,严主管才醒来,脖子疼手臂麻,皱着眉头,嘴歪眼斜,表情狰狞,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不像是经常用这种方式睡午觉。傅海没太多心思玩游戏,心不在焉,做做样子,倒是一直在留心观察严主管,判断他平时应该没有午休的习惯,猜测他今天是故意这样做给人看的。“等会儿戚工有可能会过来。”傅海有意加入不确定的意思,给严主管增加想象的空间。“啊。”严主管精神头上来了,又急忙加以掩饰,装出若无其事地说:“好吧。我们下午开始梳理设备情况。”

要知道,以前严主管这帮人尽管职位不高,权力不大,但从未把戚主任放在眼里,可现在风向变了,世事难料,说不定自己的小命就攥在别人手里,若不赶紧换路易辙,重选跑道,估计是没法在鸿达待下去了。严主管故意拖延一下,不配合摸底工作,就是想引起戚主任的注意,有机会展现一把自己的能力,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为将来能调入信息中心,做点儿准备。

傅海终于了解严主管不愿配合的原因了,发现他其实也很单纯,想法很简单,甚至很无奈。

一旦公司统一规划和建设,肯定会把权力收归到信息中心,把资源重新整合到信息中心,各部门IT团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被遣散是迟早的事,裁员整编将不可避免,是否能保住自己的饭碗还是个未知数。他们无权改变这一切,也无力改变这一切,唯一能做的一点点小小抵抗就是不主动,不配合,发泄一下不满,或者为保住自己的位置,做点无可奈何的努力,仅此而已。他们软弱无助,人微言轻,想要阻止公司技改项目推进,犹如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无数事例已经证明,当变革到来时,人人如同身处江海狂涛,随之沉浮,有人浪尖,有人涡底。能士水过见金,庸夫泥沙俱下,敢为者乘风击水,无力者随波逐流。遇到风口,浪头弄潮,别太得意忘形,自古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沙滩上。惨遭淘汰,失意跌落,须要识时认命,因为这世界变化太快,来不及跟你说再见。

傅海觉得他们好可怜,也可怜自己,卑微渺小,无足轻重,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只能被动地接受安排,无可奈何去调整自己,迫不得已去适应别人。以前漂浮在头脑里童真的幻想,五彩的憧憬,狂热的理想,好像正在被残酷的现实一个个击碎,慢慢变淡,慢慢破灭,慢慢消失。

原定一周时间远远不够,快一个月了,摸底工作还在沥沥拉拉进行,无法结束。随着调查数据的大量收集,不断归类、汇总和整理,分布在公司各部和全球各地的设备和系统情况慢慢地呈现在戚工的眼前。公司的现状真是触目惊心,资源重复配置,规格品种繁多,数量如此巨大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他敢肯定公司领导一定不清楚摊子已经铺到这样的规模。

戚工暗自庆幸,幸亏没按宇飞的建议做,要不由此造成的浪费和损失将是不可想象的,一旦公司追责,恐怕自己无力承受,但是若只在现有系统和设备的基础上修修改改,不敢突破现存框架的限制,治标不治本,则很难达到这次技改的真正目的,搞成一个四不像的工程,后患无穷,这一辈子都会背负失职的历史责任,惶惶不可终日,退休了也过不好。

面临当前的这种局面,戚工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靠他现在技术水平肯定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必须寻求宇飞的帮助,可没有足够采购订单承诺,宇飞怎么会愿意出人出力去支撑这个费用巨大的项目呢。戚工陷入纠结的困境之中,他有些茫然。他决定先把球踢给宇飞再说,有了基本的解决方案,再向吴总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