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我听到有人在街上争吵。我走到阳台上,看到午夜的街道对面站着一男一女,他们在寂静的夜里吵架。街上亮着一盏路灯,出租车偶尔驶过。他们很生气,这时的他们可能感觉不到地球在转动,银河系在宇宙中运行。我拿起一个水杯,放在窗台上,准备去倒水。这时我感到超然的宁静,那个杯子的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杯子,它们一模一样。但是后出现的杯子更好看,更迷人,有着说不出的魅力。这是杯子在做梦,第二个杯子是第一个杯子的梦境。我拿起那个“梦杯”,在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我在真杯里倒了水,梦杯还在那里放射着光彩。

我是站在那女人的面前,除了我们,街上没有别人。我们在争吵,我递给她水杯,她看了我一眼,泪水流了下来。曾经有洪水毁灭过人类,我想那一定是一颗全是**的星球,透明而颤抖,撞击过地球。那只是一滴女人的泪水,从眼中滑落。我站在阳台上,知道这又是一次幻觉。即便如此,我也明白,我又一次看到了我的同类。她与我一样,看到的只是幻觉,她会比我更失望。我并不在这里,也不存在。“梦杯”还在我手里,我向“梦杯”里倒水,“梦杯”如真杯一样,可以用来饮水。我高兴极了,开始用“梦杯”喝水。这个杯子轻得不存在,水却在杯里。

许多年以后,我看到“梦杯”改变了颜色,苍白而无力。就在这时,“梦杯”渐渐消失在我手中,如烟云一样渐渐逝去。水还留在空中,在我眼前,我看到真杯已经在对面的街上破碎了。

一只黑色的流浪猫慢慢晃动着尾巴无声地走过那些碎片,仿佛那只流浪猫来到哪里,哪里就会是黑夜。黄豆能看到别人的梦境,这并不是幸运的事。他也昏沉沉地睡去,什么会出现在黄豆的梦里,我不知道他的存在,我们连陌生人都不是,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黄豆想到他要寻找的那个寂寞武士就像是那些梦境,一生也许你只有一次机会看到,而这一次机会还有被错过的危险。

“我一定要找到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黄豆在梦里还在握紧拳头。

在他的梦里小姑娘找到了一处房屋,在南美大陆一座古老城市的贫民窟里,小姑娘住下了。这里到处是犯罪和暴力,弯曲的小巷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毒品虽然是白色的,它们却能产生黑色的噩梦。每天都有人死在街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孤独,也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妓女心里在想什么,她们是在用生命在赚钱。

每天夜里小姑娘都写日记,这是逃避的方式,在日记里她可以短暂地回到从前的岁月。这一夜下雨了,她只写了一句话:

“下雨了。”

这时,这个破旧不堪的房子笑了起来,周围的房屋也跟着笑。黑暗的狭窄幽深的小巷蛇一样的扭动起来,她跑出了屋子,她跑过荒凉的街道,她跑过无名的河流,她甚至跑出了自己的身体。这虽然发生在黄豆的梦里,可是黄豆并没有梦见小姑娘。即使在梦里,也有不被注意的遥远角落。其实那是另一个宇宙,就像你感觉到的世界一样,在那里一切也是合理的、真实的、不容置疑的。那要到很多年以后,小姑娘才能回来,那时也是雨夜。她会发现路灯还亮着,丁香花还没有凋零,她会坐在窗前写完那句话:

“雨停了。”

然后合上本子,睡去。

这是很久以后发生的事了,是发生在这篇小说写完之后的事了。那个小姑娘会在某一天在一家书店里看到这本书,她会把它拿在手里,她会觉得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本书。许多与她有关的人和事是她永远不知道的,这本书里有她的血液在流。可是她不知道这些,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我同样也是不知道的,就连小说的作者,我猜想他如果存在的话,也是不知道的。也许不知道更好吧!

“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上帝的礼物,解脱了人们多少痛苦啊。如果我们知道了这些,我们也许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黄豆早上醒来,圣甲虫不见了。黄豆只好又一个人上路了,早上的空气有些清冷,这里接近北极圈了吧。在这荒原上,黄豆只能自言自语地说话,他没有同类,他没有朋友。所有看似永恒的东西其实瞬间就会改变样子,荒原、野花、死去的枯树。

黄豆低头看到绿幽灵还在身上,这里除了荒凉几乎没有任何风景,甚至连天空都是荒凉的。在前面流淌着一条小河,黄豆想去喝点水,他加快了脚步。

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张纸片,看到上面写着:

妈妈

再见

爸爸

再见

我要走了

我真的爱你们

还有那个女人

我用灵魂亲过你

可你永远不会知道

世间还有我

也对你说再见

虽然你听不到

可是我依然道别

也许在某一个瞬间

你能感觉到我的心跳

妈妈

再见

你告诉爸爸

我走了

我要走了

漫长的回忆里

不要再有我了

再见

二零零九年八月三日

我环视我的周围,空****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上面的笔迹就是我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我写的文字。这是在哪里呀?我看到空****的房间,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我记起来了,这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这是一座酒店。熟悉的气息还在,那时我还年轻,那些日子到底去哪里了呢?就在不断的遗忘之间,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破碎的记忆。我还记得自己打开工作间的柜门拿放餐具时,那些餐具的气息,还有同事之间的对话,曾经模糊的,隐隐约约的爱情。那个姑娘现在的孩子应该已经很大了。

她当年曾经问过我:“你有女朋友吗?”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我有。

那时我们刚结束午餐,我俩坐在餐厅外面的休息厅里,她在我的对面。我记得她的样子,我记得她的语气,我记得她从此再也没有接近过我了。事过多年我才明白自己当年都做了些什么,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我等待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小姑娘在老年时躺在街边,静静地死去,凌晨时被人发现,蓝色的晨光呈现出了她的尸体。稀疏的白色头发盖住了枯瘦的手指,在这之前她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多年以后人们只是看到了一个干瘪的老人像狗一样死在街边。人们不知道,她是被一连串的死亡带到这条狭窄的肮脏的巷子里来的。多年以后会有一辆卡车开来,跳下四个戴口罩的男人。他们先各自喝了一口酒,又向尸体上喷洒了消毒液,才把尸体抬到车上,拉走。

“在这篇小说里,我死过多次,一生就这么过去了,也没有遇见爱自己的人。黄豆与我相比,他还是幸运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稀疏的白发随风飘动,所有流浪的岁月在此刻结束了。我不知道她在死亡之前的梦里看到了夜空里的那道光芒。在另一个空间里,她还在大地上流浪,也许在某一个人的记忆深处她还存在。我不知道。这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如果我知道她死去,我一定会难过。

我在一个叫武汉的城市里迷路了。我走在大街上,我看到行人,我看到长江浑浊的江水,我茫然无知地走在这篇小说里。

一朵低低的野花在河边开放着,上面坐着一只小蜜蜂,正在聚精会神地写日记。黄豆看到了几个字,好像是“可恶的黑熊”之类的句子,还有“我爱蝴蝶公主”这句话。黄豆还想再看下去,可是小蜜蜂发现了他,小蜜蜂生气地瞪着黄豆,“啪”的一声合上了日记本,藏到了身后。我走进北京一家大超市,这里不是以前的样子了。黄豆看出那日记本是用飘落的花瓣做成的,用蜂蜜粘在了一起。我走过宜兴的团氿大桥,桥下的湖水浩**。黄豆好奇小蜜蜂的笔和墨水,就绕到了小蜜蜂的前面,小蜜蜂的大眼睛也随着黄豆在移动。我走过哈尔滨火车站广场。黄豆看到了小蜜蜂的笔,那是一根极细的芦苇。黄豆马上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对小蜜蜂笑着说道:

“别那么小气啊!我就是好奇,咱俩交个朋友吧!我是黄豆,从非洲来的,你呢,小蜜蜂?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我看到街边有买烤火腿肠的小摊儿。

小蜜蜂转动着大眼睛,仿佛那大眼睛比身体都大似的。

“非洲很远吧?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小蜜蜂问黄豆,大眼睛这时更大了。

“我是步行者,我是走着来的。”黄豆说道。

“呀!那得走多久啊?!”

小蜜蜂惊讶得眼眉差点儿没掉下来,张大了的嘴也忘记合上了,黄豆帮小蜜蜂抬了抬下巴,帮他合上了嘴。

“所以我才叫黄豆骑士呀!我是寻找寂寞的黄豆骑士。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见到那个叫寂寞的武士,小蜜蜂你知道他吗?”我看到卡扎菲死了,电视和网上都有了报道。

“哦!我听我奶奶给我讲过寂寞武士的故事,我也在风中看到过他的传说,可是谁也没有见过寂寞武士本人啊!他是神奇的武士,是风中的骑士啊!”

小蜜蜂热切地说着他所知道的关于寂寞骑士的一切,不小心打翻了他的墨水瓶,那是在花蕊上收集的露水。黄豆露出了无比羡慕的表情,小蜜蜂把自己的经历和心事用露水记载在花瓣上。我看了一篇关于韩国演员自杀的报道,下面还有一长串的名单。黄豆想起了在阳光上写字的小蒲公英,他们都是真的天才。自己能够见到他们真是幸运啊!小蜜蜂对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黄豆忙说这是自己的错,不该在人家写日记时来打扰,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想起一首韩国的歌曲《痛苦的爱不是爱》,那是一首天才的作品。小蜜蜂振动着翅膀飞离了野花,停留在黄豆面前的半空中,他的身后突然升起山一样的白云,与平坦的荒原组成了十字架的图案,地平线上笼罩着一层蓝色的雾气,那是北方遥远的冰海,巨大的冰山就是从那里漂浮而来,漂过所有的海洋,再飘向太空。这个星球上有一个神秘的地方是没有引力的,谁要是经过那里就会升到星空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在喀什的街上经过,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边走边看课本,我看到那上面的字母仿佛是阿拉伯语的字母。她没有看到我,今后在她的记忆里是不会有我的影子的,就像我没有看到这篇小说一样。

“老师说我写的作业很好,爸爸说不想让我再上学了,学校的路我可能是最后一次走过了。我没有看见对面走过的那个男人,如果我看见了,也许我们会说几句话,他也许会告诉我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比如一篇关于骑士的小说。”

小蜜蜂停在空中,对黄豆说:

“咱俩现在是朋友了吗?”

小蜜蜂在空中振动着翅膀。我觉得可能许多人不知道韩国的金光石是一位大师,网上也很少有他的歌曲视频。

“我们当然是好朋友了,我是你从非洲来的好朋友,你是我在清晨的天空下见到的好朋友,只要天空中还有白云和星辰,我们就是好朋友。”

黄豆仰着头向小蜜蜂轻声说道,他怕太大的声音会显得不礼貌。小蜜蜂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小蜜蜂笑起来像篝火里飞出的火星儿。

“跟我来吧,我让你看看我的家!”日本的中岛美雪也是一位大师,我喜欢她的歌曲。

小蜜蜂热情地邀请黄豆,黄豆欣然地接受了邀请,随小蜜蜂走上了回家的路。这里的野花很矮,有的几乎就在地上开花了,苔藓和地衣覆盖了碎石和每一寸泥土,绿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褐色的、蓝色的、还有说不出颜色的苔藓重叠在一起,就像从未有人来过的原始森林。这里的空气和阳光与外面的空气和阳光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我在哈尔滨发现了一座废弃的教堂,就在霁虹桥的附近。

小蜜蜂在空中飞飞停停,等着黄豆跟上他的速度,在高山峡谷一样的地面上,黄豆走的速度很慢,有几次摔倒,但是松软的苔藓就如斑驳的云一样托起了他。这里正是夏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可是却非常的短暂。

小男孩在超市里偷喝了一瓶矿泉水,哈尔滨的夏天只有中午时是最热的。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不时地袭击着这座城市,有时会很冷,也会下雨。

小男孩夜里躲过了摄像头,就睡在了超市里。这里对于他就是天堂,他还不知道要流浪多久,他也不知道他会成为我,或者说他不知道他就是我。

快到中午时,他们终于到了小蜜蜂的家。在一块山一样大的岩石旁,有一个黑黑的洞口,很多只蜜蜂爬进爬出,还有很多只蜜蜂盘旋在空中,他们都比小蜜蜂要大。我在哈尔滨发现了一座叫圣伊维尔的教堂,在拥挤的居民小区里,它被淹没了。小蜜蜂落了下来,领着黄豆向洞口走去,没走几步,几只身材高大的蜜蜂愤怒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我走过吐鲁番的高昌故城,那里是玄奘大师曾经停留的地方。

“这是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外人是不许进入蜂巢的吗?赶快离开!”我走过新疆的交河故城,那天的天气阳光似火。

他们愤怒地对小蜜蜂和黄豆喊道。小蜜蜂马上辩解说黄豆是他的朋友,是从很远很远的非洲来的客人,应该让黄豆,也就是他的朋友参观一下他的家。我登上了天山,我看到了天山天池。那些蜜蜂还是不同意,态度非常坚决。这时围拢来的蜜蜂越来越多了,从空中到地面都是嗡嗡声,黄豆感到天骤然间黑了下来。黄豆马上安慰小蜜蜂说:

“我的朋友,感谢你带我来到这里,能看到你家的大门我就感到高兴了!看到你的庞大的家族更让我为你高兴,与家人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看来我还是赶快离开这里为好,真的非常感谢你,我亲爱的小蜜蜂!”

小姑娘在夜市里收集人们丢下的废纸,堆成了一大堆。一个男人走过来笑着问她:

“这都是你的呀?”

她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回答。她才十几岁,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是如何的无情。

深夜里,她回忆起家的庭院,母亲的样子,父亲的衬衣颜色。她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如何的寻找过她。她是不知道的,她的父亲在找她时摔下了山崖,母亲抑郁而死。时间的流逝让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意义。如果你没有经历过一个人的心里,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情感。我不知道小姑娘的存在,小姑娘也不知道她父母的结局。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好事,我们免去了许多痛苦。

“现在想起父亲和母亲是多么遥远的事啊,他们真的存在过吗?那么真实的家突然间就消失了,我怀疑一切都是一个玩笑,是一个恶意的玩笑。”

黄豆说完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蜜蜂的包围,拼命地向前奔跑,遇到下坡的地方干脆就滚下去。那些蜜蜂像龙卷风一样追着黄豆,黄豆拼命地奔跑。突然被一根草绊倒了,吓得黄豆又想到了黑风。刚想抽出绿幽灵,蜜蜂们却越过他,根本就没理睬他,他们是在飞向地平线那边,没等黄豆反应过来,天空中一只蜜蜂都看不见了。日本的海啸过去一年了,我觉得我们太不了解日本了。黄豆解嘲地笑了笑,刚从地上爬起来,耳边又传来了蜜蜂飞动的嗡嗡声。黄豆吓得差一点儿又倒下,还没等他倒下,小蜜蜂就停在了半空中,拿着他的花瓣粘成的日记本,黄豆又笑了起来,小蜜蜂却一脸的难过。中国的高考开始了,学校外面挤满了等待学生的家长。

“别难过,小蜜蜂,见到你我非常高兴,真的。能和我聊一聊你自己吗?我们就在这朵野花下聊一聊吧。”我走过乌鲁木齐的一个广场,在对面的电影院里看了一场电影《珍珠港》。

听到黄豆这么说,小蜜蜂也高兴了起来。中午的蓝天上一轮月亮就在太阳的对面,几丝白云高高地飞在风里,荒原上前几天可能刚下过暴雨,升腾的水汽在树丛间弥漫,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彩虹出现又消失。小蜜蜂告诉黄豆,他爱上了一只蝴蝶,可是蝴蝶根本就没注意过他。我觉得自己的黑暗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我,当我走在拥挤的街上。

“她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生命!轻得仿佛不存在一样,就像有了五彩颜色的风拂过大地。她飞动的时候是那么安静,一点儿也不像这些喧闹的蜜蜂,嗡嗡嗡地闹个不停,我都开始讨厌我自己的样子了,我怎么会是蜜蜂,而不是蝴蝶呢?那样我也可以飞得高雅,飘逸!”我想去登华山,我想去陕西登华山。

黄豆听小蜜蜂说完,半天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他的母黄豆,她还在等他吗?现在她只能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了,宇宙间所有的生命里只有他记得她曾经存在过,这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吧。黄豆同时也想起了祖母,是祖母给了自己梦想的力量。还有那些自己的同胞,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呀?小蜜蜂有那么多家里人,自己也曾与他一样。可是自己离开了他们,一个人的路是不能回头的。

我和一位女孩走下北京东花市的一座过街天桥,旁边就是残存的一段城墙。她突然对我说:

“我想我爷爷了!”

我知道,她的爷爷病了很久了,也许就要死了。我为她难过。在晚风里,我无法安慰她。我说明天和她一同回家看看。我说的话就像是风,她不见了。我的手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她没有了,我也不存在了。我曾经与她站在城墙的下面,我告诉她墙砖上的一些痕迹是一百多年前子弹留下的弹痕,她还笑话我还知道这些事。

一丝云在自己玩着游戏,好像是在潜水一样,他向地面俯冲下来,碰到了大地就又重新升起。小蜜蜂说他认识那个玩游戏的云,他曾经爱上过一朵玫瑰,后来玫瑰消失了,他也就疯了。

“多么可怜的云啊!”

小蜜蜂轻声地说,仿佛也是在自言自语。

“我亲爱的小蜜蜂,你说这世界美丽吗?”

黄豆问道。

“这世界当然美丽呀!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小蜜蜂说。

“是呀!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世界美丽是因为有那么多与你不同的生命存在着,这世界因为不同才美丽!大家虽然不同,但是大家是平等地存在于宇宙中的,谁也不能说自己是最美的,谁也不能说自己是丑的,大家都是拥有同等的尊严来到这里的。我们可能有大小的区别,可能有长久和短暂的区别,可是面对宇宙时,我们拥有同样的尊严。每一种生命都有他的尊严,我们不能通过损害别人来获得自己的尊严,也不能通过损害自己来提高别人的地位,这都是畸形的。”

我走在桂林的街道上,我不觉得风景是如何的美丽,我只是觉得当地的米粉很好吃。夜里的小巷有一丝酸笋的气息,我爱在小店里吃米粉。我就像一个游魂,人们是看不到我的脸的。我死了很久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这时那片云向他们俯冲过来了,黄豆和小蜜蜂顿时淹没在又冷又湿的浓雾里,谁也看不见对方。在这又冷又湿的云里,黄豆突然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悲哀,一切仿佛都没有意义了,这就是这片疯了的云的心情吧?其实他不是疯了,如果疯了的话,就不会悲哀了,他只是在努力地遗忘,可是记忆是如此顽固。没过多久云就离开了黄豆和小蜜蜂,他重新升到了空中。可是他们的眉毛上都挂上了白霜,温暖的空气又包围了他们,马上浑身就变得水淋淋的了。不过在盛夏季节里,这是没什么的,一会儿就干了。黄豆这时几乎忘了刚才说过的话了,云的俯冲打断了他的思路。黄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而小蜜蜂却习以为常了,他和云经常玩这种游戏。在小蜜蜂的眼里,云就是疯了。现在云又在远处俯冲了下来,淹没了一大片远方的森林。

“黄豆先生,您是说我和蝴蝶是平等的吗?”

小蜜蜂突然地问黄豆这个问题,让黄豆又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我看到哈尔滨学府路上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寻找交通肇事目击者的黑色大字。

“是的,小蜜蜂,你总结得很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爱一个人时,你可以为她抛弃你的虚荣,可是却不能把尊严也抛弃,那就不是爱了,而是奴役。”我在回家的车里发现现在很少有人让座了,如果我说这个国家得了比癌症更可怕的疾病,也许没有人相信。

小蜜蜂眨了眨眼睛,显然他并没有听懂黄豆的话。是的,这是可以理解的,有许多事是需要自己亲身去经历的,别人的感觉并不是自己的。黄豆亲切地看着小蜜蜂,在心里祝愿小蜜蜂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小蜜蜂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啊!就像看着一个婴儿时,人们会担心他的路,可是却不能代替他去走他未来的路。

我如果知道黄豆的存在,我一定会同意他的话。我刚看完高更写的《诺啊诺啊》,现在正在合上这本书。

一列火车在深夜里驶进了一个叫长沙的城市,车厢里灯光昏暗,突然一个婴儿哭了起来。我看着车窗外的站台,只有一个男人在空****的站台上吸烟,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对面的一位年轻的女人流着泪水在哄孩子,可是她的眼睛却盯着窗外。

“我看到了我的情人乘坐的列车,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我们的孩子。这寂静的站台,他们就在我的面前,随烟而去。”

我看到了一个男人,我看到了一个女人,我看到了一个孩子,我却对他们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就在我们的列车开出站台的那一刻,那个男人自杀了。他爱的女人还在哄着他们的孩子。孩子多年以后会长大的,孩子会想起他的父亲在一个夜里站过的站台吗?

我在哈尔滨看到高更的这本书,这本书在当时的法国人看来,就是一个无赖的自言自语,就像一个乞丐说他是国王,并且是伟大的国王。他是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也许是色彩的韵律可以组合出无限的可能性,而且高更像乞丐一样接近自然,这一点无法与人交流,只能奢望别人同意。你心灵的状态是最重要的,微妙的区别就会导致目标被严重偏离。先要成为艺术的人,才能产生艺术作品。就像只有女人才会怀孕,我打扮成女人是骗不了自己的。海水的潜流会改变大陆的季节,波浪只是在潇洒地嬉闹。太内在的感觉仿佛愚蠢,有许多话说不出口,太富于情感的语言说不出口。至爱无情,至情无耻,说出本质的无耻就是艺术。如果有一丝功利就不是爱,艺术也是简化,简化到无耻,我爱那无耻。这不是外在的简化,而是本质的简化。我要一朵真的花,如果我是真的人,那就去偷一朵真的花,用我真实的手。

当然了,小说里的黄豆骑士和小蜜蜂是不知道我的存在的,不仅他们,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黄豆和小蜜蜂的谈话并没有被我打断。小蜜蜂有些害羞地说:

“如果我真的是诗人,是个艺术家,蝴蝶就会喜欢我吧?”

黄豆温和的笑了,对小蜜蜂说:

“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谁也不具备特权。如果你真的想成为诗人,就去努力。但是要认真地问自己,是否是真喜欢,千万不要装作喜欢,那是在浪费生命。”

黄豆看着还在俯冲的云,那么想忘记过去的云。

在北京一家酒店的大厅里,一位年轻的女人在弹奏着钢琴,她非常的沉静。那正是四月清新的早晨,阳光隔离开了我与她。她的琴声舒缓,弹的是《水边的阿迪丽娜》。

“我弹完琴就要去医院看我的母亲,她也许死了吧?怎么感觉这么难受?我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看着我,他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小说里,我们在这个宇宙里一生只见一面。”

我在等人,我要等的人还没有来。我不知道我要等的人是否会来,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或者是我走进了别人的梦里。

我感到,我们在路上遇见的每一个陌生人一定是某个人梦里思念的人,就像这位弹琴的姑娘,思念她的人并不在这酒店的大厅里。而我们却在这里遇见,一生就见了这一次。

“我是疯了吗?他们都说我疯了,那就是疯了吧。我没有奢望会有人爱上我,可是,最可悲的是,我爱上了别人。我在高空里走完我的一生,玫瑰小姐也许就是我命运悲剧的开始。拥有爱的幸运是我不敢祈求的,那是最珍贵的礼物。命运一定是非常吝惜的,只有幸运的人才会拥有她。而我不过是一片普通的云,无依无靠的漂浮,漂浮到生命最后的时刻。我非常清楚自己以后的命运,就像大多数人一样,我注定也要死于孤独。那么多伟大的人都没有逃过这个命运,渺小的一片云还能有什么样的特殊呢?我的玫瑰不见了,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在很久以前我就是知道的。我是留不下美丽的东西的,美丽的东西太易碎了。我的手指拿不起任何东西,可悲吗?这就是我的命运,就是可悲的一生。我的爱不被重视,爱我的人注定不会存在。要飘**到什么时候啊,才能忘记遥远的天空,忘记所有的一切,才能真的疯了。我向往疯狂的世界,也许在不同的废墟里,在一片被遗忘的旷野上,会有疯狂的大地,那里没有痛苦。”

黄豆不知道云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他的悲伤杀死了玫瑰小姐,一个严重结果的背后藏着的原因往往是荒诞离奇的。

可是当我们看到悲剧的结果的时候,那个原因还可笑吗?我们就笑不出来了,悲剧让我们笑不出来了。

黄豆不知道小蜜蜂是否听懂了他的话,从小蜜蜂的眼神里,仿佛他懂得了。这让黄豆很高兴,所有人都是负有使命的,只不过在旅行的途中很多人都失去了记忆。

“我能得到幸福吗?”

小蜜蜂突然问黄豆。黄豆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太难了。最后黄豆只是说:

“幸福就是一个人的存在是否会让别人活得更好。大地上如果还有一棵草被欺凌,我们的快乐就是虚假的,我们的幸福就是一种耻辱。”

小蜜蜂取出日记本要记下这句话,黄豆阻止了他。

“不,这不是要记在花瓣上的话,这是要记在血液里的。”

我走在圣彼得堡午夜的街上,寻找睡觉的地方。我怕自己倒下,我没有喝酒,心里非常清楚。我如果倒下,圣彼得堡的冬天会把我片刻冻死。

我看到眼前的大海,冬季的夜里的大海吞没了天空。海水正在升起,挤压着太空的星辰。

小蜜蜂听到黄豆这么说,又把日记本悄悄放了回去。

“喜欢艺术是吗?这很好,可是我们不能妄称艺术家之名,只有宇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对于我们来说,艺术家不是我们的职业,就像病人不是一种职业一样。当我们有创造力的时候,当我们心灵自由的时候,当我们不把虚伪罩在脸上的时候,不害怕生命力,敢于直接面对内心的黑暗,**裸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只对自己的心灵负责的时候,你就能够自然地表达自己,你就会进入了艺术的世界,那是一个**的世界,你会感觉到自己原来不是穿着礼服出生的。”我站在旷野里,就在松花江的北岸,我感到云就是一面镜子,我望着自己,飘过。

小蜜蜂又张大了嘴。

在太平洋的深海里,一只大白鲨也张开了嘴,冲向鱼群,冲向我们。我逃离了他的身边,我游向更黑暗的海底。

黄豆看着小蜜蜂,心里感到很抱歉,小蜜蜂还不会明白他说的话。他还不明白什么是自由的状态,他也不明白什么是内心的黑暗,这些离他的生活都太远了。天空黯淡了下来,大熊星座在地平线上升起,黄豆仰望着这个浩瀚的星座,它十万年以后的样子就是一条直线了。我多么希望自己能走过我爱的人的心里,就像我可以走过我喜欢的城市的街道。

现在的大熊星座如彩色的烟云布满天空,向他们慢慢压来,就如整个宇宙在向他们倒下,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你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生命的意义,可是有一件事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被毁灭。黄豆的确感到有巨大的力量在向他们压来,那是来自神秘的力量,是大熊星座的力量,是不可躲避的力量。现在它就在天空的最高处。黄豆恍惚间大吃一惊,那是一只真的大熊,仿佛从宇宙的深处而来,身边还带来无数的小小的星辰。

“抢我们蜂蜜的大熊!”

小蜜蜂大喊了一声就晕倒了,大熊低声咆哮了一声,黄豆感觉到连星空都在抖动。我看到哈尔滨也有丹麦冰淇淋店了。对于黄豆而言,大熊就像是一个登山者面对着的乞力马札罗雪峰。他只能看到天上的雪峰,而根本看不到山的庞大身躯,那都隐没在白云和雾气里。就像我们只能看到冰山的顶部,如果我们能看到它水下的部分,也许就会被吓死。大熊两只蓝色的眼睛扫视着荒原,那目光原始、笨拙、野性、本能,这是来自内心的力量,毫不掩饰。黄豆被那目光迷住了,忘记了害怕。黄豆抽出了绿幽灵,必须得打败这个偷吃蜂蜜的大熊,为了蜜蜂,必须打败大熊。

这一刻,黄豆想到了“死”这个字。黄豆浑身战栗了一下,恐惧又一次变得非常的具体了,不再是一种遥远的感觉了。黄豆想起了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

“我的生命可以被毁灭,但是绝不能被浪费,我愿如流星点亮夜空。哪怕一瞬间,也不愿做一支可以保存千年的害怕火焰的蜡烛。我的灰烬将如蝴蝶一样飞舞在爱我的人们的梦中,也许没有人爱我,那就让我的灰烬飘吧,飘到我所不知晓的任何地方!”

大熊再一次低声的咆哮,黄豆迎着大熊的目光走了过去。

关于这场战斗,我是一无所知的,我不是那个写小说的人,不知道作者是谁,我不知道曾经有过一场这样的战斗。

我想起了许多年以前,我走过一片麦田时正是中午,我的四周是无尽的麦田。我向前走着,我感到左手指尖有些刺痛,一个麦穗扎了我一下。我向前走出了很远,我突然想看看那个麦穗。可是这无尽的麦田,现在、从前和未来的麦田连绵无尽,星辰般的麦穗,到哪里去找我的麦穗啊。

我在夜里梦见一颗血红色的麦穗,在金黄的麦田里,它有我的血。在无尽的金黄的麦田里,有一个血红色的,我的麦穗。

在未来的某一年,我会在非洲乘船出海旅行,那是艘很大的船。

我在甲板上,我会看到大海,我感到指尖的刺痛。海上浮**着无尽的麦田,那株有着我的血液的麦穗就在远处和我挥手告别。我在不同的星空间旅行,我看到过许多不同的色彩,可是那无尽的麦田,有我的一颗麦穗,她是我的。虽然我不知道她在那里。

格林医生记得曾经看过一幅画,是一幅肖像画。整个画面都是模糊的,有时会有一个细节变得异常清晰,可是片刻之后这个细节就模糊了,不知何时另外的细节会变得清晰。当人们去回忆那个从前的细节时,人就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伦敦的街道上,格林医生还记得自己的女儿,他在匆匆地走向女儿的学校,街道上的出租车和行人川流不息。

黄豆没有死,他唤醒了小蜜蜂,告诉他大熊离开了,就在他抽出绿幽灵时,大熊转身离开了,也许再也不敢回来了吧。如果乞力马札罗山就在你眼前突然消失了,你一定会感到惊奇,也许不止是惊奇,更会害怕吧。黄豆现在还来不及多想,他要叫醒小蜜蜂。黄豆不断地摇晃着小蜜蜂的身体,小蜜蜂终于醒了过来,黄豆告诉他大熊走了。

小蜜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夏季荒原上的星空清晰得让人害怕。这时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他并没有直接落在地面,而是在夜空里用明亮的尾部光芒画了一个甲虫的图案。

“啊!圣甲虫回来了!”我想起在一九九七年我曾经在敦煌的电影院看过一部叫《断剑》的美国电影。

黄豆欣喜地喊道。流星正好落在黄豆和小蜜蜂的跟前,尾部长长的光芒都集中在了地上,重叠在一起,地面亮得异常耀眼。就像一辆公共汽车突然停下,车上的人都会一同向前拥过去一样。圣甲虫费力地从自己的光芒中爬出来,两只眼睛一只看着黄豆,一只看着小蜜蜂。

在香港的一处墓地上,我感到了一双眼睛在看着我。那双眼睛看着我的脸,那双眼睛看着我的后背,那双眼睛看着我的侧影。

一排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一个男人在一个墓碑前站立着,他悔恨,他再也无法向她证明了,再也无法证明他是如何的爱她,他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知道他就是我。

“我的朋友,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是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不辞而别当然不是我的风格,虽然,虽然我经常这么做,可是我并不赞成这样没有礼貌。请问这位英俊的小伙子是叫什么名字啊?”

圣甲虫说着,刚才看着黄豆的那只眼睛转了一圈儿就转到了看小蜜蜂的那只眼睛旁边了。有时在夜里,我开始怀念我在兰州的朋友们,你们还好吗?

“这位是小蜜蜂,是一位诗人,艺术家。小蜜蜂,这位是我的朋友圣甲虫先生,来自埃及。”

黄豆连忙给他俩介绍了彼此,两位互相致意。刚才那一幕生死之战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如果你仔细想一想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琐碎的日常生活,比如喝水,过马路,比如进到一家餐厅吃饭。也许是因为重复的原因吧,人们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了。可是人们却不知道,在这些小事的背后隐藏着多少奇迹和不确定的危险。你也许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去看了一场电影,也许是冒着生命的危险走过了一条空旷的小街。这些你都不知道,生活表面的现象如此地具有欺骗性,以至于人们把对它们的思考看成是一种愚蠢。

人们是看不到大熊的啊,同时又是多么不在意小事。如果把那些小事背后的奇迹和危险都暴露出来,那么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的,许多人也许会丧失生活下去的勇气的。圣甲虫完全了解平凡生命背后的奇迹和巨大的危机,他知道他的任何行为都是以生命为代价在做的。大到从星云飞到星云,小到走到河边休息,都是奇迹。我想有一天去各地看望我的朋友们,陕西还有我的朋友,想念他。

黄豆介绍完他们之后,就问圣甲虫有没有寂寞武士的消息,圣甲虫显出非常沮丧的样子。小蜜蜂问圣甲虫看没看到刚才的大熊,圣甲虫说没有看见,因为他的眼睛的视力不是特别的好,这是让他很伤心的事。有好几次他都把被风吹起的垃圾袋当成了滑翔的鹰,把一条垂直的绳子当成了一条笔直的道路。小蜜蜂看了看黄豆,大眼睛无限迷惑。我在哈尔滨的一个小饭店里见到了一个制作不锈钢门窗的小伙子,他考上了大学,可是却没有钱交学费,从此就开始打工了。

“小蜜蜂回家吧!现在太晚了。”黄豆说道。

可是小蜜蜂却不想回去,他想和黄豆与圣甲虫一同在荒原过夜。对于小蜜蜂来说,今天是多么难得的一天啊!这时天空的色彩突然变化了,黄豆从前从来没有见过北极光,那是天国之城的变换的大门。紫色是红色和蓝色的融合,那是宇宙的海市蜃楼。这神秘的极光就是多年以前的阳光,只有在夜里,只有在极为寒冷安静的冰海世界里才会出现。

在这样的天空下,你就会意识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同时存在的,也是同时发生的。

在宇宙中,一个事物或者一个人,一个星球、都是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间里的。时间是一种幻觉,并不存在。每一个事物都在无数个宇宙中同时存在,不过它们的命运却是千差万别的,绝不相同。

我在这个宇宙是一个诗人,在另一个宇宙里我就是水手。也许我更多的身份是这个宇宙里的我永远无法想象的,在无数的宇宙里我有无数种不同的身份和命运。别人也是一样的,就连蚂蚁也是一样的。黄豆仰望着北极的夜空,不由得对小蜜蜂说道:

“看到了吧,这就是艺术,这才是艺术家的作品。如果你的作品不是自然得如同宇宙的呼吸,你就不是一个艺术家,艺术家是一种命运,不是选择的结果。它是命运,是逃不开的命运。”

多年以前的我望着现在,眼里一片迷离。我看到街道上的窗户黑洞洞的,布满了灰尘。我走进一栋楼里,狭窄的楼梯堆着垃圾,有几节的水泥已经脱落了。在这些脱落的空隙里,我看到一个女人和我在一家饭店里。那是在哈尔滨的一条街上,阳光是那么年轻。

我身后的鱼缸里养着几条鲤鱼,它们游来游去,茫然若失。我在努力地回想那个女人是谁。

她对我说:

“如果我是鱼的话,早就被吓死了,马上就要变成菜了。”

我看着她,努力地回想她是谁。

夜空里的北极光能覆盖整个地球,所有的生物都显得太渺小了,可是谁都有权力仰望夜空,谁都可以拥有内心的感动。

这一夜黄豆没有一丝睡意,北极光也是在给他讲故事。小蜜蜂不知什么时候睡去了,圣甲虫也睡了。黄豆没有看到他们的梦境,他们太累了吧,就连梦都无法把他们唤醒。

黎明终于到来了,一缕微光先是照亮了黑暗大地上的一个小蘑菇,随后就像是拉开了窗帘,新的一天开始了。晨雾带来了露水,小草、野花和树叶都开始洗脸了,先到的阳光招呼着后到的同伴,阳光还带着睡意。

黄豆看到了北极的冰山被蓝色的雪覆盖着,它的前端不断地崩塌,落入紫色的海水中。我曾经对一个朋友说过,我们没有资格堕落,我们只有努力才是自己的本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早就忘了,我只知道是在哈尔滨说的这句话。

一只北极燕鸥在冰山前飞过,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就在离黄豆不远的一朵雏菊上,一只蝴蝶由于露水太重而飞不动了,她落在上面休息,她等待着最温暖的阳光。她真是太美了,她就如小蜜蜂说过的,她就像一阵彩色的风。她也许就是蝴蝶小姐吧,黄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然后郑重地走了过去。后来曾经有人说过,黄豆和蝴蝶小姐谈了很久。有一句话,是蝴蝶小姐说的。我走过北方残存的原始森林,在小木屋里过了一夜,那是二零零五年的夏天。那一年是多么遥远了,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我曾经是个毛毛虫,看到那时的我他们还会爱我吗?”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存在,可是我却可以告诉你。

小男孩死在了哈尔滨的一座立交桥下,这是他第一次的死亡,他并不知道这就是死亡,死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过马路一样的平常。他死了,在一个宇宙的记忆里,他死了。

我想起有一年的夏天,我在一座叫江门的城市里乘公共汽车,经过一片医院的家属区。在那里,我看到了我不曾看到的窗外街景。窗外白云如山脉连绵,会有人走到山脚下吗?车里的人不多了,因为快到终点站了。我前面站着一位三十几岁的白皙而略胖的男人,我马上感觉到他是医生。在靠窗的双人座位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人。那男人和这女子之间还隔着一位乘客,那姑娘不到三十岁吧,柔软的卷发,很瘦,衣着合体,淡雅。也许也是医生吧。车到了一个站点,那男人要下车了,他对那姑娘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给我。”

他只是对那姑娘说了一句“给我”,就一句“给我”。

那姑娘马上递给他一个男士皮包。这时我看到了她的脸,这是一张表情呆滞的脸,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面部神经麻痹后遗症的特征,可是这是一张谁都不会说不漂亮的脸。那递包的手指纤长,瘦弱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大大的,褐色表盘的手表。她的眼睛望着那年轻的男人,呆滞的目光突然感动了我,那里有无限的语言和挽留。她整个的身体,包括衣领、纽扣、卷发、表盘、嘴唇、袖口,都与眼睛一起凝望着那个年轻的男人。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有些烦躁。我看到他的手上有婚戒,那男人匆匆下车了。这是个急于脱身的男人,占了便宜后有些厌烦了。这是一个无法自拔的女人,这女人感动了我,她是真的爱那个男人。

那含蓄,内敛,淡雅的衣着与她呆滞的表情太不协调了,褐色的,大大的表盘的手表有一种寂寞而独特的高贵。那寂寞的表盘在瘦弱的手腕上,大大的表盘上的时针挽留不住痴情。她和我在终点下车了,她消失了。我头顶的树叶透过蓝天,在那盛夏季节的早上看不到永恒的星辰,阳光似海。这世界仿佛一无所有。现在的世界是拥挤的,是孤独在拥挤,是虚伪在拥挤。可表面上,一切都是安静的。

黄豆明白了蝴蝶小姐的意思,她曾经是一个毛毛虫,是很恶心的虫子。那时如果她碰到了小蜜蜂的话,小蜜蜂会说什么呢?

当有一个生命出现了,所有人都感到恶心,而你感到了心碎,这才是真爱。当有一个生命出现了,所有人都感到爱慕,而你感到了难过,这才是真爱。

蝴蝶小姐飞走了,她等的阳光来了,荒原上蓝色的雾气悄悄消散,那带着血液热量的生命气息无拘无束。生命是**的,坦白的,像是在林间散步的**裸的情人。

“我在孤独的梦里飞动,我怀疑自己是否还配拥有幸福。在内心深处我还是一条毛毛虫,我配拥有幸福吗?现在的美丽带给我的迷茫要比快乐沉重得多,尤其在经历过长久的丑陋之后。”

黄豆叫醒了小蜜蜂,告诉他自己要走了。小蜜蜂难过了,流下了一滴比他自己还大的眼泪。我一定要再一次登上泰山。黄豆感到心里有破碎的声音,他告诉小蜜蜂他见到了蝴蝶小姐,转达了蝴蝶小姐的话,希望小蜜蜂坚强、幸福的飞在蝴蝶小姐的身边。我希望看到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

小蜜蜂飞到半空中,目送黄豆消失在低低的白云下。黄豆回头挥手告别,蓝天上悬着白云。我希望在巴黎见到你。黄豆在路上,圣甲虫又不见了,黄豆习惯了一个人在路上,习惯了看到自己的双脚孤独地踏在大地上。很多年以前,我哥带我看了一部美国电影,叫《德克萨斯的巴黎》,到现在我还记得。

黄豆见到的都是陌生的脸,每一个人都是一扇门,如果推开,那门就不会关上了,只有你能看见,在别人眼里它还是关着的。虽然你可能离开,有时是永远的离开,但是你忘不了那曾经的风景,阳光的气息,记忆的颜色,它曾经为你而存在过。一生是有限的,你只能推开有限的几扇门。可是有的门你推不开,有的门见到你就自动打开了,有的门只是画在岩石上的画,更多的门是看不见的。它们在别处,你永远也看不见。黄豆仿佛走进了一扇门,随后走进了一间黑屋子,他四处去寻找电灯开关,总也找不到。黑暗里仿佛飘动着无数的色彩,仿佛有无限的道路。

后来,黄豆绝望地拍了拍胸口。灯光亮了起来,这是一间温暖的屋子,壁炉的火焰还在燃烧。墙上的画像里的那个人看起来那么熟悉,好像在那里见过,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

我感到有一个地方,被称为地狱。在那里人们没有死亡的机会,有的只是拥挤中的寂寞和孤独。

窗外的阳光里,黄豆看见从前的自己站在一处屋檐下,看着现在的自己,随后转身出了门。黄豆也跟着自己出去了,他看到自己和一大群似曾相识的孩子,消失在傍晚的余晖里。黄豆站在蓝天下,感觉到了时光流逝的声音,他感觉得到,原来是很多年已经过去了。突然间,黄豆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这样漂泊?这一切都是存在的吗?我是在哪里呀?”

无数的问号和疑问在瞬间闪过心头。一阵风走过,自己怎么会在绝壁的顶端,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这里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而是高耸入云的绝壁,黄豆看到脚下的云层在翻滚,云层之下正在下雨,可是云上却是晴空万里。黄豆被这景象所震撼,觉得自己是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就像小姑娘曾经站在两个世界边缘一样惊奇。对于黄豆来讲,他只是推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见到了从前的自己。可是很多年却过去了,他的记忆里只是一片空白。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呢?记忆里一片空白。我喜欢很多城市,比如南京,比如宜兴,等等等等,实在太多了。

如果一篇小说里存在大片空白,读者会觉得自己上当了,受骗了。这篇小说就是这样的作品,它里面有大量的空白页,一页接着一页。但是,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空白页大家是看不到的,它们既然是空白的,也就是说,一个人是不可能想起一件他忘了的事情的。而空白就是看不见,就是遗忘,就是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存在,人们只能看到他们所看到的。

这样高的绝壁一定不可能在短期内能够爬上来的。对于黄豆来说,这段记忆的丧失意义重大。我乘船走过京杭大运河,想起了那些曾经的朋友。

黄豆在这漂浮于白云之上的山顶上,根本看不到大地。突然黄豆听到了喧嚣的声音,那声音如同当年地面上听到的雷声。我在从桂林到阳朔的船上第一次见到了凤尾竹,那是很新奇的植物,我第一次见到。黄豆抬起头只是看到了晴朗的夜空,黄豆开始寻找那声音的来源,那是在绝壁的靠近山顶的地方,从一个崩塌的洞口传出来的。黄豆看到他的绿幽灵还在,他抽出了绿幽灵,整个山顶都被照亮了,加上星辰的光芒,黄豆小心地向下爬去。

我们每个人都有空白的记忆,我们的那部分记忆是保存在别人那里的。可是当别人要还给我们曾经丢失的记忆时,我们就会拒绝接受。

在黄豆眼里的世界与人类的完全不同。在黄豆眼里野草就是参天的大树,而大树就是看不到尽头的海洋,蚯蚓就是恐龙,麻雀总是能带来一阵风暴。我觉得从前的哈尔滨与莫斯科是多么的相像,而现在却面目全非了。绝壁上狭窄的岩石缝隙对于黄豆来说就是宽阔的街道,只不过这街道从来就没有人走过。云在山峰极远的下方闪着银光,月球上的山脉和峡谷仿佛能触碰到黄豆的肩头,黄豆一步一步地向声源移动。我朋友的女儿三岁了,我刚刚知道,我在想送点儿什么礼物。在这空气稀薄的高空里,声音时断时续,黄豆几次都怀疑那是否是月球上传来的声音。黄豆终于在下面发现了一个极大的洞口,里面黑暗得有如夜在做梦。我想我也许会永远孤独下去,也许这是我的命运吧。可是,喧闹的声音如洪水般从中涌出。黄豆在洞口停留了很久,才听明白原来封闭洞口的石板几天前才脱落,坠下了山崖。黄豆的眼睛也适应了洞里的黑暗,他向里面走了一段路,看到了极为高大的宽敞的岩洞,黄豆看不到岩洞的边际。哈尔滨是我见过的最神秘的城市,他只能看到一条岩石长廊,笔直地通向时间尽头似的。长廊的两边凿出的大厅里排列着一层一层的瓷器,仿佛是军队一样,他们正在争吵。

我看着北京残存的城墙,

城墙的方砖上面伤痕累累。

我想起南京的城墙,

我想起一个女孩推着自行车走过废弃的厂房,

厂房的空地上荒草弥漫。

山洞里面发霉的气息让人无法呼吸,灰尘如蝙蝠似的飞来飞去。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是没有边际的,这里如迷宫一样的复杂,这里并不是黑暗而是无法呼吸。我希望有一天能走在罗马和威尼斯的街道上。

奇怪的是,并不是一批瓷器在和另一批瓷器在争吵,而是几乎所有的瓷器在和一个瓷瓶在争吵。那是个小瓷瓶,由于愤怒和激动而满脸通红,而其它的瓷器也对他怒目而视。我在哈尔滨长途汽车总站等一个包裹,可是没有等到。这时,一个异常高大的蓝色瓷盘咳嗽了一声,大家马上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小瓷瓶也安静了。在一片寂静中,蓝色大瓷盘说话了,声音沉稳自信,神态高贵庄严。我在从乌鲁木齐回北京的飞机上看到了天山的博格达雪峰,许多人在窗口拍照。

没有人察觉到地球正在分裂,它的一部分就要飞出去了。小姑娘还走在纳斯卡线条上,走在南美的荒原上,她不知道她已经在一条小巷里死去了。

“同胞们!我们想想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大家好好想想,因为这里是我们皇帝的陵墓啊!是皇帝最后的地方,这是多大的荣耀啊,能为皇帝们陪葬!我曾经荣幸地陪伴过三位皇帝,每一位皇帝陛下都对我礼遇有加,一天也离不开我。我们已经在这里过了千万年,如果不是前几天洞口的石门脱落,我们还在幸福地安睡,就不会有这场有失尊严的争吵!对于你,小小的素彩瓷瓶。”我的笔记本电脑到现在还没有上网。

这时大瓷盘指着小瓷瓶,仿佛全身的力量都在指尖上,小瓷瓶甚至随时都会被指得粉碎。

格林医生的女儿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你好吗?我想你了!”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不存在。那是我在千万年之前拨通的号码,那时我手中的野花还没有成为化石。格林医生的女儿静静地听我说完了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心里异常的难过。这时的我早就没有了记忆,我说过的语言还是漂浮,我的记忆却离我而去了。但是在格林医生女儿接电话的瞬间,我感到了难过。

“你,以你卑微的地位,本不应该拥有如此崇高的荣耀,来做皇帝陛下的陪葬品。可是你来了,你本应该心存感激!可是你竟然说要离开这里。这完全背离了我们瓷器的传统,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你忘记了你的根!忘记了祖先!你怎么还有脸说出要离开皇帝陛下的陵墓这样无耻的话!你就是瓷器的败类!叛徒!你就是罪人,你就是耻辱!我都无法找出更准确的词来形容我此刻对你的蔑视!”我在哈尔滨买了一块瑞士的SWATCH手表。

宇宙的尘埃,

一万年前的生命碎片,

太空里的雨,

都在我的世界里。

我看到一辆路虎越野车滑过窗前,红色的尾灯闪动了一下。

我听到刹车的声音,

我看到有人躺在路上,

我看到有人在痛哭,

那是孩子的母亲。

雷鸣般的呼喊声响彻了皇帝的陵墓,在这阴暗的山顶隧道里,回**了几千万年。它甚至引起了雪崩,淹没了山脚下的一个村庄。我走进哈尔滨道外三道街的一家小饭店,里面几个喝酒的人脸都喝白了。小瓷瓶差一点儿被震碎,他耐心地等待这喊声消亡。陵墓这时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可是几乎所有的瓷器都对素彩小瓷瓶怒目而视,空气中的怒气就像马上要爆炸的炸弹一样。就在那炸弹要爆炸的前一秒,小瓷瓶平静地开始了他的话语:

“尊敬的瓷器们,你们尊贵的地位我是丝毫不敢怀疑的,刚才发言的那位先生也是我尊敬的贵族。”

我在敦煌鸣沙山下的月牙泉边看到了一条小鱼。我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改变。那是在一九九七年的夏天,也是在二零零一年的秋天。我同时在两个时间里看到了同一个世界。

小瓷瓶的声音很尖细,好像是变声期的孩子一样。他的脸色这时又变得红了起来,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光线在往事和回忆里跳动,一位男人拄着双拐在哈尔滨的一处大杂院里站着吸烟。他的出租车被抢了,在野外的严寒中,他的双腿被冻坏了。

我看不见他,我不知道他。多年以前的阳光还在他的脸上,他死去了吗?当他的妻子抛弃他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否难过,我不知道有他。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是不配当随葬品的,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求离开这里,到外面自由的世界里去,哪里才是我的家,我不想陪伴僵尸。”

小瓷瓶刚说完话,刚才讲话的先生顿时暴跳如雷,大喊:

“胡说八道的东西!你还是瓷器吗?!我们宁肯把你打碎,也不能让你离开!我们有这个权力,我们就是法律!我们就是神!我们就是……”

我在一个叫哈尔滨的东亚城市里走着,初春的阳光融化了屋檐上的积雪。

我在小巷里走着,低矮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溜。冰溜的尖端向地上滴着水滴,一个冰溜脱离了屋檐,向下坠落。我看到阳光从那个坠落的冰溜中发射出来,仿佛它就是太阳。

狭窄泥泞的路、门前的灰桶、垃圾、废弃的自行车、街上的煤烟,它们都是阳光的一部分。我走在阳光里,感觉到初春的带着阴冷潮湿的阳光,天空蔚蓝,我还是走在大地上的孩子。江水开化了,江面上滚动着冰排。

由于那个大瓷瓶先生过于激动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岩壁上了,“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堆瓷片,岩洞里一片大呼小叫。其它的瓷器几乎在同时开始喊叫起来,岩洞里喧闹得如同火车站前的街道。我站在书店里,读完了茨威格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结束了,我的一生,这艰辛的一生。祝愿神保佑我们所有的瓷器吧!还有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愿我的破碎能唤醒无耻者的良知,如果是那样,我的破碎就是伟大的!”

黄豆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原来这些瓷器的皇帝就埋葬在这条笔直的长廊尽头,他现在还是皇帝。我朋友告诉我他现在每天都用手机看电子书,甚至吃饭时也在看。

这时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瓷器都从架子上挪了下来,一步一步向小瓷瓶逼近,他们看来想把他打碎了。黄豆抽出了绿幽灵,顿时岩洞里又安静了下来。我感到自己还走在从前的阳光里,在从前的哈尔滨的街道上。小瓷瓶看了看那些怒目而视的同类们,转身向洞口跑去,他站在绝壁的边缘,回头向岩洞投去了最后一瞥。没等黄豆反应过来,小瓷瓶就跳下了悬崖。不久之后他就会碎成泥土了,这是唯一的一条路,是唯一的自由之路。我看到一个超市在搞促销表演,邀请了许多时装模特。

黄豆的心情很难说清楚,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下面是银色的云海,翻腾着巨浪。我在书店里看到一本书,书名很有趣,叫《2666》。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听到小瓷瓶的破碎声,也许永远也听不到了。那是痛苦的声音,也会是幸福的声音。它是结束,也是开始,是一个生命对命运的挑战,是尊严的体现。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去登珠穆朗玛峰,下山时死在了山上,他的遗体不知道留在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他现在就在阳光和白雪之下。

“死在珠峰是我的命运,我不想避开我的命运。人们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名字,我就像多年以前的雪花一样不真实。”

真正的美不怕破碎,就像空气和水不怕破碎一样,也没有人撕碎过阳光。容易破碎的东西都不是美,顶多是精致的漂亮,而漂亮与美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此刻的天空只有下面的云朵闪着银白色的光亮,其余的山峰和草木还都隐藏在黑暗里。

黄豆望着小瓷瓶跳下去的方向,内心感到无限的失落。他还没有和小瓷瓶说过一句话,他们本应该成为朋友的,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虽然不知道黄豆和小瓷瓶的存在,可是我明白他们的感觉,也怀有与黄豆一样的遗憾。我们曾经擦肩而过多少自己的亲人,我们终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有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无法分辨谁是亲人,谁是陌生人。我们的孤独使我们的存在失去了意义,我们的爱与恨都成了幻觉,我们幻想出一个爱人,其实他或她并不存在。即使存在的话,也并不爱我们。这幻觉统治了我们的思维,我们以为这就是真的,其实都是幻觉,这虚伪的幻觉统治了我们。我们即使看到了真相又如何呢,看到了真相也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一切在发生而无能为力。

这世界里充满了虚伪的幻觉和幻觉的虚伪。而真实呢,真实从来都不是主角,它挣扎着活着,仿佛是一部剧中最早死去的无名甲或无名乙。虚伪渐渐成为了英雄,我也许从开始就错了,看到的都是虚假,可把它当成了真实,这是我的愚蠢,也是为这愚蠢付出的代价。

总有一天我们会清醒的,可是一切都晚了,都如过眼的云烟,谁也无力挽回这丢失的世界。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也就谈不上挽回。许多神圣的词汇我很少提起,因为那些词汇的背后是有面具的。如果不提起那些隐藏的东西,表面的神圣就是荒诞的笑话,荒诞就是唯一存在的东西了。

黄豆还是天真的,黄豆在怀念小瓷瓶,静静地听着云层下面的声音。也许这是非常幼稚的表现,在这样的绝壁之上,是根本听不到下面的声音的。我以前经常在北京王府井一家很大的音像社买CD,现在它被快餐厅替代了。黄豆在那里停留了许久,又看了一眼陵墓岩洞,那里面死一样的寂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照亮了山顶,银色的云海与红色的山顶在太空里寻找什么呢?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呢?这时黄豆看到从云海下升腾起一团紫色的风。我离开北京很久了,以前的朋友都烟消云散了。

“啊,是他吗?是小瓷瓶吗?”

黄豆问自己。那风在洞口徘徊了片刻,瞬间消失,以至于他的影子还留在地球上,没来得及跟上他的速度。

小男孩见到一只小瓷瓶从天空中落下,无数次的破碎早已把他分裂成了粉末。大地上,紫色的熏衣草田野把他的粉末接纳,可是几乎就在同时,被染成紫色的粉末再次升起,他是紫色的风了,没有人相信一个小小的古代瓷瓶会成为紫色的风。在人间,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在宇宙之间飞舞。他,自由了。

“我自由了,虽然成为了尘土,可我自由了!再见!从前的一切。”我走在往日的风中,街道与行人一样,总在变化。

小男孩看到了一个奇迹,无边的熏衣草甚至染紫了空气和回忆。小男孩不知道在山顶还有黄豆,还有岩洞里的争吵。小男孩只是目睹了一个奇迹,可是对他来说,只是看到一个瓶子被摔碎了,又看到了紫色的风在熏衣草原野上升起。他目睹了这一切,可是小男孩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奇迹的诞生。

人们目睹过多少奇迹啊!可是却只是轻轻地让它们过去了。谁会知道每一棵草都是奇迹呢?我们天天目睹奇迹,可是却天天什么都没看见。我们的眼睛只能感知片面的事物,却感动不了自己的心灵。

这个流浪的孩子踏着紫色的土地回忆起月光城堡的美丽,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当他努力回想这件事情时,他越努力月光城堡就越模糊,最后竟然变得似有似无了。

我路过一个叫苏州的城市,我看到了几千年的历史和无尽的未来都在同时发生。街道上人们与车辆川流不息,我看到古代的城门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在一家酒店住下,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个女孩儿从对面走来,她是酒店的服务员。她对我微笑致意,我也笑了。我不知道她就是我来苏州要找的人,我们彼此早就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记忆是神的礼物。我们只是在搬运礼物,永远无法拥有它,记忆也许是最奇妙的事物了。关于记忆的神秘就是生命的神秘。就像小男孩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小男孩只是一个流浪儿,看到了熏衣草,看到了一个小瓷瓶,看到了一阵紫色的风。多么平常的一天。

黄豆离开了山顶,这是小男孩不知道的,也是我所不知道的,实际上没有人知道黄豆的离开,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进入了一个非常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