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了爱情。什么是爱情呢?在一座叫青岛的城市的边缘,一棵孤零零的树立在旷野上,淡蓝色的雪花总也落不到地面,天空与大地还是不同的季节。大地正是夏季,斑驳的阳光正在红黄色的草间奔跑,那棵树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它拥有地球上没有的季节。

爱情,我想,就是两个人的宗教,我们互为神,同时也互为信徒,当我们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才有资格评价自己是否虔诚。就像这如此不同的天与地,有一棵神秘的树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在小男孩的残存记忆里,他总是看到一棵树,还有树下的道路,他站在路边,等待着谁。他心里非常清楚,他等的人是不会来的,可是他还在等待。绝望也是一种结果呀。他就是一个流浪儿,躺在一条公园的长椅上睡觉。那公园早就没有游人了,蒿草都能没过人的头顶。

我走过那个公园,我们谁也没看见谁。这个小说的作者可以为我作证,我们互相没有看见谁。我更不知道黄豆的故事,出现在这篇小说里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也是个流浪汉,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东边的海岸到西边的海岸。

“我睡在公园的长椅上,初秋的夜晚还是有蚊子。远处楼宇的灯光就像海洋。它们与我没有一点儿关系。我不知道另一个我来过,他也走过这个公园,我们彼此就是陌生人,黄豆也是这样。黄豆的喜悦里浸满了悲伤,只是人有时需要强颜欢笑,否则该怎么活下去呀!我在评论我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评论。”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微微地抖动,如海浪开始翻滚。我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向济南火车站方向驶去。黄豆和圣甲虫看到一团翻滚的黑风从地平线上掠来,上接星空,下扫大地。昨天我刚从泰安来到济南,现在我要去北京。这黑风会毁灭它遇见的所有一切。黄豆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那团黑风越来越近了,黄豆浑身早就被汗水湿透了。我的时间还早,我顺便去了济南的大明湖。圣甲虫此刻却睡着了,黄豆战战兢兢地拔出了绿幽灵。

“我是骑士!我是骑士!我是骑士……!”在泰安,我登上了泰山。

黄豆不停地对自己喊道。黑风轰然一声悬在了黄豆的头顶,这时黄豆抛弃了一切!我终于登上了泰山。

“决一死战吧,我的命运!如果我刚刚出发就倒下了,我也不会怨恨,我毕竟出发了,最重要的是我是死在路上的!不要嘲笑我的尸体是多么丑陋,那已经不是我了,我最高贵的部分已经自由了!”

我曾经有一条狗,多年前我卖了他,后来他又找到了我。可是却远远地站在街角望着我,不再走近我了。许多年的光影下,我总会看到他在某一个街角看着我。我所有的痛苦就是因为我在这篇我一无所知的小说里。

黑风这时呼啸而下,黄豆冲向风头。

耶路撒冷的十字军骑士冲向了萨拉丁的骑兵,印第安部落的战士涂满油彩的脸在阳光下闪动。我的头脑里闪过这些念头。我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画面。

绿幽灵的光芒突然间仿佛被放大千万倍。在去北京的火车里我知道我要在北京南站下车。黑风向后翻滚了几下,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过了片刻,骤然消失在天外。我是第一次去济南。黄豆一时无法从震惊中醒来,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在一瞬间他经历了生与死的变换。这仿佛是别人的经历,要过很久才会认同是自己的经历。四周是那么安静,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我也是第一次登泰山。如果不是圣甲虫拍了拍黄豆的肩膀的话,黄豆不知要这样站立多久。黄豆尴尬地笑了笑,问圣甲虫:

“啊!甲虫先生睡醒了啊!”

圣甲虫连忙否认。

“不是的!刚才我是被吓晕了过去,那是什么睡觉啊!我醒来的很及时吧?不过比起我的醒来,我更欣赏我的晕倒,我的姿态是不是很优雅呢?记住!一定要优雅地晕倒。关于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我登山时的感觉就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就是泰山吗?

黄豆几乎没有听见圣甲虫的话,他的心里还在想着消失的黑风。直到黄豆听到了圣甲虫的这句话,他才明白圣甲虫的话有多重要。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得到幸福,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泰山。

“请原谅我多嘴,也许这很不礼貌,可是我的好奇心的确战胜了我的礼貌,这是十分不寻常的。十分不寻常,我保证,我可以保证这一点。我想说的是,说的是,就是……黄豆骑士先生,您的裤子,嗯……您的裤子嘛,有些不太寻常啊。我怀疑,当然了,只是怀疑,但在这怀疑还是有些道理的。我怀疑,您是否尿裤子了!”我在火车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黄豆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马上由黄豆变成了绿豆,又由绿豆变成了红豆。圣甲虫马上接着说:

“啊,不!不!不!您可以否认,而我保证,我保证会认同您的否认。您看,我是多么没有主见的一个、一个、一个圣甲虫啊!您一定很瞧不起我了吧,对不起,让您失望是我多么不愿意的事呀!是这样,的确是这样的!”我旁边的女孩一直在吃小食品。

黄豆还在变换着各种颜色,最后,黄豆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几个字:

“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我看着窗外的风景。

“啊!坦率!罕见的坦率呀!让我想想上一次听到这么坦率的话是在什么时候。让我想一想呀,想一想!啊!那是美狄亚对伊阿宋表白的爱情!多么奇特的巧合呀,一个是英雄的悲剧的爱情,一个是伟大骑士的诞生。让我说什么好呢?我的语言是我最大的敌人,它严重阻碍了我思想的表达。我是想说尿裤子是勇气的表现,当然了,并不总是。可这次是的,这次是的!请您相信我的真心!”列车员说下午四点左右到北京。

圣甲虫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忽左忽右地寻找着心的位置,最后也没有找到,圣甲虫表示了最真诚的歉意。我看着窗外的风景。

“看来心灵的确是神秘的,不是我这样的小虫子能找得到的。”

我在哥伦布的船上,我们向西航行,船上的淡水没有了,我们进入了绝境。没有人看到我,我也不知道任何人的存在。茫茫的大海很快就要吞噬我们了,许多水手已经死去了。鲨鱼一直跟在我们的船后,等待着抛下船去的水手的尸体。我手里的《圣经》沉重得仿佛铅块,死亡马上就要来了。如果我看到这篇小说,我也许会喜欢它的。可是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了,现在的我只想着能看到陆地。我是在看到美洲大陆之后死的,我没有完成返航的任务。我觉得黄豆不可能找到幸福,就像我没有返回西班牙一样。

午夜的旷野散发出强烈的草木的清香,土的苦涩和风的甜味。黄豆找来两片树叶,搭起了房子。月球已经悄然地升起了,前方不远处闪动着银色的光芒,好像是一片湖水。黄豆想洗个澡,再洗洗衣服。就向湖水走去,抬头看到星空,心中无比的刺痛。最爱他的人就深埋在星空里,而现在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悲。从前的一切恍如隔世,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吗?这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她的价值。这种理解又是多么的绝望,可是我宁愿绝望也不想让别人破坏我的回忆。这里有我最美好的岁月,她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是她。这句话可以重复无数遍,可以有无数的不同种表达方式,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吧。黄豆来到了湖水边,湖很小,湖边的野花在夜里香气更加浓烈。黄豆跳入了水中,很快地洗完了澡,也洗完了衣服。刚准备上岸,突然听到一声

“唉……”

有人在叹气。那声音像是母黄豆的声音,黄豆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他向湖心望去,就在湖水的中央,在晃动的星光下,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一朵玫瑰立在水中,随水流微微摆动,玫瑰的花瓣如水在燃烧。

“唉……”

玫瑰又叹了一口气。黄豆这时很后悔来这里打扰了玫瑰的安宁。这时,玫瑰仿佛在自言自语:

“忧伤的眼睛,看着我脱去红衣,为我下雨的白云,飘散在天空里,你要去哪里?小小的黄豆?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样子很难看,别那么没有礼貌地注视着我,我知道我很美丽。”

“是的,您很美丽,尊敬的玫瑰小姐。”

黄豆在水中向玫瑰鞠躬致意。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从前,玫瑰小姐的声音简直就是母黄豆在说话。黄豆的头脑再一次变得混乱了,就像明明从梦中醒来了,可是你还是梦的一部分。玫瑰小姐又轻声地说道:

“不要害羞,可爱的黄豆。你可以在这里陪我,这湖水是一朵白云送我的礼物,是我梳妆的镜台。它再小也会照出我的美丽,就像再小的钻石也能反射七色的阳光一样。”

玫瑰的声音太像母黄豆了,玫瑰的每一句话都像剑一样刺进黄豆的心里。黄豆强忍住绝望,再次向玫瑰小姐鞠躬表达谢意。

“您真是善良的人!愿每一朵白云都爱着你,愿您永远披着新艳的红衣!愿秋天总能绕过您的身边!”

黄豆不能再说下去了,这强颜欢笑的语言更让他难以忍受。面对自己的爱,却要不得不说废话一样的语言,这不是黄豆的专长,虽然这爱是幻觉一样的飘渺。可是再飘渺的爱也是爱,如同水在不同的容器里都是水一样,形式是掩盖不了内容的。一阵风吹过,黄豆闭上了眼睛。片刻,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玫瑰小姐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清清的湖水。黄豆站在湖边,深深呼吸了一口水汽浓重的夜的空气,心里不停地回**:

“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玫瑰小姐是谁?她去了哪里?也许她和我都是一场幻觉,而会吹走我的风何时会来?我能找到答案吗?还是这样永远迷惑下去?”他再一次经历了绝望,无数的回忆再一次穿过了他的身体,这是比死还要难受的感觉。

黄豆不知道,他的悲伤杀死了玫瑰小姐。他的语言无法掩饰他的内心,他杀死了玫瑰小姐。

“可爱的黄豆,杀死了我,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里,就像你的记忆里永远的爱人。我担心你会受苦的,你会永远孤独,我亲爱的人!”

我看到广岛的原子弹爆炸现场,天空是红色的,大地黑暗得看不到任何景物。空气完全被燃烧尽了,死亡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所有的人都死了,而你还活着。

我不知道在那里站立了多久,我回过头,我发现自己正站在广州的珠江岸边。江上的阳光惺忪,江上的阳光透明。

“不许动!”一位父亲在逗孩子玩,他们在捉迷藏。我无法马上适应这样的转变。我还停留在原子弹爆炸的现场,还在蘑菇云的下面,还在红色的天空下,红色的天空下竟然看不见大地。

过了很久黄豆才想到圣甲虫可能还在等他,转过身才发现圣甲虫就在他身边。早就睡着了,身上盖着一片树叶。黄豆也钻到一片树叶下准备睡觉,可是今夜睡眠远离了他。最后他想到了寂寞武士,心里才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世间还有另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存在着,找到他就会找到力量了。黄豆进入了梦里,这是一条笔直的路,两边就是海洋。海洋下面是天空,路上的人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黄豆走过他们,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地球像一个五光十色的颤抖的肥皂泡。那条路开始扭动,像一条绳子一样开始扭动,所有的人都被缠入了其中。这条绳子捆绑住了大海,海水中的鱼、海葵都纷纷落入天空里游动,被缠入的人们开始从绳子里爬出来,随着鱼一同游动。黄豆有时在鱼的嘴里,有时在鱼的胃里,有时在人的血液里,有时像粪便一样被排泄出身体。在黄豆的梦里,我走在一条看不到头的街道上,街道的两旁立着破旧的楼房,随时都会倒塌,没有灯光,也没有行人。我想找一个睡觉的地方,推开了一扇门。里面突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可是依然看不到一个人,这里是无法睡觉的,我走出来,又来到街上,阳光耀眼。我不知道自己在小说里,更不知道又进入了黄豆的梦里,我无法摆脱这重重的束缚。最关键的是我对自己一无所知,对小说里的其他人物更是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小姑娘这时也在黄豆的梦里,她正在南美大陆的阿根廷的一家快餐店里,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正是中午的时间,快餐厅里人很多,在西班牙语中间不时能听到葡萄牙语和英语、法语。这里虽然是家小餐厅可是却有葡萄酒,并且这里的葡萄酒是用安第斯山脉的冰雪融水酿造的。外面的小巷从街面到两边房屋的墙壁都是由碎石堆砌的,房屋临街的窗口都很高,而且在窗台上都摆放着不同的鲜花。阳光如舞台的追光一样照着这条小巷,极为耀眼,人们都看不见远处的任何景象了。

小姑娘看见自己走出餐厅,沿着小巷蹦蹦跳跳地走,她惊讶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走路了。自从她从农场的草垛上下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她记得那天看天空时莫名的伤心和绝望,她所熟悉的一切都没有了,父母、兄弟、姐妹、朋友、邻居、就连她的狗都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在这个世界里,她成了流浪儿了。小姑娘走到了小巷的尽头,对面的世界与她脚下的小巷正好相反,在那里黑色的就是小巷中白色的,就像黑白照片的底片,她在考虑是否进入那个陌生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似乎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黑色与白色交替转换,可是却不露痕迹,那是梦的宇宙。小姑娘最后决定走进去,刚迈出一步,就感到被巨大的力量吸进了这黑白的宇宙。

黄豆的梦醒了,小姑娘也突然地醒来了。餐馆里的人比刚才少了很多,午后的阳光带着睡意,显得很慵懒无聊。有一只军舰鸟高高地滑翔在安第斯山脉连绵的白色的雪峰之上。小姑娘推门走出了餐馆,消失在阳光里。

“我不知道,我还能走在别人的梦里,而别人却没有察觉。我要是知道这件事该有多好啊!”

我想,就像在这片大陆上消失的玛雅文明和阿斯特克文明一样,一个人也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阳光带走了他一样。一个人消失后接着就是对他的记忆的消失,这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一旦对他的记忆彻底消失了,这个人就彻底死亡了,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我坐在一条河边,读着从前写的记事本,奇怪呀,我好像是在读着别人的事情。有许多事我怎么也无法想起了,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绝不是一个人。这不仅仅是哲学问题,而是应该有更深刻的意义。真是可怕,我感觉到了自己正在遗忘那些记忆,那些曾经异常宝贵的记忆。也许就在片刻之后,一切都不存在了。记忆如一滴水落入了海洋,存在却不知在哪里了。它们只是一种情绪了,就像阳光的重量,也仿佛一个早就被罚出场外的运动员,还在继续地奔跑,最后这一生就变成了几句没有原因的对白,或者是没有结果的迷恋。

萨拉丁的阿拉伯军队最后占领了耶路撒冷,狮心王又与萨拉丁争夺这座圣城,他们与我一样,对于这篇小说一无所知。

黄豆醒了,太阳在野花上停留着,像太阳鸟一样留恋花蜜。圣甲虫从湖边走来,身上的水汽升腾,在清晨的阳光下带着一圈儿五彩的光环,那样子就仿佛是教堂壁画上的天使。

“早上好啊!骑士先生,刚才我去湖边散步,听到几只红尾巴的蜻蜓在议论你昨天大战黑风的事,已经有游吟诗人在风中传唱你的冒险了!我听得激动了起来,就没看到脚下的路,掉到了水里。这是多么有失体面的事呀!希望你能为我保密,我将无限感激!”

说完这些话,圣甲虫又消失在荒草中了。黄豆感到这旷野与海洋是没有区别的,旷野也是没有底的,而土地不过就像海面一样,是不可依凭的。黄豆感觉自己和所有的生命都是漂在旷野上的,每一刻都是不安全的,都会随时有巨浪把我们卷走。

没有人知道,圣甲虫在荒草里望着蓝天上压着地平线的白云,那朵朵白云沉重得摇摇欲坠,在半空中,在旷野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也许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千万年间留下的遗憾,宇宙间漂泊的爱与恋。现在他躲在一个小小的自称为地球的行星上,回忆着超过地球年龄的往事。

宇宙的秘密永远在和现有的生命比赛速度,没有谁可以追上他的脚步,也许我们可以无限地接近一个答案,可是一瞬间,我们掌握的秘密就又一文不值了。圣甲虫希望忘记所有的往事,死亡是幸福的,忘记更是一种恩赐,圣甲虫明白死亡的意义。在宇宙中漂泊时,在埃及成为圣物时,圣甲虫沉默地看着芸芸的众生。看着一个星球诞生,另一个星球被黑洞吞噬。看着爱被理所当然地击碎,所有的诺言碎成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可是却锋利无比,能穿过所有的天体和暗物质,反物质。

诺言是会回来的,无数次穿过你的身体,而你却看不见它们的来去。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此刻,圣甲虫就是被它们再一次追赶上了,身体的伤口如此微小,以至于不会出血,但是那种疼痛是别人无法理解的,永远也体会不了的,如果你不亲身经历这一切的话。

“我为什么要有意识?这是祝福还是诅咒?这种痛苦过于沉重了,让你拥有生命也许就是最严厉的惩罚!”

地球是一个漂亮的星球,也可以说是美丽的星球。同时要明白的是,美丽的拥有者和创造者都是有罪的,那是对最高神圣的挑战。美是多么可怕呀!那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几乎没有可以控制它的力量。我有时也想这个问题,那是上帝留给生命的谜语。一旦看到了那个秘密的一丝光芒,上帝就会震怒,美不是可以随便提起的事物,它隐藏的地方绝不是智力所能想象啊。圣甲虫想到的事物是黄豆所不能想象的,但是在黄豆那里,圣甲虫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极为宝贵的内在灵魂。

人类的生命脆弱得可笑。人类像是宇宙的疾病,人类如一个退化的物种,人类正在加快着灭亡的脚步。

我来到了一条河边。

我打电话给你,

无人接听,

我等待。

这时,一只翼龙飞过我的眼前,

无声无息。

我手中的野花,还不是化石。

你,

要在千亿年之后,

才能听到我的铃声,

而我并不曾存在过。

这是我在河边想到的几句话。河水流动的方向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她是随意而流的思想,就像风在空中流动一样,水流并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有时我们的眼睛看到的并不是真相。而真相是什么,只有上帝能知道答案。

我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他们和它们在我的记忆里飘。天空的白云是多年以前的样子,大地上的我,城市街道上的我是伤心的。我看到的白云多么单薄啊,永远与大地相隔得那么遥远。街道上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我的脸上,照在行人的身体上。那些人是真实的吗?我想过去摸一摸他们,他们是否存在,我不知道。高远孤寂的天空里暗示着多少远去的故事。那白云突然改变了颜色,由洁白变成了淡蓝色,云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冰。我抬头看着这块巨大的冰,我无路可逃。冰块开始破碎,我看到了它破碎的纹路,它马上就要坍塌,它马上就要砸向大地了,我无路可逃。也许这就是我第一次的死亡,被冰云砸死在荒原上,这里有一座叫哈尔滨的城市。

麦哲伦的船队在空中驶来,小男孩站立在一片云下,看着这孤独的船队,驶过天空的大海。这一刻他的生命就是鱼的生命吧?

“我看着船队驶过天空,我是否就是死去的船员。”

我还在北京东边的一个叫密云的小城里,我看到了报纸,香港的张国荣自杀了,在这一刻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一天是二零零三年的四月一日——愚人节,张国荣离开了。他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是谁,这位艺术家更不会知道这篇小说。

“你喜欢听我的歌吗?”

“喜欢!”

“那就听我的歌吧。”

“我也喜欢你的电影!”

“那就再看看我的电影吧。”

“我也喜欢你的一生!”

他再也没有回答。

这是我们之间的对话,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对话。

如果我去香港,我一定要去他跳楼的那座酒店去找他。

黄豆和圣甲虫又上路了,好天气的温暖蒸腾出泥土的苦涩,一草一木都如远古的森林。我在图书馆里漫无目的地游**。在黄豆的眼前游来一条鱼,他在阳光里游动。刚才我买了一双鞋,我放在了楼下的储物箱里了。黄豆惊讶地笑了起来,这条鱼浑身闪动着紫色的光,随着阳光的波澜上下起伏,前后游动。鱼的脊背上还有一片积雪,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黄豆对阳光和雪着迷,在黄豆看来,阳光就是宇宙的雪,而雪就是沉淀下来的阳光。

“你叫什么名字啊?好朋友!”

黄豆大声地向那条鱼打招呼。我买的是一双旅游鞋,我想去西藏看看。

“我是阳光鱼,名字还没想好呢,想好了就告诉你,好不好啊?”

阳光鱼笑眯眯地对黄豆说道,那一瞬间,黄豆感到了片刻的眩晕,所有说不清的从前仿佛都涌了回来,这是因为阳光鱼的微笑里,让他看到了昨日阳光的气息。我的一些朋友已经去过了西藏。气息也是一种记忆,也许是一种更神秘的记忆,她所保存的是更神秘的岁月的影子和温度。阳光鱼突然看到了圣甲虫,他张大了嘴,惊讶得鱼尾巴挽成了一个蝴蝶结。脊背上的白雪在紫色的身体上腾起一层雪雾。周围的阳光跳动得要断裂了似的。我在图书馆里游**,希望能看到这方面的书籍。圣甲虫也流下了泪水,远处的一座火山在云海之上轰然地喷发出红色的岩浆,隆隆的声音和震动由远及近,那里正是黄豆找到圣甲虫的地方。

“我总也想不好名字的阳光鱼啊!我的朋友!你还好吗?”

圣甲虫兴奋地喊道。阳光鱼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一切都非常非常的好啊!非常的好!你的祝福跟着我,我什么也不怕!”我找到了一些书籍,我走出了图书馆,我在街上慢慢地向家走。

火山再一次喷发出了岩浆,云海升腾在火山之下,红色的岩浆和白色的云,还有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荒原苔藓。这一次更加猛烈,森林开始燃烧,大气层被瞬间蒸发,天空漆黑一片,星辰如渐渐浮出水面一样,显现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接近。我感到了手里书籍的重量,仿佛阳光的重量。黄豆迅速地抽出绿幽灵,环视着苍白的旷野。圣甲虫突然笑了,回头对黄豆说:

“别紧张,这不是现在地球上的景象,这是我们在回忆上次见面时的情境,那不是在地球。”在一个街边的食杂店里,我买了一瓶矿泉水,天气太热了。

这句话一说完,黄豆四周的景物又恢复到刚才的样子,原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阳光鱼流下了泪水,但是那泪水总是落不到地面,就在半空中消失了。在一个邮政营业厅里,我交了手机费,我的手机已经停机很久了。阳光鱼在夜里也在游动,也在发光,不过他的身体是在不同的时间分别睡觉的,有时是头,有时是尾巴,有时是身体。所以睡觉的部分就是透明的了,即使当头部睡觉时阳光鱼还是能够说话。我看到了缴费成功的短信显示在手机上。他和圣甲虫几个昼夜都在谈论着各自的见闻,黄豆的身边也就会出现他们的谈话画面,宇宙的图景让他又回想起了与母黄豆在一起的日子。街道上车来车往,我从南岗区向道里区走去。这是一种奇怪的谈话方式,他们的语言有数字,有图画,也有他听得懂的语言,但是还有一种语言黄豆完全无法理解,那就是他们会长久地沉默。

这时的小男孩坐在哈尔滨道外区的一家百货大楼的窗台上,看着下面街道上拥挤的车辆和人潮,还有各色的广告牌和各种的喧嚣声。这里卖的都是廉价的衣服,每一个柜台都不是很宽敞。楼下烤香肠和盒饭的气味与衣服的气息混杂着,还有烟草的辣味,都在各处飘**。窗外是这座城市的远景,还有就是乱七八糟的屋顶,颜色杂乱得你都看不出来。在窗台上坐累了,他就由最顶层的七楼向下走。在一楼最后一个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已经开始白了。他走到她身边时,那女人回过头,递给小男孩一个她正在吃的面包。这女人一头乱发,身材又矮又胖,两只眼睛红得吓人,穿着红色的破棉衣,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乞丐。小男孩一点儿也没有害怕,而是说不饿,谢过了那个年纪不轻的女人,然后匆匆走过她身边。这里是一楼的大厅,人与人拥挤着,商外的叫卖声更大,烤香肠和烤羊肉串儿的气味更浓烈。小男孩随着人潮出了大门,门外是狭窄的露天市场,卖各种水果和蔬菜,这里也能看到断断续续的阳光。走出了很多岁月,小男孩的脚步开始沉重起来了,他不知道以后他会更沉重的,现在他的一切只是冰山的一角。在未来的阳光里,他会渐渐知道能递给自己食物的人是谁。

“我一定是迷路很久了,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那个递给我面包的女人吓了我一跳。”

“我看见了我的孩子,他走过我的身边,我递给他面包,他说他不饿。事情多么简单啊,我只要坐在台阶上,我就能看见我的孩子,谁也不能伤害他。谁也不能!好好玩吧,我的孩子!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黄豆问阳光鱼关于寂寞武士的事情,阳光鱼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光芒迅速地收敛了起来,黄豆感觉到了从前的阳光无限的深邃,还有莫名的心碎。过了好长时间,阳光鱼望着圣甲虫点了点头,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还能再见吗?也许这就是永别了!”

还没等黄豆反应过来,阳光鱼随即消失了。夜空里除了萤火虫就是星辰,不时有流星划过,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阳光鱼。离别是容易的,也是艰难的。可是总在发生着,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圣甲虫躺在草地上睡了。黄豆在夜空里能看到他的梦境,黄豆看到了一颗漂浮的冰彗星,出现在玫瑰星云的边缘。那块冰不时地分裂,再凝聚,每一次都发出太阳一样的光芒。远处的小行星带像水母一样漂浮闪动。这是圣甲虫的梦境,也是另一个宇宙的景象。黄豆不明白,这是他的一种神奇的能力呢?还是谁都可以看到别人的梦境?他看到小草的梦里有另一棵小草的眼睛,看到河流的梦里有白云飘过,这都是他们所爱的人吗?还是偶然出现在梦中的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