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还在多年以前的时光里流浪,在这个宇宙里,在一间收容流浪儿的医院里,在走廊的拐角处,她在一张小**。阳光只能照到窗口,它不能进入在另一个时间里存在的走廊。小姑娘要死了,这是事实。在某一特定的空间里,这是事实。在那个空间之外,这就是谎言。我如果能主宰这篇小说的话,我会让自己和小姑娘在此刻见面,我会站在她的床前和她告别。我会让她见到自己的妈妈,妈妈会问她:
“被子冷吗?”
小姑娘会回答:
“外面的阳光真好啊!妈妈!”
我会安排一些亲属也来看她,还有和她同龄的朋友也来看望她。他们带来鲜花和温暖。他们把外面的阳光也带来了。
可是,真实的情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像此刻的你不知道我的存在一样。
小姑娘躺在走廊的小**,窗外是海洋一样的昨日的阳光,她死去了。在无尽的阳光里,漂浮着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孤独。
我走在哈尔滨的一条破旧的小巷里,翻找着垃圾,有一面破碎的镜子割破了我的手指。在血色的镜面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脸。也许是我自以为是自己的脸,越看越陌生的脸,熟悉只不过是习惯了,绝不是理解了。脸就是如此。
我找到了几片面包,还有香肠,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街道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朦胧的尘埃似夜空的星云。
我吃完面包和香肠,我走出了街道。我流浪,我淡忘所有的回忆,回忆是层层的包装,而里面到底有什么呢?我要的真实是存在的吗?而最本质的问题就是:
“我存在吗?我是不是自己的梦杯?也许连梦杯都不是?”
我流浪,但是不乞讨。从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从一行文字到另一行文字。这篇小说里如果有一天看不到我了,也许就是我走出了自己的极限。现在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小说里,这就是我的宇宙。
总有一天这小说会变成没有文字的空白,所有的文字都会走出自己的极限。也许作者是存在的吧。在这小说里我的世界有另一种景象,我能看到狭窄的小巷和低矮的房屋,**的孩子,污水横流的地面,我睡觉的地下通道。肮脏的墙壁上画满了女人的性器官和**的图案。睡觉时的风声,上面跑过的车轮声,还有人声,还有来自地心深处的声音,来自星球之外的破碎的声音。我总能听到脚步声,我能分辨出各种鞋的声音,我能从鞋声里知道穿鞋人的性别和身高,我甚至能知道他们是否有敌意。
在空旷的空间里常年的露宿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对房屋的渴望渐渐消失,甚至不再要求安全,自己成了自然界的一部分。最奇怪的是与人的交流却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其他人走过我的身边,他们有如在另一个空间里行走,这场景就像是我面对着巨大的电视屏幕,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着这个屏幕,所有的人都在屏幕里生活。
这并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我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而我对此非常清楚,但是却没有找到一条路。现在我的局限就是这篇小说。恐怖的是你知道自己被局限可是却不知道它是什么,就像我不知道这篇小说的存在一样。
小姑娘在病**躺着,昨天的阳光照不到她的双眼。这就是死吗?一千年前的一个早上,她走向草原,妈妈在家里的厨房里忙着,一切都是平静的,就像每一天一样,谁也不会知道,这是她见到妈妈的最后一天,如果知道的话,她会怎样的留恋啊,她会怎样的心碎,可是很多最重大的变故发生时,我们是毫无准备的。留下多少遗憾啊,就是这遗憾把生活和生命击打得满目疮痍,有些人的灵魂注定永无安宁。
小姑娘走向草原,草原还在昨夜的梦里,夜色还在天边徘徊。
她走向草原,妈妈还在厨房里,厨房里熟悉的气息在屋外都能闻到。她属于这里,这里是她的家。她还不懂什么是家,她走向草原。她顺手抓过一束阳光,当作火把一样举在手中,她奔向一个草垛。
“我在童年的时光感到的孤独,被空旷的草原放大了许多倍。我顺手抓过一束阳光奔跑在草原上,我是被极其伟大的力量所牵引,我停不下脚步。我死了,就在我走向草原时,我就死了。死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许多人都忘记了自己死了。我在死的时候闻到了妈妈在厨房的气息,早餐就要准备好了,我们和父亲就要吃饭了,就在这一刻我离开了一切,我离开了一千年。世间再也没有属于我的亲人和土地了,我开始流浪,我开始死去。”
黄豆离开了山顶,向山下走去。刚走了几步,感觉到了熟悉的心碎。他纵身跳下了绝壁,落向云海,云海里能感觉到那一刻与母黄豆诀别的瞬间。我在地下通道里看到一位流浪歌手。
“我们要活下去,往往就是为了一瞬间的感觉。我也一样,那曾经瞬间的感觉,感觉自己还是另一个人的全部,在茫茫的星海里蓦然回首,我的身后并不是空旷的黑暗。真的有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有一个人,她完全属于我。我要去寻找寂寞武士就是为了向她证明,她是存在的。”在同学的聚会上,我的同桌忘记了我是谁。
在云海里,黄豆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你抓不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也抓不住你,除了坠落你别无选择。黄豆仿佛又回到从前,与母黄豆一起坠向毁灭。那时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幸福得让人绝望。
就在云层里,黄豆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无数的生命,他们生活在云里。我走过中央大街的那家婚纱店,想起她就是在这里挑选的她的婚纱。那里的建筑和街道总在不停地变化,没有固定的街道和房屋,没有永恒的风景,这是变化之国,是瞬间之国,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国家。我在三峡的船上看到了神女峰。
黄豆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震惊,可是这震惊瞬间就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忆,生活在那里的人真是幸福呀,他们没有痛苦和悲伤,同样,也没有幸福和欢乐。我与一群朋友在酒吧里,窗外几个民工扛着铁锹在看着里面的歌手表演。我感到他们才是在休息,我们应该惭愧。
在这里最大的犯罪就是拥有独立的思维。云中之国没有听说过逻辑学,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哲学。这里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人们只为眼前的利益而活。我喜欢南京的玄武湖。
就在这时黄豆看到了一具木乃伊突然出现在了不远处,所有居民都在向它致敬。我喜欢武汉的东湖。木乃伊抓到了几个人送到嘴里吃了下去,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吃完后,木乃伊的眼里流下了泪水。他对所有的居民深情地喊道:
“我是多么爱你们啊!我爱你们!”我终于见到了西湖。
居民们开始欢呼起来,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我乘的客船到了扬州,我走过了瘦西湖。
“他是多么伟大呀!他爱我们!”
居民们高声叫喊。黄豆大叫起来:
“他是僵尸!他就是山洞里的僵尸!”我走过上海的南京路。
黄豆感到了恐惧。与此同时,僵尸又吃了几个居民。人们的欢呼声从没停止,这个黑褐色的骷髅还有泪水。我走过上海的外滩。黄豆感到万分的惊讶。
“你们为什么觉得他好呢?”黄豆问他身边的一个人。那个人疑惑地看着黄豆,说出了一句话:
“因为好,所以好啊。”我觉得自己在不同的城市同时在行走。
黄豆看着成千上万的人们还在欢呼,心里异常的悲凉。我在超市买了一听咖啡,我坐在路边把它喝完。
这个国家是他无法理解的。黄豆不知道这里虽然名字好听,可是却极其肮脏阴暗,幽深的街道与建筑虽然变化莫测可是却改变不了肮脏与阴暗。我喜欢的一个经济学家来到了哈尔滨签名售书,我去排队请他签名。
他抽出了绿幽灵,用尽所有的勇气,闭上双眼,扑向了僵尸。我知道没有几个人会来见这位经济学家。这个恶魔就是小瓷瓶在陵墓里陪伴了无数岁月的那个皇帝陛下。我站在哈尔滨的天空下。
僵尸刚要再吃几个居民,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黄豆,黄豆与他近在咫尺。我们现在对真话莫名地恐惧。僵尸的眼睛笼罩了黄豆,黄豆无路可逃了。
僵尸的双手缓缓伸向了黄豆。我看到被追打的小商贩,贼一样的奔跑。黄豆感到了无法言说的冰冷,绿幽灵都没有了重量,周围突然黑暗得如同墙壁里的钉子。我看到无辜的人们被流氓殴打,却无人过问。所有的感觉和触觉都消失了。这也许就是死吧?也许就是最后的告别。可是僵尸却停了下来,他盯着黄豆,开口说话了。我走过广岛的土地,这里还是从前的样子。
“你是我的臣民!回去!回到你的位置上!”
远处的一座山峰崩塌了,僵尸的声音冻碎了最坚硬的岩石。我看到了许多飞鸟,掠过了松花江的水面。
“你为什么要吃他们?”
黄豆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对僵尸问道。
“我要吃到他们爱上我!”我看到黄河的水流缓慢而低沉。
这时黄豆感到了自己的心开始破碎,黄豆听到了自己最后的岁月要来临了。我在医院里就要死去了。黄豆举起了绿幽灵,绝望地扑向僵尸,脚下沉重得似乎失去了双脚。我现在活着也许就是奇迹。黄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
就在这时天空一片血红,热浪冲散了云层。我走过西北丝绸之路荒凉的土地。
一颗流星击中了僵尸。我感到西北的月亮都是黄色的。
随着僵尸污血的飞溅,整个天空都被染红。我想起西班牙的弗拉门戈舞蹈,居民们又开始欢呼这壮观的景色,对所有的事物突然的出现这里的居民都会欢呼。我知道自己的孤独。他们崇拜力量,习惯于被虐待。
这个国家存在了很久,可是却没有历史,唯一可以炫耀的就是对所有力量的崇拜和被所有的力量所虐待。我走了。
僵尸的污血飞溅得很美,像一幅画面。我走了。
我在三亚的海滩酒吧喝酒。夜是蓝色的,这里的人已经很少了。
“自己啊?”
我抬起头,看见一位三十几岁的男人,站在我的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酒。我不认识他,可是他很亲切。
“是自己。”我说。
“不介意一起喝一杯吧?”他问。
“请坐!”
我指了一下我对面的座位。他坐了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拿出烟,递给我一支。我们点燃。
这是在一个叫三亚的城市。夜里我睡不着,就从酒店出来,在这个酒吧喝一杯酒。他告诉我他也是来旅游的,他有过许多女朋友。现在的一个女朋友养了一只兔子,最近死了,女朋友很伤心。
“我看见你一个人,我就过来了。这里还不错,第一次来吧?”
我说是第一次。
亚热带的海风咸湿的气息渗入了每一个角落。
“死了多久了?”
他平静地问我。
我说我还没死。他说他是去年死的,然后回过头叫吧员又加了两杯酒。
“怎么死的呢?”我问他。
“我先杀了我女朋友,再自杀,用的是美式的军刀,很顺手。”
他微微抬了一下手,表示很容易。
酒吧里还有很多顾客,我还能听到海水的潮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这里的灯光仿佛亮在别处,总也照不到这里。
“为什么呢?”我问。
“我想不起来了,不骗你,我确实想不起来了。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帮我想一想?”
我们分析了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有可能,又都没有可能。
“如果想死的话,美式军刀是不错的,我给你推荐这个。”
他说着就交给我一把匕首,很漂亮。我接过来,谢了他。
“为什么不去电视台做广告,可以挣不少钱呢?”我建议。
“他们找过我多次了,尤其是自杀协会的那些该死的官员们,缠着我不放。”
“你还杀人吗?”我问。
“最近没杀过,我想歇一歇了。一件事做多了就没有诗意了。”他说。
“都为什么事杀人呢?”我问。
“也没什么,就像摘一朵花,卖几块饼干。”
我注意到我的烟灰很长了,马上随手弹在了烟灰缸里。
“有一次我去了电视台,去演讲。互联网上也直播,我站在台上,面对着所有的官员,开始骂他们是人渣。台下一片安静,随后掌声雷动,所有人都被感动了。”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就分手了。就在这一刻,我看到烟灰缸里升起了第一缕阳光。在这个午夜里,我还有许多话题,我都埋在了心里。
“现在我是僵尸了,现在我被毁灭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往日家族的荣光也不再存在了,我也就没有了负担,都结束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人们不会再怀念我们了。童年时是多么幸福啊!那时的风都是甜的,田野里还有蚱蜢和蟋蟀在鸣叫。现在还有谁记得我当时的样子,我曾经怀念的爱人。他们曾经是我的朋友,可是现在却要自由。有比这个更无耻的吗?自由是可耻的,我从来都是这么认为,我光荣的家族延续了千万年,自由就像是我们永远的奴隶,他们别想得到自由。现在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了……再见!我的家族!再见了,也许是永别了!别哭啊!别哭!”
我在旷野里迷路了,而我要赶往机场,我要去韩国的首尔去见一个朋友。可是现在我的四周只有夜里的风和星光。我这是在哪里?我也许注定要迷路,也许机场和韩国的首尔只是我的想象,也许首尔的朋友只是我的想象,也许我也是在谁的想象里。我想起我写过的几句话,它们正在我头脑里走过:
多少年以前我走过田野,
记得曾经在这棵树下站过,
那是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走过田野,
记得曾经在某一棵树下站过,
那是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走过记忆。
好像在什么地方站过。
在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会问自己,
那里怎么会有一棵树?
那是在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会问别人,
这是哪里?
我从未来过这里,
它仿佛早春的三月田野。
我与一位朋友走过北京的一条叫羊市口的胡同,在一家食杂店的门前,放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两只兔子正在**。我的朋友大声笑了起来。
这时街对面两个小吃店的老板打了起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灶台踢翻了。那个灶台是摆在门前的,包子滚落了一地。那些包子滚落在记忆里,还能听得到两个人的叫骂声。
这颗叫地球的行星是非常有趣的,它不仅是由各种不同质量的星球碎片拼凑起来的,并且每个碎片上的时间和空间都是不同的,甚至有的碎片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那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
我在北京崇文门的一家超市里逛来逛去,看到的只是明亮的灯光和耀眼的人群。面包店的老板正在给顾客介绍产品,就像从前他给我介绍产品时的样子。
黄豆清醒了过来,恢复了知觉。他还在向下坠落,可是身体却是温暖的了,迎面而来的从陆地升起的气流犹如溪水。黄豆终于落在了一个大大的草垛上。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法国电影《碧海情》,导演把地中海的建筑与阳光表现得异常的耀眼,几乎让我感到画面都是耀眼的白色。对于黄豆来说,这个草垛就如安第斯山脉一样雄伟,他安全了,他回到了地面。但是奇怪的是,他一点儿都没有喜悦的感觉,恰恰相反,他感到压抑,压抑得不能控制自己。我看到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马路上竟然被车撞了两次,路人无人救助,最后一位老人把他救起,孩子最后还是死去。这个草垛,他不知道,这就是小姑娘曾经站过的那个草垛,那个千年之前的等待过某一个时刻的姑娘!可是黄豆是不知道的,在他眼里这只是个雄伟如山脉一样的草垛,甚至是一个显得有些丑陋的草垛。他只是感到压抑,他不知道这荒凉的旷野曾经是谁的家园。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小姑娘看到过星空里那一瞬间的强光,他也不知道那时她心中的无限难过,他更不知道在一个简陋的收容院里,小姑娘能在瞬间走过千年,可却走不出阳光下的死亡。
阳光真是神奇,阳光会抹去阳光下的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也没有陌生,只有不理解和不了解。
黄豆不知为什么仰望星空,他看到在玫瑰星云的深处闪过一片极为强烈的白光,黄豆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伤心来形容。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走过哈尔滨的街道,深夜的街上还有许多人在街边喝酒,吃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