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缓慢朝山洞深处走,借着火折的光亮探路,洞中静极,只有脚步与土地的摩擦声。

倏然间,石壁上的烛光自动燃起,火苗飘摇。马千乘抬手制止住身后众人,军士们立时止住步伐,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少顷,忽听前方隐隐传来打斗声。原来是先前被委任查看地形的那一队人遭遇山贼埋伏,正拼力回头跑,欲与大部队汇合。马千乘趁乱挥兵而上,山洞登时轰隆作响,几欲炸开一般。

“列阵!”

待瞧见那一队人的影子时,马千乘下令,身后众人应声变换队形,呈箭矢之状。此阵名为锋矢阵,马千乘一袭白衣轻裘立于最前箭尖之处,随意的好似前来游园一般。

“打够了没?”马千乘见先前那一小队人马皆毫发无损,眉眼舒展了不少,半晌,见他们尚呆立在他面前,不禁皱了眉:“站在那怪碍事的,都将我挡住了。”

众人这才倒退着归了队,站在阵形中属于自己的那一方位置。

“听说这几日趁我不在家,你们跑到了我的营中叫阵?”马千乘斜飞入鬓的浓眉轻挑:“是不是太嚣张了?”

山贼那一方,为首之人生的五大三粗,双臂肌肉成块,健硕的快将衣裳撑开,他揉了揉鼻子:“想来你便是那明威将军了?老子还说名动天下的明威将军是什么人,原来是一个阳春白雪的小娃娃啊。”山贼们怪笑起来:“断奶了么?就学着大人出来打架。”

马千乘也跟着笑了起来,而后笑容一敛,随手拔出身后下属腰间的长刀,长臂一挥,首领原本便稀稀拉拉的两条眉毛霎时没了,毛发在气流中飘然落地。马千乘出手速度之快,令众人瞠目结舌,只觉一道寒光闪过,再仔细瞧时,那首领脖子往上,已没有了带毛的地方,活似一颗肉蛋。

马千乘咂了咂舌,颇带可惜之色:“许久未给人剃发,手艺生疏了。”

山贼们瞧着首领那光滑的大头,皆愣在原地,首领大怒:“还他娘的愣着做什么!上!”

马千乘一方大部犹如离弦之箭,以极快的速度冲入山贼的队伍之中,将山贼冲的七零八落。两方人马数量相当,但论起整体作战,马千乘的人自然甩了山贼几条大街。眨眼间,马千乘已身处山贼部正中,他平素好赤手空拳,这次也不例外,他举臂横扫对他举刀相向之人,手肘处重重击在那人胸腔,趁那人未倒地之时,撑住那人肩膀,身形拔地而起,有如青龙出水,上步飞脚,将以自己为中心的那一圈山贼横踢出十数步远。

首领有些慌,大声的吼着手下不要被冲散了,但战乱之中,喊杀声振聋发聩,再加之山贼被军士打的晕头转向,只顾四散逃跑,自然是听不到首领的命令。

军士训练有素,山贼一部则活似一盘散沙,可以说是一击即溃,轻松顺利的让马千乘觉得好似欺负了小孩一般。

山贼此时已死了多半,其余的皆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之前被你们掳来的人呢?”马千乘一脚踩上首领的脸,使力碾了碾,笑道:“我在问你话呢。”

首领被马千乘踩的口水横流,费力的抬眼瞪着他,口齿不清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既是有能耐,便一处一处去寻!”

马千乘唔了一声,松开脚,又缓步朝其余山贼走去:“你们也不说么?”

一山贼义愤填膺:“呸!你这狗东西!你就算杀了我们,我们也不会告诉你那些小娘们被我们藏在山上的石洞里!”

马千乘微耸了下肩,这山上的石洞到处都是,范围着实广了一些,他右手缓慢抚过左手掌心,又以指背抚回,似磨刀般,须臾展颜一笑:“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是哪处石洞,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想必你们也知道我心慈手软,从不滥杀无辜。”

杨启文一瞧见马千乘磨刀的动作便觉头皮发麻,这是他起杀心时惯有的动作,大约连他自己也从未发觉,后,再一听他自诩心慈手软,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想来这些年将军醉心御敌之术,孤陋寡闻也在情理之中,待时机成熟,他应当劝劝将军重新认识一下自己,心慈手软,从不滥杀无辜什么的,那都只是美丽的误会,还是不要信以为真的好。

显然,躺在地上的山贼与杨启文的想法如出一辙,众人都没有再出声,一副任君处置的形容。

马千乘觉得自己是好脾气的人,是以也不与他们动气,拎着弯刀在山贼前踱着步子,不时用刀柄敲一下其中几人的脑袋:“喂,你方才踢了我一脚,我瞧见了,我给你个赔罪的机会,你若从实招来,我定然放你一马。”

那人被刀柄击到了前额,愤恨将头撇过去,似是觉得马千乘还未感受到他深深的怒气,又转了个身。

马千乘咂舌:“你们这些小调皮,总是不能让我好好与你们说话。”尾音一落,回手将首领的首级砍下,淡声吩咐手下:“把它吊起来,若是都不说,那便一个一个杀,杀到我知道被掳之人在何处。”

马千乘白裳之上绽开朵朵红花,额前也溅上几滴血,他缓缓蹲下身子,就近扯过一人衣袖擦拭自刀身上滴下的猩红鲜血,边擦边瞧着那人笑:“说么?”

山贼态度依旧强硬。

不过半刻多的工夫,尚未被杀死的山贼上方已吊满了同伴的尸首,因是刚死之故,鲜血顺势而下,洒了众人一头一身,终于有人崩溃了,情绪激动道:“你这畜生!我杀了你!”说罢竟从地上一跃而起,跳着朝马千乘而去,只是还未近他身前,便有刀尖自他后腰刺出,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将自己贯穿了的长刀,又愣愣的看了马千乘一眼,终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马千乘冷笑一声,收敛了玩味之色:“你们乃大明子弟,外敌进犯时,战场上可有你们的身影?有多少上有老下有小之英烈为了你们身葬黄土?你们却对手足痛下杀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既狗彘不如之辈,与其留你们继续残害百姓,倒不如早些送你们上西天。”

想起已战死在沙场上的兄弟们,在场诸位皆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杨启文咬牙切齿对手下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山洞内一时腥气蔓延,一条条血溪汇成一条小河,蜿蜒朝前而去。

此番未问出来被掳之人的藏身之处,众人只得分头行动,三百人分成了五路,从四面八方开始巡山,一巡便是四、五日,却依旧未果。

马千乘领兵巡山一事传到山下,百姓们闻讯自发组织了一支队伍帮忙,秦良玉已转醒了有两日,却只能眼睁睁瞧着大家上山而无法身往,不由觉得自己无用,面色越发的沉了起来。

“你眼下要做的就是好生养伤,其余事有明威将军在。”柳文昭见秦良玉面无表情盯着门口方向,有些发毛,将药碗向她面前一推:“来,先把药喝了,今日你家中人应当收到信了,若来得早的话,傍晚也就到了。”

秦良玉置若罔闻,依旧神色淡淡坐在**。其实不能去帮忙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是,对于马千乘其人,她甚想一睹芳容,若再能说上两句话,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她从小便爱舞刀弄枪,对行军打仗,匡扶正义一类事更是兴致颇深,可以说是有着极其强烈的英雄情节,只是因她年纪尚小,并未亲身经历过什么刺激的事情,即便是那些流传千古的传奇故事,她多半也只在她爹给她的册子上见过,后来年纪大些,她在秦载阳的鼓励下报名参加武举恩科,虽阴差阳错做了官,但因是女儿身,在军中也未少受人白眼,若逢战时,即便她胸有成竹,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也绝轮不到她上场,说来说去,大家都瞧不起她是个女儿身。但马千乘便不同了,前几年,民间开始流传马千乘救驾一事,马千乘与自己年岁相当,却能以一己之力将皇帝救于水深火热之中,后来又被重用,可谓是万人敬仰,战时亦是一呼百和,不像她,总是孤身一人,便因这一层面,马千乘在秦良玉心中已然成了尊神般的存在,自打听说他时起,秦良玉便生出了结交之心,此番她住在尊神家中,却迟迟不能与尊神相见,心情自是开怀不起来,只是她喉咙受损严重,此时还不能说话,无法表达内心的惆怅。

柳文昭见她不说话,也不知她是在想什么,只当是她归家心切,也便没有再出声打扰。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马府后门,一神情肃穆的年轻男子掀帘从车上跳下,走到门口,将信物递给门口的侍卫:“我找柳文昭,柳姑娘。”

侍卫打量了几眼信物,又瞧了男子一眼,转身进了院,不多时,一姑娘款步而出,身着交领对襟,绣以暗纹的绛紫袍服,镶银边的广袖如两朵浮云,抬手时不经意露出半截光滑手臂,衬得她原本如嫩藕般的肌肤更显纤弱细腻,腰间束以银色玉带,纤腰婀娜。

男子挪开眼,听得对方问:“敢问阁下可是陆景淮陆公子?”

“正是在下。”年轻男子颔首:“我妹妹她眼下如何了?”

话音方落,秦良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处,她脖颈上缠着极厚的一圈纱带,正板着脸与陆景淮对望,瞧起来十分怪异。

“她眼下不能说话,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写在这封信上,你回去的路上可以看看。”柳文昭将信递到陆景淮手上。

手上重量不轻,信封中似是还有别的东西,陆景淮皱眉,问:“这信何以这么沉?”

柳文昭笑了笑:“里面还有她随身携带的玉牌,我怕忘了,当时便放在一起了。”顿了顿,虽秦良玉未告诉她自己的名讳,但忠州秦家她是知道的,秦家只有一个女儿名为秦良玉,是以也不难猜出秦良玉的身份,只是她不说,自己也无法点明,柳文昭跪在两人身前,缓缓叩首,道:“秦姑娘于我有再生之恩,若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定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