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祖应约来到湖熙庄园,揿响紫铜门上按钮,保姆把他领上二楼的书房,家骝已经在沙发里坐等了。

这间书房正对着蠡湖,两面墙是观景落地玻璃,湖面反光折射进室内,整个书房处在粼粼波光的闪烁之中,像座水晶宫。陈耀祖每次来,都要赞叹一遍这别墅的豪华和设计的独特,家骝闷声一笑,指指自己的眼睛,说道:现在这些对我都毫无意义了,你说是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陈耀祖问:眼睛还是老样子? 家骝说:就那样吧,模模糊糊看得见人影,医生说至少可以维持现状,如果哪天出现奇迹,视力又回来也是说不准,总之,是看运气。他一笑,又说了句:后面的事跟医术无关,他们医生算不出来。

陈耀祖问:迟婕不在家吗? 你这个家太大,大得都没有人气。家骝说:自从儿子去澳洲以后,她就解放了,前几天刚陪她妈去迪拜玩。走了也好,清静。

陈耀祖说:孩子这么小就出去,生活上能自理吗? 在家可事事有人伺候。家骝说:我们差不多这个年纪不都插队下乡了? 现在他们叫“洋插队”,孩子的适应能力很强的,不用为他们担心。开销都由家里供养着,还怕他饿死?

陈耀祖说:也是,就是这些孩子从小出去了,将来还能适应国内的生活吗?家骝问:他们还会回来吗?我现在跟他的关系就是物质输送关系,有没有这个孩子,其实跟自己已没有什么切身的关联。现在的人伦亲情好像也都变了味,跟我们那个时候不同了,也不知道这个社会是怎么了,变得我都搞不明白。

陈耀祖咧嘴一笑,说:你那都是让钱闹的,弄得人跟人都变成了物质金钱关系,一切都物化了。没钱的人,就没这么多烦恼。家骝忽然一声大笑,回怼他:屁!你别骗我,没钱的人比我更烦恼。陈耀祖也哈哈大笑。

保姆端上茶,关门出去。家骝指指面前的茶几,上面摆放了一堆锦盒,他示意陈耀祖自己打开来看。里面是玉器,这些年家骝买到得意的藏品,有时会邀请陈耀祖过来一起欣赏,所以他见过部分东西。

陈耀祖打开一个盒子,里面除了玉器,还折叠着一张纸,展开来看,密密麻麻的字迹。接连打开几个盒子,均是如此。

他明白了今天家骝叫他打开盒子,不会仅仅是看玉器那样简单,意思应该在这些纸上。陈耀祖掏出眼镜戴上,读上面的内容,上面除了记录购买玉器的信息,在拍卖行的著录、流传、价格,更多写的是该件玉器的工艺特征、同类器物的参照情况,还有是对于拍卖行断代的质疑和依据。有几件,甚至写了几页纸,有对器型历代流变的考证,有对于玉器后改、后修的辨析,有对不同朝代加工痕迹和加工工艺的探讨。如一件春秋玉璜,家骝就研究出是由西周玉瑗改制而来,在文字中提供了详细论述。有一件元代白玉螭龙炉顶,他发现有一处残损之后的改制,从修理的工艺痕迹和包浆状态判断出,该处改制应该在清代早中期。另有几件白玉抱球童子,造型相似,属于同题作品,一般鉴赏家都会判断是宋代标准式样,但是他论定制作年代却分别是宋代、明代、清中期和清晚期,如果不是几件玉器放在一起比较,从工艺痕迹上深入分析,根本无法辨别出其中微妙异同。

陈耀祖一连看了好几个盒子,看得心惊肉跳:他的鉴定不仅仅采取博物馆专业人员传统的标型学思路, 注重器型、纹饰、用料等要素研究,更加上了工艺微观痕迹、器物包浆、坑口沁色等方面的系统研究;不仅对照世界各大博物馆的馆藏和顶级拍卖品资料,还结合宋元以来的历代文史笔记和清宫档案资料,可以说是结合了国内传统文物专业和欧美系统文物研究的综合方法,也打通了文物研究和古董玩赏之间的壁垒,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高度。这样的学问需要有多年的案头理论修养,更需要有深入的实战经验,才能达到融会贯通,化深奥为平凡,于精微见博大,这是多么精湛高深的境界啊。陈耀祖心想,鉴定学问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真是闻所未闻。

他摘下眼镜,端详着家骝,不知道他今天什么意思。

家骝说: 这些年一直有个夙愿, 要撰写一本玉器鉴赏专著,我不想搞成藏品著录图册,现在这种书太多,多半是为了给自己的藏品做个背书,抢注一个身份证明,说穿了也就是一门生意经。我要做的是带有研究性质和实证性质的著作,要结合实物,以工艺痕迹研究、精确断代和辨伪为重点,图文并茂,将几十年的鉴定要义和赏析心得归纳总结出来,让这些经验流传下去,裨益后学。

陈耀祖说:你的心真大! 这是要做名山事业。

家骝说:为了这个理想,我准备了二十多年,特别最近十几年,世界各地奔波,可谓挥金如土,搜罗葳聚,又反复淘汰遴选,最后排定了三百零五件。这些年,我每买进一件,就反复做功课,研究实物,查找著录,考订资料,那些笺注你也看见了。

陈耀祖说:下的功夫确实大了。这样完成基础研究的藏品,你居然有三百之多?

家骝说:不止。我只是选定了三百零五件,实际做过功课的超过一千件。《诗》三百,这是夫子定的数字,我遵从前人的遗则而已。

家骝很遗憾,现在他的眼睛不行了,已经无法亲手完成这项工作。虽然自己做了不少前期基础性准备,但是真正要著述严谨规范,不留瑕疵,就必须要找一个责任心强、素养高的专业人士来接着操刀,才不至于浪费这一番苦心。家骝自然第一个就想起了陈耀祖。他现在可是经常上电视台做鉴宝节目的著名专家,顶着好几个专业机构的研究员、教授、委员头衔,见多识广,学风严谨,也称得上是学养深湛。

家骝说:你也退休了,精力还很旺盛,能不能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陈耀祖说:你把基础研究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其实成书已经难度不大,我们之间这交情,说来也是责无旁贷。咱俩之间不说虚言,我唯一担心的只有一点,我不是玉器方面的专家,这么多年号称文物专家,实则涉足面太广,很多领域都是泛泛而论,很多著作也不过就是各种资料和观点的汇编,说穿了,从书本到书本而已,很少结合实物探讨实质性问题。而你的这部书,却是理论和实践并重,其中个体经验又是最为重要的部分。这一部分其实就是实证,是你的个性化体会和总结,我对古玉素无感性认知,只怕一些具体问题上把握不好。

家骝说:你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当着你的面,我也不跟你客套,文字撰述成稿以后,可以让秘书念给我听,我来逐字逐句修改定稿。

陈耀祖说:那是最好,这样我就定心了。

陈耀祖说:撰写文字不仅需要把这些笺注纸全部带走,最好玉器也是要放在手头,这样才能对照实物和文字随时分析研究,撰写成稿。家骝说:那是自然,这三百多件玉器全部命人运到你那里,你慢慢搞吧。陈耀祖一听,直摇头,说:那不行,太贵重,这里面贵的数百万一件,便宜的也是上万,这么多宝贝放在我家里,我要吃不下睡不着,担心都担心死了。陈耀祖想了半天,说:要不这样,退休之后博物馆还在返聘我,给了我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要不把玉器都保存在博物馆库房里,我每天去办公室工作,这样万无一失,比较保险。家骝说:这些你去定夺,我都交给你了。陈耀祖说:那文字方面就没什么问题了,但是此书涉及的图片很多很杂,需要请专业摄影拍藏品图片,包括藏品的某些细节特写,要突出哪个部分,可以忽略哪些部分,这是很需要讲究点专业性的;还要准备对比研究所涉及的相关馆藏图片、拍卖图片等等,这个工程量可不得了。家骝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所有前期费用我全部预支,外面需要的图片该买的买,该翻拍的翻拍,现在网络很发达,包括国外大博物馆的馆藏资料,只要有钱都不是问题。陈耀祖说:那就齐活了,没问题了。

家骝凑近陈耀祖,握住他的手说:耀祖,我们相交五十多年,有一件事万望你不要介意,也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这本书难度是不小的,工作量也很大,但是,不能以你我的名义署名,著者一定要写“虞焕章”三个字! 另外,那件白玉鱼符要排在开卷首页,我会写一个专章以作纪念。

陈耀祖听他讲了半辈子“虞老师”,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原委:家骝,我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思吗? 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

家骝说:你我两人,不仅是为了学问,还是为了我们半个世纪的友谊,在这本书上,也是要留下一笔的。我们就按照古人刻书的习惯,在虞老师名字的下方,用小一号的字码打上“参订者:陈耀祖、秦家骝”。

家骝拍了拍陈耀祖的手,把头往沙发后背上一靠,仰起脸说道:我总算是对得起老师了,我把这门学问传下去了。如果说真还有什么缺陷、遗憾、不足的话,留待后人接下去做吧。我们这一代人,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我们尽力了。

家骝说过几天就会安排人把玉器运到博物馆去,请陈耀祖事先跟馆里沟通好。陈耀祖忽然想起“文革”结束的时候,他父亲被抄家的物资被博物馆扣着不肯发还,对家骝开玩笑说:我们这些国有博物馆的库房,可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啊。

家骝朝他笑笑:我们乡前辈钱钟书说过,我姓了一辈子钱,难道还会迷信钱吗? 这么多年,过手了这么多好东西,我难道真的还会执着于这些皮相吗?

陈耀祖点点头,说:很多收藏家最后都是达到无物境界,将藏品捐献出来回归社会,这是至高的人生境界啦。对文物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家骝问:你说我的人生是不是一个俗套?

没等陈耀祖说话,家骝便自己回答:人生可不就是一个俗套嘛!

家骝原本一直认为,这批玉器应该留在流通市场里比较好,他想在晚年寻找一个有缘之人,传道以器,将器物连同鉴赏技术一起传承下去。可是遭遇变故之后,视力基本丧失,现在已经缺乏实现的条件。如果全部传给子女吧,他们又不懂,即使南南一辈子在博物馆当着所谓的“专家”,又何曾真正理解古物、懂得古物呢。这些文物在他们的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价格的符号,早晚会散失出去,而且这种散失会让自己多年的努力变得毫无价值。哪怕在一两代人的手里侥幸不散,古物也将丧失其特殊的文化意义。与其如此,干脆就让它们躺在博物馆冰冷的库房里成为僵尸吧,至少还能够保持一个原始的收藏形态,留待日后有缘人重新去发现它们、发掘它们。

家骝想,人这一辈子争天夺地,看着好像人定胜天,其乐无穷,实则每个人都只不过是时代大潮里的一粒沙、一滴水,被洪流裹挟着起落,根本没有抗拒的余地。自己所能做的,只是在这种潮涨潮退、身不由己之中保留一点本心而已,充其量只能算是自得其乐,这就是大时代里的小幸运吧。家骝在心里暗笑:别人都以为自己雷厉果敢,弄潮于时代,貌似占尽先机的样子,殊不知自己始终只是被时代推着在往前走,正好踩在节拍上而已。他想,我这个人生性安于现状、随遇而安,其实并没有什么开拓精神、创新意识,从来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甚至也缺乏情趣,还比较刻板,连朋友都十分有限,从小到大也无非是个随大溜。也正是这种安于现状、随遇而安,牵引着自己走上了这条路,走到了如今的这一步,除了能够归结为命运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家骝说:图书出版之后,这批玉器你就替我捐了吧。

陈耀祖说:这部著作我敢预计,将来肯定是可以传世的。

家骝鼻子里哼哼冷笑两声,嘲讽他痴心妄想,说:你也不看看现今是什么世道,他们哪个来管你这些东西包含了什么技术、美感之类呢,更不用说物品背后隐含的文化信息、历史信息、藏主所走过的心路历程,他们才不会去管这些! 他们才不会去关心什么学术含量、真实价值,世人的思维短平快,一切都直奔功利目的和现实主题———值多少钱? 他们有时也关心真伪这个话题,可他们不是要深究真伪本身,目的还是那个问题———到底值多少钱? 我做这个事情,并非为了取悦世人,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家骝感叹:时代不同了!

陈耀祖觉得他讲得有点凝重,开玩笑说:今天你做出的安排,算是自己对一生收藏生涯的最后交代? 家骝惊呼起来:瞎说,我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这是我在亲手开启自己新的人生。

家骝心里想,哪怕相交半个多世纪,他终究还是不能够了解我! 世人总在怨恨人生苦短,可是,恰恰是时间赋予了人生意义。每个生命的时间有限,其意义浮泛,尽管浮泛甚至虚妄,总算是因此才有了一点奔头。每个活着的人,都是在和死亡战斗,或曰与时间抗衡,这就是欲望的原动力。设若将生命无限延长,一切都将变得无意义。时间赐予人的恩典,恰恰均附丽于**人类的残酷之中! 探讨人生的意义,其实都是在探讨人与时间的关系———你跟时间抗衡的唯一方法只有,活在爱你的人心中。人们耗尽一生时光,其实都是在寻求这样的爱而已。可是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无条件且永不休止的,还有其他的存在吗?夫妻之爱?子女的爱?好吧,也算,不过多变。父母之爱,他们往往比你走得更早;夫妻之爱,多见于反目,多数更轮为麻木;子女之爱,到他们懂得父母的心,时间早已不及,又或者他们又需分出更多的给予自己的子女,如此轮回不止。但是即便如此,在爱你的人消失殆尽之际,其实那一个你同时也已经不复存在。因此,不仅我们的肉体无法跟时间抗衡, 就是精神世界也是一样脆弱不堪,难以久持。可是,人们不甘心,居然还会去想“三不朽”,那同样是徒劳的! 立德立功立言,鉴定其有无立住,是否不朽的前提是,你这个人必须先朽,否则无从鉴其真伪与成色。因此这些“不朽”,与你本人是毫无关联的。当年裘焱之以俗世磨镜人自况,大概也是超脱于滚滚红尘之上的一种内心独白吧。家骝想,年过六旬,色近于盲,自己才真正懂得:时间真是伟大!

世人要敬畏时间,更要感恩时间。而自己也比任何时刻,更能深切领会母爱的非凡。在有限的岁月之中,我们要好好爱自己身边的人啊。

陈耀祖准备离开的一刻,忽然想起进门时就闪过的一个疑问,墙上很多处原本都悬挂着欧式镜子,这些镜子跟窗外湖光交织成光影效果,应是别墅设计的特点之一。但是他今天迈进别墅,却发现所有镜子均被蒙上了布套,不由好奇:这算啥意思? 家骝说:每次照见镜子里面自己的影子,就如同在同一个世界里发现了另一个自己,两个我无时无刻不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总有一种空空****的声音时刻在提醒你———往前冲,往前冲!这种感觉会让人觉得特别疲累。自从套上镜子以后,这心里安定多了,从此只有内心里面住着的一个自我,而不再需要外在世界的那个自我了。这个时候,自我依然孤独,但是会变得单纯而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