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浑身酸胀,动弹不得。睁开眼睛,很奇怪,这是什么时候了? 怎么明明天都亮了,却又好像没亮透。他有点恍惚:这感觉只有在插队时,听见队长的哨子声那会儿才有,就是住在茅草屋中的那种湿、那种冷、那种绝望……难道,自己还在淮北农村插队,后来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吗? 想到插队,家骝浑身一激灵,立时一阵颤抖。
他耳边响起一声惊叫:醒了,醒了,快叫医生!
接着,家骝闻到了一阵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紧接着,眼前浮动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一个冰冷的东西在他胸口游动,有人在下指令:眼皮往上翻,再用一点力,往上翻。一只手轻轻在拍他的额头,他才知道这指令是向他下达的,便使劲睁开眼睛,他看到了跟刚才一样的一片灰暗。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手脚却能够动起来了,身体也可以动弹,但是全身散了架似的无力,吃醉了酒一样。家骝用尽全身的力气,想伸展一下手脚,它们传来阵阵酸痛,连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他听到四周很吵,吵得人很心烦,一阵睡意袭上心头,他侧转头让自己继续睡过去。
家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几个小时之后,这次他的记忆很清晰, 他记得刚才自己是嫌烦睡着了。迟婕来了,说:你终于是醒了,这都昏迷半个月了,昨天清醒过一阵随即又陷入昏迷状态,可吓死人了。家骝便使劲往前追忆,想到一路往淮北去,想到喝酒,想到岳父把保证书烧了,再往下就没有了,直接到了此刻,他的妻子在床前哭泣。家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里。迟婕说:你们回来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车翻了,小兰死了,小徐双腿骨折。你,昏迷不醒,可怪异的是,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人却失去知觉,在监护室昏迷已经整整十五天。你要是再不醒,就要转神经科去做长期观察了……
下午几个科室的医生来会诊,手忙脚乱好一阵。后来主治医生进来对他讲:秦总,你这个状况很奇怪,全身检查了几遍,应该没有任何病理问题,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没有任何病症。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视力出了问题,但这一点在神经科的检查中也没有发现任何发病机理。可能是神经受了刺激,也可能是脑部震**所致,从医生的角度讲,你除了眼睛看不清楚东西,应该是一个健康人。可以再留院观察一阵,如果没有其他状况的话就可以办理出院。
晚上南南来了,才说清楚当天的情况。那天家骝喝得烂醉如泥,本来小兰要在家里住几天再走,看他醉成那样,就谢绝了她爹爹和哥弟的挽留,陪着护送他回来。那天家骝说晚上还有个要紧的应酬,吃完酒便直接启程,跟南南家那辆车一前一后出的村,上了高速,车距逐渐拉开,家骝那辆开过常州,发生了事故。事故论定是为了闪避其他车辆致使侧翻,车冲出了隔离栏,滚下堤坡,小兰当场死亡。
家骝愣了很长时间,问:妈妈的后事办了? 女儿说:办了,骨灰现在暂时保存在殡仪馆的寄存处。几个舅舅都知道了情况,赶过来送了最后一程,只是瞒着外公。家骝问:妈妈伤在哪里? 女儿哭着说:最后殡仪馆没办法化妆,是用一张放大的照片,覆盖在了头部。家骝听见,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女两人商量了半宿, 没办法确定小兰应该落葬在哪里。女儿说:反正总要入土为安,墓园选最高档的,买面积大、风景美的位置,一切制作豪华气派,保证让妈妈开心。家骝说:我们这一代人的想法始终跟你们是不一样的啊,这根本不是什么档次豪华的问题。再说妈妈信佛以后,就力戒奢靡,豪华墓园恐怕并非是她的本愿。按照小兰生前的本心,她或许愿意回到淮北村上,那里有她的父母兄弟,那里是她的根,那里存着她的梦、她的魂、她的青春,她在那里会很温暖。可是,让她一块碑一个人吗? 让她永远单身孤零零的吗? 家骝想,还是葬在祖坟吧,日后合在一起,名字是必须刻在一块石头上的。自己父母日后合葬在一起,女儿当然是赞成的,只是有点担心,这样安排,迟婕会不会有想法? 家骝说:有想法也就让她有想法吧,在这个城市里,你妈妈除了我陪她,还有哪个陪她? 家骝叫女儿亲自下乡跑一趟,去找坟亲,看怎么落葬。
女儿第二天向单位专门请了假,跑了趟坟亲家里,却回来向父亲报告说:这事肯定是办不成了。自从建森林公园,老坟统一整治之后,再也不准新坟入葬,现在的政策叫作只出不进。只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就像爷爷入葬在那里,留有半幅空穴的话,将来奶奶的骨灰盒可以送过去合葬。政策是一刀切的,乡镇政府和民政部门执行很严格,没有通融的余地。
家骝听了,倒愣在那里,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他忽然想到,如此说来,自己日后不是也葬不进祖坟了吗? 祖母、父母将来都在那里,那自己去哪里呢? 家骝又想到了他们这一辈的兄弟,他想:我们这一辈人,就此成了没有着落的人了?
两人又在那里想何去何从。女儿建议:要不去湖景公墓买块大点的墓地,将来父母加上迟婕都在那里,自己一家和弟弟一家将来也跟着父母,亲人们在一起,那不就热闹了吗。
家骝说:傻话,你是嫁出去的人,女婿那边也有父母,他是独生子,哪有陪岳父母的道理。他的父母将来不要冷清啊?说到了亲人在一起,家骝想起了哥哥,说:你伯伯只有一个女儿,要不我拉上他将来做个伴? 墓地我来买好了,紧挨着,将来亲人在一起,不孤单。女儿看父亲精神有点振奋起来,很高兴,说:这是一个好主意。
家骝打电话给哥哥,问他有没考虑百年之后的安排。哥哥在电话那头倒笑起来了,说:经过这次劫难,怎么想起后事来了,你身体杀气腾腾,还早呢。家骝说:不是早和晚的事,这事早晚得遇着,现在祖坟不让进了,我们难道各自找个土坑把盒子埋了就算完? 哥哥说:要盒子干吗,我跟你嫂子早就立过遗嘱了,将来我们的骨灰都撒向大海,不给小辈增加经济负担,也不挤占活人的土地资源嘛。最后他还跟家骝开玩笑,说:省一点土地,给你们开发房地产。家骝对这对画家夫妻一点办法也没有,唯有苦笑。
家骝在医院里躺着,忽然听见“三块”说话,家骝想起年前跟他约好的,原本初三碰头,谁知道自己在医院里一躺就大半个月。迟婕在边上说:你昏迷的时候,“三块”来探望过好几次,今天总算能说上话了。
家骝问“三块”,年前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迟婕在场,“三块”就扭扭捏捏不肯讲,迟婕见状就说去超市一趟,请“三块”陪家骝说说话,转身出去了。
这些年“蓉湖庄”的店员是年年换,而且越换越年轻,每换一个,“三块”都要脱层皮。不过“三块”想得开,快活铜钱快活用,赚得快来用得快,不花人民币,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凭什么对你千依百顺、千娇百媚,他还没有享受够,还有很多青春需要弥补呢! 这些年轻女孩,心气平的花个仨瓜俩枣就被他打发了,却也有心狠心凶的,让你沾点甜头,然后慢慢跟你算账。开一家店铺,怎么禁得起长年累月这样折腾呢,其实在前几年,“三块”就已经入不敷出,店铺的产权都已经转让给别人了,“蓉湖庄”撑着一个古玩店的排场,每年却要拖欠租金。最后遇到的这个,里外勾结让“三块”入了套,要逼他拿出一大笔钱私了,否则告他强奸,证据之类自然早就采集齐备的,一切天衣无缝。一笔巨款,“三块”哪里有呢? 只好硬着头皮出了丑,闹到公安机关,幸亏政府明察秋毫,也亏得家骝等朋友搭救,总算没有栽在里头。现在的“三块”一夜回到解放前,“蓉湖庄”关张大吉,他又重拾二十年前的老本行,“扛木头”加“铲地皮”呗。却不料世道早已轮替,市场沧桑巨变———现在的卖家不像卖家,未必真的开店坐堂;买家成了隐身人,根本不在市场里现身,买卖双方不见面就可以成交,就连收付款都不见现金,货品一打包,第二天就跨市跨省直奔外地去。这生意场如同隐蔽战线,又像是手机里的一款游戏,他却成了没头的苍蝇,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朝哪边飞了。
家骝苦笑一声,说:你说你是不是活该!“三块”知道家骝的脾气,嬉皮笑脸不接口。
家骝问:年前你说有稀罕货给我看,到底是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啊?“三块”有点迟疑,眼下家骝躺在病**,自己怎么好意思再跟他做交易,再说他现在视力基本丧失,可又怎么看玉呢,便道:这个不急,等你身体恢复了,咱们日后再讲。
家骝反问他:你说我都这状况了,还能够恢复吗?“三块”
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好话宽慰一下他,被家骝摆手制止了。
家骝知道他急等钱用,估计这个年都未必过好,心想自己如果年前挤出点时间跟他碰了面,说不定还能救他的燃眉之急,万想不到后面会出这种事。家骝道:你我虽说只是生意上的伙伴,毕竟交往这么多年,彼此的秉性还不清楚吗? 我们之间不必拘泥于俗理。你把东西用嘴描述给我听,让我好过过瘾。
“三块”一阵窸窸窣窣,从包里取出个盒子,打开,说:这是一对玉别子,一只白玉,一只碧玉,两只款式一样,正面雕刻规矩夔龙拐子花纹,背面刻字。白玉刻的是“乾隆御赏:邹一桂**百种”, 碧玉刻的是“乾隆御笔: 隆福寺行宫六景诗”,都是用的隶书字体,字口涂泥金。
好,好好,这种玉别子是清宫造办处和织造衙门专门为书画手卷制作的别针,民间流传太少了。家骝听了激动,伸手让“三块”把玉别子放进手心里,左右手各一只。他闭起眼睛慢慢抚摸,又凑近鼻子闻了一会儿,说:尺寸厚薄、边沿切割、花纹字口的凹凸微妙变化,都符合宫廷的规制。盘玩一会儿就感觉玉器表面有涩手、沾手的感觉,这是百年以上古玉的包浆,闻起来犹有老木箱的陈旧气息,确实是上百年未接人气了。我虽然看不到它们的风采,但是用手摸一摸,用鼻子闻一闻,也能够有独特的艺术体验。这样的好东西,不要说拥有,就是能够看上一眼、摸上一摸也是需要缘分的,我真是好福气啊,谢谢你,“三块”。
看着家骝的眼睛,想起近二十年来的交往,“三块”心里莫名起了一阵感动, 他不知道自己的嘴里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话。这话在平日连他自己都会吓一跳,他说:这对玉别子,送给你!
家骝脸色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朝“三块”看过来,脸上肌肤忽然一放松,露出笑容,说:好! 好! 谢谢你,“三块”。
“三块”临出门的时候,家骝忽然提高嗓音说:我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我还有手,还有耳朵,还有鼻子,我还能够感受到万事万物的美,我真的很幸运。来这个人世间走一遭,我们都无法单独存在,我们需要友谊,需要信任!
“三块”走到医院楼下的时候,他的手机一阵振动,短信提醒他,银行卡上收到一笔款子。转账的留言是:谢谢你,老朋友,情意重于美玉!
留院观察了几天,家骝视力还是那样,身体没有异常,主治医生说:看来视力的问题短时期内也查不出原因,不如面对现实,先出院适应一段再说。
办理出院的前一晚,南南跑来病房告诉父亲,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手写的“遗嘱”。家骝听了很惊讶,小兰身体一向很好,为什么忽然会写下遗嘱呢,是不是她事先有什么不祥的预感? 南南说:说是遗嘱也没写明就是遗嘱,我在妈妈床头柜里找到一张纸片,上面没写别的,只是为自己去世之后骨灰的处置做了设想。妈妈的意思是,骨灰将来埋在开元寺的居士林里,牌位放在庙里供奉处,这样她就可以跳出六道以外,不再受轮回之苦了。
今年是小兰花甲之后的第一年。刚刚在人世走完一个甲子,第二轮开启,她就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耐心,转身离开了,家骝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无力感。他在心里想: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轮回吗?
家骝想起那年虞师母对他说过的话,虞师母说:我想想,跟你老师两个也是相依为命流落到此地,你可知道我后半生最怕的是什么? 我倒不怕你老师不要我,因为社会环境变了,没这个可能,我是怕你老师出事,他如果出点事,就会丢下我一个人在此地,我能怎么办? 我理解小兰的心情,就是我长期担心的那种孤苦无依、举目无亲的苦。你不要以为给了她钱,她就能够消除这种恐惧,有一种人,她不是活在钱里的,而是活在情里的。哪怕不是男女之情,也要活在朋友之情、人伦之情里的,一旦脱离了这个情,她就失了魂。
虞师母还说:我们虽然是两辈人,但说穿了是同类人,都是传统社会里走出来的最后一代。
家骝想,我的这双眼睛,几十年来阅尽人间波折,虽说其间也曾遭遇坎坷,甚至生活的艰难一度让自己崩溃,以为前途已经无望。但是社会总是会发展,向着好的一面去探寻出路,就是这些从传统社会里走出来的最后一代,他们的心中永远不乏善意和坚忍,而后继的一代一代新人,也会再努力去修补去接续起传统。家骝觉得,我的这双眼睛,看到了时代最好的一段。我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