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的时候,古玩市场里爆出一桩奇闻,据说一个六十多岁的店老板企图强奸年轻女店员,被抓了现行,已经让警察铐走了。家骝听说,事主居然是“三块”。
这些年,家骝从朋友那里听到不少关于“三块”的异闻,十桩倒有九桩跟女人有关,市场里再也没有那个频频捡漏、走道也能踢出金元宝的“三块”了。要说也难怪,这几年古玩涨疯了,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个行业,百行百业都迅猛发展,这势头生猛而躁动,远远超越人们以往的任何历史经验。只要够胆大,似乎你就能成功,越胆大越成功。很多人真的是轻而易举日进斗金,在无形之中心态就愈加轻浮狂躁,他们觉得这就是社会的常态,日子会永远如此激**与浮夸。但是,古玩市场被迅速推到高位的同时,其实危机早已孕育成形:市场越来越成熟,造假也越来越专业化,很多人的水平与观念却还停留在二十世纪的基准上,日益显示出被动与笨拙,他们被淘汰出局的命运早已彰显无遗。他们更不容易看清楚,古玩市场其实早已完成细分,处于高位的资本运作和处于低端的价格竞争将同时展开,时代的发展没有给他们留下生存空间。
尚有清醒认识的,看着物质世界和网络环境里锤炼出来的新一代,尤其当目睹了资本的力量排山倒海无坚不摧,只能在心底里发出哀叹:我们是老了,这个世界再也不属于我们了!
家骝托自己公司的律师帮助打听“三块”的案情,律师说:有眉目了,可能是入了别人的套,中了“仙人跳”,他又不肯私了,就闹到公安局去了。进了局子他头脑倒清醒得快,答应和解,可能关几天就会放出来。家骝听听有惊无险,就放心了,说:年三夜四的,这“三块”也不消停,闹了这一出,希望他买点教训。
腊月十八掸檐尘,家骝这一辈的几个堂兄弟姐妹都在老宅吃饭。南南特意跑过来对她爸爸说:今年春节外公九十整寿,可不许再借故推脱逃避啦,安徽一大家子人,都盼着爸爸接见呢,别再让我妈为难啊。女儿也人到中年,半生无忧无虑又保养得好,由内而外,都还像个小女孩似的天真烂漫。家骝说:你妈这几年性子全变了,这事要在从前,她老早一个电话过来了,现在居然也会派遣传令官,做事情学得转弯抹角起来。南南说:这倒是,自从信佛以后,我妈整个人都脱胎换骨,凡事看得开,讲起话来书卷腾腾。只是拜寿这事,要求爸爸陪她回安徽去一趟,外公几次问你怎么总不见回去,她都要费很大劲才能圆过去。家骝说:好吧,到日子我派车去接你妈,一起去。
当年离婚时候有君子约定,岳父有生之年,离婚这事在小兰娘家不公开,那边婚丧嫁娶家骝仍得出面。这些年小兰经常回去,她自己不敢开长途,总是一个电话给家骝,让他的司机开车接送,电话里最后的一句一定是:这次你一起去? 开始家骝就会很慌乱地找各种理由推脱,而小兰则也没有死盯着不放的意思,必是紧跟着来一句:那还是我一个人吧。后来似乎形成惯例,家骝也不用再找什么说辞,只要在电话那头稍作迟疑,小兰就放他过门了。这些年,只有到无法推脱的当口,他才陪小兰回去过几趟,也是匆匆去匆匆回。
小年夜那天,“三块”给家骝打电话,说自己出来了,感谢他多方周旋,帮助他脱困,并问家骝新年里哪天方便,他要来拜年,同时带件宝贝给他瞧瞧。“三块”说:这叫作趁汤下面,一鸡两吃。家骝知道摔过这个跟斗总得掉一层皮,花钱消灾是难免的,看来又是手头紧了,问道:这次打算给我看啥宝贝呢?“三块”说:多年之前从东城一个老户家里铲出来的宝物,一直也没舍得拿出来,肯定是稀罕货,至于是什么,到时候给你看不就全知道了嘛。家骝见他卖关子便不再追问,算了一下日子,说:年前是肯定没时间,初一去安徽吃酒,初二商会团拜,初三之后应该有空,到时候再约。“三块”回答:好嘞。
正月里,到了日子,劳斯莱斯幻影在小兰楼下一停,天还没亮。家骝制止司机小徐打电话,亲自拨通小兰的手机。手机响了几声,嘀的挂断,没几分钟,穿着呢料大衣的身影出现在楼道门口。家骝下车拉开副驾车门,小兰笑笑,坐了进去。除非自己开车,小兰只有在副驾位置才不会晕车,所以她自己也开玩笑说自己是贱命。家骝今天坐在驾驶座后面位置,这样跟小兰斜对,讲话方便。家骝问小兰:今天怎么不打扮一下? 你有好几身皮草,都很适合祝寿场合。小兰说:信佛之后对一切都不讲究了,这皮草带血,尤其不穿。小兰叫小徐把音乐关一下,她要念经,小徐就把音乐关闭。这时,南南的电话过来了,说他们也发车了,先生开车,和儿子一起,朝淮北出发。
车从小区缓缓驶出,兜上内环线,城市里很多楼房还在脚下沉睡,转到外环线,不经意之间车速提升,车中还是那样安静平稳。家骝问:你不念经吗,怎么还不开始?小兰说:一直在念,不一定要动嘴啊。家骝就不好再说话了,从腰里解下一只玉兔,在手里盘,闭目养神。车上了高速,速度就上来了,不断把其他车辆甩到后面去。小徐是武警退役,车技一流。他说过,主要是车好,技术才能发挥出来,现在是限速,这样的车开到两百码那是正好。这车有一个好处,车顶定制一套星光顶饰,这种时候行车如同置身璀璨星空之下,小兰第一次乘这辆车回去之后,曾特意给他打个电话,说:这个氛围真好,仿佛回到四十年之前的村子里。四十年之前的村子,当时把家骝吓了一跳。
一个半小时,车子从南京大桥过了江,家骝看还要两个多小时才能下高速,准备打个盹儿。可是闭上眼睛,脑子却分外活跃起来,他想到了插队下乡的开端,下了火车,又上了船,下了船,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路,冬季的田野那么荒凉,走半天路才听得见一阵狗叫,他的心越走越没底。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怎么会有这样的农村。好不容易到了村上,没有欢迎仪式,没有一点特殊的动静,第二天就在队长的哨子声中开始出工。三天之前都还在城市里彷徨,而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彷徨的可能,那副挑不起的沉重扁担、那只永远盛不满的粗瓷大碗、那不知道怎么才能跨上去的茅厕、少年肿胀的肩膀、酸痛的腰板、咕咕叫着的肚子成为铁一样的事实压下来。直到若干年之后,在他的印象里,农村的一切,除了冷,就是湿。田埂是湿的,被窝是湿的,柴火是湿的,穿了一冬的棉袄永远是湿的。灶是冷的,锅里的吃食是冷的,整个屋子是冷的,手脚也永远是冰冷的。每天汗水和青春的油腻在人身上结壳,层层叠叠堆积,棉袄上有一层壳,肌肤上还有一层。
朦胧之间, 他似乎又想到那年他带着小兰母子回来探亲,牛车、旅行包、班船、旅馆、火车站……车在高速上飞驰,像一道黑光。此时,薄雾散去,太阳开始升起,从后面追逐车影。行驶在淮北大地上,高速沿线,断断续续高低错落的楼房,进入眼帘。家骝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当年那么荒凉和绝望的农村大地,他不适应,可面对今天这样迅速改观的农村,自己怎么仍然不适应呢。社会天翻地覆变化,一切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这样同质化的变异,地域跟地域之间的差异已经发生质变,现在地区之间的差异再也不是文化和地貌上的不同,而只存在于贫富之间的差异,他们把这个叫作:发达与欠发达。所有的标准都融合了,融合成为一条铁律:财富。同样的高楼大厦,长时间观看,很容易形成视觉疲劳。
下了高速,连转几个弯,开上省道继续前行,太阳已经走得很高,好像永远迎面而来。现在的省道居然也是双向八车道,新春期间,少车上路,显得更加空旷,似乎还在高速上行进。走了半个小时,田畴渐多,看见成块麦苗。车转向一条窄窄的笔直水泥村道,如在青色水彩画上划船,麦浪如潮,行过两座小桥,远远看见村庄。河塘的对面一户人家,三层独栋楼房,铺着琉璃瓦,贴着外墙砖,挂着红灯笼,支起了喜棚,岳父家到了。大概望见劳斯莱斯宽方折角的车头驶过来,门口的人乒乒乓乓开始放炮仗,车门打开,小兰拉着家骝进屋给她爹拜寿。老寿星今天穿了一身羽绒大衣,头上戴只貂皮帽子,还像当年当大队书记时候一样威风凛凛,不过这身装扮更像电影里的“座山雕”。衣服鞋袜是小兰前几个月就寄家来的,貂皮帽子是大儿媳孝敬的。看到姑爷进门,老人家方觉得一切圆满,春风满面,拉着他谈论国家大事、改革新貌。家骝说:爹爹一点也没落后。老人说:天天坚持看《人民日报》哩。家骝想到村上转转,老岳父拉住他拉呱不肯松手,几个舅子说:没啥好看,当年的痕迹找不到一点踪影哩。岳父说:今天就住下吧,家里要是住不惯,就城里宾馆开个房间。家骝道:不成啊,晚上还有个应酬,市长约好的,不敢不去哩。反正现在交通也方便,等公司的业务放手了,倒是可以经常过来看您老人家。
小兰出去给各家各户派发红包,每位来家贺寿的亲朋也人手一份,这些都是早就在家预备下的,打的都是姑爷家骝的旗号。这些年,每次回来都是这个惯例,村上家家都对老支书、对他哥弟、对家骝感激不尽。没一会儿,南南一家也到了,南南和丈夫帮着她妈张罗, 儿子一进门就跪下给太外公磕头,老头儿开心得发颤,摸出两个最大的红包塞给孩子。小兰嫂子和弟妹带她看买下的酒烟和备下的席面, 都是按她吩咐,买最好的。酒席除了本地人常见的鸡鸭河鲜,还特意从南通吕四港发过来海鲜,带着冰块和泡沫盒包装,件件新鲜。
贺客亲朋越聚越多,村上人也开始来家,老寿星说:姑爷到了,时间不早,咱们落座开席。于是人们纷纷挤进喜棚,大舅子把家骝安排在寿星右首,左首留给现任村支书。家骝哪肯坐下,说:该让长辈们坐。老寿星说:姑爷远来是客,你坐,你坐。家骝只好坐下。小兰被她哥安排在同一桌,位子排到她大嫂上面去了。这时村支书一路小跑踮进来,连喘带打招呼,说今天村上几个老者办寿,他是先过去贺喜一番再赶回来,一定要在这里陪老支书和家骝哥吃酒。支书给老寿星打完拱,跑到家骝身边,说:家骝哥还记得吗,那年你来咱村插队,是我领着你去的队部,我就是狗剩啊! 家骝看支书年纪,他来插队的时候可能才十来岁, 他离开回城的时候也应该不到二十岁,实在是记不得这些事,但还是做恍然大悟状,说:啊呀支书,你现在也是个中年人哩,等会儿要多敬你几杯。
这时,整箱名酒打开,白酒滚滚倾倒进酒杯,好烟点上,十二个冷菜早就预先摆在桌上,大家先吃起来。老寿星说:姑爷,今天你得喝白酒,当年都是小兰帮你挡着,今天高兴,你得陪咱喝点硬货。家骝这些年应酬也多,酒量早就锻炼出来了,二话不说就倒满一杯。小兰看了露出笑容。大家都喊好,一起站起来敬寿星,第一杯,都干了。老寿星说:咱们这块要说也是酒乡,以前家家酿酒,县县有酒厂,现年这生意都被洋河一家做了。要说做生意,还是你们江苏人,以前几块钱一瓶的酒,除了咱们这一带,没人喝,太便宜,掉身价。现在改个名字,几百块,乖乖,全国人民抢着喝,跟茅台、五粮液一个档次去了,你说怪不怪。家骝笑着道:我们江苏人民还是讲货真价实的,好酒不嫌贵! 大家都哄笑起来,说:对,好酒不嫌贵,喝!
厨灶上大师傅出来问大舅子,是否开始起菜,大舅子说:起。
几个舅子一起过来,敬完他爹,就围住家骝,说:当年跟小兰成婚时候,小兰要我们保护姑爷,我们非但没有灌过你,还帮着你挡了不少酒,今天可都要还回来。家骝站起来,说:酒乡的人,哪个怕哪个,喝。小兰看今天的酒一开始就喝得猛了,上去拦一把,说:家骝酒量一般,还是总量控制,总量控制。小舅子就笑他的姐,说:姐,你跟姐夫也是老夫老妻了,还像十九岁那时候一样心疼姐夫,今天是爹的好日子,都要放开喝,不醉不欢。大家都取笑小兰疼丈夫,小兰倒怪不好意思。老寿星看孩子们高兴,觉得很痛快,说:我年轻那会儿,两斤烧酒喝完还能下河摸鱼,这才喝到哪儿啊,今天高兴,让姑爷要喝好。于是,村支书和村上人都纷纷上来敬家骝和小兰,家骝觉得,今天这酒,可真甜。
岳父今天喝了点酒,兴头更足,对家骝说:那年你们这批知青到村上,小兰一眼就相中了你,说文质彬彬,白面书生。
我总说南蛮子不可靠,何况人家都是些城里人哩,虚头巴脑的,哪像我们乡下人实诚。可是她不干,躲在房里三天不出来,跟我硬耗。后来是她娘拧不过,说,就答应孩子吧,别弄出啥事来。我才只好来找你,跟你提亲事。后来你要考大学,要回城,我怕你会变心,也都拦下了。最后是你父母过来,才同意你们一起走。其实这么多年,我是一直都担着心哩,怕你俩会出事,小兰怎么说都是一个安徽的农村人,到了城里没有依傍的呀。可好,这么多年,你们恩恩爱爱的,女婿都有了,外孙也有了。小兰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她哥家、她弟家,一家都不缺,这全村上下,家家派红包,现在村上的小孩就盼着他小兰阿婆回来啊,都像过年似的。所以说,要论眼光,我闺女可比我强一百倍哩。岳父说:姑爷,今天我要单独敬你一杯酒,咱也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着小兰! 望着老人的脸,家骝一时语塞,想推辞,被岳父一把按住,给他也满上了。他转头看小兰,小兰看着他,也一脸无奈。家骝端起酒杯,说:祝爹爹万寿无疆! 一仰头,干了个底朝天。喜棚里响起一阵喝彩声。
这些年,他虽然也应酬,却自制力很强,从来没有在酒桌上失态过。有时候,为了摆平一些事,只好培养公关部的美女战队,替他冲锋陷阵。今天,家骝觉得这酒真是个好东西,到了一定量,它会帮助你忘记很多东西,甚至把很多痛苦的东西过滤掉,就剩下那些快乐的事情。他似乎听见小兰在边上说:可不能喝了,可不能喝了。小兰,你可真是不了解我,我明明能喝,咱爹敬我的酒,能不喝吗? 放心,我没醉,高兴!
岳父拍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听见岳父在说:保证书……没用了……今天,烧掉……接着,他望见岳父的手上闪出一团火光,小兰还在对面,她也在看那团火焰,他的耳朵里只听见一片嗡嗡的喝彩声, 他知道那喝彩声是给他的,也是给小兰的,再后来,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但是家骝的心里是清楚的,岳父把当年那张“永不离婚”
的保证书烧掉了。他在心里面想:我真的离婚了吗?我还是个人吗? 好像没有啊,我这不刚跟小兰成的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