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堂兄打电话给家骝,询问家里清明扫墓的时间,说今年打算跟老家的兄弟姐妹一道去。自从大伯父去世,上海堂兄们下来上坟都是绕过城里,直接到乡下祖坟祭扫,从来也没像这样通过声气。母亲说:一起去也好,人多热闹。再者跟上海多少年也没走动了,按说是嫡亲的侄子,也都是古稀老人了,还能再来几回? 母亲叫家骝问问清楚他们来几个,到时候请他们吃顿饭,别让人感觉咱们怠慢人家。大堂兄说,就来他一个,别的兄弟都有事脱不开身。母亲在背后议论:都是退了休的人,哪里来那么多的事?
按照乡俗,新坟祭扫必须在清明节之前,老坟就没这些讲究。父亲、二伯父和三伯父、三伯母去世入葬都已超过三年,家骝跟大堂兄约好时间,再通知本城的堂兄弟,反正他们都是退休在家,儿孙绕膝了,时间上自由得多。哥哥和外贸公司的堂兄都说现今住得远,不到老宅会齐了,各家直接下乡,小辈都有私家车,交通问题自行解决。孩子们有空的都去,实在走不开的也就不勉强,反正各房都有代表到场就行了。家骝说:那老宅的两位老人和堂兄、堂姐两家由我准备商务车,安排司机接送。家骝问上海大堂兄:打算先到老宅随大家同车走,还是自行下乡? 大堂兄说:下了火车先回老宅,拜见了婶婶以后,跟车下乡。家骝说:那早一点动身,祭扫带踏青,午饭回城里吃,安排在自己公司餐厅,定定心陪大哥吃杯酒。大堂兄说:好。
江南早春,景致娇娆,久居城市的人到了郊外才发现,草色如茵,树木葱茏,映山红、玉兰、迎春、杏花、梨花都络绎开放,原来春天是早已经到了。堂兄弟几个拿出工具,帮坟头除草培土,年轻的那一代是没有任何劳作的经验,反而都背靠背晾在一边玩手机。好在活不重,活动活动筋骨,就当是锻炼身体。南南在看朋友圈,说:奇怪,今年阳山桃花居然还没有开,花期据说要延后十天左右,这是什么缘故? 母亲在旁边说:以前老话讲“桃花早开便作妖”,开早了是不好的兆头,今年却是晚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伯母笑笑,看着石牌上刻着的那些名字,没作声。
这里还是早年祖父在的时候置下的坟产,算来已有百年以上光景,在此安息了秦家几代先人。反正每年都有坟亲上来帮助清理和堆筑,自己动手除草也是按照多少年传下来的老规矩,表示个敬意而已。这片坟地在青龙山尾一段高冈之上,现在已经整治成为森林公园外围区域,本来说,墓葬都必须迁出去,但是由于坟地涉及户主太多,且都是附近村民几代人的祖坟,乡政府也不好硬来。最后采取折中办法,将所有水泥坟圈铲平,石碑放倒,墓前重新安放朝天的黑色大理石小石牌,刻着墓主姓名、生忌时日和本墓的统一编号。二伯母说:活脱就像块门牌号码。门牌就门牌吧,现在公墓也都是这个款式,总算是保住了老坟,安安稳稳还在这里。
堂兄弟几个在每个坟头插上一根青翠竹竿,挂上一串飘纸,每个坟前放置好定量的糕饼、水果、鲜花、纸锭。旧时上坟必须的鱼肉菜蔬携带不便,祭完再吃,不卫生,祭完丢弃,造成浪费,家里是早已改革多年。二伯母说:就纸锭多烧吧,里面的人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鸡鸭鱼肉悉听尊便。他的儿子在一旁说:现在阴间也改革开放了,市场经济社会,有钱就有一切。二伯母在他背上击打一记,为他在祖宗面前讨饶,说:别看他活到这把年纪,终究还是个小辈,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大家按照辈分排好队,向每个坟头叩拜。先从曾祖父、曾祖母开始,然后是祖父、祖母,再后是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三伯父、三伯母、父亲,时间宽裕的话,连同祖父那些兄弟的坟前也一并上了香,焚烧纸锭,祭拜一番。因为亲人们离去日久,很多往事也在人们的记忆里淡去,所以这样的祭扫就没有什么悲切的情怀。母亲和二伯母已然年老,看到这些层层叠叠的坟头和石头门牌上刻着的名字, 还有一点感怀,有时或许会闪出畏惧死亡的念头。
纸锭焚烧的青烟一起,就围过来几拨“说好话”的村民,大家有点推攘争夺, 意志不坚定的只好转身去寻别处生意,留下的几个可能都是同村的熟人,最后她们决定排出先后,带着说唱的调子开始说起来:“扫墓山,子孙个个大学生;扫墓前,子孙个个赚大钱;扫墓旁,子孙个个都做官;扫墓后,子孙个个住高楼……”这个刚说完,下一个就开始唱,用的是锡剧曲调,唱词跟前面的差不多,大堂兄说:这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听着倒像是在演《珍珠塔》。大家莞尔,纷纷掏出五块十块的钞票递过去,这时坟亲走上来驱赶,村民们便也互相嬉笑着奔散。正在哄闹之时,旁边树丛里又闪出一个村民,拎着扫帚、畚箕、蛇皮袋,两眼不眨盯住红光明灭的锡箔堆。坟亲大声训斥,老祖宗还没收到,必须要等纸锭烧尽,锡箔灰冷透之后才准扫。村民连声赔笑说:好的,好的,这个规矩我懂。年轻的小辈不明缘由,问扫锡箔灰派什么用场,坟亲说:卖给回收店里几十元一斤呢,一天扫下来可以赚好几百。小辈吐吐舌头:乖乖,收入比我都高。
祭扫告成,一行人往山脚下走,年轻的扶住年老的,玩手机的也暂时把手机插进包里,眼睛看着前路,大家纷纷放缓脚步。上海大堂兄走得热汗淋漓,脱掉外套兜在腰上,这身形跟当年大伯父竟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板比例居然一点没走形,显然平日十分注重锻炼。母亲说:上海阿大哪里像七十岁的人,健硕得至少后生二十年。大堂兄说:主要是心态好,凡事想得开,这身体自然就好,阿拉唱段沪剧大家听听,免得两位婶婶厌气。于是就扯开嗓子一路唱起来,他唱的是:春二三月草青青,
百花开放鸟齐鸣,
蝴蝶高飞成双对,
蜜蜂成群采花芯。
今年逢着交春早,
塘里芦芽叶放青,
豌豆花开九莲灯,
菜花落地像黄金,
萝卜花开白似银,
蚕豆花开黑良心,
好比我岳父金学文……
堂兄弟们都齐声叫好,小辈们都笑,走走停停,站在冈上往下看,这戏里唱的果然都在眼前。远处很多扫墓人,都朝这里转过脸来,也在笑。
扫墓后回城,所有人到家骝房地产公司餐厅吃饭。宽坐坐正好两桌人,说是公司餐厅,其实经常招待贵宾,不比外面的五星级酒店逊色。大堂兄说:随便吃点就好啦,弄得太讲究了。家骝跟他开玩笑,说:上海亲眷下来,不好太简单的,生了气,下次要不上门的。大堂兄就笑。不过饭没吃多久,大堂兄说:两位长辈走半天路累了,早点吃完好送婶婶回去睡会儿午觉。大家以为他急着赶火车回去,也都抓紧吃主食,站起身散了。家骝吩咐厨房把没来得及上的几个海鲜打包,分给大家带回去,一只清蒸大澳龙分装在三个盒子里,特意留给大堂兄。母亲对大堂兄说:有空要经常下来走动,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亲戚间的情意只要多走动走动就厚了。大堂兄说:一定一定,动车过来不到一个钟头,一个瞌冲就到站。
大堂兄跟家骝说,有点事想同他单独聊聊。家骝于是带他上楼,去十六层会客厅喝茶。冰箱里拿出明前太湖翠竹,烧白沙泉水冲泡,嫩绿茶芽在玻璃杯里根根竖起,开始聚于水面,慢慢一根一根往下插,家骝请大堂兄品一品新茶,此茶品质绝对不比狮峰龙井、洞庭碧螺春逊色。大堂兄斜着杯子连吹两口茶叶,水珠溅起,还是烫着了嘴唇。家骝心中有数,不主动说话,等大堂兄先开口。
大堂兄屏不住了,从这几十年家里说起,父母偏心小的,兄弟三个反目,到他自己这一房,儿女没有出息,简直是一代不如一代。讲到再下面的一代,就是他的孙子,看看还比较争气,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眼下大学即将毕业,总之,是要在上海工作成家的,可是房子还没着落。要说起上海的房价,家骝是业内人士,比他这个上海人还要门清,高的豪宅不去说它,就是商品房好的要十几万一平方米,再退到闹市区以外,最少也要三四万一平方米。一个上海小囝,婚房至少要七八十平方米才够,这么一算就是两三百万成本。怎么办呢,争天夺地,不都是为了他们? 两代人的付出,买不到这么一套房子,于是就只有另找活路。说到活路,每家都有不同的活法,大堂兄找到了一点家私,说清楚了,不是秦家的家私,可能是母亲面上来的,又或许出自他母亲的母亲。听闻小堂弟是收藏大家,所以,就想起先送过来请你鉴赏鉴赏。
大堂兄说完,已经沉不住气,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难怪他这大半天总是包不离身,藏着重宝呢。家骝瞥一眼蓝布包袱,心头一阵难过,想到了祖母,又想到虞老师,那时自己多年轻,十几岁,奔着要当“文物专家”的理想,上下求索,充满活力。当时并不觉得,现在想想,那时的年月,真是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日子,怎么一晃眼,半个世纪就过去了呢。大堂兄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件玉器。有些事情,家骝本来不想点破,不为己甚,给人留情面留后路,是早已养成的处世原则。
可是大堂兄自作聪明,耍小心眼儿,藏下十件玉器。现在,这种品位的玉器在家骝眼中,没有多少吸引力,更不是必得之物,只是因为出自祖母的遗赠,上面有祖母和虞老师的手泽,他才必须收回来。家骝要的是一个完整的记忆,现在物品残缺了,就不成个记忆———这点大堂兄不知道,他大概也不会懂的。
看家骝沉吟,大堂兄开始诉说东西的流传脉络、品质可靠,以及充满增值空间的市场前景等等。家骝给他续水,很含蓄地点了他一句:另外还有十件玉器,难道不在大哥的手上?
大堂兄愣了好一会儿,装傻反问:哪里还有玉器,全在这里。
家骝笑了,说:大哥,我做事历来很简单,这包玉器应该是二十几件,我件件报得出名称。我不管东西的来源,东西在你手,就是你的,我没二话。这包玉器在我现在的藏品当中,绝对排不进前三百名,所以我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但是因为这包玉器跟我有缘,只要完整都在,我可以收下。买,既是你大哥开了口,我总要给面子,也是圆我自己一个少年时期的梦,把家族的一份记忆完整传承下去。
大堂兄此时脸色有点微红,赔着笑说:刚才戏言,确实是还有十件,我带在包里的。他老老实实装憨厚,就把刚才的尴尬一笔勾销了,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家骝从接到他要来扫墓的电话,就知道他必定有事。刚才吃饭,大堂兄端起酒杯抿上一口的神情,就可知是个贪杯好酒之人,可他面对佳肴美酒坐立不宁,频频提出尽早结束家宴,家骝就知道一定是有事相求。家骝以为是上门借钱,心里早就做好准备,冷落了多少年的亲戚上一趟门不容易,开一次口更是不容易,几十万总要给他解决。等他拿出布包,就知道所需金额一定不小,恐怕不是几十万能够过门,好在他还有点做人的准则,毕竟是拿东西出来交换,还没有到空口说白话,开口说借,一借不还的地步。刚才他也说到,买房子需要两三百万之多,家骝知道,必须先小人后君子,这个人情才做得成。跟精明过头、患得患失的人打交道,你要滥忠厚做烂好人,最后帮了人家反而得罪人,亲家结不成还要结仇家。这是他多年阅历总结出的处世经验,人性雷同,屡试不爽。
大哥,你在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住着,自然不会不拿到市场里,请老法师们估估价,摸摸行情。这二十几件玉器按照目前在国内市场的行情, 一般店家可以卖个七八十万,但是如果说到现金收购,人家最多能够出的价,估计在四十万,肯定超不过五十万。家骝变被动为主动,先声夺人,先把他的心气压一压。
大堂兄脸色一僵,不敢说话了。对面的小阿弟有几斤几两他摸不准,掂不出,知道碰上了老克拉,远远比自己要老辣。他在高处看你,你却看不清楚他。你跟他老腔老调唬弄吓试是不管用了,心里便开始慌张,开始计算,可是算盘开始打不清爽,全乱了———他本来想拿出十几件玉器,开口两百万,谈不拢再加上另外十件。可眼下,另外十件被逼得先现了身,他还没机会开出价。没容他说话,家骝就报出了市场里的实价,要死了,怎么玩? 现在这个局面,他就是要一百万,也显得过分了。一百万,可是他此行的底线。
大堂兄支吾着要家骝给个价,家骝不会先报价,说:货主报价,买家砍价是天经地义,哪能买家自说自话? 我若按照市场价报了五十万,大哥不是要不开心吗?这话狠了,把大堂兄逼到了墙角里。他有的是耐心,等大堂兄亲口报出心理价位来。
大堂兄弱弱地道:我是诚心诚意而来,也确实碰上了难处,这心里的苦只有自家清楚。说半句就有点说不下去,两只眼睛水漉漉看着对方,带着乞求谅情的神色。家骝见不得别人愁苦,紧绷的心一软,接口道:咱们这说穿了也不是商场上一刀一枪做生意,所以请大哥开个价,我肯定会考虑彼此的关系,我们之间毕竟有一层血脉渊源,这是说什么也否认不了的事实。一家门里的事情,万事好商量。
大堂兄听他讲得动情,脸色开始活络,也诚恳起来:我是十十足足缺一百万现金, 也是走投无路才想请堂弟你帮忙。
如果你手头不宽裕,也不要为难,八十万也行! 看得出,大堂兄是下了最后的决心。
家骝点点头,说:好,今天谢谢大哥帮我圆了一个梦。这些玉器我留下,实付现金,一百万。大堂兄愣了一下,他心里是准备他说八十万,这下大喜过望了,连声感谢家骝,端起茶杯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赞道:果然是满口留香,好茶,好茶!
家骝站起来,拨通内线电话给财务,命人给大堂兄银行卡上转款。大堂兄站在边上涨红了脸,紧张得直搓手,这是他这辈子里最成功的一笔交易。尽管好事多磨,总算是成了,这一趟总算是没白跑。
大堂兄看家骝对着电话里吩咐:给这张卡上转一百二十万,对人民币。
家骝说:大哥,另外二十万,算是我们老家这几房提前给你孙子的结婚贺礼,以后我们到上海来吃喜酒,就不再另外送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