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挽着母亲的手跨出地铁车厢,台阶带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母亲说:当心脚下,最后一级。他的脚尖还是不小心踢了地面一下,人稍许往前倾一倾,在母亲的手臂上微一着力才站直身子。家骝感觉到阳光扑面而下,像经过漫长的分娩,从城市的产道里滑落出来,他使劲呼了一口气。
这对母子手挽着手慢慢向前走。他们穿过梅园的大门,转过一片梅林,已经过了花季,但还能闻得到一种幽深的香味,是从地底下那些掉落的梅花中间散发出来的,很倔强、很硬挺。再往前走,气味变了,是香火的气息,这种味道很稳定,几百上千年以来从来都是如此,不会因为岁月的变迁而改变。
开元寺的山门是常年关闭的,只能从侧门进去。走进门之后左转,踏上回廊,就又转到山门的背后。穿过庭院,庭院里有风,从脚踝处掠过。家骝搀母亲迈过很高的门槛,这是一座无比巨大的殿堂,家骝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隔开很长时间才能传来回声。这自然是大雄宝殿了。三世佛高耸巍峨,琉璃灯长明不灭,两旁的十八罗汉做着各种表情,他们哪怕不出任何声音,家骝也能知道。三世佛后背,塑的是紫竹林内观音大士像,有善财和龙女伺立两厢。观音大士一袭白衣,站立鳌头,净瓶在手,杨柳枝洒下甘露,那是普惠众生的心。很多年之前家骝一直想不明白,既然前庭有了观音殿,为什么这里又会是观音呢? 祖母那时说过,观音菩萨人缘好呀,救苦救难,人人求得着她。
到了这个年纪,家骝想想,祖母当年说的好像也不全对。
在各种人生遭遇变幻之际,人们是会时常想到佛前来乞求,但是这种乞求到底是否符合佛教的本来精神呢? 人们到底是信佛菩萨多一点,还是更倚仗自己的内心多一点呢? 在现实里,中国人似乎更加相信一种叫作良心的宗教,一直以来他们都是靠良心获得自身的救赎, 佛菩萨只是给良心在当监军,时时来提醒良心不要泯灭、不要变质。即便如此,人们还是需要寺庙的, 它是现实世界不同阶梯之间的一个衔接或者休整,让犯了错的人可以反省洗刷,让过度的欲望得以将息,让不再坚固的善念获得修复,让灰心丧气的人重整旗鼓,然后,转头再回到万丈红尘世界里面去,好再接再厉往前走。所以,从这种传统社会里走出来的人韧性会强一点。
出了大殿,后面是讲堂、藏经阁,右面还有玉佛楼……偌大一个寺庙,今天怎么走得一个人也不剩,只有这对母子在这里面游走? 家骝的心里,十分不解。
等转出来,退到大雄宝殿前,家骝站在汉白玉基座上,人显得高了,但却愈加渺小。前方是山门,韦陀拄着降魔杵正面对着他。左边是观音殿,右边是地藏殿,石板庭院,像一方池子,下午的阳光在他的面前打成一团金光。观音殿属于求子的人,地藏殿则为了安顿故去的人。望见地藏殿屋脊的轮廓线,他忽然想到多少年之前,祖母带领全家人在这里面为祖父做阴寿,追荐之时,全家把随身物件放置到佛台去上供,沾一沾功德。祖母帮他把脖颈上的玉扇坠取下来,放到盘子里。
佛事完成以后,老和尚帮他戴上,说保佑他一生平安,无灾无难。此刻,这枚蚕豆大小的扇坠,还悬挂在自己的胸口,可是那些人,却早已不知了去向。这坠子雕刻的是一只花篮,里面盛满葳蕤的春兰,唯有玉雕的花,可以这样两三百年长开不败。这么多年,家骝深深明白,谁也活不过你自己手上的那块玉。六十多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多少人匆匆与你的生命相碰撞、交织、偏离,最后流星一般消失。而你在别人的生命旅程中,又是否留下过痕迹? 人这一生,会说多少荒唐话、伤人话,做多少糊涂事、亏心事,甚至坏事、恶事,但是,不也一直在努力做着好事、善事吗? 可是往往都是时间来不及了,当你有心有力的时候,很多的人早已不在,你再也无法为他们去做一点什么,好让他们安心,好让他们开心。家骝想,我真是好命,在我的一生中总是遇见好人。我来世间一趟,总是看到希望。
回去的时候,家骝提议乘公交汽车。母子两人便向公交站台走,太阳已经走到他们的西面,好在此刻进城的人不多了。等了二十来分钟,过来一部十分陈旧的汽车,发动机发着哐哐的噪响,他同母亲搀着手登上车去。两人并排坐在第一排,司机斜后方的座位上。汽车一阵晃动开起来,城外的马路有点颠簸,这时夕阳从汽车狭窄的后窗透进来,车厢里面很暖和,像晃满了一厢金光闪闪的水。外面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这片金光让车厢里的一切变得混沌,后面的人声嗡嗡响,传达出人世间的暧昧。家骝感觉手脚都有点酥软,但是四肢百骸又格外舒服,他懒得动弹,像浮在一种云彩里,又像睡在一胞温暖的**中间……前方很亮,在闪烁发光,如同一片璀璨星云,五颜六色,又有点纷乱,人在微微摇晃之中逐渐趋近。此刻,他的意识还是清爽的,只是在心底里产生一丝疑惑: 自己正是从那个所在出来, 现在怎么却又往回走呢?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以及偶尔发出的低低的、疲倦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