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回来要小兰签字,小兰一个劲哭,后来哭也哭不动了,就是不说话。她知道,总是说不过家骝的。

去找虞师母之前,她回老宅公婆处哭诉过几回,两位老人一个劲劝慰,背后也骂了几百遍杀千刀,当面却没有说一句硬棒的话,责令儿子不准之类。她每哭一次心里就凉一回,开始的时候,她想这天下父母都是偏袒儿子,不会回护儿媳的。儿子总是自己人,儿媳总是外面人,到了关键时候,就看得出了。慢慢地,她觉察出公婆并非不知情,而是跟儿子串通好的,他们早就达成默契,耗着她的心气,独欺负她一个外人。哭到后来,她想,这个事是谁也指望不上,只有靠自己,便一抹眼泪,走了。

小兰也想到过南南, 用女儿这根纽带对家骝施加影响。

很快她发现南南也不起任何作用,家骝就是表面上跟女儿虚与委蛇,当面说软话,第二天就回来接着逼她签字。虞师母是什么话都帮她说了,也没见家骝的态度有丝毫转变。有时候,夜深人静,小兰一个人睡在柔软的真皮**,深想想,说实话,什么离婚啊、抛弃啊,其实并没有多么可怕。这些年生活在城市里,特别是开店做生意这么多年,听到很多也看到很多,她到底也已是见识过世面、经历过事情的人,如今银行里有存款,账户上有股票,名下有店铺,有些还是家骝都不掌握的,要说钱,是几辈子也花不完。因为手头宽裕,娘家也没少受她的接济。家骝总是那么忙,回来也就是睡觉,说不上几句话,到了这个年纪,其实男女之间那点事也很冷淡了。作为一个女人,这些年影影绰绰早就感觉到男人在外面有事,但是她想,这样一个男人,要钱有钱,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自己当年不就一眼就相中了,死活要爹爹出面促成的婚姻嘛,要是在外面没点什么花花事才怪了。真要说到对于离婚的恐惧,在她如今的心中,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她不能接受的是,这个离婚提得太突然了,一点预兆也没有,如果早就打打闹闹、鸡飞狗跳,说不定她就没有这样一股心气了。要说家骝逼她签字,她有多痛苦,其实也谈不上,她可不是二十来岁初到城里的时候了。可能是年纪到了,也可能在城市里面生活久了,城市给了她力量, 她对于丈夫早就没有那种囫囵的依附感了。

自己有生存的能力,更消除了她对于未来的恐惧。她这样哭哭啼啼,软磨硬泡,多一半倒是为了面子,似乎离婚这桩事对她并没有多少实际的伤害,只是伤了她的面子而已。她感觉,倘若因为另外一个女人,结果丈夫不要她了,被人知道了挺丢人的。

每当晚上,小兰都会想到,既然一个男人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就是死乞白赖不撒手,你也早晚留不住,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到了白天,她看到家骝,又忽然会变了想法,哭着喊着不松口,哪怕夫妻关系名存实亡,要她放弃,想也别想! 等家骝转身离开,大门嘭地关上,她又会想,何苦呢,这是何必呢,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想不开? 小兰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脾气怎么变得一出天一出地,是不是更年期了?

离婚这事耗了大半年,每天总有桩心事牵扯着家骝,在公司做事情也没个定心,父母看见他也都说脸色难看,灰头土脸,会不会身体有问题。眼看市里一个经济考察团的出国行期临近,家里这事还悬而未决,迟婕那里也不消停,不是哭闹就是带着孩子玩失踪,生活全乱套了。现在家骝宁愿更多的时间待在公司里,忙虽然忙,倒还清静。可是,待在公司里也不得安生,父母的电话、迟婕的电话、南南的电话随时会潜踪而至,无休无止。独自躺在**的时候,他也陷入沉思,自己周围那些人成天花天酒地,换小三跟换件衣服似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不都一个个活得如鱼得水,怎么这事一到自己这儿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良心,良心,难道就因为自己还讲良心,所以就得受这个罪,就得受这个折磨吗? 去他妈的良心,去他妈的对谁谁负责,我他妈先对自己负责了再说,爱咋地咋地……可是到天一亮,他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事,别人会怎么看? 这一切让他更加烦躁,必须做个了断,否则自己真的要崩溃了。

这天,他约小兰在家里见面,他特意说了“最后通牒”几个字。小兰前几次都故意放他鸽子,人不待在家里,手机也不接,让他骂也没对象,打也够不着。这次他推门进屋,小兰倒是在,小兰说:你讲的“最后通牒”什么意思,是不是今天谈完以后,再也不提“离婚”二字了? 如果你言而有信,今天咱们就谈谈,如果你今后还要再纠缠不清,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家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不知道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

家骝只好再从头做工作,说:现在事情已然如此,就是拖着不办手续,这婚姻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两个就是勉强在一个屋檐下也别扭了,这又何必呢? 你就高抬贵手,成全我们,行行好不成吗? 小兰知道家骝素来不会求人,今天能说到这个份上也已经跟跪下来磕头差不多了。她忽然一想,他今天显然是失去耐心了,说不定挺过这一次,他就会彻底死心。这么多年来,以她对家骝的了解,她觉得这种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于是,把心硬一硬,头一扭,不理他。

家骝垂着头道:我们二十多年夫妻情分,就算你积德行善了,帮帮我,好吗?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小兰两只肩膀不住颤动,她开始抽泣,随后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伏在台面上号啕痛哭。家骝一时语塞,站着手足无措,小兰哭了一阵,抬起头,说:家骝,你也知道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啊? 今天我可以成全你,你只要告诉我一句,那个女人身上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但凡只要有一样她有的我没有,今天我二话不说,签字给你! 家骝愣在那里,没有话了。他知道,今天又是白跑一趟。

家骝从桌面上收起离婚协议书,塞进包里,转身准备出门,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说:小兰,我告诉你实话,我不是为了迟婕,我是为了儿子。如果我不能给她一个合法的身份,儿子就成了人人看不起的私生子。孩子……是无辜的!

小兰呆住了,闹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过,那个女人为他生了个儿子。她定了定神,又问一遍:你再说一遍,是个儿子,你们……有了……一个儿子?

既然话已出口,家骝知道隐瞒是不可能了,索性坐下来,等着小兰扑上来,厮打也好,痛骂也好,他都不怨。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却是,小兰停止了哭泣,她盯着他,似乎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家骝于是把实情和盘托出,他说:为了这个孩子,我才决定离婚。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应该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想,是的,一个儿子,还有什么比生一个儿子更硬气的呢。那个女人身上是一样东西不比她多,可是,她的肚子生了个儿子出来。这个,是她小兰没有的。家骝说如果没有这个儿子,他是不会提出离婚的,这不就够了吗,自己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小兰一口气落下去了———现在看来,公婆两人是早就知道得了一个孙子,否则,怎么可能这样装聋作哑呢。是啊,儿子,在她的家乡,一个男人为了得一个儿子,是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的。

小兰说:确定儿子是你自己的?

确定。家骝的最后一口气也都泄光了。

小兰说:好,我签!

家骝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疑惑看着小兰,不敢动弹。小兰对他重复一遍:为了你的儿子,我同意离婚。

家骝听傻了。

小兰提出来,离婚她没有任何经济上的要求,但是秦家必须答应三个条件:第一,只要小兰有生之年,活在这个世上一天,那个女人和孩子就不能出现在秦家任何场合,是任何场合,包括秦家所有的婚丧嫁娶;第二,在小兰父亲活着的时候,离婚这件事不能让老家人知道,因此安徽老家的婚丧嫁娶家骝必须无条件配合出席;第三,跟那个女人不准举办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