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第二天,家骝买了点水果、营养品,自己开车去市福利中心。
见了面刚坐定,虞师母说:家骝,如今你事业繁忙、时间有限,我也不跟你虚伪客套,有话就直奔主题了。我也是受人之托,你莫要见怪:以你的聪明自然知道我要说什么话。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就是自己家里长辈也未必好多说什么,我的身份就更加尴尬了。家骝说:师母,我是把您和老师当成自己长辈的,您有什么就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虞师母说:她在此地无依无靠,也是求告无门才想起找到这里来的,只求我劝劝你。她在我这里哭了半天,也在这里说了无数话,却没有一句话骂你、咒你,我才决定同你见一面。家骝说:她是个好人,在安徽起就一直都是她照顾我,对我很好。虞师母说:我早年就看出来,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也是顶有主意的人,我今日同你讲什么,其实都改变不了你的决心。想我到了这把年纪,虽然明知道是于事无补,但是菩萨说,宁拆十座庙,也不拆一段姻缘,所以还是请你过来说一些无用的话,倒也并不全是为了劝你,而是要消我自己的业,是为自己在菩萨面前赎罪来的。家骝觉得今天师母的话有点难懂,问道:为什么您说是为自己?这话我不懂。虞师母说:所以,家骝你安坐,听也好,不听也好,容我把话说完。
虞师母问家骝:当初你老师和我为什么赤手空拳跑出上海滩,你不知道原因吧? 家骝道:那年老师临终前说过,是为了追求自由结合,为了爱情。虞师母道:这样说当然也不错,但他没好意思全讲出来,今天我就把前因后果讲给你听。
想当年上海滩上“虞小开”可是赫赫有名,这名气不仅仅因为虞家有财有势,还在于他多才多艺,票戏是行家,玩古是专长,运动是健将,上海滩上哪里有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就少不了“虞小开”来捧场。关键的一样,他虽然纨绔却没有以势压人的习气,对人都和和气气,能用钱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用势力去压, 口碑一路是不错的。也是前世的冤孽,有次他被朋友拖到剧场来看越剧, 一眼就迷上了台上的女主角。那个女主角自然就是日后的虞师母。“虞小开”动了心,展开猛烈的追求攻势,一个唱滩簧的女角,遇见这样一位风流倜傥、多情多金的公子哥,不要说抵挡得住,就是不主动投怀送抱都难。自然迅速双双坠入爱河,啮臂三生,矢志不离不弃。
“虞小开”是有正室太太的,家里本来对纳个戏子进门就不太同意,而女方这边情况其实更错综,那时很多唱滩簧的女角社会地位低,都是被戏霸霸占着的,而她当时还有自己的男人。这关系就变成了三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搞得出奇复杂。这些戏霸什么龌龊事不干呢,再加上“虞小开”名声太大,各种小报桃色新闻一鼓噪,矛盾就激化了,虞家命令两人必须断,于是变成了两股力量前后夹攻。两人实在难分难解,才想到逃离上海滩避避风头。哪知道,这一避风头,就回不去了,在此地藏身了大半辈子。新中国成立后看他失魂落魄,虞师母每每后悔,当初不该拖累他,害得他一无所有,苦不堪言。他这辈子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啊,他是吃鱼翅燕窝长大的人,脂粉堆里泡大的人,金堆银堆里玩大的人,离开了那种生活,他还能有活路吗? 所以说,从那个时候起,虞老师的心其实就已经死了,他行尸走肉硬挺着,只是为了陪伴虞师母,怕她孤单啊。后来幸好撞进来一个秦家骝,向虞老师讨教古玩,他这才感觉有了一点生趣。你要知道,有的人天生就是为了“白相”来的,白相才是他的魂魄,离开了这些,他也早就不是他自己了。
家骝才知道,当初虞老师跟虞师母是私奔,结果弄假成真,变成了有家难回,落魄江湖。尤其是虞老师阴差阳错地脱离了他的原生生活,这样的一个人,他就注定会缺氧、会窒息、会毁灭。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情”字,为了男女之间那个情,付出如此惨重的人生代价,最后郁郁而终。
虞师母说:家骝啊,小兰说背井离乡跟你来此地,现在你却不要她了,她这心里实在是苦,这句话打动了我。我把这些并不光彩的陈年往事告诉你,是要你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修是福来,作是祸来。那位姑娘年纪轻轻,如果再过十年十五年,你就到了老年,而她正当盛年,如何保证恩爱? 这婚姻之事,男女之情,弄得不巧往往就会变成人生劫数,贫贱夫妻百事哀,因爱成恨也比比皆是。当年如果你老师和我不那么任性,最后他的终局可能不会那样凄凉。你现在事业有成,这些年收藏也已经渐成规模,足以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只要好好作为,见识学问必将更上层楼,日后必定胜过老师当年。
想起当年老师临终时候的凄凉,家骝心里一阵难过。
虞师母说:老师临终之时,你以为他是伤心吗? 不是的,他是不甘心,他不服气。最后的几十年生活剥夺了他的机会,否则,无论鉴赏、金融、外文甚至戏曲,哪一门学问他都能做得比别人好,他是可以流芳后世的人哪! 虽说是心有未甘,但是在他最后一息,喉咙里喊的,你听到了吗?
家骝说:听到的,当时听不真切,像是被痰堵住的声音。
不是的!他是在喊“康康”“康康”。康康是他的儿子,新中国成立前夕老师跟全家失散以后, 就再也没有彼此的消息,他是在痛心,在遗憾啊。虞师母说,有些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明白。他因为宝贝我,怕我不开心,几十年一直隐忍不讲出来,可到临终,他最挂念的还是自己的子女,他是想自己的骨肉,是在忏悔。家骝,小兰是个传统女性,她甚至说到可以容忍你在外面逢场作戏,只要不离婚,她能够和平相处。一个现代社会的女人能说到这种地步,可以了。回去好好想想,跟小兰好好谈,共患难的夫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好说拆就拆的。我们虽然是两辈人,但说穿了是同类人,都是传统社会里走出来的最后一代,管我们的永远不是社会和法律,而是我们自己的良心。去伤害这样的一个人,最后自己的心也一定是要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