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接到电话的时候,招待宴会刚刚开始,他一看是虞师母的电话,心里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说:师母,我在北京出差,过两天回去就去看您,放心。电话这边一片喧哗,虞师母是听得到的。陈耀祖在边上问:是小兰去搬救兵了吧?
拍卖公司的李总特意走过来,为家骝斟满茅台,说:秦总多年来一直照顾小弟的生意,我们邀请多次都未能如愿,这次五周年大拍,秦总终于肯光临酒会,令小弟受宠若惊。家骝拱手相谢,说:每次进京参加拍卖会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实在辜负李总盛情。李总接着要为陈耀祖换白酒盅,陈耀祖急忙伸手拦阻,李总说:您是秦总的朋友,那就是小弟我的朋友,还是博物馆界的大专家,您的著作是我们同行的必读书。那本《明末无款官窑瓷器研究》在我们公司可是人手一册,小弟高攀一句,咱们也算是同行,今天初次见面,酒必须给您满上,这是小弟的一片诚意。喝多少您随意,我们北方现在喝酒也文明了,叫作敬酒不劝酒。陈耀祖这才让加上白酒盅。李总敬他们两位,陈耀祖抿了一下,家骝干了,接着替陈耀祖也干了,李总跷起大拇指:哥,豪气! 家骝咧嘴一笑,望着李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一号包厢里总共二十个人,除了拍卖公司几名高管,其余都是常年到这家拍场购物的金主。大家在拍场上经常照面,都脸熟。但是家骝很少参加场外活动,他历来是举完牌就付款、提货,然后离场。家骝出手大方,买东西前看实物仔细谨慎,买东西下手快、稳、准、狠,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他自己有眼,买完绝无二话,不需要道听途说,问东问西,这就省了很多不必要的纠纷。而他也似乎很少参与收藏圈子的活动,没有沾染这个圈子里那些老油条狗屁倒灶的习气,从来没有跑单悔单的陋习,也没有场外洽购,然后场内顶价等等额外要求,拍卖公司最喜欢他这种规规矩矩的优质客户。李总说他有英国绅士的风度,他却不知道,这是老年间玩家的腔调。
在座这些古董圈子里的成功人士,经过岁月的洗礼多了,人生的阅历丰富了,人就放得开,或者说洒脱。包厢里本来有几个外向奔放的宾客,听家骝谈吐对于这个行业似乎无所不知、无人不识,可见是这个圈子里的厉害角色。他们在酒席上一开动,整个包厢顿时活跃起来,大家频频起身,互相敬酒,到后来也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来宾了。陈耀祖被逼无奈只得喝下几盅白酒,大家知道他是专家,大多数酒也就饶过他。家骝基本不主动出击,但凡有敬酒者,他也陪着干。好在他在这个圈子里都不熟,就很少有人盯住他闹酒。即便如此,陈耀祖也看得心惊肉跳,他数着家骝的酒,差不多有六七两了,看他面带桃红,倒是纹丝不动,看来这些年酒量真是练出来了。
酒过三巡,包厢大门推开,一阵阵拥进来红男绿女,一号包厢嘛,最尊贵的宾主都在这里。先进来的几拨是拍卖公司的职员,显然是事先有安排,要让贵宾们喝好嘛。一个身材玲珑的姑娘站到家骝身边,双手端着酒杯,一言不发,似乎在犹豫到底要讲些什么,又似乎有些胆怯。家骝一抬头看见她,莞尔一笑,倒是没有为难她:小姑娘,谢谢你的酒。姑娘赶忙躬下身拿酒杯在家骝杯子底碰了一下,仰起头就喝。喝完了,还是站着,没有离开的意思,现在轮到家骝好奇地望着她。这时李总走过来,拍拍家骝的肩膀:秦总啊,你可是我们小荆的梦中情人啊。家骝惊讶得张大嘴巴合不拢,忽然他脑子转过弯来了,道:哦,哦,你就是客服部小荆啊,我们常联系,声糯人美,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旁边那个奔放的宾客借着酒劲就开始开玩笑,说:秦总懂得怜香惜玉啊,你这个“闻”到底是怎么个闻法呢?大家都有了点酒劲,发出一阵哄笑。小荆倒很镇定,照样落落大方说道:秦总,我是您的客服经理小荆,电话里、QQ 上跟您联系两三年了,一直无缘见您真容,今天我要单独敬您酒,谢谢您几年来对我工作的包容和鼓励,我很仰慕您! 前面讲了一通工作,最后却落脚在“仰慕”上,过渡既不显得生硬又夹带了私货,这个小姑娘会说话。李总带头鼓起了掌,包厢里就又有人开始起哄,家骝为小荆斟上小半杯,自己倒满一杯,轻轻一碰杯,说了声:谢谢你,小荆,咱们来日方长,合作愉快!小姑娘开心得笑成一朵花,说:我都听您的。包厢里又响起一阵掌声。家骝的心里,忽然想起了跟迟婕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包厢里敬酒的人源源不断进来,送拍人要敬公司高管,其他包厢的客户来敬这里的老朋友,哪个不是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江湖儿女呢,哪个没有一些传奇和故事在外流传呢,进来敬一个,自然就捎带着连一桌都敬了。陈耀祖发现今天坐在这个包厢里是个错误,不断地站起身来敷衍,屁股都落不了座。而每一轮敬酒,多少总要抿一点意思意思,积少成多也不得了,有的人已经频频起身跑卫生间了。经过刚才小荆的“仰慕”插曲,同桌过来敬家骝的频次明显增多,家骝稳稳接招,面含微笑,话也不多,依然不动声色。那边李总暗中喝彩。
酒会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杯盘狼藉,宾主尽欢。临散席的时候,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凑在家骝耳畔密语:秦总,今晚公司安排了洗浴中心和夜总会活动,您跟陈专家单独一个包厢,可以先去夜总会唱歌,然后去洗浴中心按摩,您只要持房卡进包厢就行,费用都由公司结。夜总会在主楼负一层,洗浴中心在四层,客梯直接刷房卡可以自由上下。家骝压低声音告诉他:替我谢谢李总,今天有点累,活动我们就不参加了,明天早上那场我要举牌,今天早点休息。工作人员听闻明天的首场书画拍卖会家骝就准备举牌,也就不再多说,祝了声晚安,去通知其他贵宾。
陈耀祖见主办方给他们安排的是单独豪华间, 便说:两个人睡一个房间好了,晚上睡不着还好说说话。家骝说:只要你别打鼾,我是无不可的。进了房间,家骝洗完澡出来,陈耀祖早已经鼾声如雷了,他哪里会睡不着。家骝想,耀祖真是个福气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家骝在书画专场举了一张张大千的朱墨荷花、一张黄宾虹的水墨牡丹,在瓷器专场买到手一只光绪官窑青花天球大瓶。张大千那张是正常价格成交,十多万。
而黄宾虹的那张水墨牡丹,却被顶到二十多万才落槌,按说黄宾虹是山水价格高,花卉作品市场流通很少,一般也少有人追捧。这张牡丹却在拍卖过程中一度争夺白热化,后面的人看得清,是坐在前排的一位老者在跟家骝对敲,举到一半的时候陈耀祖提醒家骝:已经超过预算很多了,是不是冷静一下,该放弃的就放弃了吧? 家骝说:不,这张黄宾虹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陈耀祖想,到了这种氛围里,再沉着谨慎的人也容易冲动啊。东西成交的时候,家骝说:看来市场里还是有真行家的。
拍青花天球大瓶时更邪门,这种光绪仿乾隆瓶子本来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无非是尺寸大一些,在家里陈设起来显得气派而已,家骝原来想十几万也就可以搞定的。可是刚开拍就有人直接举手叫价二十万,昨天晚上同桌喝酒的一位凑过来示意:那是几个山西煤老板,他们想要的东西没人争得过他们,人家指着送礼呢,没必要跟他们硬杠。家骝笑笑,又不好明说,他也是没办法不硬杠啊。最后变成两张号牌的拉锯战,居然顶到四十几万才罢休,煤老板大概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站起身丢下号牌拂袖而去。终于买下这只瓶子,家骝松了一口气。
下午的玉器文房专场,家骝却没有入场,自己一个人出门办事去了。他让陈耀祖在北京城里随便转转,晚饭他也不回宾馆吃。
次日上午他们乘东航的航班飞上海,拍卖公司安排了小车送行。他们都经常出差,随身行李很简单。这次拍卖会上买的两轴画由小荆打包,十分精心,分别用塑料画筒密封好,装进一个帆布琴囊里,可拎可背,别说不怕磕着碰着,就是万一落了水也准保没事。临上车时候,陈耀祖发现没看见天球瓶,正准备打开尾厢去找,家骝拉了他一下,说瓷器飞机上不好带,寄存在朋友家里了。陈耀祖便也不再问什么。
两人上了车,刚在后排坐稳,家骝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家骝接通电话,含糊其辞对着手机讲:是的,是的,张大千的荷花可是一绝,整个民国画坛罕遇敌手,值得传家,值得传家。
陈耀祖别转头去,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北京早晨的薄雾正在散去。等他接完电话,车厢里出现了沉默,陈耀祖朝家骝一笑,情景有点尴尬。陈耀祖忽然想到一个疑问,正好可以打破这个尴尬的沉默:你历来主攻玉器,怎么这次竟然一反常态,一件也不买呢,是没有看得上的吗? 家骝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说:公司正集中力量开发房地产,目前处于关键时刻,你是知道的,地产项目对资金的需求量很大。不过困难也是暂时的,黎明前的黑暗嘛,熬过这一阵就是另一重境界了。陈耀祖知道家骝从不妄言,他觉得有信心,那么此事必成。
登机以后,两人旅途寂寞,陈耀祖忽然想起第一天拍场里的情景,忍不住打听:你说那张黄宾虹才是你真正想买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提了问,一时又吃不准自己这个问题是否犯忌,好在两人从小莫逆,家骝如果真的不想说,就当自己没问好了。家骝却得意扬扬起来:你没仔细看那张画,画得笔墨精绝是自不必说,关键是那个上款写的是“焕章方家雅嘱”,拍卖之前我仔细看过原画,在画芯角落里还有“沪上虞氏书画记”印鉴,这张画是当年黄宾虹赠送给虞老师的呀,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抢回家的。
陈耀祖忽然想到一桩事情,不禁哑然失笑。家骝追问:又在想什么稀奇事了? 陈耀祖说:你这个人命犯桃花,家里的桃花还没着落,眼看新的桃花又要发芽了。家骝问:你看这个小荆人怎么样? 陈耀祖说:看着是个实诚姑娘啊,你看她为了敬你酒,无所适从的样子,我见犹怜呢。家骝笑笑,说:那天你是喝多了,不知道晚上人家是给安排了娱乐节目的,我敢保证,如果我们到夜总会包厢里,这个小姑娘肯定在等着我呢。陈耀祖说:不至于吧。家骝就没再响。
陈耀祖说:跟着你出来潇洒走一回,真是大开眼界,在你们这个圈子里人民币真就是西瓜皮,一万两万那都不叫钱了。
看了你们的生活, 让我们这样的工薪阶级真是没法活了,说到这里,我倒相信了,像小荆那样的小姑娘一旦碰见你们这样挥金如土的大老板,怎么可能不动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