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走进弄堂,发现自家这栋楼是又老了一轮,他搬出去之前,窗户全部换成了铝合金的,现在都显出陈旧来了。青砖墙角里水渍和碱霜爬得很高, 山墙上的铁皮落水叫人更换过,那还是他搬走之后,居然又黄烂糟朽了。他在心里嘀咕,现在的材料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就是不禁用,原来的铁皮用了几十年才朽坏,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什么都扛不住时间。
父母没料到家骝这个点会回来,赶紧张罗着叫保姆加菜,家骝说:不用忙,平时都是大鱼大肉应酬,难得吃口清淡的,家常豆腐、炒青菜、糖醋排骨、萝卜汤好得很。
母亲说:你回来正好,三伯伯有话想当面同你说,本来打算等你礼拜天来的时候再碰头。正说着,三伯父两口子和楼上二伯父两口子都进来了,家骝站起来招呼,说:三伯伯,今天你们是约好的,一起来了? 三伯父说:家骝,你一走到门前,我就看见你了,你在门口左看右看,咱们家这楼破落了吧,不好跟你的高档公寓楼比咯。
父亲说:既然都在家,就一起在这里吃,有什么话好当面讲。两位伯母就去各自厨房把菜端来,大家围坐下来。三伯父拿出两瓶珍藏的女儿红, 说: 还是那年女儿从苏北回城时买的,存着有二十年了,大家喝一点。家骝就起身开酒,给各位长辈都倒上。
家骝问:三伯伯,我妈说您找我有事? 三伯父两口子转头看家骝父母,家骝笑起来,说:三伯伯您跟我还打什么哑谜,我们这一家门里的话,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
三伯父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说话永远拖泥带水。他说这个楼里这些小辈,当初家骝哥哥单位分了房,是最早搬出去的,后来家骝和外贸公司的堂兄买了房,也前后脚搬走了。
现在只有自己儿子一家住在老宅,也是没办法,他们夫妻两个在灯泡厂工作,几十年这厂也从来没有兴旺过,他这一辈子也没有真正抬过头。亏得跟老人混在一起过,靠老两口事业单位的退休金贴补一点,把孙子培养起来。这个孙子倒是争气,从小要好,去年考取了名牌大学,不用操一点心的。本来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吧,可是前段时间,灯泡厂说破产就破了产,这位堂兄刚过五十,算算还有这么多年才能办退休、领退休金,这中间悬空的十来年时间,就要自谋生路。按说他妻子已经退休,三房里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在这个家里度日也是不成问题,可是堂兄的自尊心受了打击,再说眼看自己的儿子大学毕业就要寻工作、成家立业,他做父亲的压力就大了。灯泡厂原来的同事已经有人在外面寻活路再就业,可他这把年纪又没有过硬的技术,多半也就是在商场门口做做保安,每个月三百来块钱,当班时间长点,活倒是不重。可是他到底是个老中专生,原来也是国家干部身份,你说面子上怎么抹得开。所以这些天,铁青着一张脸,在家里一句话没有,天天蹲在大洋桥下面钓鱼,你说多烦心。
三伯伯,就为这点小事您愁成这样? 我的手机、传呼机号码您都有的,打个电话就行了,还用得着这样劳师动众当面谈? 家骝笑着端起酒碗敬三伯父说,我正筹备组建一个物业服务公司,为我自己的物资大楼做配套服务,日后业务做大了,还可以面向市场。母亲看一眼三伯父夫妇,帮他们问:那你准备让阿哥具体做啥工作?待遇哪恁定?家骝道:阿哥做这么多年管理岗位,到物业公司来当统计员兼物品采购,那不是小菜一碟。现在公司都是咱们自己家的,待遇上我还能亏待了自己阿哥? 二伯父接口说:我早讲过,这事跟家骝说,一句闲话。家骝说:这个职位我本来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您想想,这样的物业公司一年消耗品采购量那得多少,过手的资金那得多少,万一托付的人不牢靠,把原来吃回扣、报虚账那套弄进来,我哪吃得消。阿哥是多么实诚苛职的一个人,又是自己家里人,现在把这桩事情交给他,我放一百个心,这下解决了我一块心病。
几位老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都轻松了,都感叹这事要搁在外面,求多少人也指不定能不能解决呢。三伯父说:说起来也是脸上无光,二房里几个子女,有的是公务员,有的做生意,都有出息。小房里一个是教师一个是老总,更是兴得很。
唯独我三房里,自己做了一辈子教师,专门给人家传道授业解惑,结果自己两个儿女都没成才,惭愧啊。
家骝说:三伯伯,您这话我不赞同,我阿哥当年也是考上的正经中专,那年头中专生跟今天的大学生可没分别。阿哥是运气不好,分配时落在了灯泡厂,如果当年分进机关,以他办事一丝不苟的态度,当个局长都有余。我们物资局的局长跟他同年,也是个中专生,还是个农业中专,人品能力我看跟我阿哥差得远了。二伯父赞同家骝的话,说:很多时候是时势造英雄,你就是再强,时运不济,也没用! 家骝说:是啊,我当年要不是二伯伯帮忙进物资公司, 而是一脚进的灯泡厂,今天自己不就是下岗工人一个嘛。
三伯父感谢家骝帮他解决了一个棘手难题,道:你办企业也不容易,这些年进进出出脚不沾地,所以要你为阿哥操心我也犹豫好几天,也是不好意思轻易跟你提。
家骝说:三伯伯,您总是太见外。当年我们一家从安徽回来,房间不够住,您二话没有,主动把阁楼给了南南,我们也没跟您客气呀。不要说咱们自己家里这些人,就是这弄堂里的人,你们都不知道我帮过多少。只要是老街坊、老邻居,但凡说得上话,人家上门相求,我基本都帮他们解决妥的。母亲经他这么一说,就想起来了,弄堂里本来有几家是很少接触的,最近一两年走在路上总是分外热络,大老远都要凑上来攀谈几句。这就难怪了。
家骝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这一辈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下一代可都是独生子女,以后他们就是想找几个骨肉血亲都难啊! 几个老人听了这话,一阵感慨。
吃过中饭,伯父伯母们各自回屋去睡午觉。
母亲说:你今天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吧? 家骝嗯了一声,表情有点凝重,父母就说到房里坐下谈。
坐下来,沉默了好一阵,父母知道有大事,只有等儿子开口。家骝告诉父母,要跟小兰离婚,而且不是准备离,是一定得离。
母亲先是连问了好几声为什么,家骝也不接口。后来母亲说:其实早有预感,这男人一有钱,哪有不出事的。可是你在生意场上逢场作戏,胡闹一阵也就完了,要离婚干什么? 你不想想,南南都工作好几年了,眼看着就要结婚成家,你自己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折腾出这种花花事来,跟自己女儿抢时间,凑堆一块办婚礼? 也不怕外人笑话! 再说,前些年小兰风里来雨里去开店赚钱,对你的支持有多大? 要没有这个财源,你能舒舒服服买古董,跟外面的人交往起来出手能那样阔绰?
这几年歇了店她才稍微享点福,那也是新家到老宅两头跑,对公婆是当自己父母一样孝敬,对家庭、对大人、对小孩没有一点点的失职,这个家里哪个不说她好? 现在你却要离婚,你怎么张得开这张嘴?
被母亲说中了,家骝就是张不开这张嘴,所以想让父母跟小兰谈。只要离婚,现有房产和几处铺面都归她,家骝只带自己的玉器藏品走,物资公司目前正在进军房地产,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资产现在不能处置分割,公司资产将来有南南一半。
母亲说:这难道是钱的事吗? 我知道你们现在不缺钱,我说的是情,是做人。我们能够这样做吗? 你说,那个女的哪里的,什么来路?
家骝说:她叫迟婕,大学刚毕业就认识了,比南南大三岁,本市人,单亲家庭。父亲原来是国企厂长,亡故多年,母亲是机关干部。
母亲奇怪了:是个未婚大姑娘? 这样的家世,她家里倒也肯?
家骝说:现在都什么世道了,如今的家长哪还管得住子女。
母亲反问:那日后你管得住她?
父亲在一旁,到此刻才插上嘴:现在不是谈论谁管谁的时候,这样年轻一个女孩子,你比她要大整整十八岁啊,这事合理吗?
母亲回过神来,说:是啊,你爸爸说得有道理。这事小兰就没有一点数?
家骝道:就是因为她不知道,所以请你们二老出面帮我揭开这层纸。
母亲说:既然小兰还不知道,这就好办了。你反正现在有的是钱,你去跟那女的谈,赔她青春损失费,该出多少出多少,让她拿着钱找个合适的人成家。我们别耽误人家的大好青春,这是作孽呀!
要做得通工作,我还离什么婚啊,这事办不通。家骝越说越丧气。
怎么会办不通的呢? 让她找一个年轻小伙子嫁了,总比找你这半老头子强吧。母亲倒真的想不通了。
她就认定我这个半老头子了。家骝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有点异样。这些年忙忙碌碌,在他的真实意思里,自己好像还一直是从安徽刚回城的年纪,怎么一转眼倒成了“半老头子”了。
难不成她以死相逼? 会出人命?
死是不会去寻死,可儿子是替我生出来了,我也没办法。
家骝最后只好把底牌抛出来了,父母两个顿时都傻了眼,自己人在家里坐着,居然有了孙子了。家骝也没想到迟婕居然铁了心跟他,怀孕以后就一直瞒着他,到快藏不住身形的时候,她说要出国旅游一圈,出去散散心,结果再见面的时候,已经即将临盆了。儿子生下来七斤三两,比当初南南整整重了两斤。
母亲还不死心:你就确定儿子是你的?
家骝有点火了:她除了我,没第二个男人! 她跟我的时候,还是个处女。
知道是姑娘你还下手? 作孽呀,这种事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做的吗? 你亲娘要在,看她怎么说! 母亲拍着床框直跺脚。
家骝说了一句狠话:你们忍心看着孩子没有一个合法身份,报不上户口,成了众人口中的私生子? 母亲本来想回敬他一句,难道不是私生子,可一想到那孩子是自己的孙子,秦家的传人,这话可又不愿再出口了。
最后,父母跟家骝画下了底线:这个事情你自己做下的,就要自己去面对,自己去解决。作为父母,我们最多等小兰哭上门的时候帮着劝慰安抚一下,不要激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母亲说:你跟小兰最好不要提儿子的事,万一过分刺激到她,闹出事情来你是要负责任的。
家骝说:早知道你们不肯帮我,我就索性不来说了。
母亲说:我们这样帮你已经对不起小兰。要是夜里醒来想起这事,我得睡不着。这事办的,欺心啊!
父亲说:当年我们三个在安徽,可是签下过“永不离婚”
保证书的。这话其实三人都早已吊在心里,虽说一纸保证书没有半点法律效力,可是却会让人良心不安。三个人一阵沉默,都不好作声。
临走的时候,母亲忽然想起一桩事来,说:现在这个世道是不会好了,有钱的要离婚,没钱的也要离。你三伯伯刚才没好意思讲,他家女儿也在闹离婚,说是女婿常年赌钱打麻将,家事不管,打闹了好几年,你阿姐过不下去了,正在打官司离婚。等离了婚,她要带女儿一起住到楼里来。都四五十岁的人了,你说说看,难听不难听,这叫什么事?
堂姐在钢铁厂工作,这个厂前几年倒还兴旺过一阵,收入比一般国企好些。最近几年国际钢材价格一降再降,国内钢材价格居然比废钢还低,这些冶金企业就全线趴下了。钢铁厂有好赌之风,企业效益好时,大家被工作管束着,这风气还有所收敛。现今企业处于半停工状态,家舍小区里便滥赌成风,工人们习惯了生活在四面围墙之内,不肯也不敢走出去,赌博可能就是他们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各种家庭矛盾和社会问题就层出不穷了。
从老宅出来,家骝被阳光照得一个激灵。忽然想起前几天接到“三块”的短信,告诉他自己在南禅寺古玩街开了一个店,现在也正经做起古玩生意,成了市场里的正规军。家骝近几年全身心投入房地产行业, 这对他而言是全新的领域,凡事不得不亲力亲为,除了参加一些国内知名大拍卖公司的拍卖以外,很少再有时间精力涉足民间市场。新生路出来到南禅寺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他按照短信提示的方位寻过去,走到古玩街中段,抬头一看,“蓉湖庄”三个大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于是准备推门进去。外面的人还没迈腿,里面早就望见了,“三块”一路小跑出来帮家骝拉门,扯开嗓门喊:秦总光临,里面有请! 家骝说:“三块”你现在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呀!“三块”眉开眼笑,朝家骝不住拱手,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一个牛皮纸信封就塞上来,恭喜你事业有成,财源广进。“三块”只好再拱手,多年交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块”招呼家骝坐定,转头批评起身后年轻婀娜的女店员来:小高,别光顾着玩手机,看你是啥眼神,秦总来了也不赶紧烧水泡茶! 那姑娘白了他一眼,理好旗袍,含着笑坐下来,烧水、取茶、烫茶具,兰花指高高跷起,手法娴熟,看得出练习过茶道的基本功法。“三块”兴奋地介绍:小高,大学生,大学生!
这两年家骝跟“三块”往来减少,没想到他还真成人物了。原来这个店面是早些年他就购买下的,先是租给别人开店,这几年古玩行情水涨船高,他便收回来自己开店。“三块”
说:这几年古玩价格是上去了,可是货源越来越少,想想以前卖掉多少好货呀,当时一件东西能赚个几块高兴得睡不着,现在看看,大腿都拍烂了! 家骝说:时代在发展,哪个能预判十年之后的形势呢,谁要知道前后五百年,不早成世界首富啦。
“三块”说:你秦总就知道十年之后的形势呀,你收古董,增值了吧? 当年还是你建议我买房产,我这才勒紧裤带买下这个店面,这才短短几年时间呀,房价就翻了两三倍,现在这里的店面可是一铺难求啦。家骝说:我也只是跟着感觉走,摸着石头过河嘛,现在看来我们这一步是走对了。
家骝坐了一小会儿就接到好几个电话,只得起身回公司。
“三块”送他出门,一直送到古玩街口,“三块”昂首阔步,走得特别神气:今天秦总亲自来看我! 临别,家骝说:兄弟,咱们年纪都不轻了,这个小高可是小咱们一辈的人啦。“三块”脸上笑得吱吱冒油,两只暴眼眯成一条缝,所以啊,咱们更得抓紧啦,赶紧把浪费的青春找补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