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南从师范大学古文献专业应届毕业,果然进了市博物馆。

陈耀祖这下才感觉出家骝的实力。孩子报名前家骝是给他打了电话的,在局里报名后送人事局统一汇总,面试官由文化局、人事局和博物馆等单位人员组成,副馆长陈耀祖是七个评委之一。到面试正式开始前,陈耀祖才发现出现状况,局里一位科长的孩子也报了名,跟南南竞争的是同一个岗位。

这个时候,陈耀祖想出去打电话已经不方便了,只好硬着头皮坐上评委席。怪的是,面试过程中,南南没有遇到一点阻力,全票通过。落选那位,面试组给出的解释是,专业不对口。

整个过程没要陈耀祖出来说一句话,评委们配合得无比默契,这样一来,陈耀祖恍然明白,家骝是早就把两方面的人都摆平了。

市物资公司正面临转改制,这是一个全新的局面,家骝忙着应付各路人马。体改委、计经委、物资局、劳动局、财政局、审计局……把他指使得团团转,家骝就想不通了,这些年物资公司连年亏损,没人肯接手这个烂摊子,才轮到他来接班。发不出工资、缴不上三金、纳不完税收、拖欠水电费,他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能帮他们解决点实际困难,可没有一个愿意搭理他。现在企业无法生存下去,只能在转制还是改制之间做出最后抉择,他们倒都想到市里去邀功,一窝蜂全出现了,这个要听汇报,那个要书面材料,说他们要组织“论证”。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们一帮没有做过市场的人,倒替市场的主体来“论证”?有意思。你们要“论证”就去论啊,却都要企业伺候着提供现成材料,还变换着各种花样出幺蛾子,什么要出“新意”啦,要有“突破意识”啦。材料上去了又会下达很多根本不切实际的“重要指示”,有时候这些指示之间也是相互抵触甚至方向相反,企业还无从抗拒,还得变着法地装样子以应付上面的追问,这一切把企业搞得更是焦头烂额。

家骝想想就窝火,心里正在骂娘,接到一个电话,却是自己的直属上司物资局局长亲自打来的,说又有职工去市政府上访,被截到信访办了,叫家骝快过去。局长很紧张地说:一位副秘书长可能被围攻了。

这种情况是在意料之中的,企业转改制八字没一撇,各个部门却都喧腾开了,职工能不慌吗? 这个公司的人是省油的灯吗? 你们倒是有了初步设想再放风啊,不是自己给自己添乱吗? 家骝不好对局长发火,夹起皮包去停车场开车。

信访办就在市政府大院的后门口,家骝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拥满了人,有物资公司的职工,有物资局的干部,有特警,还有保安。局长看到家骝直埋怨:怎么到现在才来,领导都到了,你才到。局长今天有点急躁,话多了,看来刚才的冲突有点激烈。家骝叫大家让让,职工倒是还听招呼,闪开一条道,让他进去。家骝对自己在职工中的人缘和威信是有底的,自己在公司十几年,工作最忙,业务最多,贡献最大,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所以这种场面家骝是不怕的。

局长和家骝挤进去,市政府副秘书长的手臂上有几道拉扯红的指印,发型也乱了,他是秘书出身,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脸色有点白。出乎意料的是,副市长也被围在里面。家骝叫了一声领导,没有多说话,转过身问职工:到底有什么想法,可以好好反映,这样闹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你们倒是想想看,机关能给我们企业发工资吗? 企业是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啊,你们能调进机关吗? 有这个本事,当年你们就不会进公司了呀。你们想搞人身攻击那一套?这是违法的,公安都在这里呢,顶上装着摄像头呢。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哪一个动动看,谁捣乱,谁负责!

他的话刚讲完,职工顿时安静下来了。家骝想,都是外面有活路的主,一个个有产阶级,也想学青皮光棍? 你们学得像吗? 紧接着,职工中嗡嗡发出点声音,大意是担心转改制以后的医保、影响不影响退休之前的工资,以及将来办理退休时候工龄的结算等等。家骝心想,都是只关心自己眼前的那点蝇头小利,这么大一个公司,国有资产的流失、集体权益如何保障等等却没有一个人关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他们都不懂。这种流通企业说到底跟生产型企业是不一样的,这些人躺在国有体制之上实在太久了,这种状态也确实是难以为继了。家骝知道这几次上访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明确诉求,政府的改革方案还没制定出台呢,他们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来,不过是借机闹一闹,把影响搞大,宣示一下保卫他们权益的决心罢了。

家骝拉过一张凳子,站上去,对职工喊话:大家的担心和心声,上级都知道了,现在改革还没开始,我都不知道会向哪个方向改,大家这样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等政府的改革方案出台之后,大家如果真有意见,再逐级反映。如果改革以牺牲职工权益为代价,我本人就不能答应,到时候我跟大家一起来上访。今天局长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做个担保,制定方案之前,一定先征求大家的意见,尊重大家的意见,好不好? 我们都是国企的正式职工,为国家做过贡献的,合理合法的权益政府都会保障好,请大家放心。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看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

职工们倒被他说得面面相觑,互相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靠门口的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往外走。家骝知道火候已到,高声说道:怎么,想留下来到派出所去吃中饭? 想留下来的请到后面警察同志那里去登记! 职工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真的就散了。

副市长这时脸色才放松下来,走上来拍拍家骝的肩膀:小秦,没想到你在群众中间威信这样高啊。出手果断,脑子也快,不错。

这时局长凑上来介绍: 秦家骝同志是在我手里提起来的,没两年,正好是企业困难时期,出来挑担子的。

副市长知道这个改革的消息一旦传出去, 就不能再拖了,需要尽快拿出一个初步设想,否则以后再有类似上访,他们连最基本的表态也不能够做。其实,这是工作的程序和纪律,可是老百姓不这么看,他们会认为你是推脱耍赖,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今天副秘书长遭遇的就是这种尴尬境地。副市长叫副秘书长去通知体改委等相关部门负责人,下午来市政府开会,专题研究物资公司转改制的方向问题,抬腕一看手表,时间已不早,就叫物资局局长和家骝在机关食堂一起吃便饭,谈谈转改制的初步想法。

在小餐厅,副市长把副秘书长、办公室秘书都叫了过来,几个人边吃边谈。副市长第一个叫家骝谈想法,他说:这几年,只有你是具体操刀的,知道转制与改制各自的利弊,才能预估改革一旦推进可能出现的状况。因此希望他谈得具体一点、深入一点。可是,没想到一开始便出现了僵局,原因是家骝不想承接这个企业,也不愿多谈公司的问题,而是直接向副市长提出了自己不想再蹚这趟浑水, 公司转制也好改制也好,他都不想接手,只想顺坡下驴,跟普通职工一样拿份最低保障工资,劳资关系挂到退休年龄,安安稳稳等着领退休金就满足了。局长一看这话讲得豁边了,连忙拦住他,一边在看副市长脸色。副市长却没有动声色,在心里想,到底是年轻啊,沉不住气。他反问家骝:如果不接管公司,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家骝就把这几年受的委屈都倒了出来,说:这么个烂摊子,谁爱给谁去,我一个人夹皮包跑单帮,自己做点小生意,业务量保险不比他们任何人少,赚个开心轻松的钱。这几年管了这么个破企业,人人问你要饭吃,临到做事情,一个个缩着头装孙子。这些人在公司里出工不出力,吃里扒外倒精得很,出了这个公司的门,个个都是老板,人人都外面有一块,我又干吗要为这帮孙子去浪费精力和时间呢?

局长急得冒汗,拿脚在桌子底下踢家骝,副市长却哈哈大笑,说:小秦我告诉你,转制也好,改制也好,我个人认为,都要在你的手里完成。你别想滑脚,你跑不脱。

家骝情绪有点激动,一不小心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副秘书长和局长都愣在那里,不敢作声,几双眼睛都眼巴巴朝领导这边观望。

副市长却没有任何异样,很平静地也反问:你是不是党员?

家骝一阵沉默。副市长顿了一下,忽然语重心长地说出来一句:现在真正能干实事的人,太少了!

家骝心里一阵发热,低头不响了。

下午的会其实只是定了几条改革原则,副市长重点表达了一层意思,希望各个部门在研究和论证改革配套方案的时候,多听听企业方面的诉求,把企业推向市场的过程中一定要确保积极稳妥,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毕竟是一项政治任务,这是万万不能疏忽的,也是万万不能动摇的原则。

事后,家骝却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各个部门在跟他讨论改革成本的时候,都不同程度做出了妥协和让步,政府把物资公司作为全市的改革扶持试点项目,各种优惠政策给得特别到位。家骝感觉到了市领导在其中的推动作用。

家骝特意找机会上门去向副市长汇报过几次工作,几番接触之后,就再也不用通过副秘书长预约了,他甚至可以随时拎着包去敲副市长办公室的门。

到确定改革方案前夕,副市长主动打电话约家骝过去聊聊。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副市长跟他透露了真实的想法,副市长说:像物资公司这种企业,本身就是计划经济的产物,现在已经进入市场经济时代,这种企业其实已经基本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因此,所谓的转改制,对于这类企业是意义不大的,我们所说的转改制,其实重点是要考虑如何解决现有资产跟职工善后处理之间的平衡问题。职工,要基本保障他们的合法权益;企业,要计算能够承受的改革成本;政府,除了要提供一些资金支持,更主要是给予一些社保、税收等方面的优惠政策,尽最大可能让转改制以后的企业能够活下去。我要做的,就是尽力控制好这三者的关系。家骝知道今天副市长摊的才是底牌,他的思维和倾向将决定公司包括自己个人日后的命运,于是屏息凝神听他指示,不敢插一句话。

副市长转过脸,望着家骝的眼睛,一句一顿地说:你之前就表过态,这个公司改革压力太大、历史包袱太重,不想接盘,当时你们局长也在场嘛。所以对于这种负担重、难度大的老企业,政府也可以给予一些特殊照顾,以便于企业轻装上阵,更快更好发展起来。将来发展壮大了,给国家多缴税,一样做贡献嘛。我的意思,要放水养鱼,政府做事不能急功近利。今天副市长这话挑得很明了,家骝拎得清这里面的含金量,他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即表态道:您才是真正的实干家、改革家! 全市工业经济这本账都在您肚子里,物资公司的改革如果没有您的支持,就全完了。我今后一定好好跟着您,一心一意依靠您,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日后有困难也只有找您才能转危为安、寻到出路。副市长唔了一声。

副市长压低声音说:小秦,我第一次见你处理职工上访,就看好你,觉得你是个人才,有**、有担当,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这样的人可以干实事,也是值得交朋友的。说真的,物资公司现有资产还比较优质,我个人的想法是公司不要搞股份制改制,一是操作起来太麻烦,二是我们缺乏相配套的成熟的法律法规,也不利于今后的管理。我个人的建议是,改革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必须快刀斩乱麻,公司整体打包直接转制给你个人,作为国有企业改革试点,这个思路几次会议上我已经直接提出来了。当然,这个事最终要到政府常务会议上去决议,要市长点了头才算。退一万步说,如果改革推进中出现其他意外状况,万一你真的只能从物资公司退出来,我也不能让你夹着皮包去跑单帮,那太便宜你了。你可以去物资局机关或者去体改委,那里都会有你发挥才能的空间,我们的事业太需要你这样年富力强、具有一线工作经验的实干型人才了。家骝听出了弦外之音,果然很多关系户已经在打物资公司的主意,转改制的事还没下文,他们倒纷纷各显神通起来了。不过这也并不出乎他的意料,那些人干正经事不行,可一到利益当前,就马上会像苍蝇逐臭,上蹿下跳。这些年来,物资公司不就是被他们这么蛀空吃坍的吗?

家骝告辞的时候,副市长也站起身来,对他说:小秦,你不要认为我这是在帮你个人,我也上过山下过乡,也在国有企业工作多年,国有企业的积弊和症结我跟你一样清楚! 像物资公司这种已经失去垄断地位的商业流通企业,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改革,而且改得越早越好,越彻底越好。现在主动改,我们手里还有几把米,可以支付改革的成本,可以较为主动地保障社会稳定。如果疑而不决,失去改革最佳时机,到时候连这几把米都会消耗殆尽。到那个时候,所有的改革代价都将由政府和全社会来承担, 当然这种情况也司空见惯,没有谁需要为之负责。可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事有可为而不为,这就意味着失职。我最关心的事情是,必须找到一个合格的承接者,他必须能够让资产实现良性运作,把企业办好办强,承担起应负的经济责任和社会责任。只有企业办好了,群众才有安身立命的基础,解决好老百姓的吃饭就业问题才是硬道理啊!

家骝含着泪说:我是遇见贵人了,我总是遇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