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身边有不少朋友跟着他一起玩,有的是因为玩玉后来交成朋友,有的原先就是朋友,慢慢受到影响也开始一起玩玉。玩友又分成几拨,有的专门玩新玉,拉着他苏州、上海跑得跟小区之间串门似的。有的专门玩明清玉器,路线拉得就更远了,北京、天津、太原是家常便饭,就近也是南京、合肥、扬州,都说把钱都捐给了铁道部、交通部。还有一些专门玩高古玉器,倒是不用常出门,只要在家等着,自有徐州、高淳、溧水、六安甚至更远地方的掮客送货上门。后来这些朋友又各自带着他们的朋友加入玩玉大军, 人数在不断扩充,圈子也不断延伸。一起玩的时间各有长短,鉴赏能力也各不相同,每个人的性格趣味相异,脾气品性自然也是参差不齐。好在均是正当年的岁数,凑在一块玩玩也就图个乐子,这些人在一起不断分化组合,又悄然形成了几个群体,按其亲疏远近各行其是,家骝总是他们之中的核心。

一个全国文物交流会在本市举办,几拨朋友打电话约家骝前去逛逛。因为参加此类交流会的都是各地国营文物商店,做的主要是外行生意,他们的标价跟拍卖也差不多,基本没有什么便宜给客户捡,家骝的兴趣不是很高。既然几拨朋友都想去开开眼界,家骝说要不就交流会正式开幕的前一天,大家在展览馆现场会齐。早有朋友给他通风报信,参展的商家会提前一天进场布展,当天下午生意其实已经开做。想在这类交流会上买东西,要么赶早要么赶晚,当然最佳是赶巧。

家骝到达展览馆的时候,已经有朋友先到,说价格贵得离谱,只好图个上手,饱饱眼福而已。家骝跟朋友再转一圈,每个摊位上都扫视一遍。这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别人浏览一遍发现不了的漏,家骝都能够挖掘出来,拿虞老师当年的话说,熟能生巧尔。别人以为是他运气好,可家骝心中暗笑,自己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基本功,这个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运气一说?

这两年东西价格涨得很快,原来国营商店标价一千多的白玉扳指,现在都在六七千以上了。家骝忽然看见一只雪白扳指,标价居然只有两千,便请店员将整盒扳指摆上柜台逐个上手。他不动声色看完一遍,这枚清中期白玉扳指虽然尺寸偏小,却完美无瑕,难能可贵的是扳指腰身中段还留着一片黄皮,被巧雕成为一朵灵芝,绝对是这盒扳指里的翘楚! 可为什么偏偏它的标价最低呢? 家骝一看扳指内壁的标签马上明白了:这张是十多年之前的旧标签,最近贴上去的新标签却被工作人员不小心给落掉了!他翻看其他扳指,果然都是在旧标签之上加贴了新签。唉,这工作态度!家骝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叹。

家骝拿脚在柜台底下踢踢旁边的这位,又看了他一眼,拿眼睛示意:你不是老说没有机会捡漏吗,为什么还不动手? 朋友接过扳指,仔细看了一遍,问店员:能打几折啊? 家骝心里开始发凉,如果店员发现这枚扳指定价异常,可能要买不成。

店员正为布展的一番劳作满怀郁闷, 看也没看一眼, 道:八折。朋友还在磨叽,问:再便宜一百,一千五成不成?店员拿过扳指看一眼,嘀咕了一声,哪恁嘎便宜? 随即回答道:阿拉是国营店,价钱和折扣侪是死的,不好再低了! 要伐? 朋友有点忸怩,涨红了脸,对她说:便宜一百就要,这个价太贵了点。店员没有接他口,把扳指朝锦盒格子中间一丢,将盒子重新锁回柜台里面,拿起杯子转身去泡她的茶。家骝脸上红了一阵,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另一拨朋友也到了,看了一圈也是感觉东西普遍贵,每年涨价的趋势是明显的。后到的朋友问家骝:难道一个小漏也没有? 家骝说:有!

于是一群人重新围到刚才的柜台前,店员正捧着保温杯喝茶,几口热汤落肚,脸色有了转机,心情似乎比刚才好很多。家骝请她重新取出扳指,后到的朋友看一眼家骝,家骝朝他点点头,这位就对店员说:这件我买了。店员很矜持,也点点头,表示赞许:阿拉看这个标价是标错脱了,反正阿拉只管卖,标价不是阿拉个事情。刚才是看在开张生意才答应八折,这种货色平时在店里,是一眼折扣也勿可能打个! 后到的朋友说:谢谢你大姐,我是外行,没有买过古玉,今朝是头一回,也是缘分。店员听见“缘分”二字,忽然露出笑容,说:就是讲呀,阿拉也老相信缘分个! 阿拉一看侬个面相就交关投缘,帮侬再便宜脱一百,一千五成交好了! 早到的朋友站在人群外围一声不吭,后到的朋友连声告谢,伸手去掏钱,一摸口袋却“啊呦”一声,大家的心都替他提起来:怎么,钱包被偷了? 后到的朋友赶快说:不是,不是,今天出门走得仓促,忘记带钱包了! 大家一阵放松,家骝说:我有现金,边说边掏出一沓钞票。后到的朋友点出两千,一千五付给店员,五百放进口袋,以备后用。将扳指套上拇指,大小正好,像是为他定做的一样。店员说:缘分。早到的朋友站在人群后面,神情不可捉摸,眼睛里在琢磨:有大漏自己不捡,明明身上带着现金却借给别人,是什么道理? 到底是漏,还是药?

一群人看满场也没什么好买,准备出门寻地方喝茶去,迎面却碰见“三块”领着一帮朋友正往里走。他甩开两条长胳膊,像整条路都是专门给他一个人走的。“三块”远远看见家骝,赶紧小跑几步把他拉到角落里,问最近他朋友有没有打电话给家骝,家骝说没有。“三块”告诉他一个喜讯,朋友拿着玉印到南禅寺、城中公园几个市场里去摸行情,结果没有一个店铺开价高于一千。最近他手气又背,欠了几千赌债,心气是下来了,倒主动打电话给“三块”,要他约家骝见面。“三块”

说:我没有马上答应他,是因为他这个人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就不会真心出手。家骝说:也别绷得太紧,当心线断了。“三块”说:不能!市场里哪个能出到一两千。

家骝说:到他直接打电话给我,估计就真的差不多了。最近公司比较忙,可能要出差,到时候还是由“三块”出面全权处理为妥,有了中间人,他就是日后反悔也不好意思。“三块”感觉到了家骝对他的信任与倚重,爽快答应下来,问:多少尺度之内可以拍板? 家骝说:四千以内你不用来问我,直接做主,超过四千你给我个电话。你的酬劳我另外付。“三块”手摇得像风车,说:不用,不用。

果然,没过几天,家骝正在北京出差时接到“三块”朋友的电话,电话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问:“三块”答应出四千收购玉印,可当真? 家骝说:我的话历来是作数的,此事委托“三块”去处理,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电话那头有了笑声,连声说,好好。搁断通话的同时,“三块”的电话也到了,他给家骝报喜,说玉印终于谈妥了。家骝问他怎么会这么巧,授权给他四千,就顶格成交了,“三块”说:我跟他是快刀斩乱麻,一句话成交,省得麻烦。家骝在心里暗叫不好,“三块”过于急躁,这桩交易恐怕是要流产。“三块”却很自信,认为不会,自己马上拿现金过去交割, 保证今天晚上东西就送到他家里。

家骝嘱咐“三块”,如果朋友反悔,千万别跟他闹僵,买卖不成仁义在,切切。事已至此,家骝也是鞭长莫及,就吩咐“三块”

去小兰店里取现金,给小兰也打了电话,就等着晚上“三块”

来报告结果。

到吃晚饭时候,“三块”的电话过来了,果如家骝所料,朋友临门一脚的时候反悔,不肯拿出玉印,说非一万不可。气得“三块”想破口骂娘,可是想到家骝的叮嘱,忍住了。家骝说:不用恼火,这种患得患失的人你拿他没办法,火到猪头烂,只能用文火慢慢熬。

家骝出差回来,买扳指的朋友特意为他接风,约了那天去展销会的几个玩友作陪。朋友还了借款,还硬塞给他一个红包,家骝一摸不是现金是购物卡,便也就笑纳了。

朋友说了最近两个周末遇见的奇事: 那天买了扳指,次日就是星期天,他戴着扳指逛南禅寺古玩街,发现一位开店老板老拿眼光扫他,最后老板主动开了腔,请他进店,问他扳指可肯割爱。朋友就逗他玩,说:老板多少可以收呢? 老板伸出四根手指头,朋友笑而不答。这事就算过去了。下一个周末,朋友恰巧又从这家店铺门前经过,只听里面在嚷:喏,喏,就是那人! 他又被老板请进店堂,老板指着一位客户说:这位玩家一直想买只高档扳指,恰巧上个礼拜我看见您手上的这只,觉得特别合适,可您不卖啊。今天客户正好在店里喝茶,能否脱下来让他欣赏欣赏? 客户取在掌心端详半天,连声赞好,说:我出个价,您看是否合适,如果愿意咱们就成交,如果不愿意就算我没说。客户伸手就跷出拇指和食指,这就是八千了,也确实把价格出到位了。朋友说自己也刚买,没有出让的想法。他们一听是刚买的,倒来了兴趣,好奇打听入价,朋友索性让他们眼馋一下,说出了一千五成交价格。对面的两位就连拍大腿,说要早知道交流会上还能有这样的大漏,紧赶慢赶也得去一趟啊!

家骝说:赶去也没用,要看缘分的呀。大家都说对,赶早不如赶巧,一起举杯祝贺得宝的这位。同一桌面上,早到的朋友脸色有点不活络,低声嘀咕一句:要说缘分,这件还是我先看到的。好在当时人声喧闹,没人注意到。事后,有人来给家骝传话,说先到的朋友在背后讲家骝偏心,看到了好货不让他买,倒让后来的人捡漏。家骝默然。

过了几日,“三块”的朋友终于直接打电话给家骝,说次日上午想去跟他见一面。家骝说:好,请稍微晚点到,明天上午他要先去银行办事,然后到公司。第二天,家骝走到办公室走廊里时候,发现“三块”的朋友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办公室秘书请他进去坐他也不肯,就在走廊里转圈。

见了面,他倒有点脸红,嗫嚅着解释前番毁约的缘故,总之,原因是出在“三块”,而并非他这一方面。家骝笑着请他喝茶,说:买方想便宜,卖方想高价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今天来找我,不知是何缘故?

“三块”的朋友没有退路,说水流千转到大海,好东西总得归了堆,还是想把玉印让给秦总。说着,把白玉印章放置在茶几当中,家骝没有马上答应,沉吟了一下,解释说:仁兄肯将好东西出让,是看得起我。本来价格高点无所谓的,只是最近在外地买了几件藏品,这手头有点紧,家里又是老婆管钱,你看过两个星期再谈可好?

“三块”的朋友听说过两个星期,脸上全是愁容,眉头拧到一块,说:秦总,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您出得起价,真的手头紧,缺现金,家里老人有病……话既说到这里,再不答应就不近人情了,家骝也请他谅解,道:本来前几个星期手头宽裕,四五千也不妨事,最近也凑着不巧,你看价格上能否让一点?

听说价格要开倒车,“三块”朋友脸色有点发白,低头带着央求说:实不相瞒,赌台上欠了点钱,急需五千救急,上次秦总答应四千,已经缺一千,还得另想办法,这个价格请帮帮忙,按照上次所谈的四千来吧。再或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青白玉童子,清中期的物件,说:这个童子作为赠品送给您。

家骝知道对这样性格的人,不能手软,此时如果一软,日后遗患无穷。可是看到他的眼神,心又硬不起来了,说:印章我砍你两百,算三千八。“三块”朋友垂着头,点一点,他认了。

家骝接着说:这个童子算是你卖给我,按照一千二,可好? 三千八,加上一千二,不就是五千吗,“三块”朋友陡然来了精神,仰起脑袋,说:谢谢秦总,您可救了大急了。

家骝说:且慢,咱们生意归生意,话要讲清楚,现在这两件玉器卖给我,万一日后玉器涨价了、增值了,你要反悔,我可不会答应。“三块”的朋友点头如同鸡啄米:那个不会,行有行规,今天生意今天散,绝对没有日后反悔的道理。

好。家骝提起电话要给“三块”打过去,对“三块”的朋友说:本来是请“三块”当中间人,现在咱们直接交易,但是中间人那里我还是要知会一声的, 否则人家要说咱们过河拔桩,不仁义呢。“三块”的朋友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家骝特意打个电话给小兰, 叫她送五千元现金来公司,“三块”的朋友连声称谢。家骝要留他吃饭他都不肯,兜起钞票,急匆匆下楼去了。

当天中午,家骝就约“三块”去聚丰园吃饭,摸着玉印,喝着老酒,家骝感觉十分满足。“三块”也连干了三杯,说终于了结了自己一桩心事。家骝递过去一个信封,“三块”扫一眼,那厚度自然不仅仅是三块,他坚决不肯收,说这次他要破个例,连那固定的三块酬劳也不收。家骝很感动,从包里取出青白玉童子,塞给他,说只是表达心意,跟钱没有关系。

席间“三块”讲到他的一个困扰,这些年周围的亲戚朋友都说他是奸商,还说做古玩生意的人最狡诈、最油滑,是天下第一等奸商。家骝说:有一句古话叫作“夏虫不可语冰”,就是说你不可能跟夏虫去讨论冰是什么东西,因为这种夏虫只能活在春夏秋三季,它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冬季的呀。这天,“三块”说了一句大实话,也是超越他水准的话,他说:中国人其实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商人,倒不是古代士农工商的身份排定,而是他们从骨子里鄙视谋利行为。家骝说:我也是近几年才看明白,其实在这个世上,没有比市场里挣来的钱更干净的东西了。如果没有合理的利益推动,社会怎么可能发展呢?他们的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古玩行里人,信义和情意是永远摆在头里的,就拿“三块”这样的中间人来说,他们就是买卖双方的纽带桥梁,专为别人实现收藏理想出力流汗,说高了也是积善积德的事呢。这顿老酒两人聊了很多话,喝得十分畅快。

从这一天起,这方白玉印章佩戴在家骝腰间,近二十年时间从不更替,玉器在他身上慢慢盘变,逐渐焕发出玉石的精光。后来尽管藏品源源不断丰富增加,比这枚玉印贵重者有之,比它罕见者有之,可是从来没有一件藏品像玉印这样受到他的珍视。他曾经花费很大力气企图去查证,这枚印章到底是古代哪位文人雅士的遗物,可是查遍两岸故宫藏画和诸多乡贤著作,均未能找到蛛丝马迹。尽管如此,家骝对玉印的钟爱还是一如既往。他将自己的书房一度命名为“玉印堂”,甚至曾经为此写下过一首古风诗,请书法家写成条幅,张挂在书房里,请工艺名家錾刻成白铜镇纸,放置在案头上。

这是一首题名为《玉印歌》的诗:我有白玉印,巧取费思量。

狡狯识人性,智计运连环。

甫获如石顽,无怪凡眼乱。

寒斋乏长物,得此偿所愿。

佩之愈十载,其质渐昭彰。

玉色如截肪,胎脱琥珀斑。

遥思元明时,雅士把与玩。

暂缔今世缘,逍遥月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