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的迷雾,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久,眼前终于开始慢慢变亮。

脚下的这条小巷很长,却并不狭窄,甚至宽得过分,巷子两边是灰白色的水泥高墙,阳光很容易就被阻挡在外面。

天色有些昏黄,可能是傍晚。

两株蓊郁的大柳树垂下浓密的枝条,沈白站在柳树前,不远处则是一扇掉了漆的灰色铁丝网大门。

“到了吗?”

大门口的白底红十字标识很显眼,沈白侧身从旁边的小门走进去,这医院的建筑风格很有年代感,而且楼层不高,只有四层。

沈白起手推开面前那扇漆成黄色的木制玻璃门框,皲裂起皮的油漆碎渣随着门轴的转动簌簌落了一地。他站在医院大厅的门口向里面望了望,左右两边俱是那种空****的幽静走廊,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却仍旧掩盖不了这建筑内的空寂阴森。

顺着大厅一层的楼梯走上去,医院二层要更暗一些,而且没了咨询台,只剩一条直通到两侧尽头的走廊。冗长楼道内的所有房门都在紧紧地闭着,只有尽头的两扇窗子还在微微透出一点余光,沈白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着第三层走去。

窗外的阳光漏不进背光的三楼走廊,整座医院仿佛瞬间降下了一个色度。沈白站在第三层的楼梯口,随手打开了墙上的壁火开关,冷白色的顶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直到照明整条通道。

眼下这座老旧的医院建筑内部安静得可怕,除了沈白自己的脚步外,再没了任何声息。

“这次又是什么?……”

沈白站在楼梯拐角静静盯着廊顶的电灯,那枚该死的陨心碎片仿佛融到了他的血液里,除了胸口的伤疤外根本无法找到任何痕迹,害得他只能一次次被动地卷入到这些离奇诡谲的清醒梦中。

“咣啷——”

突兀的响声忽然从楼上传出来,并且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器皿碎裂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

沈白被这声音一惊,顺势抬头向上望去,通向顶层的楼道漆黑一片,犹如一口深渊隧洞。

这寂静的医院让他十分不舒服,而四楼那突如其来的响动反倒如同给了他一个目标。伸手搭着护栏快步迈上第四层,眼睛很快适应了楼道内的昏暗,沈白顺着墙沿一步步向前摸索着,手掌贴在墙壁油漆涂层上的冰凉感很明显,一阵浓烈的酒精味渐渐飘散过来,味道显得有些刺鼻。

傍晚斜阳的温度、墙壁冰凉的触感、医用酒精刺鼻的味道……这些真实到令人发指的感触时常会让他无意间错乱在梦与现实的界线之中。

沈白循着酒精的气味慢慢向楼道深处走去,借着窗外的一点昏黄余晖,他看见了走廊中间一扇被敞开的病房大门,和打翻在门口的一辆半人高的医疗推车。

破碎的酒精瓶和散乱的医疗用具洒了满地,沈白小心翼翼地跨过推车,站在了病房门口。

“这个比例是不是有点怪?透视效果可能呈现得不太饱满……要不要重来呢?”

一名穿着背带裤的颓废少年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用手术刀在墙面上刻画着什么,继而喃喃自语道。

“唔?果然,不是只有我一个被卷入了别人的梦里……”

少年突然停下手中的柳叶刀,细微的墙灰洒落到他的手背和衬衫上,但他却并不在意,只是漠然抬头看了看病房门口的沈白。

“嗨。”

颓废少年抬起手臂向沈白挥了挥手中的柳叶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模样。

毫无疑问,门口的推车就是被眼前这个神经大条的少年打翻的。

“又一个清醒梦的筑梦人吗?”

沈白避过门口的医疗推车,慢慢走进房间。

“清醒梦?筑梦人?谁起的名字?还蛮贴切的……”

少年喃喃着,继续在墙上画着什么,沈白向前凑了凑,发现他正在用手术刀往墙面上划刻医院的草图。

“很奇怪吧?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柳叶刀飞快地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精致的划痕,一幅病院速写赫然成型。

“怎么就到了其他人的梦境里了呢?从那晚以后就没有过的事啊,那晚啊,就是陨石坠落的那晚。”

少年自问自答地说道。

“哈……是吗?我也觉得很奇怪呢。”沈白耸了耸肩,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觉悟。

“你说会有多少人被拢进这个梦里呢?”他忽然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只斜锋的油画笔,那杆笔的尾端就大大咧咧地嵌着一枚晶蓝碎块!

少年对着沈白晃动着手中的画笔,脸上露出郁闷的表情,“这东西原来也没那么稀罕嘛。”

胸口处默默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酥麻感,沈白不动声色地对着少年摊了摊手,道:“要是不喜欢可以给我。”

少年没有接茬,而是转身用手中的柳叶刀轻轻在墙壁的速写上打了一个叉。

“这里,在医院的后院角落,这里很可疑噢……要不要去看看?”

沈白站在四楼窗边向外望了望,图上标记的位置是后院内一座略显偏僻的砖瓦房。

“还没问你叫什么?”沈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着面对墙壁蹲着画画的少年,道:“我是沈白,自由摄影师。”

“Milk,插画师。”颓废少年抬头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呐,小哥,去不去?”

沈白重新透过泛黄的玻璃窗静静审视着角落处的瓦房,那是一座外形类似仓库的红砖建筑,若相较于普通仓房来看,它很高大,而且很长,还配有一根巨大的烟囱。

清醒梦的进程规律沈白已经在大桥切身体会过了,想要接触到筑梦人,必须得先触发能够进入核心梦境的情节才可以。

“去……不过,你最好跟紧我。”

风较冷,傍晚的光很昏黄,像是十月初秋的模样。

医院侧边是灰色的高墙,墙与楼体之间有一条巷子,穿过去就是后院。

瓦房入口的门半掩着,沈白单手扶住老旧的门扉“——咯嗞”的推门声便蓦然惊起。

空幽冗长的走廊被大厅门口抽入的气流涌动起一阵阵穿堂风,这让身着单薄短袖的沈白不由得皱了皱眉。

“吱吱吱——嘎——”

晦涩的门轴磨动声缓慢地从背后钻入沈白和少年的耳中,他探着身子向走廊深处看了看,不知是被风刮开的还是原本就敞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正在被穿堂风吹动,吱吱嘎嘎地响着。

“呼……走吧。”

轻轻喘了一口气,沈白带着少年向走廊尽头的铁门慢慢走去,身后原本就昏黄的阳光,随着沈白深入走廊的步伐,愈发地黯淡下去。

这是一扇对开的老旧铁皮门,门里则是一架非常具有年代感的铜黄色拉门式电梯,电梯的内部构造有些怪异,并非一般电梯的竖直式长方体,而是上下相对矮,前后则加长一大截的横放式电梯。

“这不会是运尸体的吧?”

沈白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电梯的位置处于走廊的最深处,明显是一架通往地下室的特殊电梯。而这种上世纪建筑风格的医院地下室,很有可能就是停放尸体的太平间。

“你在怀疑什么?”少年双手插在背带裤的衣兜里,“很明显的事嘛。”

铁皮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这种老式钨丝灯泡的照明范围极其有限,只能堪堪照映出灯罩下两三米的距离。拉开铁皮门内的金属拉门,二人默默走进了通往地下室的电梯中,浅绿色的电梯指示灯缓缓闪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齿轮绞动声,电梯终于沉入了地下一层。

潮湿阴冷的气息顺着电梯拉门的缝隙灌进来,出乎预料的是,地下室内并不是一片黑暗,略微发白的冷光灯嵌在天花板上,堪堪照亮了眼前的半条通道。

“——哗啦!”

沈白向左侧拉开电梯拉门,响亮的金属碰撞声从电梯口一直传到通道尽头。

地下室是一条单向通道,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不知道上了多少层锈的拉门式电梯。通道的右侧是类似于循环水装置的管道,由粗细不同的4根水管组成,左侧则是一排如同冷库似的小型闸门。

看到那些水管和上锁的闸门,沈白的额头刷地冒出一层冷汗,这地下室的用途果然是停放尸体的太平间!

“飒飒——”

那似乎是一阵很微弱的踩水声,尽管幅度并不大。

沈白循着声音向通道深处缓缓挪动着步子,刚走出去没几步,鞋底便传来一阵略微打滑的感觉。他低下头看了看,原来是脚下的地板砖上浸满了右侧管道滴落下来的水渍,鞋底落在浸了水的地砖上,发出了微微的踩水声,也带来一阵阵滑腻感。

“有人?”

荆垒在大桥梦境的所作所为依旧如同一团阴影般在沈白心中挥之不去,也让他对其他筑梦人的身份提起了一种深深的戒备。

“喂,小哥。”少年举起插在衣兜里的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劝你最好也把手举起来。”

少年话音刚落,自灯光照不到的通道深处便缓缓向二人伸出了一枚乌亮的枪口,在看到手枪那一刻,沈白心里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

“是你?”

暗处的人也微微一怔,“沈白?”

能佩戴枪支的无非是军警两系的执法人员,而且这把92式警用手枪就在不久前沈白才刚刚见过。

解宇航收起枪支,皱着眉眼从阴影中走出来,“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沈白看着不远处的解宇航,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要说问题的话,我也有很多想问你呢……”

地下一层并不通风,阴冷的水汽中混合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话说,你知道这是梦吧?”

惨白色的冷光灯仿佛透着一股凉意,这与地下室的冷气不同,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直观且苍白的太平间走廊此刻更使人觉得胆寒。

“梦?你没睡醒吧?”

解宇航眉眼微皱,静静环视着这条阴森的单向通道,然后对沈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意思,你不会是第一次接触‘清醒梦’吧?”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沈白身后钻出来,接着道:“可惜你运气不太好,刚入梦就遇到这种事。”

“你在胡说什么?”

解宇航捏着头上黑色便帽的舌檐,然后按动了肩膀上装备着的对讲机的按钮,结果却只传出一阵哗啦啦的电磁噪音。

“你……病乞丐的碎块现在在你身上吗?”

沈白想到了一个可能,多人连锁的清醒梦境只能是由持有陨心碎块的筑梦人构成,既然解宇航出现在了这里,那就代表着他手中一定有碎片存在!

“病乞丐?”解宇航显然反应过来什么,“我之前明明在档案科阅读悬案卷宗,怎么会忽然跑到这里?难道我真的在做梦……”

“——嗞!”

短促的电流声陡然迸发,地下室内的灯光随之骤然一暗,然后疯狂地闪烁起来,与此同时,通道左侧的那排太平间闸门竟也随着闪动的灯光响起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哐!”

闸门内部的撞击非常猛烈,直震得四周的墙皮都跟着簌簌剥落下来!

沈白在撞击声响起的一刻便立即转身看向了不远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金属拉门,入口处的老旧金属电梯同时也是地下室唯一的出口,沈白的心脏此时宛如擂鼓般咣咣跳动,他对“清醒梦”的危险认知早已拔高到了一定程度,这未知的梦境中叵测难料,每一步都有可能蕴藏危机!

“走!”

在少年和解宇航尚未反应过来时沈白早已拉住二人开始狂奔,在进入电梯的瞬间他立刻回身用力地扯合金属拉门,“哗啦啦”的响声在空寂的通道中配合着“哐哐”的撞门声,显得无比诡异。

“你发什么疯?”

解宇航先是被停尸间的闸门一惊,然后又被沈白拽着飞跑到电梯里,懵懵地问道。

“警察叔叔,我劝你最好还是听小哥的……”

少年喘着粗气倚在电梯的角落里,慵懒地小声说道。

电梯内的运行指示灯闪烁着幽亮的绿色,缓缓将三人从地下一层打捞出来,沉闷的撞击声仍旧在下面响个不停,并且愈发疯狂,似乎随时都要冲破闸门!

“嘎——”

伴随着晦涩刺耳的齿轮绞合声,电梯终于运行到了地上一层,剧烈的撞击声还在地下沉闷地回响着。

沈白抹了抹手心的冷汗,回身与解宇航搭手狠狠地将拉门拽死,又将电梯口的两扇铁门给紧紧闭合上!

在这种六七十年代的旧式建筑中,宽厚的铁皮门是一种较为常见的装修风格,地下室入口的电梯外门便是由这样的两扇包铁大门组成的,大门的把手上甚至还挂着一副黝黑的实心大锁,磕在铁皮上“咣咣”作响。

“走吧,先到外面再说。”

透过走廊的窗子,沈白望了望远空的天色,昏黄的晚霞映照着白色楼房,反射出沉闷的哑光,仿佛一座墓碑般静静矗立在空寂的大院中。

风扬起院子中的尘土,又惹得四周栽种的柳树枝叶交缠作响,空**的医院后院在红色砖地的映衬下恍如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

斜阳穿过高墙,默默延伸出一道阴暗细长的投影,沈白推开破旧的木门,晦涩刺耳的转轴磨动声骤然回响在大院四周。

“啧啧,真有年代感,像看电影一样。”颓废少年用油画笔凭空比画着,像是在勾勒什么线条一般。

“好眼熟的感觉……我在哪儿见过这所医院吗?”解宇航低声呢喃了两句,跟在少年后面迈过了门槛。

“小哥。”颓废少年将那杆嵌着晶块碎片的画笔重新插回腰间的袋子,“这医院就这么大,我们能去哪儿啊?”

沈白没有立即回应少年,而是侧身看了看后面的解宇航,这小刑警现在正来回审视打量着医院大楼与周围环境,并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咣啷!”突兀的金属碰撞声从房子的走廊深处一直传到后院,地下室里的“东西”果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时间,啪嗒啪嗒的湿黏脚步掺杂着凄厉的哀嚎一点点由远及近,缓缓贴近了那扇破门!

伴随着一股腥腻的糊臭味,一双黑红的手臂抱着焦炭般的头颅猛然跪伏在敞开的木门跟前,正面对三人痛苦地低吼着!

“这、这是……1983年活人焚尸案的现场?!”

解宇航盯着门前跪伏的漆黑焦尸,终于将眼下这些场景综合串联到了一起悬案卷宗中收录的凶案!不由瞬间神色大变,下意识地开口喊道。

“看来我真的是在做梦……”小刑警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然主动向焦尸的方向靠过去,口中还兀自喃喃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档案科翻卷宗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案子……”

话音未落,原本跪伏在地的焦尸竟猛然瞪起双眼,面容狰狞地张开嘴巴冲着解宇航狂吼一声!直震得他双耳发懵,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发狂的焦尸此时还是跪姿,无法攻击到半懵状态的小刑警,但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解宇航身上的警服,仿佛想要吃人般凶恶!

“吼!”焦尸双手扣住破旧的门板底缝,用力之下竟直接将破门拆下一扇,然后狠狠地向着解宇航身上抡去!

解宇航显然没对清醒梦存有什么危机意识,木门直接就将他砸翻在地,焦尸则趁机嘶吼着伸出手臂向他的脸上抓去!

“不是吧阿Sir……搞什么呐?”

颓废少年的下巴都要被惊掉了,看来解宇航果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奇异梦境,还根本就没意识到清醒梦和普通梦境的区别。

“哐!”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焦尸被冲过来的沈白撞得趔趄着向后仰了几步,沈白则顾不得打扫从他身上粘黏的那些污秽脓液,立即拖着半昏状态的解宇航远离门口的位置!

愤怒的嚎叫从焦尸喉咙中爆发而出,他的舌头已经被灼烧成了一条炭块,只能用嚎叫来展现自己的情绪!

咆哮着的焦尸奔着沈白和解宇航二人的方向追赶过来,慌忙中,沈白只好探手向解宇航腰间的枪套摸去。

92式手枪冰凉的触感让他得以迅速镇定住慌乱的心神,拇指用力勾下手枪侧边的保险柄,食指则随之顺势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初次开枪的沈白有些控制不住精准度,前五发子弹不知道打到了什么地方,后三发则擦着焦尸的大腿击中了停尸房剩下的那扇破门。

“这么难打中的吗?”

情急之下,他又抬手对着不远处的焦尸连开五六枪,直震得手臂都有些发麻了,结果也不过才堪堪打伤焦尸的一条小腿。

“不是吧小哥……描边大师啊?”

少年抱头蹲在沈白身后不远的高墙下面,痛心疾首地道。

焦尸的身体似乎还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痛感,被沈白射中小腿后明显踉跄了一下,他抓准机会又狠狠开了四五枪。在沈白这种不计精准几乎全靠数量地泼射下,终于有几枚子弹先后击中了焦尸的两条大腿,痛得他立即哀嚎着跪倒在砖地上,然后飞快地反身爬回了门内,只在地上留下两道粘稠的黑血!

“这手枪子弹是真的多……”沈白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漆黑的手枪,心有余悸地道。

“走,去医院大楼!”沈白转身对着墙角的少年喊道,然后将解宇航的手臂搭在肩上,拖着他从后院小巷跑到了前院大楼门口。

“这哪儿是做梦啊……”渐渐转醒过来的解宇航拍了拍自己的头,“这简直就和做梦一样……”

没有理会小刑警语无伦次的碎碎念,沈白有些后怕地顺势将手枪塞回到他手里,然后对着大楼门口的少年道:“怎么还不开门进去?”

少年推了推眼镜,“小哥……门里好像还有一个人,他堵着大门,我进不去啊。”

“第四个筑梦人?”沈白攥紧了拳头,侧身上前撞开了大厅的门,一个小胖子的身影随即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瑟瑟发抖地爬到一楼咨询台的后面藏了起来。

“出来!”沈白喊道,然后回身合上大门,对少年和解宇航道:“找东西把门堵上。”而后他走到咨询台伸手将小胖子从里面揪出来,那小胖子的脸上随之露出惊恐的表情,呜呜哇哇地乱叫着。

沈白皱了皱眉,这第四位筑梦人……似乎不大对劲儿。

“别欺负人啊小哥。”

少年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走过来对着沈白道:“交给我吧。”

沈白缓缓松开揪住小胖子的手,“抱歉……”他确实有些失态了,沈白对小胖子轻声道了一句歉,然后转身朝解宇航的方向走过去。

解宇航此时正靠在堵住大门的那两条长椅上,手中习惯性地摆弄着那把92式,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三分讶带着七分懵,但良好的职业素养显然让他开始迅速地适应了清醒梦的存在。

“虽然有些奇怪,但这确实是在做梦。”沈白站在他面前抬手指了指窗外,“这梦境范围很小,是你临时构筑出来的吧?……还记得我在地下室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解宇航轻轻伸手从执勤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装在小巧塑封袋中的碎片,“病乞丐的死因和眼下的怪梦都与它有关?”解宇航不愧是年纪轻轻便入选刑警队的警员,非常敏锐地从沈白的话语中联想到了很多东西。

“受碎片影响的清醒梦其实与现实别无二致,如果在梦中受伤,大脑的潜意识则会将三分之一的伤痛反馈回身体……”沈白靠着长椅坐在地上,轻声道:“而病乞丐被人在梦中杀了。”

“清醒梦?”解宇航捏着塑封袋的手微微怔了一下。

“法医鉴定出的死因是急性猝死,但据我猜测,有可能是梦境情节的剧烈转变直接影响到了筑梦人的心跳频率,病乞丐由于自身的虚弱,没能撑住……”

沈白看着解宇航手中那枚碎片,道:“现在,你是这个清醒梦境的筑梦人了。”

解宇航悄悄咧了咧嘴角,虽然心底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清醒梦和筑梦人的说法,但他之前的确已经切身体会到了这怪梦的特性,别的不谈,那被门板砸过的肋下直到此刻还在隐隐作痛当中。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怎么才能把这个梦结束掉?”

“不知道。”

“什么?”

他显然没料到沈白会这么说。

“怎么小哥竟然也是刚刚接触这种奇异梦境吗……”穿着背带裤的颓废少年站在咨询台前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道:“如果是之前一样的单人梦境的话,其实醒来的方式是比较偏向于随机性质的,就算是筑梦人也没办法彻底操控。”

“不过……”少年卖了个关子,唇角抿起一弯坏坏的弧度,“如果小哥愿意和我分享分享如何得到陨心碎块的经历,那我可能会想起某种加速脱离‘清醒梦’的办法也说不定哟。”

坐在地上的沈白瞄了他一眼,脸上缓缓浮现出了思索的神色,道:“清醒梦是存在情节支柱的,难道越早接近核心情节就会越快完成梦境进度吗……”

“嘿……”少年摊了摊手,叹气道:“完了,适得其反,竟然被发现了。”

沈白没有计较少年的小心思,而是向他身后的那个小胖子指了指,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呀,只知道名字叫高洋。”少年晃了晃脑袋,凑到沈白耳边小声道:“像是自闭症,总之很棘手。”

小胖子高洋双手扒在一楼大厅咨询台的台檐上,只露出一对黑晶晶的大眼睛和胖胖的脸蛋,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门口的三人。

“算了,你对他留点意,别让他走丢或者受伤了。”沈白对少年嘱咐道,大桥梦境的荆垒让他对筑梦人的行为已经敏感到了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而高洋刚才将他们堵在门外的举动,也着实令沈白有些反应过激了。

“既然解宇航现在是筑梦人,那这个病院梦境的场景出自什么地方?后院的焦尸又是怎么回事?”

沈白和少年同时看向一边的小刑警,筑梦人绝对是脱离清醒梦的关键所在,只不过解宇航在这方面实在是有些反应迟钝,直到现在他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1983年活人焚尸案……一起随机抢劫事件演变成了过失伤人,受害者被打成重伤,然后被嫌犯从后门拖入病院焚尸房活焚。

“两名嫌犯俱是资深赌徒,其中一名就是看守病院焚尸房的工人。

“另一名嫌犯在处理焚尸炉时操作不慎,引爆了柴油瓶,二人被泼溅出来的燃料覆盖,同样被火焚死……

“此案在当时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病院原址也在之后不久远迁,我也是无意中在档案科的悬案卷宗里看到的,可能当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吧?谁知道它会在梦里出现,我也是受害者好吧?”

解宇航被沈白和少年的目光一直盯着,弄得有些不自在,竟不自觉地开口为自己辩解道。

“看来,清醒梦场景和内容的形成,还有着许多复杂因素的影响……”

沈白摸着下巴思虑了良久,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焚尸案的凶手是两个人?!”

“那又怎么样,别忘了咱是警察。”解宇航将手枪从枪套中拔出来,退出弹匣看了看,“15发子弹都打空了?”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腰间的装备带上抽出一副新弹匣,重新压入枪内。

“这枪里是15发子弹吗?”沈白诧异地看向解宇航,“可我刚才至少也打了十七八枪啊……”

“数错了吧你?”小刑警将压满子弹的手枪收回枪套,又道:“这也就是在梦里,否则私开警枪够你喝一壶的。”

沈白的眉眼微微皱起,不是在责怪解宇航不通人情,而是他十分确定自己绝对不止开了15枪才对,但解宇航身为刑警,怎么可能记错警枪的配弹数?

那只有一种可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在大桥梦境时,那个已经被他揉碎点燃用作照明的烟盒,就曾在沈白下意识想要抽烟时重新出现在了兜里……而这一次,解宇航的警枪中明明只有15发子弹,但他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出了超过弹匣容量的子弹数!

“难道这和我体内的碎片有关?”

陨石心在露出外壳前曾是一团**般的状态,但爆炸后却凝结成了晶体碎块的形态,而且沈白在文骆医生那里拿到的体检报告中,也没有一项检测能证明自己体内存在什么碎块……

“陨心碎块不会仍旧以液态的形式在我体内吧?”

沈白心中默默冒出了一种想法,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随手指向一楼走廊的某个房间,道:“解宇航,你觉得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的?”

小刑警顺着沈白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闲得啊?”

“哈哈……”颓废少年两手扯着背带裤的肩带笑出了声,沈白立刻看向他,问道:“你呢?你觉得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的?办公室?病房?还是急诊室?”

“呃……”少年耸了耸肩,“急诊室吧?急诊室在一楼挺合理的。”

“你觉得呢解宇航?”沈白重新看向小刑警,“办公室?病房?还是急诊室?”

解宇航见沈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仔细想了想,道:“内科急诊室吧,医院我常去,一般那个位置都是急诊室。”

“但我觉得那是药房。”沈白放下指着房间的手,“这医院的建筑环境应该是在60年代,而旧式建筑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楼层低,房间密集,我曾经拍摄过一组类似布局的老医院,那个位置在我印象中就是药房。”

“所以同样是老式医院建筑,同样是相似的布局……那个房间就算是药房也很正常吧?”

少年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鼻尖,道:“医院的药房不都是半开放式的柜台吗?”

“那是一间小药房,专门存放应急性药物,里面应该是类似商店货架的格局,每一栏都有对应标签,会定期整理和更换。”

“你没头没脑地到底想说什么?”解宇航打断了沈白和少年的对话,“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对付那两个凶手,然后再想办法离开这个什么清醒梦吗?”

沈白神情凝重地走到那个房间门口,轻轻将手搭上门扉,呢喃道:“不,这可要比那重要得多了……”

房门应声而开,沈白的眼瞳也随着缓缓透入屋内的光线,微微一缩。

“还真是药房啊,不过小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颓废少年站在沈白身后不远处歪头向房间内瞧了瞧,用一种稍显怀疑的语调轻声道。

沈白没有理睬少年的质疑,或者说,他已经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浸到了眼前的药品间中,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外界的信息。

“果然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我能够凭借潜意识影响清醒梦中的环境,这似乎是其他筑梦人无法做到的……”

一种异样的情绪开始在心底交织,现在看来,作为唯一接触过陨石心原生形态的“筑梦人”,他与清醒梦之间的联系无疑也是更加复杂的。

“活人焚尸案,你在看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沈白的视线越过身后的少年,默默看向解宇航,问道。

解宇航的目光在少年与沈白的身上来回折返了一遭,而后道:“作为警员,无非是想要参与案件的侦破,还被害人一个说法。”

少年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看来想结束这个梦,还是得从焦尸入手。”他将双手插在背带裤的衣兜里,静静走到沈白身旁,用极微弱的声音说: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隐藏什么?小哥——”

“高洋呢……”沈白与少年对视了一眼,问道。

少年挑了挑眉,“又想转移话题……”

“小胖子不见了……我不是让你留意一下他吗?”

也许是插画师的身份让少年天生具备了一种敏锐,这种感觉不禁让沈白回想起了海底隧道和大桥梦境中的宫南星。

“谁让你打岔非叫我看这药房来着……再说他又跑不出去,找找咯。”少年耸耸肩,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也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溜走的。”解宇航将手枪从枪套中抽出来,道:“我去搜三四层,一二层留给你们,如果遇到危险就大声求救,十五分钟之后不管有没有找到人,都要重新到一楼大厅集合,明白吗?”

“我跟警察叔叔上楼,小哥自己留在一楼吧。”少年对着沈白摆了摆手,歪着头露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喂……”解宇航捏了捏头上黑色便帽的舌檐,“我忍你很久了,凭什么他是小哥我是叔叔?”

“好啦别废话找人要紧。”少年推着小刑警的后背,二人一前一后迈上了楼梯。

“古灵精怪。”沈白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轻声呢喃了一句。这个自称“Milk”的少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反而心思缜密,而且对清醒梦的了解程度似乎也不浅。

“是怕继续与我在一起会被察觉什么,所以才和解宇航走的吧……这些筑梦人,没一个好对付的。”

摇了摇头,沈白随手脱下了那件沾染着焦尸身上污渍的短袖,然后拉开了药品间的存储柜,心里想到:既然是应急药品间,那柜子里存放两件病服也很合理吧?

果然,柜子底层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蓝白条纹病号服,沈白轻声笑了笑:“利用潜意识在梦中造物么?这能力还真好用……”他抽出其中一件上衣套在身上,这才走出房间。

“药品间在右廊,小胖子不可能是从这个方向溜走的,看来要么是躲进了左侧走廊的某间屋子,要么就是从尽头的楼梯去了上面。”

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倾洒进走廊深处,沈白一间间地推开房门查寻着高洋的踪影,这个小胖子情况有些特殊,可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喀嚓——”圆形门手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缓缓向外拉开,这已经是倒数第二个房间,看来高洋藏在一楼的可能性不大。

沈白粗略地扫了一眼房间内部,里面只有两张相邻的病床和几把椅子,看似没什么可疑之处,但其中一张病床的床单边缘却明显露出一道褶皱,就像是被人用手抓过后留下的痕迹。

他探身向门外的走廊尽头看了看,最后一个房间的旁边就是通往楼上的侧边楼梯,再向里几步则是一扇被锁死的铁门,属于备用出入口,这种设计一般常见于学校、医院及公寓建筑等人群密度较大的场所。

沈白悄然收回身子,然后朝向房内病床的位置走过去,鞋底与地板砖交接的声音很微弱,但也清晰可闻。

脚步声缓缓停在第二张病床附近,他伸出手将床单上那道褶皱的痕迹默默抻直,床底下则随之传出一阵慌乱的耸动,好像有人在下面尽力躲藏着什么。

慢慢蹲下身子掀起了垂在地板上的床单,沈白看着那个正颤抖着蜷缩在床底角落的小胖子,皱了皱眉。

“你好像很怕我?”

“血、血……是你,你……”小胖子高洋语无伦次地低声自语着,看向沈白的眼神中满是闪避,“是你……咦?不、不是你…… ”

“血?我?……一个浑身是血的我吗?”

他想到了那个曾在街区梦境中出现过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被陨石心爆炸击倒在血泊中,又冷笑着挺起身子向他爬来的血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白一把握住高洋的手腕,将他从床底拖曳出来,“啊!……啊啊……”高洋惊恐地抱着自己的头,“外、外面……不、不出来,不出来……”

沈白回头向窗口看了一眼,只见那个之前被他开枪射中双腿的焦尸此时正将漆黑的脸庞紧紧贴在玻璃上,冲着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喀嗞——”玻璃碎裂的声音像针尖一样刺入沈白的双耳!焦尸撞破窗户,半个身子跌入病房,另半个身子则挂在窗沿边上,正对着沈白与高洋伸出一对黑红相间的焦糊双臂胡乱抓取着!

“走!”沈白拉着高洋逃出病房,然后反手堵住房门,焦尸的嚎叫与撞门声随之透过门板回**在走廊深处,令人不寒而栗。

“喀啷、喀啷……”一种散碎的骰盅摇晃声从走廊尽头的铁门外响起,“喀啷、喀啷……”轻微的口哨掺杂着骰盅内骰子碰撞的声音默默钻进铁门,传到二人的耳中。

“哗啦啦……”那是一串钥匙散落的声音,口哨声随着钥匙插入门锁的清脆响动变得愈发清晰,身后房间内原本躁动的焦尸在听到哨声与骰盅声后竟然停下了撞门的举动……

——两名嫌犯俱是资深赌徒,其中一名就是看守病院焚尸房的工人。

小刑警的话渐渐在沈白脑海中回响起来,现在铁门外用钥匙开锁的,应该就是那个病院员工!

铁门转轴吱呀作响,缓缓撑开了一道缝隙,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门缝将视线聚焦到沈白和高洋的身上。

“呵呵——”干瘪的笑声伴随着一阵焦臭从门缝外飘过来,第二个凶手打开铁门摇着骰盅走了进来。

“兄弟……玩两把?”

不同于那个几乎被烧成炭块的焦尸,第二个凶手的被灼烧程度明显更低一些,只有后背、左臂和半张脸是黑红相间的模样。

“啊……啊!”高洋的脸上浮现出恐慌的表情,呜呜乱叫着跌倒在沈白脚下,“不、不要……”他发狂般起身冲出敞开的铁门,而那只有半张脸的凶手也并没有阻拦他,只是仍旧用那只独眼盯着沈白,焦黄的牙齿左右搓动着,操着漏风的口音继续道:“嘿嘿,手痒了,咱们玩两把,过过瘾……”

看来这个半张脸并没有将赌瘾的矛头对向那个懦弱的少年,他的举动显然只是在针对自己。的确,高洋只是一个毛头小子,和自己这个先前开枪中伤过焦尸的家伙相比,半张脸必然会将重头戏放在自己身上。

沈白眼见小胖子的身影消失在大院中,虽然无可奈何,但眼下也只好耐着性子道:“玩?怎么个玩法?”

半张脸见沈白应承下来,赌瘾顿时大起,手里捧着骰盅“咔啷、咔啷”地用力摇晃起来,大声道:“猜!猜这里面有多少个骰子!”

听到骰盅摇晃的声音,被沈白堵在门内的焦尸又开始撞门,沈白死死抵住把手道:“先让他老实一会儿,他这么折腾我怎么听得清楚里面几个骰子?”

“不行。”半张脸摇摇头,“你之前打了我兄弟几枪,这是利息。如果你能猜中骰子数,那几枪就算他白挨,要是猜错了,我就得废你两条腿,这是规矩。”

沈白用后背顶住门板,现在距离与解宇航约定的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必须得先拖住他们……

“四个,我觉得里面是四个骰子。”

半张脸摇晃骰盅的手顿了一下,焦黑的嘴角微微咧了咧,冲着门后低声道:“老鲁,别作了!这局咱输了!”门内被半张脸称为老鲁的焦尸不满地嚎了一声,终于停止了撞击。

“这把算你走运,现在猜这四个骰子点色有几个红,几个蓝。”半张脸将骰盅掀开一道缝隙,向里面瞄了瞄,又道。

“三蓝一红。”沈白想了想,报出了一组数字。标准骰子的六个面里只有1、4两个点是红色,所以四个骰子中大概率不会出现太多红色。

半张脸搓了搓牙花子,咯吱咯吱的磨牙声让人听起来就觉得难受,“好,好……”他咬牙切齿地连说了两句好,又道:“现在猜点数,猜中了老子输你一条腿!”

沈白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骰盅,开口道:“红1点,蓝全是6点。”

“哈哈,你输了!”半张脸伸出舌头兴奋地舔了舔焦糊的嘴唇,一把掀开盅罩,结果里面四粒骰子的点数竟然与沈白所说的如数相符!

“这怎么回事?你他妈的出老千!”

“喂!我可没碰过那骰盅,你看花眼了怨谁?”

半张脸眯着独眼犹豫了一下,道:“好,就算我晃了招子,这局不算,咱们再赌一盘!”他将骰盅塞进怀里,然后从裤子后兜抽出一叠纸牌,“玩杰克,抽21点。”

沈白心底松了一口气,利用潜意识在梦中造物的能力几乎让他先天就立于不败之地,半张脸就算再来十盘也是白给。

“花色牌算10点,单A算11点或1点,双A顶天,最大。”半张脸将手中的纸牌洗得哗哗作响,虽然从手法上看不出什么技巧,但料想每张牌面上应该都有什么特殊标记,这种经验丰富的老赌客不可能不对自己的贴身纸牌做手脚。

“谁的手牌少,点数大,谁就赢。”半张脸露出狡黠的笑容,从牌堆里摸出了两张牌,翻面一看,正是一对红色A牌!

“双枪杰克!顶天!”他将剩下的纸牌丢给沈白,搓着牙道:“输的人留下一颗眼珠子!”

沈白看着手中那副皱巴巴的纸牌,随意切了切牌,又将其扔回半张脸手里,道:“正数第6张和倒数第4张,我要这两张牌。”

半张脸握着纸牌,嘴角咧开一道奸诈的缝隙,“刷刷”他竟然反手又洗了一遍牌,然后才按照顺序抽出沈白之前所选定的那两张牌。

“不用递给我,你自己翻开看。”后背缓缓离开门板,沈白不经意地将身子挪动开,撤到了走廊中央的位置。

“嘿嘿……”半张脸狞笑着翻过手中的两张纸牌,竟赫然是一对黑色A牌!

“不可能!这牌里明明只有两张红……”半张脸话音尚未落地,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巴。

“你说什么?牌里只有两张红A吗?你敢偷牌出千!”

沈白抓住了半张脸话中的把柄,赌徒最怕的就是作弊被人发现,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畏怯。

“没、我没有!”半张脸的表情有些慌乱,“平局,我们平手。”他将纸牌塞回兜里,然后用力敲着沈白刚刚堵住焦尸的那扇门道:“老鲁,我今天手气背得邪门儿,你来和他赌!”

焦尸用头顶着门板爬出房间,不住地搓着那双黑黢黢的手掌,有些急不可耐的模样。

“这次我们不玩赌具……”半张脸咂了咂嘴巴,眨着独眼道:“我们玩竞猜!”

“竞猜?你想猜什么?”

“就猜……你能不能从我兄弟手里捡回一条命去!”

焦尸的嚎叫声中泛起兴奋的意味,这种人命赌局似乎令他“胃口大开”。沈白暗骂一声卑鄙,撤步就要向后逃跑,结果却被半张脸用骰盅掷中腿窝,一个踉跄差点滚倒在地。

双腿失去行动能力的焦尸此刻拼力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被剥了皮的大蛇般贴着地板游走过来,一把掐住了沈白的左脚腕,张开流脓的大嘴就要噬咬下来!

“滚开!”

沈白抬起右脚踩在焦尸的下巴上,竟然直接将他的整个下颚踢断!一缕连在焦尸脸皮上的肉条扯着断裂的下巴晃了晃,随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嗷嗷!”

焦尸仿佛失去理智般疯狂吼叫着,那双被烧掉眼皮的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加把劲儿啊老鲁,可别输了!”半张脸右手攥拳用力捶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在为焦尸加油打气一般。

而沈白倒在地上,身下是光滑的地板砖,根本没有着力点。那只掐住沈白脚腕的手则攥得如同一圈铁箍,任凭他如何挣脱也无济于事,整个身体已经在那种强力的拉扯下不由自主地开始向着焦尸靠拢过去。

“呃啊……”

焦尸的舌头耷拉在脖子上,喉咙中发出干哑的嘶叫,一条血肉模糊的焦烂手臂支撑着五根黑炭般的手指,正向着沈白的脸上抓去!

沈白挡开焦尸探过来的黑手,半张脸并没有过多地出手干扰他们,反而像一个置身观众席围观着场下厮杀的看客。

“可恶!”

沈白抬起空余的右脚不断踹向焦尸抓住自己左脚腕的手臂,焦尸胳膊上的肉块在这种猛烈的踢踩下很快便脱落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臂骨,但他仍然不肯放手,反倒更加兴奋地向着沈白爬过来!

恶臭的焦糊气息不住地从焦尸的身上钻进沈白的鼻腔,令他的喉咙中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干呕。

“你们非要盯上我吗?”

沈白从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戾气,被这两个家伙从中作乱,他还根本没来得及从小胖子高洋那里问出什么,便令那名能够感知到“另一个自己”的筑梦人趁机脱逃失去了踪迹……

“该死,你们得怎么负责啊!”

沈白在愠怒之中猛然挺起身子一拳打在焦尸仅剩的半边脸上,黏糊稠腻的血肉沾染在他的拳头上,但他却不管不顾,反而更加猛烈地提起攻势,想要一举将焦尸从自己身上推开。

“啪——”

一只焦烂的手掌蓦然按住了沈白的脸颊,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五指之间传来的怪力,若是被他扣下手指,自己的眼睛恐怕要被他捣瞎!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直接轰碎了焦尸的脑袋,软趴趴的尸体随即垂落到沈白胸前……

沈白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解宇航正举着手枪瞄向半张脸,手指微微扣动扳机,又是一声枪响,半张脸肩膀中弹,竟直接丢下焦尸,头也不回地顺着身后的楼梯向上逃窜而去!

“没尿裤子吧小哥?”颓废少年调笑着扶起沈白,解宇航此时已经越过二人冲上楼梯,看架势,是想要一鼓作气直接拿下半张脸。

“这种怪物一样的东西竟然也会怕枪么……”沈白没有理会少年的调侃,只是皱着眉看了看身上被尸体脑浆溅中的病号服,然后将其脱下,强忍着恶心擦干了脸上被焦尸按住时留下的痕迹,摇了摇头道。

“解宇航是刑警,在他的梦里无论什么都要受制于枪械和物理伤害,这有什么不对的?”少年摊了摊手,对医院梦境的规则表示理解,“话说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沈白将病号服的长袖挽到手肘,道:“跟,高洋就是让他放跑的,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你找到小胖子了?”少年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古里古怪的味道。

默默攥住楼梯护栏上的生铁扶手,冰凉的触感立即从掌心开始缓缓向上蔓延,“喂,要不要见一面……”沈白搭着楼梯扶手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在清醒梦之外,时间地点都由你来定。”

颓废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慢慢走上楼梯,“再不快点上去,解宇航可能都已经结束战斗了哟。”

沈白轻笑一声,少年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但这原本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沈白与少年先后快步踏上阶梯,凌乱的脚步声从四楼走廊向下传递过来,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越过三楼直奔顶层而去。

“嘭!”解宇航踹开一道房门,结果是一间空屋,他立刻转身踢开下一道房门,一间一间地搜查着半张脸的踪迹,等沈白与少年赶到四楼时,解宇航已经几乎搜完了半条走廊。

“唔……这里,来我这里。”少年对着解宇航和沈白挥了挥手,他领着二人回到了与沈白初次相遇的病房,并且掏出袋子里的那柄柳叶刀“喀喀”地在那幅病院速写上雕琢着什么细节。

“看这儿……”他用小刀戳着图上四楼走廊的某个拐角,“这有可能是个连通天台的入口,他或许在楼顶。”

“嗯。”解宇航将墙壁上的速写大致浏览了一遍,点点头道:“你很有天分,观察力也很细致,有兴趣来刑侦科做个速写顾问吗?”

“啊?”颓废少年摇着头,“不去不去。”

“别忙着拒绝。”解宇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偿的哦。”说罢,小刑警已经校整好枪械率先向天台入口摸查过去,沈白和少年紧随其后,一同攀上了悬梯。

“吱——”天台入口的封盖被解宇航一把支起,还不待他稳定身形,一记闷腿便当头踹了下来!解宇航强撑着受了一脚,脸上顿时开了花,他顾不得疼痛,反手拽住半张脸的大腿,顺着巧劲从封盖下面翻上了天台。

等沈白爬上来时,解宇航早与半张脸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由于顾虑半张脸会顺势抢夺枪械,所以小刑警也不敢在这种距离下轻易掏出手枪。

这两人打得有些难分难解,沈白抓住机会上前锁住了半张脸的脖子,虽然解宇航还被半张脸压在身下,但沈白他们毕竟是两个人,现在合力起来,完全能够压制住他。

半张脸的一条手臂先前曾被子弹击中,缠斗到现在,终于露出了败相。他放开拽住解宇航衣领的手,随即用力向后仰头,后脑勺狠狠地撞在沈白的下巴上,竟然直接挣脱了沈白的束缚。

解宇航则趁机反制,将半张脸压在身下,而后探手摸向腰间的装备带。但身下凶徒的反扑实在过于激烈,他迟迟不能将其制服,只好先放弃掏枪的打算,改从装备带上取出手铐。

随着一阵清脆的锯齿绞合声,小刑警和半张脸的手腕被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啊啊!死条子!”半张脸狰狞地嘶吼着,竟拖起解宇航的身子朝天台边沿处飞跑过去!缓过来的沈白立即扑到解宇航身前拉扯住他的身体,方才在天台封盖入口的那一脚偷袭着实让解宇航受伤不轻,此时他的脸上已经几乎被口鼻中溢出的鲜血所浸满,但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却依旧坚定地望着沈白。

“枪……”

小刑警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虚弱声音道。

沈白立刻会意地将手伸向解宇航腰间的枪套,这时的半张脸也似乎发觉了什么,竟期身向沈白压过来,而他对二人的恨意也几乎就要透过那颗仅剩的眼珠,刺到沈白和解宇航的身上来!

“嗖——”一柄飞刀蓦然划过半张脸的脸皮,在那张原本就血肉模糊的面孔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豁口!半张脸被突如其来的飞刀打乱节奏,身躯陡然一顿。

“就算死我也要拉个陪葬的!一拖一,老子稳赚不赔!”半张脸歇斯底里地怒吼着,竟回光返照般同时拖着解宇航和沈白,欲图跳楼自杀!

“——砰砰!”

两发子弹,一发击中半张脸的心脏,一发打碎他的头颅。

“抱歉,你还是自己去吧……”

沈白喘着粗气,将那把漆黑的92式手枪丢在脚下,然后弯腰将半昏迷状态的解宇航轻轻扶起。

“小哥,你们没事吧?”少年从远处跑过来,“怎么样?我准头不错吧!”他用那杆嵌着碎片的油画笔比划着飞刀的动作,然后冲着沈白笑了笑。

“你又救了我一次……”小刑警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吐了一口血红的唾沫,看着沈白道:“我欠你的。”

“客气……”

沈白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他现在只觉得嘴巴里一阵牙酸,被半张脸磕中那一下着实受伤不轻。

唰——

一股莫名的吸力忽然笼罩在沈白全身,他惊疑地望了解宇航和少年一眼,发现他们此时竟也表现出一副意外的模样。

“看来是清醒梦要结束的先兆……”少年扯了扯肩膀上的背带,看着沈白道:“你要小心哦,小哥。”

“什么?”沈白没懂他的意思。

“真正熟悉清醒梦的筑梦人所建造出的梦境,可要比这种速成品难缠可怕得多哟……”

少年冲着沈白和解宇航挥了挥手,随即,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吸引力从天顶陡然爆发,如同龙卷风的风眼般,将几人的身形蓦然席卷而起!

“咳咳……”

沈白还保持着一种呛风的状态从猫猫的小窝里滚到了冰凉的白色瓷砖上,他双手撑着地板跪在那里缓了半天,这才慢慢起身,向客厅的落地窗外看去。

窗外碧空如洗,从太阳的位置和光线的温度来看,约莫只有五六点钟,俨然一副虹销雨霁的晴朗模样。

“又一次……结束了吗?”

他缓缓抬起手掌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无力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