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的公路上弥漫着略显腥膻的泥土气息,稀薄的晨雾被渐渐升起的日光一透,很快就消散下去。

现在距离早高峰大约还有半个小时,所以沈白开车的速度并不慢,阵阵微凉的晨风从半掩的车窗涌进来,带着一股久违的清爽。

“同样是得到陨心碎块的筑梦人,如果说宫南星和那个少年是敏锐聪颖,那么小胖子高洋则是特殊……”

是的,特殊。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竟能够发现那个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的血人……

“看来身上伴有谜团的不仅我一个人啊……”

吉普车缓缓驶入市局停车场,看着眼前那幢高悬警徽的庄严建筑,沈白的眉眼微微皱起了一丝弧度。

想必解宇航此时也正在其中等着自己吧?只是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推开警局入口的旋转门,小刑警果然就坐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他面对着入口,似乎一直在凝望着大门。

“你总算来了。”解宇航手中捏着一封小巧的塑封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原本属于病乞丐的那枚晶蓝碎块。

沈白走到解宇航对面坐下,“你还好吧?”他对着解宇航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脸,“我说过,清醒梦会将三分之一的伤害反馈给身体,你当时在天台好像受伤不轻。”

“小事。”解宇航将塑封袋拆开,取出了里面的碎片,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人想得到病乞丐手中的碎块,所以在清醒梦里对他下了手,是吗?”

“……这里面的内情,其实很复杂。”沈白的身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然后将十指交叉着垂在膝盖,道:“原本的清醒梦应该都是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存在,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将筑梦人们都联系到了同一个梦境中,病乞丐的梦境连锁是第一次,你是第二次。”

“这么说,你对清醒梦的了解程度也很有限?”解宇航捏着那枚枣核般的晶体碎块,默默看着沈白。

“嗯……”

“梦中杀人的是荆垒吧……”解宇航看到沈白的神色略微起了些变化,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确信了几分,“昨天在大厅看到荆垒的通缉令时,你表现得有些诧异,亲身经历了清醒梦之后,再联想到病乞丐的死因和碎片的关系,不由得让我怀疑到了荆垒。”

“嗯……”沈白沉重地点了点头,荆垒之所以将目标对准对病乞丐,最直观的原因不外乎是为了陨心碎块,但他即便在得到碎块之后,还是选择了对病乞丐痛下杀手……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如果清明梦的主人死在了梦里——

那阵低沉的声音在沈白的脑海中来回翻涌着,从荆垒的表现上看,他明知道在清醒梦中受到的伤害会在一定程度上反馈回身体,但他却仍旧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病乞丐的喉咙……

那是个危险角色。

沈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心,从目前来看,清醒梦的连锁状态和其所牵连的各个筑梦人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规律……也就是说,他迟早还会与荆垒出现在同一个清醒梦中。

解宇航起身离开座椅,而后探手将那枚装在塑封袋中的碎片递到沈白身前,低声道:“拿去吧,或许,这东西对你更有用。”

“这……”虽然沈白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枚碎块,但当解宇航如此轻易地将碎片交给他时,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我毕竟是名警察,昼夜颠倒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留着它只会影响自己,但你不一样。”解宇航摸了摸脸上那块青肿的痕迹,这是被半张脸偷袭后留下的伤势,好在只有梦中程度的三分之一,否则他现在早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荆垒应该十分看重陨心碎片,所以短期内他不会离开本市,而你带着碎片,或许能够将他的行踪摸索出来。”解宇航重新坐回沈白对面,“那个少年和我说过,你是特别的……恰好,我也这么觉得。”

沈白默默盯着掌心中横放着的陨心碎块,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触摸到这个“潘多拉魔盒”。

“你不怕我带着碎片跑了?”

解宇航轻声笑了笑,“你是特别的。”

沈白也笑了,但他的笑中却深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我尽力而为。”

……

温暖的晨光静静铺洒在露天停车场的空地上,身着黑色执勤服的小刑警与穿着深灰短袖的沈白并肩从市局大楼走出来,阳光落在他们肩头,泛起暖洋洋的温度。

“能不能帮我查一查高洋……”沈白对着吉普车按动了手中的钥匙,清脆的解锁声伴着警示笛默默响起,“他应该是一名自闭症患者,年龄不过二十岁,核对范围应该不算太大。”

解宇航抬手压了压头上黑色便帽的舌檐,轻声道:“尽力而为。”

沈白笑了笑,打开车门就要离开,却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降下车窗对着小刑警道:“对了,我收养了一条流浪犬,宠物医院的人说得去市局办理养犬许可,这事儿找你行吗?”

“……”解宇航怔了一下,无奈地挥了挥手,“走吧,到时候电话联系。”

“嘿,谢了。”

十点左右的车流量逐渐充盈起来,沈白开着车子缓缓行驶在返回公寓的路上,车载音响循环播放着曲调悠扬的民谣,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跟着旋律小声哼着歌。

解宇航交给他的碎块可谓是这几天以来唯一能让他觉得放松的一件事了,归家的途中沈白依旧绕了些远路,陨石坠击事件还没过去多久,城市街区的恢复工作进行得比较缓慢,虽然有一部分道路已经疏通,但还是有大部分正处于施工状态。

昨日的大雨起到了降尘的作用,天空蔚蓝,林木清新,这条小路上也没有什么来往车辆,环境很清幽,车里的民谣不紧不慢,沈白安静地听着歌,缓缓开车走在路上。

然而一阵不合时宜的来电铃声却骤然打断了他难得的休息时间,沈白从扶手箱中摸出蓝牙耳机戴上,然后匆忙地点开了接通键。

“你好?”

“沈先生吗?这里是宠物医院的前台,您收养宠物必需的免疫证明昨天落在了医院,现在有时间来取吗?”

“好的……没问题,我大概3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后,沈白将耳机拆下重新放入扶手箱中,早上出来得比较急,他忘记给猫猫准备狗粮和清水了,所以必须得先返回公寓一趟。

喂完猫猫后的沈白整理了一些近期的摄影图片,然后将其打包发送到了影楼的工作邮箱中。忙完这些琐碎事务,他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快到和宠物医院约定的时间了。

沈白摸摸大狗的头,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只是自言自语地道:“你乖乖在家,我要出门,可能会晚点回来哦。”

……

柏油公路被太阳晒得泛起一阵阵热浪,车内虽然有空调能够调节温度,却也对直射进挡风玻璃的阳光无可奈何。

吉普车缓缓拐进宠物医院的外门,然后停在院子角落一处背阴的车位上,医院大厅里的中央空调显然比车里的更舒服,前台值班的护士小姐认出了沈白,微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沈白也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

“您的免疫证明手续由党甜负责,我马上用广播通知她一下,请稍等片刻。”

“好的,谢谢。”沈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1:56分,卜玉周医师的预约就在两个小时之后。

接到通知的党甜很快抱着一只橘色猫咪从楼上下来,她轻轻对沈白挥手打着招呼,笑容浅淡如微风,然而沈白胸口的伤疤却骤然传出一阵短促的酥麻……他讶然地望着怀抱橘猫的党甜,眼神中满是惊疑。

昨晚第一次见到党甜时,他胸前的月牙状伤疤就曾有过刺痛的反应,当时还以为是临近入夜的缘由,可现在看来……

党甜似乎也发觉到了沈白的异样,她微微犹豫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你好……”她小声道。

“你好……呃、抱歉,我是来取免疫证明的。”沈白的眼神闪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着时间,解释道。

党甜笑了笑,逗弄着怀里的橘猫,问:“你在赶时间吗?”

“嗯……有一些。”

“猫猫状况还好吗?”

“嗯,还不错。”

“你是第一次养狗吗?”

“嗯,还好它很乖,不然我会很头疼的。”

“边牧的智商都很高,应该会很好相处的。”

“嗯……”

沈白又看了看时间,下午2:04分,他中午离开之前给猫猫的食碗里留下了足够的狗粮和清水,所以就算他今天回去得很晚也没关系。

“那个……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抬头看着党甜,蓦然说道,几秒后,女孩的脸颊竟微微泛起了一丝桃红。

“嗯……”

听到党甜那略显羞涩的应答声,沈白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竟然有些暧昧,连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

交接了宠物免疫证明手续之后,二人散步般走到了医院室外的停车坪,午后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燥热,还有偶尔泛起的微风,更让人觉得舒爽。

“那再见了。”沈白告别道。

“嗯,再见。”党甜微笑着站在门口,目送着车子缓缓驶离宠物医院的方向。轻柔的风扶起她额前的碎发,恬静的女孩仍旧在原地站了很久,而手腕上那条绑着水晶碎块的编织链,正在阳光的晃映下,闪烁出一阵阵刺眼的晶蓝。

……

吉普车停在林荫小路的某个角落,驾驶室的窗子半开着,沈白一只手臂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拿捏着那枚从解宇航手中得到的晶蓝碎块。

“不会错的,又出现了一个……”他将左手缓缓攥成拳,把碎片压在掌心,飘向窗外的眼神中,默默泛出了几分游离。

病乞丐,宫南星,荆垒,解宇航,颓废少年,高洋,党甜……按照陨心碎块当时的分裂程度来计算,最终的筑梦人数量,似乎远远不止这七人,更何况,如同病乞丐与解宇航这般共用一枚碎块的存在……应该不会是个例才对。

“她……会在今晚的清醒梦中出现吗?”沈白轻声喃喃着,然后将手中的碎片送回兜中放好,“这枚陨心碎块,到底会不会有用呢……”

下午3:55分,沈白走进电梯按下了通往23层的按钮,他其实早已赶到了写字楼,不过按照预约的时间,他还是耐心地在对面的咖啡屋静静等了一小时。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沈白默默走出电梯,来到诊疗室门前,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直到小方块上的数字显示为4:00整时,他才轻轻敲了敲门。

“大可不必……”

出乎预料的是,卜玉周的声音竟然从沈白身后不远处响起。

“不必这么拘谨。”

那个儒雅的男人微笑着走过来,起手打开了诊疗室的门。

“请进吧,沈先生。”

沈白略显意外地看着他,也微微笑了笑,这才走进房门。

“你看起来比两天前轻松很多。”卜玉周轻轻挽起衬衫的袖子,在室内的吧台上冲配出了两杯香浓的手磨咖啡,“需要糖和牛奶么?”

“不,谢谢……”沈白摆了摆手,他坐在和上一次相同的沙发上,手边是精致的玻璃茶几,对面是卜玉周的空位。

“不必拘谨,需要糖和牛奶么?”卜玉周对着沈白的方向微微举起装着方糖与牛奶的托盘,唇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弧度。

“……少糖,不加牛奶,谢谢。”沈白看着卜玉周,经过这几天对清醒梦的接触,尤其是得到病乞丐的碎片后,他确实从心理上感到压力减轻了许多,“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的意思是……我确实轻松了不少。”

卜玉周将咖啡放在沈白手边的茶几上,然后端着自己的那一杯坐在他对面,“上次那位行色匆匆的沈先生可不会特意等到预约时间才敲响我的门。”卜玉周喝了一口咖啡,微笑着道。

沈白也笑了笑,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与卜玉周对话时总是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去。

卜玉周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道:“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其实在你发来预约之前,下午4:00这段时间是有其他患者的,我们的谈话至少需要向后再推延一到两个小时。”

“这样吗……抱歉,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下次再约……”

沈白的话还没说完,却罕见地被卜玉周打断。

“不,今天的患者很有趣,你应该和我一起见见。”

卜玉周的话有些耐人寻味。

“这……合适吗?”

“没关系。”卜玉周对着沈白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微笑着道,“患者预约的时间是4:30分,他大概也快要到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坐在书架旁沙发上等一等。”

……

我们在形容一个人的时候,通常先会从被形容者的外在特质入手。比如:开朗、乐观,或是消极、暴躁……

但是他给沈白的印象,却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仿佛一个旁观者。

卜玉周此前已经简单为沈白介绍过这名患者的信息,据说,患者的家人认为他得了自闭症。但是一般来说,自闭症患者多数伴随有语言及社会交往的障碍,以及部分刻板行为,甚至是智能方面的缺陷。

可就沈白目前的观察来看,不远处那名坐在卜玉周对面的中年人根本与自闭毫无关联,甚至他还从未见过精神状态如此活跃的“病人”。

那个男人光着脚,盘腿坐在椅子上,身上竟然穿着一套灰色的格子睡衣。

“我们聊聊?”

这次的治疗是患者家属发起的预约,虽然事前也征得了患者本人的同意,但卜玉周还是试探地问了问他。

“当然,否则我不是白来一趟。”

“听说你的家人为了让你接受这次诊疗,前后和你商量了半年多……为什么这次忽然同意了呢?”

卜玉周微笑着推开了手中的录音笔,闲聊般地问道。

“也没什么,而且我并没有自闭症,之前只不过是不想出去浪费时间而已,那根本毫无意义……这次之所以到你这里来,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罢了。”

他静静地开口,语气中尽是一种淡然的冷漠,不是故作姿态的那种冷漠,而是超然物外的感觉。

“浪费时间么?据我的了解,你应该很空闲才对。”

听了卜玉周的话后,男人笑了笑,清瘦的脸颊微微耸动,道:“如果你是造物主,拥有创造万物的能力,你还会对现在空洞的生活怀有什么留念吗?”

造物主?沈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悄悄看了看男人那清瘦单薄的身板,不由得有些无语,怎么造物主也会营养不良吗?

“你觉得自己是上帝?”

卜玉周默默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平静地开口问道。

“可以这么说,但不全面。”

男人整理了一下睡衣的衣领,道:“你们觉得我有病,那是因为你们根本接触不到我的层次,我是指精神上的层次,因为肉体上的感受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至于社交……那更没有意义,我需要的只是吃点东西维持维持生命就够了。所谓的衣食住行都是表面,本质上它们还是服务于生命。既然我已经发现了本质,那么就抛开那些虚假的外壳好了。

“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活着,然后睡觉。”

沈白对他这种态度有些无话可说,但身为职业医师的卜玉周却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道:“这就是造物主的事业吗?”

男人却笑了,说:“这只是准备部分,卸掉所有外界和内心的压力,彻底放空自己。”

“那下一步呢?”

“睡觉。”

“……”这次连卜玉周都表现得有些哑然。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看起来有些激动,继续道:“人如果3天不睡觉,就会进入精神错乱状态,5天你的视觉、触觉、听觉能力就会彻底错乱,最多11天,就可能会死亡。可见睡眠是维持生命运转必不可少的条件。那么,既然它无可避免,我为什么不能尝试着将那些被睡眠所占据的时间以一种扩散的形式补偿回来呢?”

“扩散?”

卜玉周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扩散自己的睡眠?这有什么意义吗?”

男人笑了,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我这是在开发另一种人生。”

“另一种人生……以休眠为主的人生吗?怎么开发?在梦里?”卜玉周看起来似乎被男人的话所吸引,接连问出了好几个问题。

“没错!”男人打了个响指,“就是梦。”

听到这里,沈白也已经彻底被这个看似疯癫的男人所吸引,卜玉周让他特意留在这里,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切都在梦中,现实的生活对我来说早已寡淡无味,但是在梦里一切就变得不同了,我可以通过控制梦境成为一个神!一个造物主!为了维持梦境,所以我才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

“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梦?!”旁听的沈白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直接脱口问道。

闻言,男人先是十分意外地看了看沈白,而后又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笑容:“想学啊你?”

沈白定睛打量着他,这个穿着灰格子睡衣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造梦者”,反倒像个妄想症患者。

卜玉周并没有打扰这二者间的对话,反而将桌上的录音笔调转了一个方向,以便能够清晰地将二人的谈话全部收录进去。

“知道吗?”男人饶有兴趣地对着沈白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人在做梦时通常不会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中,但其实这种梦境状态下存在有太多的漏洞,只要勤加练习,还是能够慢慢发现其中的端倪。

“比如你划着火柴点了根蜡烛,可火苗却燃烧成一种奇怪的形状。或者你正处于空旷的广场上,眼前不远有一栋几层高的建筑,你刚想去看看,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楼道里……这些细节上的漏洞能够让你警醒,并且发觉自己身处于梦中。”

他说得似乎很有趣,但沈白此刻却略有些沉默,他本以为这个男人的梦境也与筑梦人一般同属于某种特异的清醒梦。但现在看来,他们的情况虽然略有一些相近之处,但实际上却相差甚远。

“你……就打算一直活在梦里?你应该明白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对世界的感觉都是来自大脑的协调处理,大脑认为是真的,它就是真的。用过VR吗?你明知道VR设备呈现给你的都是虚拟动画,但大脑在处理这些画面的时候却仍旧被它所欺骗,从而让你的身体做出下意识的规避反应。

“所以,我的大脑相信梦境是真实的,那它就是真实的,说不定现在我和你的谈话才是正在做梦呢!”

沈白道:“是吗?可你之前从没见过我,怎么能在梦里凭空造出一个陌生人来呢?”

“那可不一定。”他反驳道,“你每天走在大街上遇到的人平均下来会有数百个,虽然你对他们不过是匆匆一瞥,但他们的脸其实已经在你的潜意识中留下了印象,没准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见过你呢?”

“这……”他的世界观似乎很坚固,而且逻辑也出奇地完整,沈白不想和一个病患继续争执下去,于是便岔开话题道:

“那你找到梦中生活的意义了吗?你刚才说过,追求衣食住行和社会交际都是毫无意义的,但你在梦中又无所不能……况且,无所不能岂不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毫无意义’吗?”

听完沈白的疑问之后,他的脸上终于褪去了那种从始至终的,超然物外的淡漠表情,道:

“看来接受‘治疗’的选择是对的,这里果然给了我一点惊喜。”

他端正身体,继续道:“其实在熟练掌控梦境之后,我就辞去了工作,每天只吃一些足够维持生命的食物,然后整天都沉迷在梦境的世界里。

“在那种神奇的状态下,我可以是古代的帝王,琼楼玉宇,纵横捭阖,江山美人,千古霸业。当够了皇帝,就摇身一变,成为一名将军,开疆拓土,驰骋沙场……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此超脱了,但其实更迷茫了。在梦里我就是神,一切只需要动动念头就唾手可得,还谈什么追求?谈什么意义?我比以前更空虚了,是精神上的空虚,比物质上的要惨痛得多。”

他摇了摇头,表情很沉重:“于是某一天,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梦会不会有边界?边界之外又连接着什么?

“我觉得梦不应该是无限的,因为连宇宙都不是无限的,人的梦不能超脱他自己的认知,所以梦肯定有一个边缘。确定这件事之后,我的人生才重新拥有了动力!

“我要到达梦的边缘,然后探索出梦外的世界,成为史上做梦的第一人!”

……

当那个奇怪的中年男人离开卜玉周的诊疗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6:27分,距离沈白强制进入梦境的时间,不足三小时。

“‘这个世界一直就很复杂,而且本来就很复杂。’,我现在才明白你昨天的话……”沈白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瓷杯,一缕缕散发着微苦气息的热气缓缓从杯中飘散出来,慢慢涌入他的鼻腔。

“呵呵——”卜玉周将咖啡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十指交叉着抵在下巴,道:“那么,你的梦……怎么样了?”

“嗯?我的梦……”沈白顿了顿,道:“和那个男人不同,我的梦,是一种借助外力才筑造而出的,特异的……清醒梦。”

卜玉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料之中的表情,“看来,我今天应该是一位倾听者了。”

“可能吧,卜医师……”沈白的唇角也浮现出一丝莫名的微笑,卜玉周之前曾给过他两个微妙的选项,病人与倾诉者,但此刻,他两个都没有选,又或许,他两个都选了。

卜玉周将身子缓缓倚靠在沙发上,那杯略微发烫的咖啡杯则被他重新捧在手心,“广义上的梦境被大致分为三类:噩梦、美梦、无意义的散乱梦境。”他的食指轻轻磕碰着乳白色的瓷杯,看向沈白道:“那么,困扰你的梦境,属于哪一种呢?”

按照这种划分标准,之前那个男人的梦境多半就是相对散乱的状态,但由陨石心所搭筑出的清醒梦却是存在着情节支柱的。至于清醒梦的内容,或许对于相应的筑梦人来说属于某种意义上的梦想成真,但对于沈白来讲,却无论如何也与美梦搭不上边。

“噩梦。”

卜玉周点了点头,继续道:“那种进入他人梦境的感觉仍旧跟随着你吗?”

“如影随形,又或者说,就是因为我,才让那些人混入了同一个梦境中。”

“与他人处于同一清醒梦中令你感到危险吗?”

“十分危险。”

“但你知道那是梦。”

“但那不仅仅是梦……”

卜玉周有些意外,他起身从不远的书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笔记,然后用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继续道:

“噩梦发起的频率如何?”

“从医院醒来后的每一晚。”

“很频繁啊。”

“嗯。”

“尝试过服用安眠镇静类药物辅助睡眠吗?”卜玉周停下笔,轻声问道。

“并没有,事实上……那种入梦前的强烈眩晕就像是某种自我催眠的状态,总是让我猝不及防。”沈白摇了摇头,在进入梦境连锁之前的那种倦意要比任何安眠类药物都猛烈得多,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辅助睡眠的手段。

“每一次的梦境内容都是不同的吗?”

“目前来看,是的。”

卜玉周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清醒梦中存在什么秩序吗?”

“秩序?”

“不……换一种说法,任何能够引起你注意的点,或者已经发现的规律,都可以。”

沈白十指交叉着将手肘支在双膝,然后下巴轻轻抵在合十的双手上,默默沉思了良久。

清醒梦的连锁容量应该是四个人,这在大桥梦境和病院梦境中都已经得到了验证,而且从初次筑梦的解宇航以及神秘少年的言谈之间,也不难发现,清醒梦的内容在初期,似乎可以二次甚至多次补充完善。

不仅如此,大桥梦境与病院梦境的结束方式,以及世界观内容似乎也都是各自独立的,这一点从病院梦境中本该死去的焦尸与半张脸身上便能够表现出来。

而且,他那独特的,能够利用潜意识,在他人清醒梦中“具象化”的能力……

“清醒梦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

面对卜玉周的疑问,沈白最终选择了隐藏。

“呵——”卜玉周轻笑了一声,“当然,梦境中永远都充满着不确定性。”他显然听出了沈白话语中的闪避,不过他却并没有追问什么,而是很巧妙地掀过了话题。

“那么……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呢?”卜玉周的拇指轻轻磋磨着瓷杯的把柄,那本厚厚的笔记就横放在他膝盖上,纸页间的油墨痕迹还尚未干涸,正在默默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

“催眠,我希望你再催眠我一次……”

梦中的深夜街区隐藏了太多未知,反复坠落的陨体、通往他人梦境的T形长街、血人、还有尚未来得及探索的西街……在以往的常态下,他根本无法在街区梦境中久留,但若是通过催眠手段,将之从潜意识中提取出来……

“催眠是需要对患者状态进行评测的。”卜玉周悠闲地喝了一口咖啡,“而你现在似乎并不达标。”

沈白的嘴角浮起自嘲的弧度,“不……相信我,不会有人比我更容易被催眠的。”

卜玉周静静看着沈白,眼眸中缓缓流露出了异样的神情,有不解,有趣意,有猜疑,也有一丝无奈……

“呵——”终于,他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瓷杯放回一旁的茶几,然后拿起钢笔在厚厚的笔记上写下了什么,道:“来吧,沈先生。”

……

雾,

浓密的雾,

熟悉的雾。

天上有一弯孤月,却不见星斗。

脚下的柏油路泛着微微的沥青气息,苦涩,却也不苦涩。

青年失魂般游**在冗长的街,满眼都是白雾,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耳畔不断回响着,督促他尽力穿过这片雾丛,而他就像一艘漂浮在河湍的孤舟,仿佛随时都要被雾流淹没。

不知何时,一抹猩红的光如同野火般从远方蔓延过来,青年的眼眸在与红光交织的那一刻,弥漫无尽的白雾竟仿佛退潮般,蓦然向长街两头涌散而去!

沈白晃了晃身子,跌坐在街边,冷白色的高耸路灯就悬在他头顶,将他的影子默默在身后压成一团。

“成了……”

深夜街区是潜藏在沈白意识深处的梦境,它是“深蓝”初次坠落城市的第一原型现场,也是连通其他筑梦人与清醒梦之间的转折点……

“你,躲到了哪儿……”

沈白从路灯下站起来,默默看着自己的影子,而被影子所遮蔽的地面上,是一片早已干涸的,沾满灰烬的黑红血迹。

那是梦中血人留下的痕迹,那个与沈白有着同一张脸,却不知所来,又不知所终的血人……

猩红的指示灯芒从T字街远远透过来,沈白收回凝望血迹的视线,终于向街口动身而去。

——他要仔细观察一下这个能够连接清醒梦的“通道”。

陌生又熟悉的交通指示灯高高悬在沈白头顶,他抬头望着灯柱,催眠并没有完美具现出清醒梦中的环境,否则现在的T字街应该是浓雾弥漫的状态才是。

“1、2……”沈白从左街走进去,当走到一千步时,他不出意外地从右街回到了指示灯下。

“和在医院醒来之前的情况一样,看来街东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沈白站在红灯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向街区公园的陨坠点望了望,巨大的陨坑陷在假山群后,而二次爆炸后的主陨体就横陈在内。

踩着松软的泥土与散碎的石子,沈白从陨坑边缘滑到了底部,记忆中炽热的陨体早已冷却下来,而那幽蓝的陨石外壳此刻也正在月光下通体散发着一种神秘光泽。

“催眠具现的是深夜街区最后一次出现时的场景,所以我今早从解宇航手中得到的陨心碎块,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对清醒梦产生影响……”

沈白略显失望地从陨坑中爬出来,主陨体或许存在着什么秘密,但催眠环境中复刻出的深夜街区显然有许多漏洞,所以并不能对他的探索计划起到太大作用。

“有些失策了,看来想要探索街区还是要从清醒梦入手……”

他重新回到主街的路灯下观察着血人留下的痕迹,四周的血渍分布看起来有些散乱,但最终却汇聚到了西街的方向,看得出来,血人似乎也在深夜街区的场景中徘徊探索了许久。

“他到底是什么?!”

血人的脸在沈白脑海中频繁闪现,那一直在心底压抑着的负面情绪终于开始紊乱迸发出来!

失去踪影的血人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个疑似存在独立意识,同时又懂得隐藏自己的另一个“我”……

“嗞喀——”

清脆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骤起,宛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流,无尽浓雾再次席卷而至,瞬间便淹没了整片街区!

豁然睁开双眼的沈白微微喘着粗气,似乎有一点干性溺水的反应。

“这次的催眠效果很差。”卜玉周摸着下巴,脸上是思索的神情,“你的心绪在短时间内泛起了强烈波动,导致了催眠中断。”

“抱歉……”沈白从治疗椅上缓缓坐起,卜玉周微笑着递给他一杯水,道:“还想再试一次吗?不过你的状态看起来不算好,我建议今天先到这里。”

沈白在躺椅上沉默了很久,他脑中的思维已经快要缠成了一团乱麻,卜玉周是一名很有能力的医师,但有些事情他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所以卜玉周那优秀的洞察力反倒成为了沈白的某种担忧……

“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所以精神有点紧绷。”沈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解释道。催眠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现在已经是7:48分,八点半之前他必须得赶回公寓,否则清醒梦袭来时的浓重眩晕很可能让他倒在外面。

卜玉周端着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道:“精神压力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往往是无形且沉重的……你要注意哦。”

“是……谢谢。”沈白将手中的水杯默默放到卜玉周身前的吧台上,道。

……

晚11:05分,卜玉周还在反复观看着两份长达数个小时的录影文件,电脑上的显示屏画面被一分为二,左侧的影像文件日期标注着06.11,右侧标注为06.13。

分屏画面上的青年紧闭双眼躺在一副横放的治疗椅上,脸上的神情始终带着一丝凝重。

“沈白……”

卜玉周拈起瓷杯内的小巧铝勺,轻轻晃动着杯中滚热的咖啡。

“陨坠?辐射?清醒梦?”

“呵——”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