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月光是冷的,然而它依旧是光,能照亮半个夜晚。
沈白站在立交桥上望着那轮冷月,半晌,才徐徐收回视线。
梦境总是突兀地开始,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违和,就宛如呼吸与眨眼般自然,等你意识到这是梦的时候,便早已与其融为了一体。
“这次,我不会再空手而归了……”
夜风拂过,漾着一股淡淡的沥青味,沈白单手搭在护栏上缓缓沿着桥边行走,指尖传来的金属质感是生硬冰冷的,他捏了捏食指上沾落的灰尘,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
清醒梦,的确逼真到了极致。
普通成年人的步行速度大概是每秒1米,每分钟就是600米,沈白到现在为止已经沿着护栏走了将近15分钟,桥外的街景看似没有什么变化,然而脚下的高速公路却露出了端倪。
几条硕长的裂缝自前方十数米处一直延伸到沈白脚下不远,黝黑的壑隙宛如浸了墨汁,连映下来的月光都被吸纳得一干二净。
“是这里了……”
沈白侧身避过这些壑缝,向裂点根源处走去。
桥梁路面皲裂开豁的现象很严重,宛如被刀剖过的幕布般凄惨,沈白蹲在其中一道最宽的裂缝边向下探了探,桥底漆黑一片,只有呜呜的风鸣。
“这个梦境很空洞。”
突然,在某个被月光忽略的角落里,传出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谁?!”
当那个陌生的声音悄然响起时,沈白胸口的月牙状伤疤竟也随之刺痛了一下!他皱着眉,抬头向对面黑暗处看去,眼中尽是警惕之色。
“没有看到其他影射出来的人物……这里并不是梦境中心吗?”
暗处的人慢慢走出来,声音语调仍旧很冷漠,而且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试探着什么东西。
冷白的月光贴着他的肩膀向上渐渐爬到下巴,露出了半张苍白的脸孔,极薄的嘴唇,挺立的鼻梁,略显清瘦的双颊……这是一个身高在170公分左右的年轻人,然而那垂到鼻梁的蓬松碎发几乎完全遮蔽了他的双眼,让人很难看清楚他的全貌。
“你说的‘映射出的人物’……那是什么意思?”沈白看着那个略显冷漠的年轻人,皱了皱眉,问道。
“人在做梦时,梦境中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一些或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他/她们和梦中的场景一同构成了完整的梦境。然而这些人虽然属于梦的一部分,可却不受筑梦人的操控。”年轻人下意识地歪过头,侧耳道。
沈白则有些意外地打量着他,那略显病态苍白的皮肤,冷漠的行为,和一身看起来非常眼熟的黑色工装……
“你是之前那个海洋馆隧道里的人?!”
在出院当晚,沈白曾在出租车内短暂地陷入过一段瑰丽梦境,那是一处透明海底隧道,无数悬游在隧壁之外的海洋生物看起来栩栩如生,完全不像幻觉。
“宫南星。”
穿着黑色工装的年轻人微微对着沈白的方向抬起头,然而碎发仍旧遮挡着他的双眼,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
“……我有名字。”宫南星唇角微阖,语调很冷漠,“你,手里也有枚碎片吧。”
对面的年轻人开门见山,对于陨石心碎块的存在毫不遮掩,沈白默默打量着眼前不远处的这个青年,他能从宫南星的身上感到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很难主动去接触他人,除非……
“你也是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里么?”沈白若无其事地半蹲下身子,俯首向断桥的壑隙中望了望。他在试探另一个陨心碎块持有者的口风,而那些漆黑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蔽住了沈白的面容,也完美地掩饰了他的紧张。
宫南星的左手缓缓搭在桥边,五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金属护栏,“从昨天开始,梦境曾发生过几次紊乱,今晚更甚,竟然直接融入了其他筑梦人的梦中,这是过去七天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嗯,我也感到很奇怪。”沈白微微点头,心底思绪却正在不断翻涌斟酌着宫南星方才的话——他说梦境是从昨天开始出现紊乱……昨天,不正是自己从医院醒来的时候吗?
难道这些疑似量子纠缠状态的梦境,是由于自己的原因,才开始串联在一起的么?
沈白头脑中瞬间闪过了很多碎片式的信息,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并没有顺着宫南星的话茬追问什么,而是不动声色地道:“你刚才提到的‘筑梦人’……就是我们这些拾到碎块的人吧?”
“不然呢。”宫南星停下敲着护栏的手指,默默望向沈白,漠然道。
“呵,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称呼很恰当而已……话说,你是怎么确定还有其他‘筑梦人’的?”沈白从断桥边起身,“对了,这种依靠碎块搭筑出的奇异梦境,我叫它清醒梦,还有,我的名字是沈白。”
“沈白……既然有一枚碎块能被你得到,那也一定会被其他人得到,比如我,比如当下梦境的筑梦人,所以,你并不特殊。”
“是吗,我倒真希望自己不是那个特殊的人呢。”沈白笑了笑,看似自嘲的言语中却漫出了一丝难以掩盖的苦涩。
“不过,至少我们现在都想脱离这个梦,对吧。”他的目光越过宫南星的身影,远远眺向大桥护栏外的漆黑夜空,那里除了一轮高高悬挂的圆月外,便空虚得再无他物。
……
夜风穿过桥面上的断隙,掠过二人耳边,留下一阵呜呜的低鸣。
“你有把握吗?”
宫南星皱着眉,脱下了上衣外套。
“谁知道呢?”
沈白也脱下自己的兜帽外衫。
“这样很危险。”
宫南星面向沈白,似乎有些怀疑。
“那我先来。”
沈白将两件外套的袖子系在一起,用力扯了扯,确定足够结实后才将袖子的另一端交给宫南星。
“把它拴在护栏上,然后慢慢把我放下去。”
蹲在桥面的壑缝边向下探了探,在沈白的印象中,这处断裂点的下方有一堆两米多高的玻璃瓶,如果能落到上面,那么瓶堆的缓冲力应该不至于让他们受伤。
没办法,这座立交桥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尽头,与其在桥上原地打转,不如冒险向桥下探一探。
沈白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与烟盒,然后将纸盒里的香烟全部倒掉,再把烟盒揉成一团,点燃后向壑缝里一丢,借着那股微弱的火光,他辨清了那堆玻璃瓶的位置。
“喂,小子……”
他冲着宫南星叫了一声。
宫南星则皱着眉,下意识地微微偏头,冷冷地对着他。
“别总是那种表情,真难看。”
年轻人怔住了,数秒后,他略带恼羞地抖了抖袖绳,“快点下去!”
沈白唇角微微一抿,不再调侃,身子顺着袖绳悠悠一**,落在了那堆玻璃瓶上。
“哗啦啦——”
瓶堆顺势塌陷了几分,不过并无大碍,沈白站在上面点开了打火机的开关,橙黄色的小火苗奄奄跳动着,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这儿!”沈白抬起头,对裂缝旁边的宫南星挥动着手中的光源。
……
头顶的立交桥很宽,至少在十五米开外,这也就导致桥下注定会有很大一部分区域,是月光无法渗进来的。
漆黑陌生的环境会逐渐侵蚀人的感知,尤其是那种浓郁到足以剥夺视觉的黑暗。
沈白并不确定桥下的路能否通行,这里漆黑、脏乱,满是泥巴和垃圾,但就算是错误的路又能怎么样呢?
既然是梦,总会醒的。
“那碎片。”沈白借着手中打火机微弱的光线瞄了宫南星一眼,“你是怎么得到的?”
“那你呢?”
宫南星没有回答他,空寂的桥下只有二人亦步亦趋的轻微脚步。
“上次梦里还有手机能当电筒用,这回就只剩个打火机了……”
沈白甩了甩发烫的打火机,也没有回复宫南星的反问。
失去了唯一的光源,桥下的黑暗便更加彻底了,相对于沈白如履薄冰般的谨慎,同样处于“失明”状态下的宫南星却显得游刃有余。
好在这种幽闭的环境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随着脚下土道质地的逐渐夯实,印象中那条横接着水泥路的斜坡终于出现在了不远处。
脚踩生硬的混凝土路面,沈白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些清醒梦的规律——只有他们这些“外来者”在触发到了某些线索时,清醒梦中的情景才会逐步对他们开放,否则“外来者”便会被一直局限在梦中场景的某个角落……
这难道是梦境纠缠状态下的漏洞?还是属于“筑梦人”个体潜意识中的某种防御方式?
走出桥洞的沈白现在反而生出了一种越了解却越迷茫的无力感……
“那边有光。”
宫南星抬手指向了某个方向,他的话很少,语调也总是那么冷漠。
沈白闻声投去目光,脚下蜿蜒曲折的水泥路远远看来就像是两个首尾相接的“S”,这是为了避开桥墩而特意设计的,蛇形路再向北几百米是一处废品回收站,灯光就是从那里透过来的。
与光一起的,还有一众影影绰绰的虚影。
……
昏黄的吊灯被一条细竹竿擎着挂在小卡车的车头,这是一辆破旧的皮卡,左前脸的大灯还是坏的,所以就算加上吊灯和右侧的车灯,也不过才能堪堪照明十几米的距离。
有个拄拐的瘸腿男人在那儿表演抛球,一共八个小球儿,耍起来精彩纷呈,让人眼花缭乱。
男人旁边不远是个独臂的女人,她头顶一摞缺了瓷儿的海碗,脚底下还踩着圆桶,然而身形却仍旧如履平地般稳健。
两人身前是一副皴裂褪色的红毯,大概有七八平米,红毯上,有三个少女。
一个在骑单轮车。
一个在桌子上表演柔术。
一个挥舞着短鞭,指挥着两只比家猫还大的海狸鼠,正做出一些诸如翻身、转圈、讨食之类的动作。
这个简陋的杂技团在立交桥下不远处的废品回收站里扎了营,看戏的都是回收站里的工人和附近路过卖破烂的,大家围着灯光坐成了半个圈,有滋有味地看着杂耍。
在灯照不到的角落,有一个背着蛇皮袋的年轻乞丐,还有一只脏得看不出毛发颜色的中型犬,正趴在他脚下摇着尾巴。
“是你吗……”
沈白看向阴影中的病乞丐,持有陨心碎块的筑梦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类磁场般的感应,他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胸前的那道月牙状伤疤正在微微散发出一种酥麻的异样感……就像是某种刺痛的征兆。
杂技表演很快进入了尾声,梦中场景也突兀地安静了下来,稀薄的人群消散下去,隐匿在了黑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病乞丐孤独地蜷缩在桥墩下的纸壳堆中,明明是盛夏,他却在那里瑟瑟发抖。
沈白犹豫了一下,刚想上前,却被宫南星阻拦住。
“清醒梦的场景来自筑梦人的心底深处,是一个连续、稳定的梦境,但他……有问题。”
宫南星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又道:
“你,也有问题。”
沈白看着宫南星,侧过头,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倾着耳朵,道:
“我看,最有问题的是你。”
宫南星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抬起下巴,唇角浮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人很难捉摸。
……
桥墩下有一张纸壳铺成的床,上面垫着一些干稻草,病乞丐就蜷缩在那上面。
很难想象竟然会有人在自己的梦里还过得这么窝囊。
“你很难受吗?”
杂技团其中一个女孩发现了他。
病乞丐的嘴唇是苍白的颜色,他额头泛着虚汗,就连呼吸中也带着萎靡。
“我习惯了。”
他怯怯地看了女孩一眼,又说,“我喜欢你的表演。”
“是吗。”
琦琦并没有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她扯了扯身上早已失去弹性的破旧练功服,杂技团的皮卡停在桥洞下方的泥洼里,不远处是半截货箱改造成的可拆卸房车。
她大方地坐在病乞丐旁边,从桥洞里望着天。
“习惯难受,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吧。”
病乞丐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你呢?”他后知后觉地向桥洞里的皮卡拖车看了看,“你也习惯了,对吧?”
女孩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挣扎,稍纵即逝的挣扎,快得令人难以察觉。
病乞丐慢慢坐起了身子,后背靠在桥墩上,静静地说:“习惯,才是最难受的事……”
远空的天际不知何时默然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夜幕仿佛被那缕晨光撕开了一道裂缝,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只是一瞬间,肮脏的桥底终于不再漆黑了。
“但至少……”病乞丐起抬头,从桥缝里望向天空,“你还有时间。”
在年轻乞丐的低语声中,桥下女孩的唇角缓慢地浮起浅淡的微笑,然后整个人的身影,伴随着缓缓弥散而过的阳光,静静融化在梦里。
“咳、咳咳——”
听起来便让人觉得肺痛的剧烈咳嗽声狠狠地从病乞丐的喉咙中穿透而出,他佝偻着站起身子,脸色苍白如纸,静静地向着沈白与宫南星的位置望了过去。
“咳……”病乞丐的手掌一直捂着口鼻,他微驼着后背,向着桥外的水泥路上走去,走得很缓慢,慢到沈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离开桥,还是桥在离开他。
“你们不是这梦里的人,对吧?”瘦弱的乞丐礼貌地对着沈白与宫南星开口问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枣核状的晶蓝碎块,“这个……我能感觉得到。”
在病乞丐拿出陨心碎块那一刻,沈白胸口前的月牙状疤痕便如同两枚磁石对撞般微微刺痛了一下!
果然……
“能聊聊吗?”沈白指了指病乞丐手中的晶蓝碎块,“关于这个,你怎么得到的……”
病乞丐略微怔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那天晚上,城里传出很大的爆炸声,像是地震了一样,然后,到处都在着火……
“街上的浓烟很呛,有很多人在哭,我顺着街道一直走,后来,我看到一个人在砸商店的柜台玻璃,就想阻止他,结果却被他给打晕了……等我醒来时,商店柜台里的首饰都被他拿走了,我有些害怕,也跑了……”
说到这儿,他竟有些抱赧,“再后来,步行街那边又传出来一声爆炸,我想过去看看,于是就继续向南走,但还没走到步行街公园,就被救援队的人发现,给遣返了。
“这个碎片,就是当时在步行街附近捡到的。”
病乞丐的身体似乎很虚弱,才说了几句话,额头便布满了一层冷汗。
沈白站在病乞丐身前,目光默默地在他与宫南星身上来回交替着,然后下意识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又抽出右手抵住下巴思考了良久,这才问道:
“……清醒梦,就是这种依靠碎块搭筑出的奇异梦境,在这次的多位碎片持有者乱入同一个梦境之前……你们又是怎么,从各自的清醒梦中脱离出去的呢?”
权衡了许久,沈白还是顶着宫南星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问出了这个一直压抑在他心底的疑问。
“谁知道呢?”
宫南星的眸子始终深深隐藏在那半长的碎发之下,却也让沈白莫名地感受到一种被凝视的错觉。
“醒了,就是醒了。”
他的唇角再次浮现出那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就像一个虽置身观众席,但却发觉了台上演员伪装的看客。
……
细微的阳光渐渐透过泛明的天幕倾斜进潮湿阴暗的桥底,它爬过水洼,攀过桥墩,蹚过泥泞的沙坑,最终照进一处毫不起眼的阴暗角落。
一只稍显黝黑的手掌从角落中伸出来,慢慢扒住粗壮的桥柱,接着露出一张硬朗的脸庞,但那双如炬的眉目中却隐隐藏着一股凶狠,他静静潜匿在大桥深处,如同一只正在狩猎的恶狼。
“有意思……”
硬朗青年默默注视着远处水泥路上的三道人影,轻声自语。探入桥缝之下的阳光似乎已经拉伸到了极限,站在阴暗角落的他哂笑一声,仰头望了望那束光,不经意地露出了原本隐藏在脖颈处的一条赤蝎文身。
“一枚碎片就能筑成这般奇妙的美梦,要是能得到更多……会发生什么事?”
他贪婪地伸出手掌,对着远处水泥路上的几道人影遥遥一攥,仿佛要将他们捏碎一般……
“咳——咳咳!”
病乞丐浓重的咳嗽声打破了三人之间略显冷清的场面,他捂住口鼻的手掌不住地随着胸腔震动的频率微微发抖,连带着半个身子都在打颤。
“你还好吧?”沈白上前拍了拍病乞丐的后背。
病乞丐微微笑了笑,道:“习惯了……虽然这里只是个梦境,但有时也会让人分不清真假。”他很和善地与沈白交谈着,清醒梦具现了筑梦人的精神世界,但这也并不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筑梦人在清醒梦中也并不能为所欲为。因为梦境场景似乎一旦固定下来,就不会再随着筑梦人的意识而发生太大改变。简单来说,筑梦,是一种可塑性极低的工程,而且梦中出现的“投影人”也都有各自的行为方式,目前来看,他们几乎不受筑梦人的意志影响。
“还没问你的名字?”
沈白下意识地从裤子口袋中摸出了一包香烟,然而就是这个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他不由得当场怔在了那里。
“我……没有名字。”病乞丐并没有注意到沈白此刻的异常,“他们都叫我病乞丐,或者要饭的……”
沈白手中攥着那包香烟,柔软的纸皮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细微的烟草残渣正在从缺口处簌簌洒落下来,他却依旧浑然不觉,仍在紧紧盯着手中那包即将报废的香烟。
这包烟……不是已经被他亲手倒掉,然后点燃烟盒丢进了大桥壑隙中,用来照明辨别玻璃瓶堆的位置了吗?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宫南星,却发现宫南星此时正盯着桥洞深处的某一方向一动不动。
梦境世界的天光终于大亮,废品回收站附近隐隐约约地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病乞丐此刻突然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非常剧烈地咳嗽着,沈白被这声音一惊,顿时回过神来。病乞丐此刻已经咳到无法站直身子,原本苍白的脖颈由于充血而变得粉红一片,十分痛苦的模样!
“喂!你怎么了?!”
顾不得回避废品站附近的行人,沈白慌忙中只能尽力捋顺病乞丐的背脊,让他尽可能地呼吸顺畅一些,然而病乞丐已经咳到跪伏在地,身体弯躬得犹如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他身体太弱,已经严重到能够影响清醒梦中的意识。”
宮南星半跪在病乞丐身旁,对眼前的景象同样无可奈何。
“咳咳咳——嗬——”
附近的行人越聚越多,渐渐把沈白三人围在了一起,沈白看着这些人也感到一阵无力,毕竟只是些依靠清醒梦才诞生出来的投影人,现在清醒梦的筑梦人都要失去意识了,他们这些梦境投射出来的人影便如同脱机般丝毫派不上用场。
“嗬——嗬——”
病乞丐十分痛苦地低吟着,沈白与宮南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要起身将病乞丐搀扶回去。
然而这时,沈白胸前的月牙疤却再次传来了一阵突兀的刺痛感,随即,一只持着碧绿色玻璃片的手悄然自围观的人群中伸出,锋利的刃渣瞬间便将沈白扶向病乞丐的手上割出了一道猩红的血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腕汩汩流出,沈白霎时痛得额头生起一层冷汗!他迅速抽回手臂脱下短袖狠狠缠绕在伤口处止血,还未等他回过神,宮南星的背影便如同摆锤般撞了上来!
两人顿时一前一后滚倒在地,沈白死死地按压着左手手腕处的伤口,先一步稳定了身躯,却发现宮南星那身黑色工装的胸前竟印上了一只沾满泥泞的脚印。
宮南星也立刻翻转身形从地上站起身来,原本围住他们的行人此时三三两两地散去,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一手锁住病乞丐的咽喉,一手用玻璃片抵住乞丐的下巴,略带玩味地看向狼狈的二人。
“放开他!”
沈白的短袖已经被手腕流出的鲜血染成了一片腥红。
“为什么?”手持玻璃片的硬朗青年一边笑着,一边看向沈白与宮南星。
“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同一个梦境里呢?”
“为什么是他?”青年掐着病乞丐咽喉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几分,“之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我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呢?”
“而且……”青年手腕一转,那片碧绿色的玻璃片便如同魔术师的纸牌般消失在他的手心,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探入病乞丐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了那枚枣核般的晶蓝碎块,“还真是一模一样……”他将那枚碎块举到眼前,喃喃道。
病乞丐喉咙中的咳嗽声开始渐渐萎靡下去,整座大桥梦境随之轻微晃动起来,仿佛要崩塌的前兆一般。
“你们也有吧?你们一定有!”
青年掐住病乞丐地手丝毫没有放松的趋势。
“你们手中的碎片,都会是我的——”
“轰!”
大桥在崩溃,断裂成很多块,塌陷的桥面上**出狰狞的钢筋,宛如溃败的伤疤。
沈白死死攥压着手腕处的豁口,清醒梦的反馈实在过于真切,失血和剧痛让他的精神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咬着牙将缠绕在手腕处的短袖打了一个死结,戒备地盯着那名神秘青年。
那人并没有理会沈白,只是静静地环视着即将崩塌的大桥梦境,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奄奄一息的乞丐。
“病痨鬼……”
青年摇了摇头,终于松开了扼住病乞丐喉咙的手,然后将他推向沈白与宫南星。
“咳!咳咳——”
病乞丐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随即仰身倒了下去。沈白连忙扶住病乞丐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病乞丐现在正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要是放任他仰躺在地上,那他喉中残留的淤血极有可能回流入气管,到时就麻烦了。
“这东西在你们手里,是一种浪费。”
青年两指夹着那枚水晶般的陨心残块,十分可惜地说道。
“我原以为这种构筑清明梦的能力很独特……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凌厉,“不过拥有碎片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连接到一起,一定发生了什么……”
青年目光如刀,缓缓从对面三人的身上扫过,“但也无所谓了,借着梦境的联系,我早晚会将你们从现实中一个个找出来。”
他的脸上露出冷冷的笑,配合着脖颈处的赤蝎文身,散发出一种凶恶的气息。
“不过,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如果清明梦的主人死在了梦里……”
“咳!!——”
倚在沈白身上的病乞丐突然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并控制不住地咳出大口鲜血!
宫南星半蹲在病乞丐身旁,伸出手对着他的喉部轻轻探了探。
“软骨碎了……”
人的咽喉极其脆弱,更何况病乞丐原本体质就极弱。
“你是故意的!?”
沈白眼中的愤怒再也控制不住,这人简直是疯子!
“难道你不好奇吗?”
他无所谓地摊开手,然后伸出食指对着奄奄一息的病乞丐,低声道:“我讨厌垃圾,也讨厌住在垃圾堆的人……他们都该死!”
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最后一块支撑积木的零件突然被人抽走一般,那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桥,塌了。
混凝土块包裹着粗壮的钢筋坠落下来,砸烂了泥坑边的破旧皮卡,灰尘和沥青混在一起,淹没了那张纸壳与稻草堆成的床。
地面在震颤,病乞丐靠在沈白肩旁,血从唇边溢出来,他轻轻喘着气,道:“真累……”
这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粉刷键,无尽的灰色从病乞丐的身体蔓延而出,就像滴入水中的一点墨汁,迅速侵染了整个梦境。
那是衰败的颜色,清醒梦正在失去色彩。
“竟然会有这样的变化……”
硬朗青年默默环视着四周,桥梁在崩溃,房屋在塌陷,清醒梦中原本坚不可摧的场景此时竟宛如纸糊般脆弱。
他手中捏着那枚水晶般的碎块,略带可惜地摇了摇头,“终究是在梦里,否则……”
轰——
梦,醒了。
空旷的客厅中微微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沈白身上的短袖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有些失神地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落地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茶褐色的柔光,夜晚,还很漫长。
沈白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茶几上的烟盒,然而略微的刺痛感却蓦然从手腕上传了出来。
借着窗外的灯光,沈白缓缓将手腕翻转过来,一道五公分左右的血痕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些人,都是真的……吗?”
手腕上其实并没有伤口,那只是一条淤血的痕迹。
“拥有碎片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连接到一起,一定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很好奇,如果清明梦的主人死在了梦里……”
凶恶青年的低语声悄然在沈白脑海中响起,他紧紧凝视着腕上的淤血痕迹,心中却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忐忑。
——凌晨3:15
这个时间,通往城南高速桥的公路上多半都是运送货物的零星大车,路况算是比较宽松的,所以沈白开得很快,油门几乎被他踩到了极限。
驾驶室侧门的车窗没关,夜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脸庞,轻微的窒息感让沈白的大脑慢慢有了放空的感觉,这是一种减压方式,能让他的心情暂时得到一些缓解。
收费站的影子已经遥遥可见,沈白适当降低了车速,一两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了收费站旁的岔路。深夜的小路没有路灯,必须要全程慢行,然而当沈白驱车走出那条弯弯曲曲的蛇形路时,一排闪烁着红蓝灯光的警车却早已将整座漆黑的桥底映照得通亮。
一名手持强光手电筒的警察对着迎面驶来的吉普车闪动了两下灯光,示意沈白靠边停车。
“你好,前方办案,请绕行。”
沈白探头向车窗外看了看,桥下水泥路边停着一辆救护车和三辆警车,一个瘸腿的男人正在和一名负责笔录的刑警交谈着什么。
“死……死了么?”
在看到瘸腿男人那一刻,沈白对清醒梦中的经历终于不再怀疑,心神恍惚之下竟将内心的担忧脱口而出!
“你是什么人?别动!”值守警员显然意识到了沈白的异常。
“车钥匙拔掉,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城郊立交桥下发生了命案,刑警队也是接到报警后才刚刚赶到现场,面对行为举止如此可疑的嫌疑人,小刑警非常果断地掏出手枪冲着车内的沈白喝道。
“怎么了,解宇航?”
这里闹出的动静不小,引起了桥下带队警官的注意。
“张队,这小子有问题。”小刑警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深更半夜独自驱车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知道桥下有人遇害……”
沈白静静地伏在方向盘上,自始至终都没有解释什么,他也无法解释。小刑警打开车门将他的双手反铐在身后,冰凉的手铐随着一阵清脆的绞合声牢牢地将他锁住。
市局审讯室的灯很暗,屋子里只有沈白一个人,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手腕上的那道血痕。
“咔嚓——”
审讯室的铁门缓缓打开,刑警队长手中拿着两份报告,他将其中一份放在沈白身前的桌子上,然后自顾自地小声念道。
“死者姓名:未知,死因:心脏麻痹,主因:先天性心脏病,诱因:结核性胸膜炎。”
张队摸了摸鼻尖,这是法医检验后的验尸报告,大桥乞丐的情况属于急性猝死,患者往往在几分钟内就会彻底失去生命迹象,而且从现场的勘察痕迹来看,已经能够初步排除他杀的可能。
“说说吧,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那种地方去?”
张队的语气中并不带着审问的意思,报警的是流浪杂技团的人,根据目击者的叙述,死者咽气前曾出现过剧烈咳嗽,吵醒了货箱房车中的杂技团一家。而且现在死者的死因已经确定,道路监控也记录了沈白的行踪流程,最主要的是,他根本没有作案动机。
“他……一面之缘,算是朋友吧。至于为什么半夜出现在那里,我说是因为心烦,想散散步,你信吗?”
沈白慢慢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道。
张队坐在审讯桌的对面默默与沈白对视着,他从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慌乱或胆怯,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麻木。
那是一种,审视怀疑了许久,最终却不得不接受的麻木。
“解宇航。”
张队坐在那里叫了一声小刑警的名字,审讯室的铁门再次被推开,解宇航进屋后看了张队一眼,得到示意后便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沈白腕间的手铐。
“你可以走了。”
解宇航拍了拍沈白的肩膀,沈白随即起身跟着他离开了审讯室,警局的走廊很长,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和栅栏,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抱歉。”
小刑警轻声说道,然后将一封文件袋交到了沈白手中。
“嗯?……没关系,不用在意。”
沈白恍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接住了解宇航递过来的东西。
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缓缓回**,在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警局门口滚动播放着通缉令的LED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张令沈白感到印象深刻的脸。
“姓名:荆垒,性别:男,年龄:27,犯走私罪,劫持船只、汽车罪,故意伤害罪,及非法……”
林林总总,大大小小十数条罪名,几乎将整片大屏幕填满。
“这个人……是逃犯?”
沈白眉眼紧皱,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名青年,尤其是他脖颈处的那条赤蝎文身!
“荆垒,专门走私境外危险品的亡命徒,最多同时被东南亚地区的四个国家通缉过。”
解宇航抬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青年肤色略显黝黑,照片的背景是某处热带丛林,他身上穿着一套老式林地迷彩服,眼神中透着一股凶狠的锐利。
……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甜,微凉的风从车窗轻轻吹进驾驶室,将里面残留的最后一缕烟草气息悄然冲散。
沈白缓缓碾灭手中的烟蒂,然后将车载烟灰缸推回匣中。
“荆垒,宫南星,病乞丐……下一个是谁?”
发动机的震动声蓦然响起,吉普车缓缓调头离开了市局停车坪,直奔城南而去。
离奇的清醒梦犹如一柄抵在沈白胸口的钝刀,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然而追寻它的过程却宛如水中捞月,看似存在着什么规律,可却始终无法触碰。
对于他来说,筑梦人和陨心碎块依旧是一层笼在眼前的雾,而且是深藏于林中的迷雾。
而他,不是构成这片迷雾森林的树……
他更像是被困在这雾中的旅人。
立交桥下的空地堆满了打包成捆的废弃纸壳与踩扁的塑料瓶,每当不远处的废品回收站爆满时,这儿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临时存放点。
病乞丐就曾住在其中某一根桥墩下面,沈白手中拿着解宇航交给他的文件袋,慢慢在桥下走着。
“唔……呜唔……”
轻微的犬咽从桥底传出来,带着孤零无助的哽噎,沈白怔了一下,顺着声音向那根桥柱走去。
那儿是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没有杂草,没有淤泥,只有一个稻草纸壳堆成的床。
一只脏兮兮的中型犬就安静地趴卧在床边。
“你就是猫猫吧……”
沈白慢慢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大狗很乖,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呜咽。
“看来碎片果然被病乞丐带在身上了……”
抱着一丝试探心理,沈白重新回到了城南立交桥下,可惜事与愿违,终究是错过了病乞丐遗留下的那枚陨心碎块。
“杂技团好像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呢?”他轻轻抚着大狗的脊背,猫猫则将头埋在两只前爪下面,继续小声地呜咽着。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穿着红色外套的女孩站在离沈白不远的桥底,二人头顶隆鸣而过的货车声经久不息,直震得桥面簌簌向下抖落起灰尘。
“琦琦?”
沈白在病乞丐的大桥梦境中见过这女孩。
“我……算是认识它主人吧。”沈白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放在稻草堆上,那里面是一份市局开具的死亡证明。
“他说你很喜欢猫猫,也希望猫猫能和杂技团一起走。”
听到沈白的话,琦琦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她默默上前摸了摸大狗毛茸茸的头,“看来你真的认识他……”流浪杂技团的确要离开了,琦琦是特地回来找猫猫的。
沈白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想到这看看能不能找到病乞丐的那枚碎块,至于这只名叫猫猫的狗,能让它跟着杂技团走也算是完成病乞丐的遗愿了吧。
“猫猫不愿意和我们离开……”
女孩把大狗的头从两只前爪里抱出来,这只狗虽然看起来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却显得十分清澈有灵气。
“它是只很聪明的狗狗,不愿意和我们离开一定有什么原因的,你能收养它吗?”
琦琦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与沈白商量,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来得更恰当。
……
六月的天气就像小婴儿的脸,明明前一刻还是风和日暖,下一秒却变成了急风骤雨。
不过半个小时左右,城市上空就变得乌云密布,暴雨来得很猛烈,挡风玻璃前的雨刮器百无聊赖地扇动着,豆点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敲在车顶,虽然是噪音,但此时听着竟有些悦耳。
猫猫很安静地伏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轻轻摇晃着尾巴,乖得不得了。
琦琦和杂技团走了,不过并没有带上它,沈白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答应了琦琦的请求,收养了这条狗。
可能是因为眼见病乞丐的死,却无能为力,进而滋生出的一丝愧疚吧……
是啊,有人死了。
就死在梦里。
“隆——轰隆!”
瓢泼般的大雨伴随着雷声倾盆而下,沈白顺着导航来到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冒雨领着猫猫走进了医院大厅。
宠物医院前台只有一名护士,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是经验丰富,眼见沈白带着的似乎是一条流浪狗,便提前从抽屉中找出了相应表单,道:
“您好,本院除常规宠物体检外,还可提供代办购犬发票及养犬许可证服务,需要考虑一下吗,先生?”
“额……好,谢谢。”
护士小姐显然时常接触领养流浪宠物的顾客,对相应流程十分熟稔,沈白还没说什么便已经被安排妥当了。
“党甜,来一楼带狗狗去检查。”
护士小姐将一份表单和干毛巾递给沈白,而后轻声对着前台的麦克风说道。
沈白礼貌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被打湿的头发和脸颊,然后拿起笔在表单上一项项填写着。
“请问这体检大概要多久?”
填完表的沈白直接将相关费用理清,而后询问护士小姐道。
“除了养犬许可证需要本人亲自前往市局办理外,其他检查及证明均可以在一天内完成,您稍晚一点就可以将狗狗带走了。”
沈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晚一点吗……尽量,别太晚了啊。”
……
暴雨滂沱,天色浓重得宛如锅底,凉风冷雨轮流摧残着门前绿化带里栽种的几株小树,那枝丫上刚刚抽出的嫩芽被雨水一涮,又变回了光秃秃的模样。
“宇航,今晚步行街的巡逻你不用去了,留下来协助法医将死者遗物归档,八点之前交班,然后回去好好休息一晚。”
对讲机里传出张队略显沙哑的嗓音,步行街范围属于“603特大陨石坠击案”的重点灾区,治安条件恢复得较为缓慢,至今仍需要相当一部分警力维持。
“明白。”
解宇航深知自己这位领导的脾气秉性,所以并没有提出归队请求,只好服从上级安排,继续留在局里协助法医归纳证物。
尸检部门的工作比较特殊,专业性很强,一般警员也无法插手,解宇航在法医鉴定中心闲来无事,便提前去档案科找了张空桌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往年的悬案卷宗。
档案科的卷宗文档记录的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案子,其中有很多凶案甚至就发生在市局辖区以内,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和配图照片,这让解宇航不自觉间就被代入到了案件当中去。甚至当法医提着证物袋敲他桌子的时候,解宇航的思维都还没有从那些诡谲悬案中彻底抽离出来。
“证物科都已经锁门了,你明天记得早点把东西送去归档。”法医将一个小巧的透明塑封袋放到解宇航的空桌前,“走之前把这些档案都给我整理回原位,还有,记得锁门。”
解宇航捏起桌子上的塑封袋看了看,小巧透明的袋子里封着一枚晶核状的幽蓝碎块,在白炽灯明亮的冷光下散发出清莹剔透的色泽。
“好的,等我看完这最后几桩案子……”
小刑警将装着碎片的塑封袋收进执勤服胸前的兜中,兴趣盎然地继续翻阅着桌上的悬案卷宗,丝毫没有在意窗外糟糕的气象,和那已经昏暗到快要分不清昼夜的天色。
……
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隆鸣而起,沈白透过宠物医院的落地窗向大厅外看了看,原本已经渐消的雨势似乎又有了复苏的趋向。
“卜医师,昨天的治疗对我帮助很大……”
“刚从医院醒来时我曾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现在也依旧这么怀疑着,不过……或许我没疯。”
“或许这世界就是这么复杂吧?……不知道能不能再约个时间和您聊聊?”
默默按下短信发送键,沈白望着窗外乌黑的天色,心中又难以抑制地浮起一阵担忧,他害怕自己又会突然昏睡过去,这种感觉其实很难受,提心吊胆,像是丢失了一部分自我一样。
清醒梦的成因无疑是陨心碎块作祟,但发起规律却又难以捉摸,荆垒曾在大桥梦境中将这种诡异梦境称为“清明梦”,而且从他下手重伤病乞丐的行为来看,他对梦境中的伤害反馈也有一定了解……沈白现在已经逐渐发觉到了自己与“筑梦人”的区别,与其说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如说他更像是一座连接各个筑梦人之间的桥梁……
嗡——
手机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这个世界一直就很复杂,而且本来就很复杂……”
“如果你需要一名医师,可以在明天下午四点以后到诊疗室找我,当然,如果你需要一名倾听者,也可以来找我。”
短信的落款是卜玉周。
医师和倾听者,预约的结果看似没有什么不同,但却显然代表了两个角度。是要继续以病人的身份面对卜玉周?还是以倾诉者的身份,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呢?卜玉周给了他两个选项,两个微妙的选项……
“唔……汪,汪。”
细微的犬鸣从身后悄然传了过来,体检后的猫猫显然更活跃了一些,它轻快地从一楼电梯口小跑过来,然后轻轻地用头磨蹭着沈白的小腿,喉中唔唔地低吟着。
“呵呵——”沈白轻柔地拍了拍它的头,宠物医院在体检前先给猫猫洗了好几遍澡,之后又按项接诊了一些宠物疫苗,流浪狗的体检项目要更加细致一些,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
“这是一种棕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智商很高的。”
负责接替前台小姐照顾猫猫的护士名叫党甜,她身上穿着浅白色的护士服,微卷的短发只垂到耳边,十分恬静漂亮。
“智商很高吗……”沈白抚摸着猫猫的头,猫猫则温顺地依靠在他的脚边,“看起来是呢。”
暴雨终于随着一声炸雷倾盆而下,沈白胸口的伤疤突然没来由地发出了一阵酥麻的刺痛,他立即回身看了看前台墙后挂着的石英钟,19:25分。
“我们也得快些走了。”
沈白对着党甜笑了笑,然后向猫猫指了指宠物医院的大门,这只狗也的确很聪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再见。”
轻轻拉开大厅门口的玻璃门,恬静的护士小姐与沈白互相道了个别,便站在门口目送沈白领着猫猫上了车子。
一阵冷风夹杂着雨点从门缝溜进一楼大厅,带来一阵冰凉的气息。
党甜轻轻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顺着耳鬓捋了捋,不经意地露出了腕上系着的一条手链。
那是一条由白绿两种颜色的细绳交缠编织成的手工链,手链的中间,绑着一枚枣核状的晶蓝碎块!
……
稠密的乌云卷积着骤雨对城市倾泻而下,云层深处的狂暴闪电宛如银蛇乱舞,为这浓郁黑夜点缀上一抹流光。
“喀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门栓绞动声,公寓的防盗门被沈白缓缓打开,急雨将这一人一犬兜头浇得尽湿,沈白随手将身上的短袖脱下,然后带着猫猫拉开了浴室的门。
温暖的热风从吹风机的长筒中嗡嗡涌出,猫猫抖了抖身上的雨珠,便任由沈白这位新主人帮它梳理着湿透的毛发。
病乞丐曾是一个流浪的人,但他的狗,不再是流浪的狗。
梳理干净的猫猫被沈白安置到了客厅,略烫的热水随着拧动的阀门从花洒中静静淋漓而下,沈白挥手将洗漱台上染满雾气的镜面擦净,半湿的镜子中默默倒映着一张略显憔悴的清秀脸孔,还有他胸口的那道月牙状疤痕。
“难道从今往后,我都要被这种噩梦纠缠下去吗?”
热水自头顶淋漓而下,沈白默默将手腕抬到眼前,一道深紫色的血痕透过肌肤赫然映入眼帘……不仅仅是手腕,后背的淤青、肩膀的红肿、腿部肌肉的胀痛,这些都是在大桥梦境留下的后遗症。
“已经有人死在梦里了,我呢……我会死吗?”
——滴!
一股鲜血顺着鼻尖落入脚下的水渍之中,很快就融散开来,然后被水流带着冲入了地漏。
沈白一把抹住流血的鼻孔,迅速打开洗漱台的水龙头用冷水不断冲洗着脸上的血迹,眼前那沾满水渍的镜面在沈白眼中竟恍惚间倒映出了荆垒那张充满邪气的脸!
“一枚碎片就能筑成这般奇妙的美梦,要是能得到更多……会发生什么事?”
荆垒的话就像一道闪电,虽然危险至极,却也不失为黑夜中的一道流光!
如果有更多的碎片,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
“啪!”
一只带尚着丝缕血迹的湿润手掌按住了镜子中的人脸。
“通缉犯是吧?别以为你能吓到我……”
沈白缓缓拿开遮住镜子的手,镜中人的模样不是什么荆垒,就只是他自己。
当沈白拉开卫生间的门时,猫猫正伏在浴室的对面等着他出来。
“你还真是乖得让人心疼……”
沈白揉着猫猫的头,然后找出几床被子为它铺了一个简易的小窝,猫猫喝了半碗清水,然后很安静地走到小窝那儿躺下。沈白也坐到被子上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背脊,原本紧绷的心绪也微微缓解了一些。
“又快到时间了吧?”沈白看了看手机屏幕,现在已是晚上8:20分,而清醒梦几乎都出现在夜晚时刻,就仿佛是筑梦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默默打了一个哈欠,干涩的眼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沈白此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真的是因为乏累而感到困倦,还是因为“纠缠”状态,又连接上了那些拥有陨心碎块的筑梦人呢?
什么原因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熟悉的眩晕感如同宿醉后的头痛般自然而然地攀上沈白的大脑,浓雾无息之间再次侵入了他的精神世界,而视线中那直穿雾野的一点红芒,就仿佛迷失海域上矗立的灯塔,在默默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没错,他又回到了那个深夜街区的路口,猩红的交通指示灯在头顶散发着刺眼的红光,翻滚的雾气从T字长街的左右两侧汩汩涌出,然后凝结成海市蜃楼般的雾气投影。
一边是荒芜神庙,遍布青苔绿痕的长长高阶自山脚而上,一直蔓延到破败的山门,皎洁月光从天际泼洒而下,将其映得惨白。
另一边则是孤寂森然的白色楼房,楼前栽着两株粗柳,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大门上,印着一对绛红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