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微凉,阳光澄澈,草地柔软,连风中都飘着惬意。
只有沈白靠在公园的垃圾桶旁,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七天……我昏睡的这七天里,那些陨心碎片到底对多少人造成了影响?”
淡蓝色的烟雾自指间袅袅升起,沈白抖了抖烟灰,显得有些憔悴。
鬼打墙般的陨坠街区、海底深处的透明隧道、城南郊外的冗长桥洞,这些梦境之间不仅诡谲离奇,而且……简直让人难辨真伪。
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处的疤痕,那颗碎裂陨心的模样便又浮上了眼前,沈白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支还剩一半的香烟碾灭,然后投进垃圾桶的灭烟处。
“先去交管所把车提出来吧,相机在河边摆了一周,也不知道丢没丢……”
交管停车场的位置比较偏僻,等他到那里时已经接近中午,在补缴完罚金后沈白重新提出了吉普车,他没有急着去郊野河边回收机器,而是开着车往城南高速桥的方向行去。
那个梦中的立交桥下的乞丐……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
所以他来了。
绕过高速收费站,沈白驾驶着越野车从一旁的小路开进去,这条路有一小部分直穿立交桥下,路的尽头则是一座城郊发电厂。小路不宽,最多只能容纳两台并行车辆,并且行人稀少,途中还经过一家废品回收点。
馊臭的泔水味混合着一股腐烂的腥臊弥散在桥下的空气中,沈白皱了皱眉,随即默默关上了车窗。
路过废品回收点不远后,小路旁终于出现了一条横接着水泥路的土道,这条土道正好处于立交桥下方,顺着它便可以深入桥洞。
沈白将车子停在了土道入口不远,然后下车步行,桥下一部分土路还算干燥,剩下的基本就都是烂泥和水洼,如果开车进来陷到泥坑里可就麻烦了。
土道很长,头顶的高速桥过车时会传下来很大的噪音,虽然只有一阵,但来往车辆的频率不低,总体还是很吵闹。
桥下的穿堂风带着股异味,但也不是不能忍受,沈白一边挥手驱赶着周围的蚊蝇一边向桥洞深处摸索过去。
细密的汗珠顺着额间从鬓角滑落下来,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后,沈白站在那堆将近两米高的玻璃瓶前擦了擦汗。
不知是因为天气热还是走累了,沈白现在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他站在那儿默默看着眼前那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瓶子,然后伸手从口袋中摸出了文骆医生交给他的那张名片。
“对症下药……是吧?”
……
下午2:15分,市中心甲级商务办公楼。
站在通往23层写字楼的电梯里,沈白此刻的内心其实算是惊喜参半的。
因为无论是梦中海底隧道或深夜大桥之下出现过的人,他们似乎都与陨心碎片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尤其是在确认过那段立交桥地点之后,他愈发地坚定了——有问题的那个不是他,而是梦!
从那晚被陨心碎片击中之后,自己的梦,就开始变了……
——叮!
电梯缓缓运行到了23层,沈白再次抬起手中的名片看了看,然后按照上面的地址敲了敲门。
“喀嚓——”
茶褐色的执手随着清脆的螺栓声轻轻扭动,开门的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他身上穿着妥帖合韵的西装衬衫,衬衫的袖子一直从手腕挽到小臂,下身则是笔挺的西裤和棕黑色皮鞋,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十分考究的男人。
“你好。”
男人对着沈白微微点头示意,他的语气很儒雅,却也并不带着疏远,反而让人觉得放松。
“你好,我叫沈白。”沈白对着面前的人递出了手中的名片,并试探地问了一句:
“卜玉周医师?”
门口的男人接下名片,看过后又将其递还给沈白,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请进吧,沈先生。”
诊疗室内的装潢十分简约,基本只有灰白两种颜色,这倒是与那张名片上的风格如出一辙。
卜玉周为沈白沏了一杯手磨咖啡,浓郁的香味缓缓萦绕于鼻尖,这让沈白的心情又舒缓了不少。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沈先生。”
卜玉周坐在沈白对面的椅子上,二人的手边各自摆着一张精巧的茶几,那两张椅子的距离也很微妙,不会让人觉得亲近,却也不会觉得疏远。
“您是……心理医生?”
“我的职业是一名睡眠治疗师,当然,也算半个心理医生。”
卜玉周讲话的语气中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浅淡的幽默感,这让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屡屡是恰到好处。
“睡眠治疗师……”
看来文骆医生推荐他来这,也是不无道理的,沈白轻轻松了一口气,终于略显缓和地将身子靠在那柔软的椅背上。
“不知道您能否理解,我最近的梦境实在是有些离奇,而且我甚至不敢咬定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诡异梦境,沈白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痛。
“我接触的病人多是长期被噩梦侵蚀困扰的失眠症患者,在这里,你不用顾虑自己所经历的梦境有多么荒诞难堪,尽管畅所欲言便是。”
卜玉周拿过茶几上的笔记,将其搭放在腿上,一边用钢笔向上面写着什么,一边说道。
“失眠么?我的问题可能刚好和它相反……”沈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慢慢组织好语言,“在经历过陨石坠落引发的爆炸事件之后,我经常会不分场合地突然陷入睡眠,而且这种睡意十分汹涌,几乎无法控制。”
“听起来像是猝睡症。”卜玉周在笔记上写了些什么,接着问道:“陨石坠落时你在现场吗?有没有受伤?受伤程度如何?”
“我当时在郊外进行拍摄工作,所以陨石初次坠落在步行街时我并不在现场,但是,作为一名摄影师,猎奇的本能让我穿越了外围坠落区,一直来到了主陨体所在的陨坑。
“不过陨石主体后来发生了二次爆炸,我在陨坑边被直接波及,醒来时就在医院了,病因则是轻微脑震**。”
沈白隐藏了当晚的一些细节,那颗蓝水晶般的陨石心只有他一人见过,在官方敲定“深蓝”陨石的性质之前,他并不准备向任何人提及,以免节外生枝。
“嗯,脑部受击倒也贴近猝睡症的发病原因,而且你亲身经历了陨石坠击的大部分实况,这些都有可能诱发心理状态的波动,从而使你的梦境受到影响。”
卜玉周在笔记上写字的声音沙沙作响,很快便记录下了相当篇幅的信息,他将手中的钢笔扣上笔帽,看着沈白,说道:“那么,大致情况就先了解到这,现在,该谈谈那些困扰你的梦了。”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大约过了半分钟后才终于开口道:“事实上,我觉得那些困扰我的梦境,可能不属于我。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他人的梦中,而且梦里的各种感触也真实到了极点,简直和真的没什么两样。还有……我似乎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但却无法控制梦的进程,也就是说,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不能让自己醒过来……这是不是很荒唐?”
沈白的语气中略有几分自嘲,因为这些话甚至足以让医师对他专门进行一次精神鉴定,来辨别他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了。
“清醒梦。”
出乎预料的是,卜玉周并没有质疑沈白的精神状况,而是轻声开口,吐出了这样的一个名词。
“Lucid Dreaming(清醒梦),在1913年由荷兰医生Frederick Van Eeden首先提出。‘在清醒梦的状态下,做梦者可以在梦中拥有清醒时候的思考和记忆能力,部分的人甚至可以使自己的梦境中的感觉真实得跟现实世界并无二样,但却知道自己身处梦中。’”
卜玉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缓缓开口叙述道。
“不错!”
沈白显得略微有些激动,但他稍微冷静了一下,便又开口道:“可我的情况和清醒梦似乎还有些差别……”
他心中明白,自己经历的梦境之所以会演变成“清醒梦”或许正是因为陨石心的缘故!而且被他接入的那些梦境也很有特点,那就是——都是疑似得到了陨石心碎片的其他人,所构筑出来的梦!
“人的梦境,一般发生在入睡的1-2个小时之后,这个阶段被称为‘快速眼动睡眠期’,其实平均下来每个人一晚大约会做3-5个梦,只不过多数梦境都被我们忘掉了。”
卜玉周起身从身后不远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籍,一边查阅着资料一边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这种清醒梦其实更多地贴近于自我催眠的一种形式。嗯……说到催眠,我可以先给你讲一个流传广泛的案例,这样能够更好地帮助你了解。”
他继续翻动着手中的资料,沙沙的书页摩擦声显得十分萧索。
“在一位被催眠的实验对象手中放入一枚普通的硬币,然后告诉他‘这是一枚烧烫的烙铁’,实验对象会下意识地做出应激反应——松手丢开硬币。同时,他的掌心也会微微呈现出红肿的痕迹。”
卜玉周看着沈白,道:“人脑的潜意识,在某些时刻会深度地影响我们的判断力。如果在梦中你的潜意识相信它是真的,那么它就很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
“打个比方,在一个不透光的房间内有一名陷入催眠状态的实验对象,若治疗师对他说:窗外的阳光现在照在你身上,很温暖。那么被催眠的对象很可能就会感受到一阵温暖的阳光,可实际上他所处的环境并没有任何光线,只是他自己的潜意识调用出了曾经对于‘阳光’和‘温暖’的感触,让他误认为阳光真的照在身上。
“清醒梦内所感受到的‘真实’,很有可能就是这种自我催眠的结果。”
卜玉周放下手中的资料,看向沈白的目光中带有一丝猎奇的神色。
“怎么样,要不要尝试一下催眠治疗呢?”
听完卜玉周的话,沈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难道今天早上脑袋后面传出的疼痛不仅仅是从椅子上摔下来那么简单吗?催眠的想法很独特,也的确令他有些心动,因为这或许能够从自己的潜意识中挖掘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而且沈白也渐渐从卜玉周的观点中理顺出了一些关于自己梦境的推论。
陨石心,清醒梦,疑似自我催眠的状态,他人梦境……就是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构成了困扰自己的诡异怪梦。
“好,我接受催眠。”
……
横放在落地窗不远处的治疗椅躺着很舒服,椅背不会太软,质感也不僵硬。
卜玉周在一旁调试着提前架设好的摄像机与录音笔,并大致校对了一下角度和方向,对沈白说道:
“这是必要的程序,录影和录音文件在治疗结束后会整理收入档案中,你不用担心隐私外泄的问题。”
“好的,没关系……”沈白躺在治疗椅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道。
卜玉周慢慢坐在治疗椅旁的高脚凳上,似乎是为了故意观察沈白的状态,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切入主题,反而和沈白聊天般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卜医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催眠?”
闻言,卜玉周笑了笑,轻轻推开录音笔的开关,“你有些焦虑的情绪,这不利于催眠的进行,等到你足够放松之后,我们自然会开始治疗。”
沈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将他折腾得身心疲惫了,陨石轰击市区、心脏里疑似插着一枚陨石心的碎片、还有那莫名其妙的“清醒梦”……
“你说过,自己好像进入了他人的梦境中,是吗?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
卜玉周的声音很轻,沈白在治疗椅上闭着眼睛随口答道:“感觉。”
“你倒是很听从自己的感觉。”卜玉周笑了笑,继续问道:“你梦境的混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是否有过什么征兆?”
“从什么时候开始?嗯……从在医院醒来之前吧,至于征兆……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被降落后的陨石辐射过,但医院的体检报告里却从来没有检查出这一点。”
“辐射?”卜玉周想了想,又问:“能具体说说吗?”
沈白的声音变轻了不少,似是有些要入睡的痕迹:“我带着相机穿入坠落区,期间或多或少吸进了一些燃烧后的陨石灰……
“不过我当时并没有在意,接着向陨坠点走了一段时间后,头脑就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就像是喝醉之后的那种眩晕感,当时好像也流了鼻血,然后我爬上主陨体所在的陨坑……后来主陨体又发生了二次爆炸,我就昏了过去。”
“吸入了陨石灰?你还真是……”听到沈白的话后卜玉周明显怔了一下,来自太空的不明陨石经过大气层被点燃烧焦后形成的物质,那是存在着极大的潜在危险的。
“不过……这种灰会不会具有某种致幻效果呢?你印象中那些宛如真实的经历也有可能是幻觉哦。”
卜玉周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语:“西南地区每年夏天都会出现一批因误食野生菌而产生幻视情况的急诊病人,他们在清醒后对于幻境中的离奇经历也同样历历在目。
“但假设……假设你对于陨坠当晚的记忆是准确的,那么,陨石降落可能的确对你造成了不明程度的辐射,然而医院方面的检查却并没有从你身上发现任何异常或辐射因子……”
卜玉周想了想,继续说道:“或许陨坑内的二次爆炸正是问题的关窍,在二次爆炸之前,陨体覆盖区内可能真的存在着某种类似于辐射的现象,但是二次爆炸发生后,维持现象的源头出现了什么问题,所以,现象也随之消失了。”
躺在治疗椅上的沈白并没有回话,反倒缓缓地传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你还真是个听从感觉的人。”
卜玉周微笑着摇了摇头,熟睡可不是他要的催眠状态,“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回到这一切的源头,回到6月3日凌晨,陨石降落的时刻……你能做到的,是吧?”
卜玉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能让人感受到的沉稳的磁性。
“嗯……”
沈白轻声哼道,语调如同熟睡时的呓语。
“很好,你的身前现在有一片浓郁的白雾,穿过它,你就能回到那个陨石降落的晚上。”
“嗯……”
跟随着朦胧中的声音,处于催眠状态下的沈白,默默走进了雾潮之中。
……
火光,
烟尘,
爆炸的汽车,
坍塌的楼房,
漆黑夜幕之下,整片街区都被燃烧降落的陨石染成了昏黄。
沈白站在破碎的街道上,默默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转身环顾四周,脚下的碎石被鞋底摩擦得“喀喀”作响。
抬起手腕看了看,小方块上的时间定格在6月3日凌晨2:20分。
他真的回到了陨石降落的那个晚上。
“这就是依靠大脑潜意识记忆构筑出来的梦境么?简直就像电影回放一样……”
短暂的震惊之余,沈白立马注意到了自己的催眠状态,这略显浑沌的熟悉感分明和那种困扰着自己的怪梦相差无几!
“被陨心碎片所影响后的梦境,就是某种自我催眠的形态吗?”
沈白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辨别了一下路线,便直接迈入了烟尘翻涌的街区之中。
他要找到那枚爆炸前的陨石心,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越来越靠近坠落区域,沈白的身体终于渐渐起了反应,滴答滴答的鼻血顺着下巴一直流淌到脖子上悬挂着的单反相机。他随手擦了擦鼻血,果然没错,刚刚降落时的陨石真的存在着某种类似辐射的现象……
那个熟悉的凹状陨石坑终于出现在眼前不远处,沈白将相机固定在身后,随即手脚并用地攀上陨坑边缘。
缓缓颤动的晶蓝色陨心宛如呼吸般,从破碎的陨体内散发出闪烁不定的清亮光芒,仿佛蕴藏着什么未知的神秘能量。
“嗞——喀——”
晶体破裂声陡然响起,一切如记忆中那样重演,接触到空气后的陨心发生了二次爆炸,破散的碎块朝着四面八方狠狠地泼射出去!
其中一枚,则不偏不倚地刺入了沈白的心脏。
身体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而后昏厥在陨坑之外。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以后,负责救援的消防队与医护人员终于排查到陨坑附近,用急救担架运走了昏迷中的沈白……
灭火、清理废墟、设置警戒线……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消防队员们陆续地进行着清理工作,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
当然,除了一点——
“这不是我的视角,催眠诱导出的回忆内容应该结束了才对……”
沈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坠落现场,按理说,他的记忆本应在昏厥后出现断档,可眼前的场景却宛如无缝衔接一般,不由让他产生了些许疑惑。
陨坑边被迅速围上一圈明黄色的警戒线,线上的反光条晃映着街边尚未扑熄的火光,显得十分刺眼。
清理现场的消防队员们对于沈白的存在恍若不见,仍旧认真仔细地搜索着坠落区内的一切隐患,街边短路的灯泡“嗞喀——”一声泄出大片的火星,一名消防队员立刻上前仔细排查着那杆即将折成两截的路灯。
粗糙的手套压在路灯底柱上,在确认它不具备由于电线短路而造成起火的条件后,这名队员转身便想要走开,就在手掌离开灯柱的瞬间,一阵轻微的割裂感却隔着手套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厚实的防护手套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
他抬起手,隔着护目镜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随即一枚嵌在路灯底柱上的水晶碎片引起了他的注意。用力拔出那枚枣核大小的碎块,这名消防队员轻轻推了下头顶的头盔,似乎在奇怪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庄!带人继续向下条街推进!”
队长的喊声从不远处传过来,被叫作小庄的消防队员随手将碎片放入上衣口袋里,连忙奔跑着继续投入到灭火救援中。
……
沈白默默站在原地,眼前的场景则如同被人按下了定格键般忽然静止,火苗不再跳动,救援者的身形被定在大街上,空气中扬起的烟尘土灰宛如凝固般停在半空……
这一切仿佛被沈白的思维所操纵,彻底安静了下来。
“爆炸后的陨心碎裂程度至多不过10枚,根据爆炸威力推算,碎片的分布范围应该不会超出市中心区域……”
很明显,这颗代号“深蓝”的神秘陨石,正在通过一种引导向自我催眠的方式,改变持有者的睡眠与梦境。
当然,这可能与持有者本身的心理状态有关,也可能与陨石对大脑细胞所造成的辐射有关,但无论如何,它都在确实地影响着持有者们的梦境世界。
“深夜街区、海底隧道、高速大桥、陨坑现场……我所连接到的这些梦境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联系?”
拨开围绕着陨坑边缘的警戒线,沈白重新回到了陨石主体附近,残存的主陨体直径大概有2米,通体散发着幽蓝荧光,犹如融化后冷却在土窑中的玻璃制品。
滚热的气浪将周围的空气折射成水波的形状,虽然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路面之下,但这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体内还是附带着惊人的热量与温度。
“催眠状态下的人被大脑的潜意识所支配,尤其被陨心碎片所影响后,我的梦境蜕变成了真实到极致的‘清醒梦’,那如果我在梦中受了伤……潜意识会不会将那些伤害,也给判定成‘真实’呢?”
想起卜玉周在催眠前举过的那两个例子,沈白的额头缓缓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医学上,人们将“脑死亡”定义为真正的死亡,因为它代表着“人格的消失”。肉体的衰退与大脑衰退是两个概念,前者只是表明呼吸或心脏的停止,这个时期的患者,若通过心脏除颤器或强心针等外力治疗的手段,尚且存在着复苏的可能。而脑死亡则不同,我们的大脑在停止运转的一刻……便直接湮灭了人作为“人”的事实。
直观来说,人的身体,本质上,不过是精神的载体……
沈白伸出右手向着陨坑中滚热的石体慢慢贴去,在指尖触碰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直接麻痹了他的神经,针刺般的灼烧感让他的半边身体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沈白猛然睁开了双眼。
洁白的墙面与天花板映入眼帘,这让他渐渐冷静下来,并想起了自己此时正身处何地。
——卜玉周临时中断了催眠进程。
“你的反应有些异常。”他起身按下了一旁摄影机的停止键,结束了本次治疗的录像。
沈白从治疗椅上缓缓坐起,摊开双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左手并没有什么变化,而右手……则浮现出明显的红肿痕迹!
虽然肿胀程度并不深,但确实是烫伤,换算成比例来看,差不多有梦中受伤程度的1/3左右。
“卜医师,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白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长时间,忽然开口道。
“梦?对于梦的研究,一直都不存在确切的说法,不过就我来看,梦即是现实的延伸,是抽象的虚幻世界,毫无违和的错乱,就是梦。”
卜玉周停下处理摄影机的手,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回答道。
“毫无违和的错乱?那人的梦境……是不是能够通过某种方法来操控呢?或者说……连接。”
沈白将右手悄悄攥紧,挡住了手心处的红肿痕迹。
“那要看什么情况了,资深的催眠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构筑被催眠者的梦,但那绝谈不上‘操控’或是‘连接’。
“打个最浅显的比方:你无法向一名生活在原始部落中的人类,描述现代的电脑芯片或是人工卫星等科技产物。就算你说得再详细,他们也永远不能在脑海中构筑出完整的画面。
“而梦,则恰好是无数画面的集合。
“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简单来说,人的梦,不能超脱他的认知。”
卜玉周双手叠插在胸前,静静看着一旁沉默的沈白,轻声说道。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人的梦不能超脱自己的认知……”
沈白轻轻重复着卜玉周的话,寂静街区的陨坠循环、海底隧道的奇幻光影、深夜桥洞的无名乞丐、救援现场的消防队员……这些鲜活的画面来回在沈白的大脑中碰撞着,几乎要从眼眶中夺目而出。
“除非,在那种理论中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卜玉周低声自语着,随即他又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聊。
“什……什么?”
虽然卜玉周刚才的声音很轻,不过却也没有故意隐瞒,所以沈白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低语。
对视着沈白那略显紧张的眼神,卜玉周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从后面的书架中找出了一本专业的科学读物,沙沙的翻页声在这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无比清晰。
他将书缓缓地翻到其中的某一页,又将其递给一旁的沈白,微笑着说:“仅供参娱。”
“——在量子力学里,当几个粒子在彼此相互作用后,由于各个粒子所拥有的特性已综合成为整体性质,无法单独描述各个粒子的性质,只能描述整体系统的性质,则称这现象为量子缠结或量子纠缠(quantum entanglement)。”
这是词条上的原话,沈白坐在治疗椅上将其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粒子状态,会无论时间距离地影响到其他粒子,这种状态,被称为‘量子纠缠’。”
卜玉周端起茶几上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继续道:“不过这种状态在经典力学中尚没有找到类似现象,你只将其当作一个枯燥的科普知识读一读算了。”
沈白盯着书中的几行文字看得出了神,彼此作用、特征综合、无法单独描述、整体系统性质……还有卜玉周的那句:一个粒子状态,会无论时间距离地影响到其他粒子……
沈白的头脑风暴中闪现出那颗蓝水晶般的陨石心,那颗被幽蓝如琉璃似的陨石壳包裹着,从无尽的太空中坠入城市,而后爆裂成碎片的陨石心!
是它充当媒介,让得到碎片的人们,以这种梦境纠缠的奇异方式相连吗?
“量子纠缠……”
沈白轻声重复着书页中的名词,又悄然摊开手心看了看自己那略显红肿的右手。
“不是开玩笑吧?”
……
昏黄的街灯透过客厅的窗子倒映在地板上,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却也被路边的光线晃映得灯火通明。
沈白的公寓正对着街面,屋子很空旷,只有他一个人住。
“喀啪——”的打火机电子声很清脆,微弱的火苗缓缓跳动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随着一阵烟雾的缭绕腾起,那股淡蓝色的细小火苗便“簌”地一下不见了。
站在落地窗前,沈白默默地点燃了一支香烟,离奇的梦中经历不自觉地在脑海中逐帧回放着,直到手中那支只吸了一口的香烟烧成一条扭曲着奇异形状的灰烬,他才仿佛回过神般,将熄灭的烟蒂碾入烟灰缸中。
从那天深夜初次冒险涉入陨石坠落区的一刻,沈白的命运似乎就被那枚破碎的陨石心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分支。
在经历过卜玉周的催眠治疗后,沈白找到了困扰自己的怪梦根源,那种屡次出现的、仿佛不可抗拒般的浓重睡意,本质上应该是一种强力的自我暗示与自我催眠。
陨石心的碎片固构了沈白的梦境,让其成为了真实无比的“清醒梦”,诡异的纠缠状态则让他连接上了同样持有陨心碎片者的梦。
也就是说,那些陨心碎片,即是搭筑清醒梦的关键!
从6月3日凌晨被陨石心爆炸击伤昏厥,再到6月10日午后从病**苏醒,沈白一共经历了7天的空窗期,在这段时间中,或许有人已经从那些陨心碎片中摸索到了能够适应清醒梦的方法。
毕竟人类,一直都是好奇心极强的物种。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忽然拥有了能够随意搭筑梦境并且操纵梦境内容的能力,那么在短暂的震惊或恐惧过后,这种“清醒梦”所带来的奇妙经历,必定会使一部分人迷失其中。
抬手借着窗外的街灯看了看右掌上那块略显红肿的烫伤痕迹,沈白对“清醒梦”的危险认知又拔高了几分。
由陨心影响而产生的清醒梦,受自我催眠状态下的大脑潜意识处理,梦中受伤则会回传给身体1/3的伤害。那么,如果在清醒梦中死亡了呢?潜意识会让大脑做出什么样的判断?要知道,身体的本能反应,有时会超过大脑的处理速度……
“那个攀爬陨坑的血人……也是被我的潜意识所具象化出来的吗?”
“如果是,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又该怎么面对他?”
昏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晃映在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沈白将右手默默攥紧,他住院昏迷七天,对于陨心碎片的了解程度肯定不如那些得到碎片的其他人。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8:15分,前几次的梦境纠缠状态大概都发生在夜晚时刻。
入夜后,沈白时刻都在面临着突然猝睡的风险。
“立交桥梦境,或许就是目前的突破口……量子纠缠状态能够让相隔千里的粒子间相互影响,海底隧道、城郊桥洞、陨坠现场,其中一定有什么联系。”
半躺在客厅的沙发,窗外的幽黄灯光静静地照在沈白闭阖的双眼上,不知过去了多久,街道上的车声终于渐消,耳边的空气也变得安静下来。
嗡——
极细的蜂鸣声开始从耳蜗深处缓缓蔓延而出,就像一缕撕裂拱坝的涓流,那熟悉且汹涌的睡意宛如破防的潮水般瞬间便淹没了静待多时的沈白!
或许是频繁的催眠状态使得沈白渐渐对清醒梦的到来产生了缓冲适应,这次的他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突然猝睡过去,反而逐渐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缓缓地陷进一片浓郁的雾气之中!
茫茫望不到边际的迷雾裹挟着他的躯体向更深处踱去,脚下步伐趔趄蹒跚,却又始终不肯倒下。浓郁到极致的眩晕感犹如一柄重锤,不停地在白雾中轰击着沈白的意识,一直紧咬的牙关渐渐开始松懈、打颤,仅存的一丝清明似乎就要在下一秒崩溃……
终于,雾淡了。
一抹猩红的光如同箭矢般透过终于稀薄的雾气远远刺来!
沈白怔住了,他记得那道红光,那是梦中陨坠街区T字路口前的交通指示灯……
雾散去了,沈白走到了灯下,左右两侧是冗长漆黑的街,脑内仅存的意念在挣扎、颤抖……
漆黑长街的两侧开始默默涌动出模糊的雾来,宛如海市蜃楼般,悄然映射出两处迥然不同的梦境。
一边是寂静雨夜的商场大楼,每一层玻璃窗内都在雨雾中透露出不同颜色的光。
另一边则是黝黑桥洞,没有一点声息。
那血人……没有再出现吗?
低头摸了摸胸口那道细小的月牙状疤痕,沈白终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