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路灯矗立在空寂长街的两侧,交替照映着这条漆黑深沉的柏油路。
初夏夜晚的风很清凉,园区内的大叶榕树微微扇动着嫩绿的枝丫,配合着不远处假山上流淌的小型人工瀑布,混合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一个青年就仰躺在这条步行街公园对面的路灯下。
惨白的灯光笼罩着他的全身,将原本狭长的影子默默在脚下压缩成一个墨点。
沈白躺在街边,略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望了望天空,繁星点缀的夜幕在街边冷光的晃映下透着幽密的深蓝,让人仿佛有种陷入海底的莫名错觉。
远处街口的交通指示灯一直闪烁着刺眼的猩红,偌大的城市宛如遗忘了这片小小的街区。安静的长街、空无一人的公交站点、冗长的柏油路、高耸的灯柱……除了偶尔被风吹起的树叶声,就只剩下了假山上潺潺隐约的流水。
“这里……”
恍如大梦初醒一般,沈白的意识还在泛着些许的迷蒙,一种微妙的失落感也同时在大脑中缓缓萦绕。他在路灯下微微皱了皱眉,可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街道很宽阔,路旁的灯彻夜地亮着光,步行街前的空地上还停着几辆私家车。
一切都很普通。
沈白从路灯下爬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条街区处处都在泛着某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站在长街中央,沈白向街道两头望了望,街西是冗长无比看不到尽头的柏油路,但是由于路灯的关系,这半条街还算是灯火通明。街东则恰好相反,除了远处路口闪烁着红光的交通指示灯外,几乎完全沉溺于黑暗的包裹之中。
略微思索了一下,沈白却并没有沿着灯光向街西动身,反而向街东探索而去,原因很简单——交通指示灯只会架设在汇聚着多条街道的路口。
而那里,则代表着可能途经的行人或车辆。
虽然他的大脑现在依然混乱,不过却也没有对思考造成太大的负担。深入黑街后,沈白的意识似乎变得更加清醒了一些,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头脑中的记忆却仿佛被笼上了一层迷雾,任他怎么努力回想也无济于事。
沿着路肩默默向前走了几十米,在愈靠近路口指示灯时,周围的环境便显得愈发黑暗,沈白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点开照明功能,在开启屏幕时他大概扫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凌晨2:00整。
暖黄色的手电灯光勉强能够让人看清周围的环境,沈白的速度也并不快,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不过几百米左右的距离他近乎走了10分钟。
抬起手腕拨了拨被冷汗粘在额前的碎发,沈白却意外发现腕上表盘反显出的数字竟还停滞在凌晨2:00,而后面代表秒钟的数字,则来回地在19与20间跳动。
嗯?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奇怪,手腕上这款小方块自带六局电波功能,能够自动调校接收全球六局的标准时间,怎么会出现这么低级的错时率……
——飒!
看着表盘上不断闪动的两个数字,沈白的大脑如同被接通了一道电流,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悚感即刻遍布全身……
他终于明白街区内那种莫名的违和感从哪儿来的了!
因为深夜两点钟,是一个已经过去的时间!而这里,更是陨石分解后主陨体所坠落的街区!是个早该被击毁的废墟才对!
想起这一切后,沈白的全身蓦然奓起一层寒毛,按理说,自己现在应该因为受到主陨体二次爆炸的波及,昏厥在陨坑边上……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尚未被陨石击毁的街区中?!
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寂静的街口,惊醒过来的沈白这时才注意到头顶这架交通指示灯的异常——那三枚圆饼式玻璃的灯光,此时竟然还在闪烁着禁止通行的猩红!
“为什么会这样?”
这条街区的时空仿佛凝固了一般被定格在午夜2:00,而这也正是他在郊外河边目睹陨石坠入城市前的时间点!
站在交通灯下的T字路口前,沈白面对着左右两条漆黑的长街,浓郁的黑暗如同一汪深泉,带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他握紧了充当着光源的手机,缓缓回头看向本该被陨石轰成废墟的街区公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名的恐惧感开始在沈白心底疯狂滋生!甚至令他不顾辨别方向,只是下意识地收回望向身后的目光,逃也般顺着T字路口的某侧长街踉跄奔行……
夜晚街道的能见度极低,除了脚下的两条双黄线外,沈白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参照物,他只能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光源对准了标识线,以免自己在黑暗中失去方向。
陌生环境下的黑暗自具一种难言的压迫感,这让他很难冷静,只好默默在心中数着前进的步数,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大概走到第四百步时,脚下长街的远处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光……五百步时,路口尽头的光源默默闪烁起了一抹红芒……六百步时,尽头前的光源已经遥遥可见,然而此时的沈白却略带怀疑地皱了皱眉……七百步时,一层细密的冷汗渐渐布满了他的额头……八百步时,沈白握着手机的右臂已经有些微微颤栗……
一千步时……
他竟然回到了刚刚出发的T字路口前!
“不可能的,我明明在沿着线标直行,怎么又绕回到这里了……”
站在那架熟悉的红色交通灯下,沈白咬了咬牙,再次向着相反的路口走去!漆黑的夜色很快便将他的视野吞噬,眼前再度呈现出一片黑暗。沈白握着手中的光源,脚下的速度愈来愈快,地上那两道笔直的黄线如同一条跑道,从快速行走,到小跑,再到狂奔!当沈白气喘吁吁地从黑暗中再度现身时——
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街道交叉口的红灯之下!
原本便因为剧烈运动而短暂缺氧的大脑,此时更是渐渐涌上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颤栗!
“不、不对……我还落下了什么没有想起来吗?”
“我是怎么来的这里?”
“这是主陨体的坠落现场……我从郊区赶来,徒步穿过了内环,然后才走到街区公园的坠落点……”
“主陨体坠入了公园,我带着相机爬上陨坑……”
“然后主陨体二次爆炸……”
想到这里,沈白忽然手忙脚乱地掀起了自己的上衣,果然,胸口心脏位置的皮肤上竟出现了一道两公分左右的月牙状疤痕!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结疤了?”
沈白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那些被遗忘的细节渐渐被回想起来。
“会不会是辐射?”
“陨星辐射让我产生了幻觉?”
“还是我根本就在做梦?”
随着头脑中各方面记忆的逐渐清晰,沈白的恐惧感也开始慢慢缓解,他在T字路口的交通灯下站了许久,最终决定,返回这一切的源头。也就是第一陨坠现场的街区公园!
城市南部的步行街滨海公园是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沈白在公园街面的空地上只发现了几辆零散停放的私家车,他尝试着破开车窗,却只引来了一阵剧烈的警报声。
“有这么真的幻觉吗?”
随手丢开砖头,沈白放弃了撬车的打算,可刺耳的警报却还在那边奋力嘶鸣,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沈白被这股噪音搅得心烦意乱,便又抄起那块砖头狠狠地向车窗砸过去!
“嗞喀——”
那是前挡风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沈白的心随着玻璃声猛地颤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主陨体二次爆炸时的一些细节,当时他神志不清地站在陨坑旁,似乎看到主陨体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里面充斥着浓郁的蓝色光芒……而后也是这般“嗞喀”一声,蓝光迸发,引发了二次爆炸……
“主陨体里边包裹着什么?陨心吗?是什么样子来着?”
沈白的眉头紧锁,拼命地挖掘着头脑中的记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细微的嗡鸣取代了车辆的警报声……初时沈白并没有在意,直到那种嗡鸣带来的破空声愈发剧烈,甚至无法忽视的时候,他才终于从回想中惊醒。
——那枚通体燃烧幽蓝火焰的陨星正呼啸着从天边撞击而至,散落的大小陨石碎块轰入城市,每一颗都在引发着一场小型火灾。
“什么?!”
沈白抬头一望,那枚记忆中的陨石终于迟来地撞向了步行街区!
他下意识地躲避,想要逃离这片区域,然而无论他怎样逃跑,怎样调换方向,最终结果却都是于事无补!
目睹陨石降下的那一分钟似乎格外地漫长,沈白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任凭它坠落在身前……
……
再次睁开眼睛的沈白又出现在了那个散发着冷白灯光的路灯下,周围的一切似乎没有变化,风吹树叶的声音,潺潺流水的声音,和远处那个一直红色,显示着禁止通行的交通指示灯。
“什……什么啊?”
沈白低着头从路灯下走出来,表盘上代表时钟的数字又被卡在了2:00整,19、20、19、20、19……后面代表秒钟的两枚数字来回跳动着,如同一个宕机的齿轮。
“这算什么?我在做梦吗……还是个梦中梦?”
无论如何沈白都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这次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反而静静地站在街道中央,没有向漆黑一片的街东走,也没有往灯火通明的街西去。
“1,2,3,4,5……”
他只是默默地读着秒数,计算着从他第一次出现在街区,到探索T字路口,再到引发陨石降落……差不多经过了一个小时,也就是3600秒。
等他读完所有秒数后,周围的街区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由时间触发的吗……那就是行为?我的某种行为触发了场景时间线的流动?”
“如果这是梦的话,我该怎么才能醒过来?可如果这不是梦……”
不……不能再瞎想下去了!沈白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身体,坐以待毙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点开照明功能,咬了咬牙,再次向着交叉路口的红灯处走去。
手机的照明范围有限,所以直到沈白快要靠近指示灯的时候,才终于注意到了异常——之前原本空空如也的T字路口前,此时竟然密密麻麻地徘徊着十来个人影!
从大致的体型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里有男人也有女人,不过形象都很模糊,像是在雾中一样看不真切。
一滴冷汗悄然沿着鼻尖滑落到沈白的手背,这到底是梦还是幻觉?他其实早已无法分辨什么了,但这些忽然出现的人影,显然是和眼下的情况存在着某种莫名的联系。
沈白硬着头皮试探着向他们靠拢而去,随着两者间愈发挨近的距离,他胸口的月牙状疤痕竟微微传出了一阵酥麻的刺痛!随即沈白便看到那些处于黑暗中的人身上,竟也各自闪烁起了晶蓝色的光点!
那种晶莹剔透的蓝光,让他瞬间回想起了那颗引发主陨体二次爆炸的陨石心!
“——轰!”
突如其来的强烈地震几乎让沈白滚倒在地,远处的街区公园蓦然燎起大片的火光与烟尘,沈白这才意识到,时间线竟然不知何时被触动,陨石再次坠落了下来!
“——唰!”交叉口的红灯遽然熄灭,那十几个人影也随之消失不见,整片街口瞬间变得寂静无比。
沈白眼见街口的诡谲情形,心里只觉混乱,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眼前经历的一切显得是那样跳脱又荒谬,他甚至已经无法思考什么了,只能强迫自己接受……
陨石坠击引起的橙黄色火舌缭绕着席卷起道道漩涡,浓密的烟尘则随之弥散在半空,让原本就模糊的场面变得更加混沌。
火焰肆虐的势头猛烈,热浪夹杂着焦糊的气息向四方滚涌开来,以坠落点为中心,方圆十几米内俱是一片浓烟。
“这是……陨石灰吗?”
沈白站在浓烟区外轻轻挥了挥手,将那些飘溢到口鼻附近的黑色灰烬驱散。漫天飞弥的烟尘中掺杂着少量的焦黑灰烬,宛如一层笼罩街区的围墙,牢牢地将陨石主体锁在其中。
“喀……喀……”
一阵阵碎石子的摩擦声忽然从公园陨坑方向传进沈白的耳中。
“喀……”
烟尘迷雾中,一个晃**的人影正在手脚并用地向“凹”状陨坑的边围爬着,那人的脖子上挎着一架黑色的单反相机,头顶戴着棒球帽,笨拙,却坚决地爬上了陨坑,直到站在坑顶。
“那是……我?不……开什么玩笑!”
沈白怔了数息,而后攥着拳,毫不犹豫地向烟雾中的模糊身影处冲去!
“轰——”
记忆中的蓝光陡然迸发,坑顶的人受到波及,倒飞着跌向了那根散发着惨白冷光的路灯之下。
路灯下的那个人受伤很重,他倒下的位置很快就洇出了大摊血迹,在灯光的映照下晃出一种稠密的紫黑色。
“哗——”
血泊里的人突然拱起上半身,他低着头,滴答的血浆顺着衣领淌下来。
“……呃啊!”
沈白在浓烟中挣扎着,黑色的烟满是焦苦的味道,搅乱了他的视力与嗅觉,使他的五感降到了最低谷。不远处的血人则如同木偶般机械地挪动着身子,缓慢地向沈白的方向爬了过来!
“我受够了!这是梦……这一定是梦!醒啊!醒过来!”
沾满鲜血的手指扣动着粗糙的柏油路,血人对沈白的怒喝充耳不闻,仍旧一点一点地向他脚下爬来,不知是沈白的错觉还是怎的,迷蒙中,他似乎听到了那个爬行血人的一声冷笑……
随即,浑身破烂如布偶般的血人……
默默对着沈白——
仰起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