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有藏了个心眼儿,他不放心种稻人,总觉得安舜镐这个家伙有些来头。果然,安舜镐又回来了,赶着牛车,东张西望,一会儿牵着牛车钻进林子里。姜怀有更加小心,他几次想爬上大墙进皇庄堡,几次都没下决心,他愁大白马没有地方存放。自己爬进堡里容易,一旦安舜镐趁机把马牵走咋办?姜怀有在墙下转悠着,盼着里头的人露个头帮他把大门打开。怪了,他都能听到墙里头有声音,可就是没人上来。老虎崖那边还在冒烟,姜怀有闭着眼睛都能想得到,烟火下面是怎样的黑暗。姜怀有想起那个没了腿的飞行员,不知现在怎样啦?想起那个被鬼子活活烧死的无名英雄,不禁浑身一阵发抖。小鬼子咋就这么狠毒呢?

姜怀有牵着马,钻进了林子里,见四下无人,就把牛皮包掏出来。见到牛皮包,姜怀有的心就像爬满了蚂蚁一样痒得难受。他翻来覆去看着皮包,仿佛长出了第三只手,一把将皮包打开。他想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真的是“兔子”吗?是不是煮熟的兔子?煮熟的兔子香不香?姜怀有狂吞着口水,似乎闻到了兔子肉的香味。他禁不住**,忘记了自己的承诺,下意识地去撬牛皮包。牛皮包上有暗锁,撬了半天也打不开。姜怀有恼得一把将皮包撇了出去,过一阵,又捡了回来。

“他妈的,让俺上哪儿去找少帅?”姜怀有摔打着牛皮包,不禁发了愁,这么精致的皮包,总不能带在身上吧?他虽然年纪小,心眼儿却多,这么好的皮包带在身上,那不是?等着让人抢吗?交给少帅?交给蒋委员长?去他娘的,这不是难为人吗?姜怀有做了十几年的大梦,梦过关老爷,梦过孙猴子,梦过杨家将,就是没有梦到少帅,没有梦到蒋委员长。少帅和蒋委员长算他娘的老几?一阵老鸹叫,引起了姜怀有的注意,老鸹叫得凄厉,听着脑后冒凉风。姜怀有捡起一块土坷垃扔向老鸹,哪里有这个准头。他走到榉树下,盯着树头上水缸般大的老鸹窝,想出了一个恶作剧,他想将该死的老鸹窝给捅了。转念一想,突然就有了主意。他将牛皮包背在身上,朝手心里猛吐了口唾沫,抱着树干三下两下爬了上去,老鸹忽地飞了,窝里还有几只张着嘴等吃的小鸦雀。姜怀有朝小鸦雀吐了吐舌头,再爬高一层,将牛皮包别在老鸹窝上边的树杈上,绑得死死的。官道上响起了一阵枪声,大白马腾地跃了起来。姜怀有拨开树枝朝远处看去,一队士兵朝皇庄堡走来,仔细看,打头的挑着膏药旗。姜怀有突然想到这是一队日本鬼子,心里发慌。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种稻人安舜镐拽着牛车没命地朝林子里头走。姜怀有慌忙溜了下来,翻身上了马,他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种稻人安舜镐为何赶着牛车钻到林子里。

“家里死了老子娘?”

他带着缰绳,一步步朝林子里摸,到处都是灌木丛,别说牛车,就是大白马都不容易钻进去。越往里走,姜怀有越是怀疑种稻人安舜镐有猫腻儿。说猫腻儿猫腻儿就出来了,在一个石窝里,姜怀有看到了一堆货物,他以为自己又做了白日梦,他使劲儿掐自己的腿,疼得直蹦,真的,没做梦,眼前看的都是真的。

在这些货物前面,种稻人安舜镐用红色的鲜花摆了一个斧头和镰刀的造型,这也是姜怀有事后才懂的,这个图案是中国共产党党旗上的图案。他左看右看,锅盖大的这个鲜花造型像一把弓箭。

“这个老家伙!”姜怀有一脚踢了鲜花造型,拨开货物上面的树枝伪装,天哪,简直遇到宝贝了,有整袋整袋的大米,有玉米面,有牛皮乌拉,有布匹,有盐,比货郎担子里的货物还全。

东面响起了枪声,姜怀有醒悟过来,担心被胡子堵在里头。此时,他已经猜到了种稻人安舜镐就是胡子,确定此处就是胡子窝。他赶紧换了一双乌拉,将自己脚下的破乌拉扔到树上,然后,将货物重新苫盖好,跨上马朝着大墙走去。

“塔哈,快跑!鬼子上来了!”有人喊,听声音是满囤。

“满囤大哥,救俺哪!”姜怀有没命地抽着大白马,催促着大白马快走。林子里枝丫茂密,山路坑坑洼洼,大白马不是被树枝刮了就是被坑洼崴了蹄,一人一马挣扎着朝山上走。转到南墙根下,枪声停了。大白马有作战经验,枪声停它也停了下来。姜怀有把着树干,站在马背上朝山下面望。那队鬼子并没有进皇庄堡,而是朝泉水屯方向去了。

“塔哈!臭塔哈!”满囤喊。

“俺在这里!”姜怀有答应着。

满囤在大墙上朝这边乱摆着手,让姜怀有赶紧往东门跑,满囤说他这就去给姜怀有开门。姜怀有夹了夹马肚,又下了山,担心被打冷枪,他提紧了缰绳,大白马一头钻进庄稼地里。绕过大墙转到东门,此时,阳光正足,门洞里正是顶眼亮,姜怀有没注意,差一点儿撞到了尸体上。满囤猛推了下尸体,姜怀有才闪了进去。

“满囤,这是谁呀?”

“说是义勇军。”满囤左右看看,小声说,“鬼才知道是谁,到战场上拖一具死尸来充数还不容易?”

“为啥要把义勇军吊在这里呀?”

“你不知道?”满囤叉着腰说,“你老丈母娘让义勇军给干了。”

“谁?”

“小惠她妈。”

“你胡扯!”

“不信你自己去问。”满囤笑着说。

“去你妈的。”

“有几个义勇军惹了民愤,曲司令不得不装装样子,说是枪毙了这家伙。”满囤又板起脸说,“听说这两天还要枪毙两个。”

“这是啥事?”姜怀有没想到两天不在堡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扯不扯。”

“快走吧,待会儿让把门的看见了,你就进不去了。”

“谁把门?”

“义勇军呗,四个门都把住了,谁也进不来。”

“扯,谁能挡住俺?”姜怀有带了下缰绳,进了街里。街上没有人,只有几条狗来来回回地跑,沿街的铺子都收了幌子,家家大门紧闭,仿佛堡里的人都跑光了。姜怀有不知该往哪里走,正犹豫呢,小惠朝他扬手,尖了声地喊他的名字。姜怀有扯了扯缰绳,大白马迈着小碎步一扭一扭地朝河边走去。

“塔哈,你帮着把晒干的绷带带回去吧。”小惠说。

“啥?”姜怀有拨转马头,“谁有工夫伺候你?”

“塔哈,坏种!”小惠气得满脸通红,“有本事你一辈子不求俺。”

“小惠,俺大婶还好吗?”

“好啊!”小惠黑着脸说,“塔哈,你都听到啥瞎话啦?”

姜怀有仔细地看着小惠的神色,小惠看起来坦坦****,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一定是满囤胡说八道。姜怀有心里踏实了,一夹马肚,大白马飞奔而去。看见老姜家墙外的大柳树了,姜怀有突然扯住缰绳,别被爹发现了,私自跑了两天,让爹抓住了一定会揍死他的。姜怀有拨转马头直接朝玉皇顶跑去。有人喊他,他假装没听见。拐过小惠家,见墙根下坐着一股义勇军士兵,猛地,这股士兵站了起来,他们紧盯着大白马,仿佛大白马一头钻进了每个人的眼睛里。姜怀有心里发慌,便策马在街上乱转,也不敢急走,担心惹毛了士兵。他三拐两拐就进了范家大院这条街,猛听见有人喊:“塔哈,快下来!”姜怀有也没认出是谁在喊,他慌忙拨转马头,打马而去。胡同里传来一阵急喊声。姜怀有跑出来,顺着小街跑到了大豆地里,一头钻进了林子。在他的心中,只有玉皇顶安全,别的地方都是险地。姜怀有顺着羊肠小道往山上走,走到陡峭处,大白马脚下打滑,姜怀有跳下来,从后面推着马走。一人一马越山走沟,终于来到了巨石下面。他跳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大白马甩着脑袋,汗珠子像下雨一般甩在姜怀有的身上。姜怀有薅了几把草,擦着大白马身上的汗,大白马仰脖嘶鸣,姜怀有扯了扯缰绳。突然,他被人一把抱住,嘴巴也被捂得死死的。

“是我。别害怕!”姜七郎松了手,退了两步,姜怀有一眼看见他手里拎着匣枪,天哪,匣枪啥时被他起了去?姜怀有猛扑过去,伸手去夺匣枪。姜七郎将枪挽了一个花,擎在头顶上。

“快给俺,这是俺的枪。”姜怀有喊。

“你喊它它答应吗?”

“奶奶的,你喊它它能答应吗?”姜怀有真恼了,“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俺就不冒死给你打听信儿了。”

“逗你玩呢。”姜七郎将匣枪扔给姜怀有,姜怀有一把将匣枪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说说吧?”姜七郎坐在对面。

“这枪是俺的。”

“谁稀罕你的破枪,快说说老虎崖吧。”

“奶奶的,飞机还在。”

“你看见啦?”

“看见了。”姜怀有说,“像海东青。”

“海东青?”

“奶奶的,上面蒙着布。”

“对对,是蒙着帆布,那是我们的教练机。”

“奶奶的,冲出两个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二话不说,举枪就打,差一点儿就把俺钉在那里。”

“你没把我给你的徽标拿出来?”

“奶奶的,早就吓忘了!”

“你真是个傻玩意儿。”

“还有一个没有了腿的大叔,穿着也和你一模一样,他说他是飞行员。”

“没了腿?他在哪儿?”

“奶奶的,他可能被攮死了。”

“谁攮死的?”

“猪鼻子。”

“猪鼻子?”

“戴着猪鼻子的小鬼子!”姜怀有上下比画着,又说起绑在大树上被烧死的人,“没腿大叔说他是无名英雄。”

“是无名英雄。”姜七郎垂下脑袋,“塔哈,小鬼子真他妈的狠毒。”

“小鬼子。”姜怀有掰断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人头,写上了一个“日”字,他扯下裤带,朝画上撒了泼尿,一边撒尿一边骂:“小鬼子,害人精,淹死你个小鬼子!”撒完尿,刚要说牛皮包的事,突然想起飞行员只许他交给少帅或者蒋委员长,姜怀有赶紧把这段秘密咽回肚里。

“小子,哥这回真得求你了。”姜七郎严肃地说。

“俺累了,等俺歇过来再说吧。”姜怀有钻进洞里,仰脸倒在土炕上。

“好吧,等你缓过来再说。”姜七郎拔出手枪,退出子弹,仔细地擦拭子弹。姜怀有本来要睡了,忽然就来了精神头,他坐起来看姜七郎的手枪。姜七郎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拭子弹,并不看他一眼。姜怀有心里头发痒,忍不住央求着:“哥,让俺玩一会儿呗,俺还没有摸过这样小的家伙。”

“拿去吧。”姜七郎将手枪递给了姜怀有,教他如何拆卸如何压子弹。姜怀有天生的玩枪奇才,这把枪在他手里摆弄了没几下就熟悉了,拆枪上弹玩得有模有样。姜七郎摸着他的头说:“兄弟,你得陪哥去找一找了。”

“找啥?”姜怀有一把将手枪扔给了姜七郎,“俺哪儿都不去。”

“你得去,兄弟,你熟悉这一带,你得帮我。”

“奶奶的,俺还想着要命呢。”

“哥给你大白马。”

“你都答应给俺了,还能再给一遍?”

“哦,是是,这把手枪也给你,怎么样?”

“俺不稀罕。”姜怀有撇了撇嘴,目光转向一旁。姜七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洞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姜怀有心里一惊,担心姜七郎识破了机关,掘了他的密室。他急忙挡住姜七郎的视线,连说:“别看了,别看了,里头啥都没有!”

“不,这里头有蹊跷。”姜七郎擎着手枪朝里头钻,走了几步又不得不退了回来。他继续央求着:“兄弟,只要你带我去找,一旦找到了机库,哥还请你坐飞机,你不想上天上转一转吗?”

“上天?”姜怀有的眼睛猛地亮了,“想啊,咋不想,俺做梦都想抡着金箍棒大闹天宫。”

外面又响起了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姜七郎握紧了手枪,紧张地看着洞口。

“兄弟,你去街里打探一下,看看咱怎么才能出去。”姜七郎说,“四面都有义勇军把守,光明正大走不出去,只能想鸡鸣狗盗的办法。”

“好嘞。”姜怀有答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姜怀有下了玉皇顶,刚跑到街口就遇见了童小宝。童小宝正在撵鸡赶鸭,姜怀有停了下来,问谁打赢了。童小宝说义勇军打赢了。

“义勇军真是猛,打死一个就割下来一只耳朵。”童小宝说。

“割谁的?割你的耳朵吗?”

“割俺的耳朵可不行,这会儿,西门口能装两麻袋小鬼子的耳朵。”

“小鬼子的耳朵像猪八戒吗?”

“不知道!”

“你就是猪八戒!”姜怀有朝童小宝扮了个鬼脸,撒腿就朝西山顶跑,他担心去晚了鬼子的耳朵都被割光了。他比谁都想杀小鬼子,比谁都想割下小鬼子的耳朵,穿成串,挂在脖子上。那时,人人都会朝他竖大拇哥,都要说他是大英雄,要多展扬有多展扬。如果趁小惠不注意,把一串大耳朵挂在她的脖颈上,准能吓她个半死。想到这里,姜怀有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很快就笑得前仰后合,恨不能插上一对儿翅膀飞到鬼子面前。一枪撂倒一个,再割下耳朵,痛快呀痛快!他跑得飞快,早就把姜七郎交给他的任务扔到爪哇国里去了。过了甜水井亭子,姜怀有碰到一股往下来的义勇军士兵,士兵拦住他,打听村公所在哪里。姜怀有胡乱一指,也不管他们看明白了没有,一溜烟地继续往前跑。一队扛着弹药箱子的民夫挡住了去路,姜怀有嫌他们走得慢,便猫着腰,从人缝儿里往前钻。正挤着的时候让人一把揪住了脖领子,还朝他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塔哈,还不回家躲着,小心让枪子给崩了。”大鼻涕说,“塔哈,哥是为你好,听话,快跑吧,了不得了,小鬼子的炮车开上来了。”

“炮车轰你个大鼻涕!”姜怀有继续朝西门口跑。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姜怀有的耳朵嗡的一声响如同灌进去一捧沙子。他稳住了神,趁人不注意,手爬脚蹬上了墙。义勇军士兵都抻着脖子朝下面望,姜怀有也抻着脖子朝下面望,只见一坨鬼子藏在一只铁乌龟的后面慢腾腾地朝这边行进。姜怀有第一次见到铁乌龟,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正愣神的时候,铁乌龟突然站住了,轰的一声响。姜怀有眼前一花,脑袋被摁了下去。

“要是还有炮弹,老子一炮就能把乌龟壳给轰翻!”汤营长气得猛砸墙垛,“谁有办法对付这个乌龟壳?”

“俺有办法!”姜怀有忽然起了猴气,故意粗声大嗓地喊,“等俺去割小鬼子的耳朵!”说完,也不顾惊愕的目光,顺着豁口溜了下去。

“小心!”汤营长喊了一声,“谁家的野小子?”

“俺是姜吉忠的老儿子。”

姜怀有没有往铁乌龟的方向跑,相反,他却朝山上的果树林里跑。姜怀有对这一带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他想要去的地方。他早就看出哪里对付铁乌龟更合适,他盯紧了躲在铁乌龟后面的一坨敌人。汤营长最先看出了门道,这小家伙别看年纪轻轻,却极像上天派下来的一员猛将,他竟然懂得迂回战术。汤营长抓过一杆大枪,紧盯着战场动态,防止敌人打姜怀有的冷枪。姜怀有蹿到铁乌龟的侧上方,贴着大石头藏好。汤营长忽然有了灵感,他命战士们加大火力,他猜肯定会出现令人意料不到的效果。

铁乌龟后头是十几个戴着铁帽子的鬼子,他们缩着脖子往前走,像一个个乌龟崽子。乌龟崽子根本就没想到头顶上会藏着一个姜怀有。铁乌龟停住了,再次发出一声震天的轰击声,城墙上瞬间就冒出了一股黑烟儿。姜怀有抽出匣枪,打开了机头,朝小鬼子瞄准。这是第一次射击小鬼子,忽然心里没了底,瞄了脑袋又瞄身子,犹豫来犹豫去就是不敢放枪。乌龟壳靠近了战壕,战壕里的士兵朝两边躲闪,谁都没有办法阻挡铁乌龟的碾压,躲闪的战士又遭到乌龟崽子的猛烈射击。姜怀有不能等了,再等,战壕里的战士全都得死光。他突然钩动了扳机,一个小鬼子毫无知觉地被撂倒了。姜怀有来不及细看,赶忙缩回脑袋,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从石头缝儿处观察下面的情况。铁乌龟继续朝前爬,乌龟崽子继续射击。突然,战壕里冒出一个义勇军战士,他夹着一个包袱,就像梅花鹿一样朝铁乌龟奔来。乌龟崽子猛烈开枪,战士倒地,连打了几个滚儿,朝铁乌龟匍匐前行。

姜怀有担心战士会被打成筛子,便将匣枪换到左手上,使劲儿甩着僵硬的右手,他擦干了手心里的汗,重新端起匣枪,猛地,两个小鬼子爬到了眼皮底下。姜怀有“妈呀”一声惊叫,抬手就是一枪。姜怀有也不知道打没打中,慌忙躲到另一块大石头后面。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偷偷地朝下面望,见两个鬼子撅着屁股朝义勇军射击。姜怀有抬手一枪,小鬼子脑袋一歪,另一个鬼子发现了他,转身朝他射击。铁乌龟后面的乌龟崽子也发现了他,分出几个鬼子朝山上冲。

汤营长一枪干掉了一个鬼子,他命令重机枪狠狠压制往山上冲的鬼子。趁这边一阵混乱,匍匐前行的战士突然站起来,抱着包袱扑向铁乌龟,还朝姜怀有这边喊:“小兄弟,好枪法!”随着一声巨响,义勇军战士没了踪影,铁乌龟被炸瘫了。没被炸死的小鬼子全都朝山上冲锋,他们把怒火撒向了姜怀有。姜怀有想跑,两腿却使不上劲儿,眼看着鬼子越冲越近,姜怀有就是挪不动腿脚。鬼子挺着刺刀朝姜怀有捅了过来,姜怀有哭喊着:“娘啊,娘啊。”挥手就是一枪,鬼子连人带枪扑了下来,刺刀扎在石头上,鬼子也倒下了。汤营长紧喊:“小子,快跑哇!”又一个鬼子冲了上来,刚举起枪,就被突突了。姜怀有不怕了,腿脚也会动了,他拆掉刺刀,伸手就去割鬼子的耳朵。汤营长急着喊:“小子!快回来!”

“等会儿,俺先割掉鬼子的耳朵!”

“快跑!快跑哇!”

姜怀有抓起大枪,恋恋不舍地跑了。义勇军战士受了鼓舞,都在狠狠地射击,掩护姜怀有往回跑。姜怀有像只耗子一样从豁口处爬上墙,立马就被战士们围了起来。大家摸着他的头,拍着他的肩膀,都夸他是条小好汉。姜怀有紧紧地搂着大枪,生怕让人抢去了。汤营长说:“小子,你怎么会打枪?”

“俺大哥的护兵教的。”

“你大哥还有护兵?”汤营长笑了,“真能吹牛!”

“俺可不是吹牛,俺大哥是混成旅的参谋长。”忽然,姜怀有停住了,怀江大哥亲口告诉他现在已经不是参谋长了,想到这里,姜怀有的气势顿时下矬了三分。

“我信你了,你大哥真厉害,比俺还大了好几级。”汤营长拍着姜怀有的肩膀,伸手去抓大枪,“鬼子的大盖枪就是好。”

“这是俺的。”姜怀有抱紧了大枪。

“这家伙,咋看咋像当兵的料。”手枪连连长孟老虎笑眯眯地说,“这愣头青的架势像我!”

“我不要你的战利品,你自己留着吧。”汤营长朝身边的战士说,“多给他一些子弹。”

枪声越来越紧,汤营长提枪去了。孟老虎捧了一捧子弹回来,上下打量着姜怀有,想从他身上找到能放下这么多子弹的口袋。姜怀有有办法,他赶紧扎紧裹腿,又解开腰带,敞开了让孟老虎把子弹倒进他的裤筒里。孟老虎忍着笑,真的就把子弹倒了进去。姜怀有重新系好腰带,夹着裤裆,龇牙咧嘴地走了几步。

“小子,别把小鸡子磨破了。”不远处的汤营长笑着说,“长大了还得娶媳妇用。”

“滚你娘的!”姜怀有回怼了一声,“看好你自己的鳖玩意儿吧。”

汤营长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发出一声惨叫,眼看着就蹲下了。护兵连忙扶起他,朝孟老虎喊:“孟连长,营长受伤了。”

“这可不赖俺!”姜怀有见汤营长浑身是血,再也不敢乱说。他扶着垛口看下去,一排子弹射来,顿时就撂倒几个战士。孟老虎吩咐护兵抬着汤营长下去。姜怀有担心义勇军会把气撒在他的身上,便拎着大盖枪也跟着下了墙。马墙那边放了一筐饼子,还有两桶水。姜怀有抓了两个饼子,一溜烟儿跑到了玉皇顶。

“俺干掉了三个鬼子!”姜怀有朝姜七郎举了举大盖枪,“可惜,没有趁手的家把什儿,没把鬼子的耳朵割下来。”

“割耳朵干什么?”姜七郎问,“我来问你,你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奶奶的,俺光顾着去割鬼子的耳朵,把正事给忘了。”姜怀有转身就往外走,让姜七郎一巴掌打在了后脑瓜上。

“指望你,黄花菜都凉了。”姜七郎恨恨地骂,“你爹来过了,他说四下里都被义勇军把着,只能趁夜里翻墙出去。”

“那好那好!”姜怀有掏出饼子分给姜七郎,姜七郎说吃过了,又问攻城的是关东军还是民防军。姜怀有说有鬼子也有奉军。

“奉军已经完犊子了。”姜七郎说,“凡是跟鬼子在一起的就是汉奸。”

“奉军里面有抗日的好汉义勇军!”姜怀有大声辩驳,“你怎么说?”

皇庄堡的人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猛烈的枪炮声,刚开打的几天,人们还没太在意,还以为双方打一仗就能散了。没想到这仗越打越凶,一点儿都没有停止的意思。范福堂在堡里转了不知多少回。

“义勇军一旦顶不住撤了,咱堡里百姓咋办?”他把这一条挂在嘴上,走到哪里说到哪里。经他这么一鼓噪,老百姓就傻了眼,人们请范福堂拿主意。范福堂朝东街方向摊着双手,假装无奈地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范福堂这么一暗示,有些人就对姜吉忠一家有了情绪,私下里怪他不该把义勇军勾进堡里。姜吉忠走在街上,和他打招呼的人明显少了,朝他翻白眼儿的人明显多了。等到西街有两户人家的房子被流弹炸塌,皇庄堡的舆论就彻底转向了。人们这才明白,即便在家里趴着,也逃不脱祸从天降的厄运。两处房子被炸,万幸没有伤着人。炮声一停,姜长深立即召集魏三、秋收、贺老三、铁匠、满囤等青壮年人挨家挨户去喊人,让村里人都到村公所前场地上避难。姜长深还让人一齐动手,在场地上搭了几个遮阴的棚子,他要求避难的人不许随意跑动,不许乱嚷乱叫。范福堂去看了几眼,撇着嘴,嘟嘟囔囔地走了。他对姜长深的不满已经写在脸上了。姜长深表面上和他一个槽子里嚼食,实际上,这家伙油滑得很,范福堂在他耳边提了几次,一定要下狠心把义勇军撵出去,这个姜长深总是推三阻四,在这件事上做得一点儿力度都没有。黄镇长派人送来信,命姜长深不要和“流寇”搅和在一起,要配合政府消灭“流寇”。看罢来信,姜长深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范福堂看在眼里,心里头直打鼓,看样子姜长深对黄镇长是抵触的。范福堂又急又恼,一时又拿他没有办法,在堡里,姜长深还是有威望的。范福堂只能敲边鼓,真的闹起来,老百姓未必会跟他范福堂走。

姜长深命魏三维持秩序,授权不听话的可以任意处置。魏三得了令,让童小宝背着大枪跟在他屁股后头,他自己拎了根柳条,黑着脸,瞪着场院上的每一个人。人们躲着他,生怕招惹了他,让他冷丁抽一下子。小半天的工夫,场院上坐满了人,密密麻麻像看唱大戏一般。楚红从拐角那边刚一冒头,突然见到这么多的人,不禁吓了一跳。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惠从人群中挤出来,朝着楚红摇手喊:“楚红姐!”

“小惠,这是怎么的啦?”

“鬼子打炮!”

“怎么都挤在这里?”

“保长担心鬼子打炮炸房子,就让俺们全都到场院里来。”

“胡闹!胡闹!”楚红急得直跺脚,“小惠,你在这里帮着招呼着,千万别让人们乱跑乱喊。”楚红抬腿就朝司令部急走,她也不敢跑,生怕惊着了场院上的百姓。她只能低头疾走,走得像风一样快。进了司令部,楚红等情绪平和了,才喊了声报告。曲司令没有反应,盯着墙上的地图。

“报告司令,我有紧急的事要向你汇报。”

“说。”曲司令依然看着地图。

“老百姓都在村公所场院上坐着,我担心会炸了营。”

“怎么就炸了营?”

“鬼子一旦打来一炮,很容易出现重大伤亡,老百姓会怨恨我们的。”

“你的意思?”

“我建议将百姓疏散。”

“批准了。”

“批准啦?”楚红问,“谁去执行?”

“你去,带上女学生一起去。”

“就我们?”楚红面有疑虑,“司令,我们人手单薄了些。”

“现在就差让我扛枪上阵了,实在没人了,一个人也分不出,只能靠你们了!”曲司令说,“女学生每人配一把大镜面,再带四十发子弹。”

“大镜面?”楚红看着曲司令的背影,“可是,我们有的还不会打枪。”

“不会打还不会学吗?”曲司令转过身,看了一眼楚红。楚红心里一动,曲司令面色憔悴,胡子又长出了一截儿,“小楚,给你交个底吧。”曲司令踱了几步,“刚得到情报,鬼子的一个中队绕过皇庄堡,正在东面游弋。”曲司令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苦涩,要多不自然就有多不自然。“你要知道,一旦形成合围之势,义勇军凶多吉少。”

曲司令不是一个没经历过大事的人,如今,他因无能为力而感到极度的痛苦。原来的判断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偏差,原来的设想统统被打乱了,义勇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原来判断鬼子的主力已经深入东北腹地,光靠汉奸民防军那点儿兵马,即便一部分鬼子参战也不足惧。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主观臆想。鬼子消灭这支抗日武装的决心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曲司令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皇庄堡就是他的归宿地。经过几天的战斗,他不得不承认,坚守皇庄堡是一着致命的臭棋。

义勇军弟兄们都是热血男儿,都是保家卫国的汉子。他一点儿都不可怜他们,也不心疼他们的牺牲。军人战死在疆场那是军人的光荣,况且是抗击外辱,死了才是最荣幸的一件事。他一点儿都不害怕战死,自从老婆孩子死了,他就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打鬼子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信仰。为了打鬼子,他做到了毁家抗日,他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鬼子在东北一天,他就一天没有后路。当他发现义勇军被鬼子紧紧缠在皇庄堡的时候,曾想到带着队伍立即撤出去,以防被合围。刘参谋主张打垮眼前的追兵,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撤,会被敌人围歼在野外。刘参谋说:

“司令,现在是两军相逢勇者胜的时候,只有坚决打垮追兵,咱才能走活这步棋。”

“置之死地而后生?”曲司令为之一振,他认可刘参谋的主张,道理大家都懂,义勇军目前负担很重,一旦要撤,伤员怎么办?皇庄堡的百姓怎么办?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打垮追兵!这确实是目前唯一正确的选择。曲司令对自己的安危并不在意,如果还有什么让他牵挂,他只担心楚红的安危,担心那几个女学生的安危。说老实话,他已经后悔了,当初不该收留她们,应该撵她们走,撵她们离开队伍,甚至撵她们离开东北。他觉得抗日是男人的事,不是女人的事,女人太让人牵挂了。曲司令也曾考虑送她们出去,他想和刘参谋商议商议,趁夜深的时候偷偷打开大门,将楚红和皇庄堡的百姓全都放出去。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总觉得不成熟,就放下了。

军需官送来十把大镜面,都是清一色的新枪,漆面发着蓝光,都能照见人的影子。曲司令挑出一把,将子弹一颗一颗压上,掂了掂,递给了楚红。楚红愣愣地看着曲司令,曲司令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心疼,她握着匣枪,咽喉突然阻塞住了,一肚子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泪水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真想扑到这个男人的怀里哭一场,她真想搂着这个男人,让他痛快地哭一场。她能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也许,这就是生离死别。楚红将匣枪插在腰带上,狠狠地抹了一把泪水,朝曲司令郑重敬礼。她真想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给他一点儿力量,给他一点儿温暖。这是一个让她敬重的男人,如果老天有眼,一定会保佑他们渡过难关的。

曲司令愣愣地看着楚红,眼前也有些模糊,有些恍惚,仿佛楚红伸开了双臂,朝他敞开了胸怀。他擦了把眼睛,有些羞涩地说:“小楚,多保重吧。”

楚红转身出去了。

“司令,你犯魔怔了吗?”四姑娘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看曲司令的脸,惊呼一声,“呀,你个大男人咋还哭啦?”

“谁哭啦?”

“你是被楚红姐气哭了吧?”

“胡闹!”曲司令板着脸,继续看地图。四姑娘歪着脑袋看他,绕到他的面前,“司令,俺给你看看面相吧。”她盯着曲司令的脸,笑嘻嘻地说,“你心里装着一件大事,是不是?”

“军务在身,不要乱说疯话。”

“司令,你信不信,俺能看透你的内心。”四姑娘说,“所以啊,你得答应俺一件事,要不,俺就将你心里藏着的事秃噜出去,让弟兄们都笑你。”

“胡闹,胡闹。”曲司令板着脸也不对,不板着脸也不对,他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个淘气的姑娘,“你想干什么?”

“俺想拿枪上阵,和楚红姐一样。”

“为什么要上阵?”

“俺要杀日本鬼子。”

“你一个小丫头和日本鬼子能有什么仇?”

“日本鬼子占领咱东三省,就是俺的仇人。日本鬼子枪挑了司令的儿子,就是俺的仇人,日本鬼子逼死了司令的夫人,就是俺的仇人!”

“你?”曲司令惊呼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司令,俺铁了心参加义勇军,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四姑娘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头的话,由于激动,她流下了眼泪,“司令,你是俺手心里的孙猴子,你这辈子也跑不了!”

“孙猴子?”

“老天注定了,你这辈子就在俺手心里攥着。”四姑娘的眼泪扑簌簌地流。

曲一诺闯了进来,有意无意地看了四姑娘一眼,四姑娘慌忙低下头,躲进里屋去了。曲一诺报告说部队已经挡住了两拨进攻,炸毁了一辆坦克。

“大哥,下一步怎么个打法?”曲一诺轻声地问,“你得快点儿拿主意啊。”

“下一步?”

“下一步!”

“下一步,我命令,全体弟兄加强工事,和鬼子血战到底!”

“大哥,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当然。”曲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大哥,我想咱爹咱娘了。”

“我也想了。”曲司令转过身继续看地图,“三弟,你说,咱还有家吗?”

“有啊。”

“咱家在哪儿?”

“大哥,你怎么忘了,不是让你一把火给烧了吗?烧了也是咱的家。”

“三弟,你怨大哥吗?”

“大哥,你是抗日的大英雄,弟弟也不是拉稀的孬种。”

四姑娘在里屋听得真真切切,她对曲司令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第一次见到曲司令的时候,她的眼前就突然一亮,准确地说是心头突然一亮。她敢肯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威武的军人,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见过。四姑娘醒悟过来,天天嚷着出去抗日,眼看着打鬼子的英雄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赶紧跟上?眼前就有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眼前就有一位坚决抗日的男子汉,不跟着他跟谁去?这一刻,四姑娘就定了心,义勇军的大旗打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从此,和这个英雄男人不分开,永远永远都不分开。随着对曲司令的了解,萌动的少女情怀越发地掩饰不住。伴随着隆隆的炮声,皇庄堡正在发生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生死存亡关头,四姑娘反倒很平静,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她眼里只有曲司令,曲司令就是她的大旗。如果说怕,她就怕失去这杆大旗。若说怕,她就怕他战死,她宁愿替他去挡子弹。除此之外,她心里头还隐隐约约害怕,怕曲司令不喜欢她。曲司令给楚红配发匣枪,她在门缝中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怕了,说不清怕什么,反正就是怕了。她见到了楚红姐的眼泪,也见到了曲司令的眼泪。她知道她得赶快行动,她要和楚红姐一样上战场,她要和楚红姐一样拿起枪和鬼子拼,她要替曲司令挡子弹。

曲一诺走了以后,曲司令命护兵去找姜长深,命令保长,所有下来的伤员不分轻重,一律进屋休养。他确实有些生气,皇庄堡部分老百姓对伤员的态度很不友好,有的重伤员因没人照应,伤势加重,虽然曲司令憋了一肚子气,却一直忍着。他向护兵特别交代:重伤员身边要随时都有稳妥的女人伺候,不光如此,每个伤员每天须有两个鸡蛋吃。护兵早就被一股子无名火气压得难受,见曲司令如此强硬,护兵答应一声就往外跑。曲司令喊住了他,想了想,对护兵说:“见到保长,你要客气一些,尊一声大叔。别呜儿嗷儿瞎吵吵,毕竟,咱们是客人。”

“是。”护兵疑惑地看着曲司令,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又软了下来。

“等等,如果保长耍赖账,你也别客气,该瞪眼就瞪眼,该吓唬就吓唬。”

“司令,俺到底是客气一些呢还是瞪眼扒皮?”

“滚犊子!”曲司令猛一瞪眼,“这么点儿破事还用我教吗?”

四姑娘忍着笑从里屋出来,见曲司令气哼哼的样子,她再也忍不住,扶着腰笑得前仰后合。曲司令也松弛了下来,护兵要走,让四姑娘拦住了。

“司令,哈哈,还是俺去吧。哈哈。”四姑娘极力控制着笑,“别让他一会儿瞪眼扒皮,一会儿点头哈腰,俺长深大叔禁不住一冷一热啊,哈哈。”

“去吧。”曲司令也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派你去呢?”

战斗在持续,炮弹像蝗虫一样从头顶上飞过,许多人家的房子被炸塌了。四姑娘虽然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惊慌,却也走得绊绊磕磕。场院里乌泱乌泱的到处都是人,四姑娘长这么大,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楚红带着女兵劝了这个劝不了那个,没人听她们的指挥。有哭声,有喊叫声,还有小孩子的吵闹声。魏三、秋收和铁匠徒弟几个人串来串去,骂了这个,打了那个,人群被他们搞得一惊一乍。有两个女兵心急,一人架一个往外拽人,双方起了好大的争执。

“四姑娘,快来说句公道话!”楚红朝四姑娘招手求援,“赶紧劝大伙儿都回家去,这儿太危险了。”

“大伙儿都别听她胡咧咧。”没牙子站了起来,“谁敢家去?房塌了砸死人义勇军赔吗?”

“就你胡说!”小惠帮着女兵拉拽,“婶子们,都回去吧,这里才危险呢。”

四姑娘冷冷地看着失控的场面,她一直没有停下脚,楚红喊她帮忙,她就像没有听见似的,她低着头从楚红身边走过。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反常,真的,她不想帮楚红这个忙,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帮她。她对楚红有了淡淡的敌意,不是你死我活那种,就是想看她的笑话。楚红扯了她一把,她依然没有理会,不但没有理会,还仰起了脸,目中无人一般地进了村公所。她想象得到楚红姐该有多么惊愕,就让她惊愕吧,最好能想明白为啥这样对待她。四姑娘心里头一阵哆嗦,她真想转回来,抱住楚红姐,倒在她的怀里,哪怕跪在她的脚下,她想求楚红姐放手,把曲司令还给她。今生今世,她是曲司令的女人,她不允许有别的女人靠近她的男人。四姑娘忍着没有回头,泪水滚落下来,她心软了,楚红姐,真对不起。四姑娘擦了把泪水,刚要进院门,一个人从后面冲了上来,把她撞了个趔趄。四姑娘尖叫一声,见范希臣风一样地往院里跑。

“四姑娘,得罪了。”范希臣头也不回地说。

四姑娘紧跟着进了院子,墙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义勇军伤员。四姑娘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血葫芦一样的人,她不敢多看,赶紧进了屋里。里面更是挤满了人,东墙那边是医疗点,挂着白布帘子。穆大夫正在给伤员下干针,谁惨叫声大,他就给哪个扎针止疼。四姑娘看了一眼,腿都软了,也顾不得跟穆大夫打声招呼,连忙转到西墙边。这边全都是人,围着姜长深争相汇报情况。屋子里嗡嗡地响,就像是飞来了一群绿豆蝇。姜长深闭着眼听,他竟然能从乱糟糟的汇报声中抓住重要的线索,比如说谁家被炸了,他会突然睁开眼,大声吆喝着几个人名,让他们赶紧去看看。有的尽说些扯皮的话,他也不激恼,闭着眼睛,也不知听进去没听进去。

“大叔!”四姑娘招呼了一声。姜长深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范希臣提溜着长衫,挤开四姑娘,一把拉住姜长深的手,范希臣说:“叔,借一步说话。”

“你大点儿声说。”姜长深冒出一句,范希臣慌忙朝身边的人看去,“叔,是俺哪,借一步说话。”

“你指定是心里有鬼!”四姑娘不满地说,“好话不背人。”

范希臣将双手卷起来,对着姜长深的耳朵虚喊着:“叔,俺爹让俺来要你一句话。”

“啥话?”

“你看义勇军还能坚持多久?”

“那谁知道?”

“一旦义勇军败了,俺是说一旦关东军打进来,咱们小老百姓可咋办?”

“拿筷子拌呗。”姜长深嗤笑了一声,“还能咋办?”

“保长,你可不能撒手哇。”范希臣朝人们扬了扬手,几个人都跟着附和。

“谁也别逼俺,再逼,俺就拿根绳子上吊去。”姜长深苦着脸说,“俺对皇庄堡算是问心无愧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了,爱咋咋的。”

“关东军要是屠城呢?”

“屠城?”姜长深突然打了个冷战,“他关东军凭啥屠城?”

“就凭你和义勇军裹在一起。”范希臣的话不大不小,让四姑娘听了个真切,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大喊一声:“你老范家要当汉奸吗?”

“快闭嘴吧。”范希臣瞪了四姑娘一眼,“快嘴多舌的鸦雀,哪儿轮到你来说话?”说完,范希臣背过身子,掏出一封信塞到姜长深的手里。姜长深捏着信,轻声问:“希君的信?”

“嗯。”范希臣点了点头。

姜长深走到墙角,打开信看。信中,范希君开门见山写他现在正和黄镇长在一起,一起为皇庄堡的百姓祈祷。他以范家长子的身份,准备斡旋皇庄堡这场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范家在皇庄堡生生不息了几百年,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庄堡被战火毁掉。”范希君信中还提到:“关东军已经出动了一个重装联队,后果可想而知?”读到这里,姜长深打了个寒战,关东军要来狠的了,看来不是吓唬人。皇庄堡生死攸关的时候确实到了,不用范希君说,只要不是瞎子,谁看不明白?日本鬼子的飞机也出动了,大炮也出动了,照这样打下去,一天就算打死十个,义勇军有多少人马够消耗的?姜长深狠狠地跺了下脚,“要了命了!”他低头继续读信:范希君已与他的“恩师”——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参谋河本贤二紧急磋商,双方达成协议,只要皇庄堡把义勇军挤出去,范希君便和黄镇长力保皇庄堡完整无缺。

信后,附上一件协议抄稿。

姜长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有表态,形势已经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他掌控不了,义勇军也掌控不了。日本人就能掌控得了吗?义勇军打日本人,这是壮举,凡是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应该支持,这一点,姜长深没话可说。理解归理解,姜长深还是有些怨气。

“叔,你得拿主意了。”范希臣轻声说。

“俺赤手空拳,有啥本事撵他们走?”姜长深突然吼了一嗓子,“拿绳子来,干脆把俺吊死算了!”

“好你个狗汉奸,人家义勇军前方拼命打仗,你老范家在后面捣鬼撵人家,你们还是中国人吗?”四姑娘点着范希臣的鼻子骂,“简直就是猪狗不如!”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老姜家别以为有义勇军撑腰就敢嘚瑟!”范希臣冷笑着说,“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告诉你,路还远着呢,一旦起了反转,准有人要扒了你一家人的皮,挫了你一家人的骨头。”

“你就做梦吧,义勇军不会败的,你就等着吧。”四姑娘气哼哼地说,“大叔,义勇军曲司令让俺来下令,轻重伤员全都得进屋住下,重伤员身边必须有妥当稳重的女人伺候,每个伤员每天要有两个鸡蛋吃。俺传完命令了,你自己掂量吧,别听一些坏人再瞎鼓噪。”四姑娘狠狠瞪了范希臣一眼,“狗汉奸!”骂完转身就走了。

“不知死活的傻狍子!”范希臣小声回怼了一句,他从小就怕四姑娘,从来不敢和她正面顶牛,这回如果不是四姑娘骂他是狗汉奸,哪怕骂他别的,他都不会还嘴的。狗汉奸这个骂名让他浑身一激灵,范希臣隐约觉得左右为难。他稳了稳情绪,转脸对姜长深说:“叔,谁也别说好听的,谁也别说大话,咱还是要活着不是?谁没事愿意找死去?”

“希臣,你想说啥你就痛快地说。”姜长深故意让他当众把话挑明了。

“叔,咱可以来文的,也可以来武的。”范希臣索性放开了嗓门,“办法有的是,就看你做不做。”

“文的咋说?”

“咱花些钱把他们送出去!”

“武的呢?”

“打开东门,放民防军进来将他们赶出去。”

“不行!”姜长深眉头紧锁,“咱可以央求义勇军走,也可以礼送义勇军走,只要俺姜长深当一天保长,就绝不会放关东军进来,这是底数,那样做,咱算啥啦?真想当狗汉奸吗?”

“不是放关东军,是放咱民防军进来。”

“放屁,谁不知道民防军和关东军穿一条裤子?你放这个进来另一个会站着看眼儿?”

“叔,那咱就先来文的,文的不成再说下一步,俺先表个态,老范家愿意出钱。”

“只能来文的。”姜长深拍了板,“而且,咱把丑话还得说清楚,一旦人家义勇军愿意退出去,你民防军关东军绝不能趁机进来,咱皇庄堡让小鬼子祸害了一回,再来祸害,小心俺姜长深翻脸。”

“叔,你和谁翻脸?”

“和……”姜长深一时语塞,是啊,和谁翻脸呢?关东军?黄镇长?范福堂?他狠狠地跺了下脚,“俺和祸害皇庄堡老百姓的苍狼翻脸,别以为俺老了,惹急了,再打一次狼也不在话下。”姜长深的胸膛一起一伏,显然他受到了刺激,他担心自己一个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姜长深来回地走,反复地盘算,他虽然没有家国情怀,但骨子里也不想当汉奸。姜长深走了几个来回,拿定了主意,大声说:“皇庄堡决不能让关东军进来,民防军也不行,义勇军出去后,紧闭四门,一个当兵的都不许进来,凡是带枪进来的,就是吃人的苍狼。”

“好的,叔,俺们都听你的,你说朝东俺就朝东,你说赶鸭子俺绝不撵鸡。”范希臣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叔,你赶紧去撵义勇军走,俺这就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俺家老大,一切由老大定夺。”

“你还能出去?”

“叔,你别管了,俺和外头从来就没断过联系。”范希臣说着,转身就往外走,一下就和直往前挤的小惠她妈撞在了一起。小惠她妈一巴掌打过来,范希臣闪了一下,连忙说:“婶子,是俺!”

“不能活了,这是要逼死人啊!”小惠她妈阴沉着脸,冲向了姜长深,猛地坐在了他面前,扯起嗓子就号:“保长啊!”

姜长深知道她要说什么,想恼又不能恼。又一想,干脆让她耍去,让她造一场舆论也好。姜长深实在是没有法子了,他不愿意冒头撵义勇军,担心弄不好担了汉奸的臭名声。

“保长啊,你就可怜可怜皇庄堡的父老乡亲吧。”

“你起来说话!”

“你不把义勇军撵出去,俺就死在这里。”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挤过来听,看姜长深如何处置小惠她妈。小惠从人群中挤进来,一把拖起她妈,小惠哭着吼:“你丢不丢人?”

“嫌俺丢人?”小惠她妈扯着嗓子喊,“俺让义勇军祸害得够惨的了,你当闺女的不心疼,还跟着旁人说俺。下一步就轮到你了,还有她,还有她!”她一边哭喊一边乱点着。围观的人心里头不是滋味,都唉声叹气。楚红挤不进来,她在门口踮着脚急喊:“婶子,义勇军不是土匪,伤害妇女的坏人已经被枪毙了。”

“你就扯吧!”小惠她妈回了一句,“糊弄鬼呢?谁不知道,你们拖了一个鬼子尸首来顶缸。”

“鬼子尸首?东门外吊着的是日本兵?”范希臣故作惊诧地问,“这帮缺德的玩意儿,咋尽干出格的事呢?婶子,你是咋知道的?”

“谁也不瞎,被吊着的那家伙嘴唇上有一撮小黑胡子,你说不是鬼子是谁?”

“是日本兵,日本兵都留一撮卫生胡,没错!”范希臣说完,挤出人群躲了。

“小惠她妈,地上凉,你起来吧。”姜长深说。小惠她妈也是哭累了,朝小惠伸手,小惠一跺脚,没理她。酒馆西施翠花伸手将她拽了起来,帮她扑撸掉身上的土。姜长深背着手,左走两步,右走两步,两边都是人,他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雀儿。

“保长,你需要扎一针了。”穆大夫冷冷地看着他,“不!得扎十针!”

“咋的?”

“俺看你方寸已乱。”穆大夫提高了嗓门,“关键时刻,你可不能倒行逆施啊!”

姜长深听穆大夫话里有话,也很刺耳,不由得心里一动,穆大夫既然敢说如此带刺的话头,后头肯定还有更尖锐的。姜长深心虚,没敢搭话,他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出了村公所,见贺老六背着大枪比比画画,就招手喊他。贺老六一拐一拐地跑过来,擦了把脸上的汗,又猛扇着褂襟,他的衣服都让汗水溻透了。姜长深吩咐贺老六马上去传话,让已经接收伤员的家庭都要派一个稳妥的女人回家,伺候伤员吃喝拉撒不得怠慢。还告诉贺老六,每个伤员每天得给两个煮鸡蛋吃,少一个都不行。贺老六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俺还没捞着鸡蛋吃。”

“快去,就当是你爹那样伺候,快去啊!”姜长深跺脚催促着,贺老六骂骂咧咧地去了。姜长深没有过多停留,抬腿就去了西山顶,他想看看大战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他也好做最后的摊牌准备,只要不背上汉奸的骂名,其他的影响都顾不上了。

西山顶上的枪声炒豆子一样激烈,被替换下来的士兵个个垂头丧气,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和叫花子没啥两样。半山腰有个泉水眼,那里聚集了一帮士兵。姜长深不愿意和这帮人打照面,就加快了脚步想迅速走过去。猛地就听见有女人的嚷嚷声。姜长深停了脚,一眼就看见魏三媳妇和大鼻涕他娘两个和一帮士兵搅在一起撕扯。大鼻涕他娘双手上下翻飞,上挠下掏,小个子士兵不是她的对手,被逼得逃无可逃。猛地,士兵想去抓她的手,一把没抓住,被挠了个满脸花。魏三媳妇假装拉架,也是暗暗下死手。小个子士兵怒火中烧,突然就拉上了枪栓,枪口对着大鼻涕他娘。大鼻涕他娘没想到小个子士兵敢拿枪指着她,她虽然是个女人家,却也明白枪的厉害。只要小个子士兵的手指头一钩,她就得一命呜呼。大鼻涕他娘呆在那里下不了台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姜长深。这个女人突然就来了精神头,她一把扯了褂子,扯了里头的小衣,露出半片胸怀,拧着身子就朝小个子士兵扑过去。小个子士兵端着枪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你别逼我,你别逼我。”一跤跌倒,枪也响了,子弹擦着大鼻涕他娘的耳边飞了出去。大鼻涕他娘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魏三媳妇杀猪般地嚷:“杀人了,杀人了!”她一把就抱住了大鼻涕他娘。大鼻涕他娘摸了下耳朵,竟然满手是血,她也发了疯样地声声尖叫。

“妈呀,义勇军杀人了!”

“住手!快住手!”姜长深大喊着,“谁都别动,都别动,天大的纠纷咱找曲司令说去。”闯了祸的小个子士兵爬起来,撒腿就跑,姜长深急喊着:“兄弟,你得站住!”

眨眼间,小个子士兵就没了踪影。姜长深检查了大鼻涕他娘的伤口,只是耳朵被子弹豁开了。看样子没有危险。姜长深暗松了一口气,便朝着魏三媳妇骂,骂她招惹是非,骂她破坏了与义勇军的关系。魏三媳妇心里委屈,捂着脸就哭。挎着匣枪的军官上前一步说:“算了吧,算了吧。”长官朝士兵们(左目右夹)着眼睛,士兵们垂头丧气地往街里走。军官说,“老哥,多多包涵吧。”姜长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腰杆子变硬了,他小声问:“你们两个敢跟俺去找司令说理吗?”

“俺可不敢去!”魏三媳妇哭着说。

“找司令说理?”大鼻涕他娘气哼哼地说,“找他有啥好处?还能把俺耳朵赔上?”

“好处看不出来。”姜长深小声说,“可是,俺能让义勇军没脸在堡里待着!”

“真能让他们滚蛋?”大鼻涕他娘说,“只要能让他们滚蛋,俺豁出去再给他一只耳朵。”

“让他们滚蛋!”魏三媳妇收拾了衣服,擓起筐就走。姜长深见那帮士兵在大树底下交头接耳,心里头咯噔咯噔乱跳,意识到现在还很不安全。他担心这些人恼羞成怒耍横伤人,便故意板着脸,厉声骂道:“臭老娘儿们,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还不滚回家做饭去?”两个女人哭哭啼啼往街里走,姜长深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骂。走到大榉树下的时候,这伙当兵的果然追了上来,带头的军官说:“老哥,不能就这么走了。”

“咋的啦?”

“俺弟兄无缘无故地让两个泼妇给挠了满脸花,官司打到天边俺们也有理,这可是证据啊。”他扯过小个子士兵,指着他的脸说,“老哥,你就给个说法吧。”

“弟兄们,这个好说,咱这就去村公所,大家好好说,该赔就赔,该打就打,谁也跑不了,是不是?”

“那好,你先拿出个数,俺兄弟回营里报告后就去找你,你要是不想把事情惹大,就把弟兄们的嘴给堵上。”

“一定一定。”姜长深又朝两个女人吼,“还不赶紧回家拿钱去?”两个女人心领神会,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万幸,这两个女人都是大脚板,走起路来一点儿都不比姜长深慢。他们走到老柳家羊汤面馆门前时,就听见后面一阵乱嚷嚷:“站住,你们站住。”那群士兵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姜长深牙一咬,心一横,朝着两个女人就喊:“快,快把衣服扯了。”女人们愣住着,不知是何用意。姜长深跺了下脚,吼着:“都啥时候了,还要脸干啥?”

大鼻涕他娘反应快,一把扯了衣襟,打散了头发,拍着手喊:“不得了了,义勇军要祸害人了。”魏三媳妇也扯了衣襟,打散了头发,也跟着哭:“快来人哪,义勇军祸害女人了。”

“这是咋的啦?”伙计尹小脚从面馆里跑出来,一把就抓住了姜长深的胳膊,“老大,这是咋的啦?”

“出大事了!”姜长深连声喊,“出天大的大事了!”喊声惊动了四周,呼啦啦就拥上来十几个村民。姜长深大喝一声:“谁都不准动手,咱这就找司令去,让司令评理。”

两个娘儿们来了劲儿,趁人不注意,把衣服扯得更猛一些,在众人簇拥下朝司令部走去。那伙士兵嘀咕了一会儿,就朝姜长深喊:“算了算了,跟你们闹着玩儿呢,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计较了,算了算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范希臣带着一帮人跑了过来,“义勇军祸害女人,这事没完!”

“你算老几?”有个士兵伸手要抓范希臣,手刚搭在范希臣的肩膀上,让没牙子一个大背挎给?翻了,没牙子骑在士兵的身上伸手就打。

“别动手!动手就输了!”姜长深将没牙子拖了起来。

军官眼见事情闹大,便朝士兵们一努嘴,士兵们一哄而散。姜长深带着人进了姜家,见到了曲司令。两个女人的上身几乎全都脱光了,进了门,像两条蹿上岸的鱼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