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平坦之地,河水曲曲弯弯像冬眠的长虫,由于经历了伏旱,小河里的水很浅,河底的鹅卵石都露了出来。过了小石桥,姜怀有就到了南岸。南岸是一片西瓜地,再远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林子。姜怀有看四下没人,便蹲下来,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一把就摸到了一个脑瓜大的西瓜。他扯掉藤蔓,抱起来就走。突然,传来一阵狗吠,刹那间,一条黄狗朝他奔来。姜怀有慌忙将西瓜扔到地里,朝着黄狗猛踹了一脚,黄狗闪了过去。姜怀有伸手去逗它,黄狗不知是计,朝他的手上扑来。姜怀有瞅准了,猛踢一脚,这一脚正好踢在黄狗的下巴上,黄狗疼得满地打滚儿。姜怀有转身去摸西瓜,一个老者横着铁锹挡住了去路。姜怀有心里发慌,却故意生气地说:“你家的破狗太欺生。”

“你是谁家的小子?”老者打量着姜怀有,“看面相不善。”

“你别问俺是谁家的,俺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

“找一个姓姜的人。”

“姓姜?大号叫啥?”

“大号嘛,大号叫姜怀有。”

“姜怀有?”老者低头琢磨了一下,抬起头说,“没听说有这一号。”

“怎么能没有?你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姜怀有姜爷?”

“俺是北边郑屯的人,还真不熟悉你说的这位姜爷。”

“也难怪,姜爷也不会认识你一个外来户。”听老者不是本地人,姜怀有就壮起了胆子,越扯越远,说他娘舅也是郑屯的。老者问了几句,听出这小子纯是在胡说八道,就不搭理他了。老者在瓜地里扫了几眼,就发现了被摘下的瓜。老者的脸色冷了下来,朝着姜怀有说:“小小的年纪说话不着调,难不成,也学那帮子开飞机的货?”

“开飞机的?”姜怀有眼前突然亮了,“你见过飞行员?”

“你问的可是开飞机的那帮鳖犊子?”

“咋的啦?”

“这帮鳖犊子们吃瓜不给钱,玩女人也不给钱。”

“臭鳖犊子!”姜怀有连忙朝老者作揖,“老大爷,俺就是来找开飞机的那帮鳖犊子。”

“你找他们干啥?”

“他们跟俺大姐睡觉,说好了睡一次给一块大洋,谁知这帮鳖犊子提了裤子就不认账,俺大姐让俺来要账。”

“你大姐?”老者半信半疑。

“俺大姐,长得俊,人都喊一声酒馆西施翠花。”

“这就对了,这帮鳖犊子不但玩女人,还喜欢喝大酒。”老者朝树林深处指了指,“小家伙,你小心点儿,能要到更好,要不着也别强着来,别稀里糊涂挨了枪子。”说完,老者抱起西瓜,喊了黄狗,一人一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怀有心里一阵扑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摸到了飞行员的老窝。他一口气跑进林子里,林子很深,有的地方见不到阳光。姜怀有越往里走,心里越是打鼓,就慢下了脚步。老虎崖之行,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姜怀有不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渐渐的,就想打退堂鼓,只是愁编啥瞎话能把姜七郎应付过去。正瞎琢磨着的时候,被一条壕沟拦住了去路。姜怀有转身想往回走,猛然见壕沟对面挂了一张网,上面沾着几只鸟儿。这几只鸟儿立马改变了姜怀有回转的念头,他心头一热,就要越过壕沟去摘鸟儿,又嫌沟里的水太臭,姜怀有就顺着壕沟往下走,想找个没水的地方越过去。走了一段,壕沟见底了,姜怀有下了沟,脚下一软,差点儿陷入泥淖里。他奋力拔出脚,想反身往回走,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姜怀有小心地迈过沟底,紧走几步,猛地见到开阔地上蹲着一只大鸟。姜怀有的脑子里打了个闪念——海东青!他吓得扭头就跑,跑了几步又站住了,想起爹说过,在早年有个先人,也是在老虎崖上遇到了海东青。先人没有经验,只管掉头猛跑,结果,让海东青钩住了脑袋,吊起来在空里转悠,惨叫声响彻山谷。转了好长时间,海东青松了爪子,先人像海东青拉出来的屎一样坠落下去。爹说这话的目的并不是要带他缅怀先人,而是告诫姜怀有一旦遇见海东青,一定不能瞎跑,要想办法藏在大石头下面。要是附近没有大石头,就藏在大树下面。

姜怀有慌忙抱住一棵大槐树,回头看,海东青还是一动不动。

两个穿皮裤皮衣的人站在海东青的脚下,他们突然掀开海东青的皮,海东青露出了闪亮刺眼的肚皮。姜怀有这才恍然大悟,哪里是啥海东青,原来是一架小燕飞机。穿皮衣皮裤的不是飞行员是谁?姜怀有松了手,偷偷往飞机那边靠,他想看清飞行员在做什么。飞行员爬上爬下,又将帆布盖好,在帆布上面铺上树枝,再看,像一个柴垛。其中一位突然看见了姜怀有,猛地拔出手枪。姜怀有“妈呀”一声叫,扭头就跑,一颗子弹从头顶上飞了过去。姜怀有就觉得身后有一只硕大无比的海东青追来,他疯狂地跑,子弹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姜怀有跳进壕沟,蹚着臭水,再爬上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姜怀有在河边洗了手脚,闻着身上没有臭味了,便一口气跑进了老虎屯。老虎屯到处都是烟熏火燎,到处都是瓦砾,只有小学堂还在。姜怀有曾在这里读过两年书,如果不是讨厌学堂里的拘束,也许还能再念几年。学堂的旁边是一座尖顶教堂,以前,姜怀有经常爬到学堂的屋顶,从那里再跳到教堂的屋顶上。据老师们说,好多孩子都因为失足摔断了腿脚。姜怀有曾目睹童小宝从屋顶上摔下来,每每想起来都会吓出一身冷汗。童小宝当时已经快成人了,竟然也像小孩子一样往教堂屋顶上跳。他没有跳过去,像只破风筝一样栽了下去,倒霉的童小宝脑袋先着了地,姜怀有以为他摔死了。童小宝挣扎着爬了起来,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先是揉脑袋,还仰着脸朝屋顶上笑,童小宝满脸是血,像个血葫芦。这家伙从此就成了傻子。姜怀有跳过无数次,甚至都可以闭着眼睛跳,跳过去后,就从圆窗户钻进去。他敢在房柁上跑来跑去,房柁上的野鸽子都怕他,每当他钻进来,野鸽子就会逃难似的飞出去。教堂上面有一间阁楼,上面堆着许多画。画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碰就起一团烟尘。姜怀有不嫌脏,伸袖子抹一抹,画上面就露出了插着翅膀的小孩儿,还有露了半拉奶子的女人。姜怀有喜欢看女人,也害怕看女人。他担心突然被人抓住,一旦被抓住了,他都不知该如何交代。

老虎屯的街上坑坑洼洼,就像麻子的脸。有的坑洼里积了水,水也是臭的,感觉不久前这里下过一场臭雨。进老虎屯之前,一直晴空万里,进了屯子,却突然掉进了井底似的。太阳虽然还是那个太阳,却显得无精打采。越往里走越是阴暗。

大槐树上绑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头是垂着的,看不清他的脸。这个人的周边堆着柴火。附近站了一队士兵,军官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奇怪的腔调就是从这人嘴里发出来的。姜怀有估摸了一下,这匹枣红马比他的大白马还要高一些,看着更壮实。枣红马扭过头来,发现了姜怀有,还朝他甩了甩尾巴。姜怀有像个傻子一样靠了过去,他想摸一摸枣红马。

马上的军官没有朝身后看,如果回头,一定会被姜怀有贪婪的目光吓着的。姜怀有的脚步轻得像一片树叶,他就要像树叶一样粘在枣红马的屁股上了。他只想摸一下枣红马,摸完了就走。他靠近了,这一次,听得真真切切,军官说着叽里咕噜的话。日本鬼子!姜怀有顿时吓傻了,再一看,打头的枪上挑着膏药旗。姜怀有扭头就跑,虽然跑得急,却没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他像树叶一样飘到大柳树后头。军官还在叽里咕噜地训话,士兵们都盯着绑在树上的人。被绑着的人穿了一身皮衣皮裤,姜怀有心里咯噔一下,妈呀,他是飞行员?

鬼子拔出倭刀,指向那人。几个鬼子就将火把投向柴火堆上,柴火堆蹿起了火苗,火苗燎着了飞行员。飞行员抬起脑袋,发出骇人的惨叫声。姜怀有被发现了,飞行员向姜怀有喊:“哎!哎!”大火腾空而起,惨叫声像刀子一样四下乱砍。一只手揪住了姜怀有的脖领子,姜怀有顿觉七窍生烟,魂飞魄散。他“呀”的一声叫,眼前一黑,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姜怀有的眼前亮了,他看见了灰蒙蒙的天,看见了一张灰蒙蒙的脸,看见了穿着皮衣皮裤的飞行员。姜怀有问:“你是谁?”

“自己人。”飞行员贴着他的耳朵说,“小伙子,别怕。”

“你也是飞行员?”

“你认识飞行员?”

“你的腿呢?”

“炸断了。”飞行员急着问,“你见过飞行员?”

“俺见过姜七郎。”

“姜七郎是谁?”

“姜七郎是飞行员!”

“是吗?”

“是吗?快把‘吗’字儿去掉了。”姜怀有小声说,“你疼迷糊了吧?姜七郎,大名鼎鼎,实实在在的飞行员。”

“好吧,就算是吧。小伙子,我求你一件事。”飞行员拿出牛皮包,塞到姜怀有的怀里,“你一定要将这个包送出去。”

“送给谁?”

“送给少帅。”

“少帅是谁?”

“少帅是张汉卿,你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

“少帅在哪里?”

“在热河吧?我也不清楚。”飞行员说,“这个包里有天大的机密,关乎咱国运的大秘密,你一定要完好无缺地送到少帅手里。”

“那俺可不敢保证。”姜怀有将皮包塞还给飞行员。

“也真难为你了,你一个小家伙,怎能办得了这么大的事?”

“到底是多大的事?”姜怀有来了兴致,“这个包值多少钱?”

“小伙子,日本鬼子占领了咱东北你知道吧?”飞行员双手紧紧地摁着伤口,“东北,你知道吗?”他皱着眉头,浑身颤抖,看得出他在努力忍着疼。

“知道,俺以前读过两年学堂。”

“不错。”飞行员吃力地说,“小伙子,包里有绝密的图纸,少帅有了这些图纸,就能造出厉害的武器,就能把小日本轰出去。”

“包里有兔子?”姜怀有捏了捏,软和和的,估计兔子早就憋死了。他很诧异,搞不明白兔子和打日本鬼子之间的关系。

“贤弟,愚兄拜托你了,找到少帅,把包亲手交给他,千万不要交给别人,除非……”

“交给俺大哥可以吗?”

“不可以!”

“交给俺爹总可以了吧?”

“不可以!”

“那交给谁呀?”

“除非交给蒋委员长。”飞行员的脑门上滚下汗珠,“小伙子,拜托你了。”

“他也是你们一伙的吗?”姜怀有指了指被大火吞噬的人。

“这个人不是飞行员,但是,是他搞到了这份绝密的图纸。”

“啥样的兔子这么重要?”

“他是我们的无名英雄!”飞行员朝那边敬礼,惨叫声戛然而止,想必那个人被烧死了。飞行员忽然问:“怪了,你怎么还能活着?”

“俺……”姜怀有吓了一跳,“俺也不知道,俺娘死了,俺爷爷活着,俺爹也活着,俺们家里人都活着。”

“你家里的人都活着?”

“都活着。”

“明明全被鬼子屠了,怎么能活啦?小伙子,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拿着包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别让鬼子捉住了。”

姜怀有甚至连日本鬼子从哪里来都不清楚,却目睹了日本鬼子的残暴罪行。日本鬼子屠杀老虎屯的人他没看见,日本鬼子将无名英雄活活烧死,这一幕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才实打实地知道了什么是日本鬼子,实打实地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他却不像开始那么怕了,仇恨占据了他的心,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如果此时手里有枪,他准会给小鬼子一梭子。然后夺了枣红马,带着飞行员远走高飞。这些坏种,就应该让他们尝尝大铜枣的滋味。飞行员把牛皮包塞给了姜怀有,还朝他郑重地敬礼。姜怀有站起来,想再看一眼无名英雄,却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鬼子的脑袋上都套上了一个长长的鼻子,看着像一排大猪头,更像一群恶鬼。姜怀有指着这些鬼,惊得都说不出话。

“小伙子,快跑,鬼子要放毒了。”

“放毒?”

“快跑,闭上嘴,快跑。”

“你呢?”

“别管我,快跑!”

姜怀有抱着牛皮包,猫腰钻进了玉米地,跑了几步,不忍心撂下飞行员,他又钻了回来。飞行员握着手枪朝鬼子瞄准,见姜怀有回来了,他狠狠地说:“滚,快滚!”姜怀有的眼泪突然蒙住了眼睛,他抱着牛皮包转身就跑。四下里响起了枪声,姜怀有没命地跑了下去,一口气跑到了梁家窝棚。姜怀有找到心爱的大白马,顾不得口渴腹饥,打马便往皇庄堡赶。

姜怀有一路跑一路掉眼泪,他为飞行员哭,为被鬼子烧死的无名英雄哭。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了小鬼子。他不停地擦着眼泪,眼泪哗哗地流,怎么擦也擦不干。没等靠近皇庄堡,就听见那边炮声隆隆,姜怀有浑身一紧,赶紧勒住了大白马。皇庄堡的北门紧闭,墙上也没有个人影,姜怀有打了几声呼哨,树上的老鸹哇哇叫着,回应了他的呼哨。姜怀有跑到东门,见城门口吊着一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姜怀有吓得浑身汗毛奓起,出啥事啦?人呢?人去哪里啦?他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儿,虽然不知堡里发生了什么事,却能感到里面一定是乱了套。姜怀有仰着脸朝墙上看,盼着墙上面能露出一张脸,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小子,你快快地走!”墙根下有个人朝他摆手,姜怀有一眼就认出了是种稻子的朝鲜人安舜镐,他脱口而出:“种稻人?”

“小子,鬼子放枪,你,快快地跑。”

“俺家就在堡里头,俺爹在堡里头,俺爷在堡里头,你让俺往哪儿跑?”

“小子,打仗!快快地走!”

“俺不怕!”姜怀有抬高了嗓门,他目睹了日本鬼子的残暴,说不怕是假的,可是,怕又能怎样?日本鬼子杀进来了,怕能躲开灾难吗?姜怀有扯着缰绳在大墙下转,忽然心里一凛,种稻人偷偷摸摸地在干啥呢?越想越起疑心,就又折了回去,眼见种稻人安舜镐赶着牛车走了。姜怀有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此人有诈。

随着鬼子的炮弹零星打进堡里,皇庄堡人再也不敢乱走乱串了。惊恐的情绪在皇庄堡里蔓延,人们对近在咫尺的战争有了新的认识。由于范福堂一家的蛊惑,有一些人对义勇军有了抵触的情绪,都在谣传他们是散兵游勇。小惠她妈被几个兵痞骚扰后,皇庄堡里的大多数人对义勇军敬而远之,甚至认为义勇军就是欺世盗名的一帮兵痞。曲司令不瞎不聋,这些负面的情绪和舆论他能看不到听不见吗?曲司令更恨那几个不要脸的家伙,痛骂他们是一块臭肉,坏了一锅好汤。他下令务必要找到那几个坏蛋,他要亲自审讯,他只想问清楚,在义勇军如此艰难的时候,他们竟敢犯下如此罪行,他们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曲司令把调查任务交给了直属队主官赵苗子,他却忘记了赵苗子本就是管不住自己裤裆的主儿,让他去查耍流氓的案子,结果可想而知。赵苗子便想方设法地遮掩着这个案子。他宁愿相信这是皇庄堡人故意捏造出来的闹剧,目的就是把义勇军挤出去。赵苗子找到了肇事者,三个家伙供认曾私下里脱岗到酒馆买酒喝,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他们发誓没有和一个女人厮打。赵苗子就将他们放了。

曲司令听了汇报后有些不放心,下意识地对赵苗子不放心。他打发人把那三个肇事者找来,仔细地审了一回。审过后也认为他们不是耍流氓的坏种,尤其李大个子,以前还给他当过护兵。曲司令了解这个家伙,打仗勇敢,对上司忠诚,平时见了女人都不敢正眼瞧,说他耍流氓强奸妇女,谁信哪?曲司令骂了他们一顿,将他们撵了回去。曲司令和赵苗子说了一会儿话,也就相信了赵苗子的判断,他也认为皇庄堡有人想整事,想把义勇军挤出去。赵苗子走了,义勇军骚扰妇女一案就算揭过去了。

两天后,风云突转,楚红前来报告,三个坏蛋被她找到了。曲司令吓了一跳,直愣愣地看着楚红。楚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看得出她的内心很不平静。曲司令淡淡地说:“我已经训过他们了,小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哪能如此轻巧?”楚红猛地抬高了嗓门,“这几个败类,简直是往义勇军的脸上抹黑,不狠狠地惩罚他们不足以平民愤。”

“我已经责罚过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这样护犊子,皇庄堡的老百姓会怎么想?义勇军还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和信任吗?”

“为了讨好他们就把咱弟兄给卖啦?”

“怎么是讨好呢?”

“在我看来就是讨好。”

“审一审吧,咱们还是拿证据说话。查个水落石出,对大家都有好处。”

“赵营长已经审过了,就是三个酒鬼去买酒,你怎么不信呢?”

“还是认真查一下好。”

“好吧,你去查,真查出来罪状,本司令绝不偏袒。”

楚红得了令,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口供拿到了手。她担心夜长梦多,就自作主张,带人将李大个子等人捉了起来。李大个子蔫头耷脑,跟着女兵朝司令部去。身后跟着看热闹的男女老少纷纷朝楚红拍手叫好,朝李大个子一顿乱啐,还朝他们扔土疙瘩。

曲司令猛然听到如潮般的吵嚷声,还以为听岔了音。当他看到绳捆索绑的几个人,突然就怔住了。曲司令问:“李大个子,你们果真欺负女人了吗?”李大个子羞愧地低下了头,曲司令心里头咯噔一声响,脑子里出现了赵苗子的面孔,他为什么要作假呢?难道是为了义勇军的名誉着想?他无比烦躁地一摆手,护兵将三人带了出去。

曲司令朝楚红笑了笑,笑得非常勉强。楚红突然明白了曲司令的想法,为了阻止他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楚红马上强硬地说:“这几个人实在可恶,咱们在皇庄堡本来就没站稳脚跟,他们竟然打了这么一横炮,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证据确凿,也不容他们狡辩抵赖。这帮流氓,义勇军再怎么努力搞好军民关系,架不住他们来捣乱破坏。”

“他们伤了咱哪一位女兵?”曲司令小心地问,他看着楚红的脸,担心伤害了楚红。曲司令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圈,一旦伤的是楚红,那他就不会客气。

“小乔的胳膊被他们扭伤了。”楚红恨恨地说,“可惜当时我不在场,如果在场,一枪崩了他们。”

“哦,你不在场!”曲司令松了口气,又问,“还伤了其他人了吗?”见楚红摇了摇头,曲司令大喊一声:“传令!将这三个家伙每人责打十记军棍。”

“就十军棍?”楚红嚷了一嗓子:“他们是兵痞!”

“那就每人打二十军棍!”

“他们是兵痞!”

“那就每人打三十棍!”曲司令皱着眉头,摊开双手说,“楚红,不能再打了,再打就打残废了,我还指着他们打鬼子呢,你看李大个子,这几年跟着我出生入死,杀小鬼子一点儿都不含糊。”

楚红看着曲司令,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曲司令当然明白,他真想替楚红擦去泪水,想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安慰一下。理智告诉曲司令,不能儿女情长,不能顺着楚红的意思去做。不能,他想的是打仗,他要为战事负责,为义勇军的胜败负责,而不是为楚红负责。他在堂屋来回地转,他又担心楚红想不开,担心楚红对他失望。曲司令站住了,看着楚红,他的目光软弱不堪。他从来没有求过别人,这回他确实想求楚红不要纠缠这件事,抬抬手就放过去了。楚红紧紧地盯着曲司令,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幽怨。曲司令心里一动,轻声问:“你们共产党那边都这么无情吗?”

“你?”楚红突然窒息了。终于来了,终于说出口了。她的目光有些惊慌,有些气馁,还有些倔强,她稳住了情绪,严肃地说:“你这是什么话?”

“妹夫既然是朱毛红军,你敢说你不是共产党?除非你把我当成了傻子。”

“好吧,我就是共产党员,你想怎么的?”楚红不那么紧张了,迎着曲司令的目光,“我也不瞒着你,日军侵占沈阳后,党派我来参加东北的抗日斗争。”

“小楚。”曲司令嘘了一口气,“很感谢你坦陈你的身份,说明你还信任我,放心,放心。”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们共产党的心真大,朱毛红军在蒋委员长的‘围剿’下自身都难保了,你们还有心思管千里外咱东北的死活?”

“共产党心怀全中国的安危,担负着各民族的责任,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会出现在哪里。我们共产党与国民党有着本质的区别,国民党只会窝里斗,见了洋人就打哆嗦,见到穷苦人就会下死手。”

“心大,心大,说句不是刺激你的话,妹夫都没了,你还想把自己的一条性命也扔了吗?”

“性命?”楚红笑了笑,“我们党有位同志,他叫夏明翰,二十八岁的时候被国民党反动派残忍地杀害了,他临死时写了一首断头诗,这首诗就是我的人生座右铭,也是我们所有共产党员的人生座右铭。曲司令,你有兴趣听吗?”

“愿闻其详。”

“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楚红念着,泪水蒙上了她的双眼。

“佩服,佩服。”曲司令点点头,“小楚,这首诗就像耳边敲响的一口大铜钟,声声入耳。佩服,佩服。小楚,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你,有时,我觉得自己很孤单,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义勇军实际上就是孤军奋战,谁来给我们给养?谁来给我们安置伤员?没有,统统没有,我们就凭着一腔爱国的热情,竖起了抗日的大旗,我们得不到政府的支持,就连皇庄堡的老百姓都不支持我们,你说我们孤独不孤独?有时,我又觉得不是这样的,起码,你们来了,你们和我站在一起,你们是谁我早就想到了,真的,我就是觉得你们够朋友。现如今,能豁出命前来抗日的只有共产党。我的心里除了感动就是感动,除了佩服就是佩服。有你们在身边,义勇军怎么会孤单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最困难的时候身边有共产党在帮助我,虽然,共产党的力量很弱,只是你们几个大学生,对了,还有老刘,你们都是无私地帮助我,没有一点儿私心杂念。因为有你们,无论多大的挫折,我都扛了过来,我们现在比江西的朱毛还难吗?没有,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干好呢?每回这么想,我就浑身有劲儿。楚红,有时候,我还怕你不是共产党哪。”

“谢谢你的觉醒!”楚红的眼里盈出了泪花,“对不起,曲司令,为了能进入你的队伍,我欺骗了你,其实,我不是你的表妹,我是一名愿意和义勇军并肩作战的共产党员。”

“不,你是我的表妹,是我的好表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是比表兄妹还亲的亲人。”曲司令的目光中散发着某种期许。楚红懂了,她的脸又一次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曲司令说,“楚红,我没有求过人,更没有求过女人。等打完了这一仗,我要好好地求求你。”

楚红点了点头。亮了底牌以后,她反而轻松了,是啊,曲司令经受住了考验,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共产党的挚友和战友。和他并肩战斗,是她楚红的光荣。楚红相信,总有一天,曲司令会和自己一样,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这几个流氓怎么办呢?”楚红又一次提到了这个棘手的话题,“皇庄堡老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你呢。”

“哎。”曲司令长叹了一口气,“就当作没发生这码事吧,我就是毙了他们,皇庄堡的老百姓也未必领情,这里的人都封建,他们不欢迎咱义勇军。”

“这是两码事。”楚红说,“这就要求我们更应该整肃军纪,取信于民。”

“楚红,你就别管了,等打完了这一仗,等我们站稳了脚跟,我就把队伍交给你和老刘,你们共产党愿意怎么整肃就怎么整肃,这回,你得听我的,我需要囫囵个的弟兄打鬼子!”

“他们不是兄弟,是兵痞!”楚红突然急了,“你得赏罚分明!”

“放肆!”曲司令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义勇军还是老子说的算!”

“你!”楚红没想到曲司令会如此不讲理,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刘参谋走了进来,向曲司令汇报了前线的情况,他扫了楚红一眼,递来一个严厉的眼神。楚红心里头猛地一紧,从刘参谋的目光中,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莽撞和任性。她突然明白了,这是非常时期,一切要慎重再慎重,义勇军遇到了这么大的困难,不能让曲司令心烦意乱,不能刺激他才是。楚红抬起手臂,朝曲司令敬礼,转身出去了。

下午,义勇军宣布将枪毙一名士兵,曲司令命女兵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小惠她妈,以求小惠她妈的谅解。小惠她妈躺在炕上,根本就不理会女兵们的赔礼道歉。她不住口地咒骂义勇军,满嘴的脏话,女兵们实在听不下去,劝她嘴巴放干净一些。小惠她妈突然爬起来,抓起笤帚就乱抽乱打。女兵们又急又气,离开了她家。下午,东门口吊下了一具尸体,义勇军号召村民去现场观看。只有几个闲人去看了,谁也不知这具尸体是从哪里整来的,也看不清死者的脸。怀江媳妇胆子大,趴在墙垛上,将脑袋探出去看了一会儿,只能确认这个家伙死透了。下了墙,她领着小小子去了小惠家。见到了小惠她妈,怀江媳妇说义勇军确实动了真格,坏种就吊在城门外,这也算是报了仇。小惠她妈有些不知所措,吓得脸色蜡黄,她摊着双手说:“果真杀啦?”见怀江媳妇点头,小惠她妈掉下了眼泪,“说杀就杀?”怀江媳妇说:“你以为闹着玩儿的吗?军中无戏言,俺家怀江也杀过兵痞,只要祸害妇女,俺家怀江第一个不饶他,肯定是要枪毙的。”

“其实,也没有祸害啥。”小惠她妈叹着气说,“也就是让这帮浑小子**了几把,也没掉块肉!咋就说杀就杀?”

“那还不是你闹的?”

“老范家让俺……”小惠她妈一把捂住了嘴,没有说下去。

“原来是老范家鼓噪的?”怀江媳妇瞪大了眼睛,“你可别让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啊。”

“不是,不是老范家,是这帮坏种该死,怪就怪他们自己,阿弥陀佛!”

“现在是乱世,咱们乱世的人不如盛世的猫狗,哎,奉军被小鬼子打散了,这一散,咱老百姓就没有了主心骨。”怀江媳妇突然想起了丈夫,便撩起衣襟抹起了眼泪。怀江媳妇越想越难受,抽抽噎噎地说:“俺那口子也没有个信儿,谁知在哪里遭罪?俺每天看着曲司令皱着眉头,胡子越长越长,那个样真让人可怜,谁知俺家怀江是不是也是这个(上尸下从)样子……”

“大嫂,怀江大哥也能拉起义勇军打鬼子吗?”小惠进屋来,忍不住插了句嘴。

“谁知道呢?真让人着急上火!”怀江媳妇说,“这是男人的事,咱可操不着这个心。”

“大嫂,你是谁?你是参谋长太太,你就是女人堆里的花木兰。”小惠抿着嘴笑着说。

“你可拉倒吧,还花木兰呢,花大姐吧。”怀江媳妇这么一说,屋子里爆发一阵笑声。

“还有心情笑?”范希臣走了进来,将一包点心放在柜子上,他看了怀江媳妇一眼,吞吞吐吐地说,“俺爹听说婶子受了委屈,气得打了一宿的嗝儿,到现在都没睡下,这帮土匪,祸国殃民的兵痞,真是气死个人。”

“你这扯哪儿去啦?”怀江媳妇白了他一眼,“义勇军咋就成了土匪?”

“这话可不好听。”小惠也怼了范希臣一句,“义勇军替国家打仗,他们要是土匪,天下就没有好人了。”

“大妹子,你脑袋里是不是缺根弦儿?俺可是向着你妈说话,你听不懂吗?”范希臣瞥了怀江媳妇一眼,“告诉你大妹子,别学堡里那些吃里爬外的狗东西,小心狗东西引狼入室。”

“还指不定是谁引狼入室呢。”怀江媳妇冷笑了一声说。

“谁嗑瓜子不能磕出个坏仁儿?”小惠顶了一句,“义勇军几百口子战士,有一两个坏种也说得过去。”

“你这个倒霉丫头!”范希臣脸上挂不住,气哼哼地说,“好的不学,学会了跟人犟嘴。”

“缺德带冒烟儿的(上尸下从)玩意儿。”小惠她妈狠狠掐了小惠一把,小惠疼得一声叫,气哼哼地躲开了。范希臣抬腿就往外走,小惠她妈连声说:“回去给大先生带个好,难为大先生还惦记着俺。”

“婶子,俺爹给你捎来一句话,俺爹说,别怕,咱不能便宜了这帮乱匪。”范希臣头也不回地说。

“不是都枪毙一个了吗?还想咋的?”小惠她妈喊着,“兄弟,你给俺交个实底,大先生是啥意思?”

“俺爹说啊,谁给咱罪受,咱就和谁作对。”

“懂了!”小惠她妈说,“俺就听大先生的。”

怀江媳妇听着话头不是味儿,也不想掺和进去,就赶紧起身告辞。小惠她妈拉住了她的手,眼泪含在眼圈说:“她嫂子,咱都是女人,尤其是你们,都是年轻的身子。”

“是啊。”怀江媳妇的心怦怦直跳,隐隐约约明白小惠她妈要说什么。她不愿意去面对这样的惨景,不愿意听这样丧气的话,就抢着说:“你好好养着,等俺再来看你。”

“她嫂子,可看好了,自己的路得自己走啊。”小惠她妈意味深长地说。

“嗯嗯,你先看好你脚底下吧。”怀江媳妇嘟囔了一句,急着往外走。

“就一个意思,咱要齐心合力把王八蛋撵出皇庄堡。”小惠她妈说。

“婶子,他们可是来打鬼子的。”怀江媳妇站住了,“你这样想合适吗?”

“咋就不合适啦?打鬼子谁也没拦着你,可你不能在俺家里头打呀。就好比咱皇庄堡是一户人家,你打鬼子可以,你到外面打去,你在野地里打去,你到山上打去。”

“胡说八道,放屁冒泡!”小惠噘着嘴说,“楚红姐说了,有些人就是遇到灾难就耍心眼,狼上狗不上,都怕自己吃亏,就等着吃现成的。说谁?就说你呢,没有一点儿牺牲精神。全中国的人都像你这么想,谁还会舍命打小鬼子去?”

“放你妈的拐弯屁!”小惠她妈气得脖颈筋紧绷,她跳起来就打,一边打一边骂,“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你去抗日,让小日本抓住了,千人骑万人跨,连个窑姐都不如。”

“你说啥呢?”小惠朝她妈吼,“这是你当妈说出口的话吗?”

“婶子,可别闹了,这日本鬼子咱还得抗,这是大关节,至于怎么抗,从大里说咱得听上面的,让张汉卿张少帅操心去,他让咱咋办咱就咋办;从小里说,咱得听男人的,男人让咱朝东咱不朝西,男人让咱打狗咱不撵鸡。婶子,轮不着咱来操这份闲心。你先消消气,小惠,给你妈冲碗桃酥,润润嗓子,别和她犟嘴了。”

“男人,说得轻巧,你家里坐着个参谋长当然有指靠了。俺寡妇失业的,你让俺听哪个野汉子的?”

“拉倒拉倒,就算俺啥也没说。”怀江媳妇站起来就走,“俺这老棉裤腰嘴可架不住婶子你的一阵嗷嗷。”

“嗷嗷咋的啦?俺心里就是有火气!”

“嫂子,嫂子。”小惠一把拽住了怀江媳妇,“不怪你生气,义勇军把脑袋别在裤带上打鬼子,咱们就得支持。人家在前面打,俺妈在后头撵人家,这不是背后捅刀是啥?”

“小崽子,看俺不撕烂了你的嘴!”小惠她妈伸手去抓,让怀江媳妇拦住了。

“小惠,少说两句吧,别把你妈气坏了。”怀江媳妇朝她(左目右夹)眼睛,“婶子,你躺一会儿,消消气。”

“她大嫂,你别生气。”小惠她妈忽然扯起衣襟擦眼泪,“俺心里有火气啊,她嫂子,咱都不是外人。你家参谋长是当兵的,你心里最有数,他们在外面打仗哪个是白打的?哪个不是开饷的?要不你能穿得这么鲜亮?吃得这么白胖?小惠长了个高粱花子脑袋还逞能,跟着瞎咋呼,打鬼子打鬼子,打个鸡毛鬼子,谁给你开饷了?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的货。”

“你净说丧气话!”小惠气得摔门走了。

小惠的心早就飞走了,这几天,她一直跟着楚红姐,听她讲抗日的道理,越听心里越亮堂。她觉得自己真有福,年纪轻轻地就懂得了做人的道理。这个道理很简单,打鬼子不但是要把鬼子打出东北,最终目的是打出一个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的新社会。新社会里不要压迫,不要欺负,人人都能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现如今,最迫切的任务就是和日本鬼子斗,男人有男人的斗法,女人有女人的斗法。都抱着头退缩,都想着自己活命,都想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谁去打鬼子?都往家里退缩,日本鬼子能自己回老家吗?小惠醒悟了,年轻人身上萌发了勃勃的生机,她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她保证第一个不退缩,她要和鬼子硬斗到底。

“小惠,傻不啦唧的,想男人了吧?”贺老六笑嘻嘻地问。

“呸!”小惠的脸突然发烧,心跳加速,脑子里出现了塔哈的身影,她又羞又臊,跺着脚骂,“老醉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惠,村上到处找人哪,你快去做个帮手吧。”

“帮啥?”

“去河套那边帮着义勇军洗纱布。”

“那行!”小惠爽快地答应了,抬脚就朝着河套边跑。她的脑子里还是闪着姜怀有的影子,怎么甩也甩不掉,小惠连啐了几口,“呸,呸,呸,臭塔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