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红发现一个伤员很面熟,对方也看到了她。伤员受了惊,立即扭过脸去。楚红一愣,他为何要躲闪呢?这个瞬间让她大为疑惑。等楚红得了空,准备找到这个伤员的时候,伤员像钻进了泥地里一样,再也找不到影子了。楚红向医官打听这个人是谁,医官说出了“李大个子”这个名字。

“李大个子?”楚红惊得差一点儿就跳了起来。

她稳了稳情绪,去了司令部,她不是去为难曲司令的。怎么会为难他呢?可是,她必须和他谈一谈,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何要放走李大个子,为何要欺骗皇庄堡的百姓。她不想听他的解释,什么现在正缺人手,什么让李大个子将功赎罪,这些她统统不听。她就想问曲司令,为什么要骗老百姓。一路上,楚红劝自己冷静,劝自己首先不要冲动。谈就要有谈的样子,要好好谈,要开诚布公,要像亲人那样温和地说话。千万不能急,不能惹得曲司令下不了台,他太难了,这个时候,不能再给他添堵。他就是一个铁打的人也撑不住的。在姜吉忠家门前,楚红遇到了刘参谋。刘参谋的脸色很不好看,急匆匆地出来,两人碰了头。刘参谋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问:“有事吗?”楚红点点头,向刘参谋汇报说李大个子还活着。刘参谋狠狠地跺了下脚。

“这个老曲,江湖气太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们要帮助他!”楚红说,心里头突然替曲司令叫屈,虽然江湖气重了一些,可是,和毁家抗日的义举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楚红有信心等过了这段危难的日子,帮助曲司令提高觉悟和认识。她轻声说:“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可是,老曲太固执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坏大事的。”刘参谋点了一支烟,“小楚,他现在还认可你,你务必利用好这个条件,用你女性的温柔去感化他。”

“可是,我……我做不到。”

“这是任务。”刘参谋严肃地说,“小楚,和地下党接上头没有?”

“一直没有找到他们。”

“同志,你是怎么搞的?”刘参谋的手突然抖了起来,他哆嗦着掏出烟卷,哆嗦着叼了一根烟,楚红给他点着了,刘参谋吸了一口,低声说,“小楚,我们现在很困难,义勇军处境很困难,我们急需党的支持和领导!”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好好想想,自从进了堡里,你都做了什么?”刘参谋深吸了一口烟,“我们要对历史负责,要为这支伟大的队伍负责,同志,加把劲吧,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你没有权利推三阻四。”

“可……”

“不要辩解了,快去工作吧。”刘参谋跺了下脚,低着头走了。

楚红想了想,千头万绪都在等着。地下党,你到底在哪里呀?她的脑子里一点点捋,穆大夫很正直,听他的言语,看他的表现,具备党员标准。楚红和穆大夫谈了两次,两次都没摸出穆大夫的底细。还有谁像是地下党呢?楚红在姜家门前转了几个圈,想进去见一见曲司令,又想到曲司令此时的难处,她又犹豫了。见了面,她一定会忍不住提起李大个子的事,只要提到这一节,曲司令能不难堪吗?算了,等找合适的机会再说吧。楚红转身走了。

嗡的一声,姜长深的耳朵就聋了,接着,就被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身边胳膊粗的树干被炸断了,一阵一阵的硝烟在半空中弥漫。姜长深拍着耳朵,抠着耳朵,耳朵突然就豁亮了,炮弹呼啸,又是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姜长深的耳朵又聋了。他漫无目的地走,感觉天和地在翻转,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感觉死神正在朝他狞笑。西街上到处都是砖头瓦块,随处都是炸塌的房子。猪狗鸡鸭满街乱跑。姜长深咧着嘴哭,完了,全他娘的完了!姜长深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完了,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就像被鬼压了身,明明醒了,却总也动弹不得。姜长深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却知道自己早已哭得稀里哗啦。他怕了,怕得要命,他仰着脸喊:“老天爷呀,可怜可怜俺们皇庄堡吧。”

一个骑兵拦住了去路,士兵朝他嚷嚷着,他一句也听不见。他拍着耳朵,抠着耳朵,指着耳朵给士兵看,比画着说自己聋了。士兵跳下马,一把抱起他,想把他抱到马上。姜长深挣扎着,躲闪着,狂叫着,突然,耳朵又豁亮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喊声:“别闹,别闹!”

“曲司令到处找你呢。”

“放下俺!”姜长深推开了士兵,示意自己不要骑马,“你前脚到,俺保证后脚就到。”说话间,姜长深迈开双腿朝东街走,他的心里头一阵阵发急,曲司令急三火四的要干什么呢?有些事不敢去想,越想越害怕。这时,炮弹又轰过来,贴着头皮咣咣咣地往街里砸。皇庄堡火光四起。姜长深伸开双臂,朝西山顶方向喊:“别打了,饶了俺们皇庄堡吧!”他踉跄着走,场院上早已炸了营,哭号声响彻云霄。姜长深双腿发软,顾不得去见曲司令,叽里咕噜跑到场院,就见人们东一头西一头,乱得像没头的苍蝇。楚红和女兵们伸手阻挡着炸了营的人们,喊着让大家赶紧趴下。女兵的喊声显然不起作用,人们并不听她们的呼喝。姜长深迎上去问:“这是咋的啦?”

“炸死人了!”楚红喊着,“大叔,你快喊两嗓子吧,不能乱了。”

“谁呀?”姜长深浑身哆嗦,“炸死谁啦?”

楚红搀着他进了村公所,墙边担架上躺着伤员,一个个愁眉苦脸。树下躺着一个人,半拉身子都焦煳了。穆大夫见到姜长深,面色忧伤地摇了摇头。姜长深战战兢兢地摸,也不敢摸下去,这人的胳膊没了,大腿也没了,像个血葫芦一样。身边还有几个血人,都朝他哭叫。有喊叔的,有喊保长的,喊得声嘶力竭。姜吉遥家的小孩子没了一条臂膀,躺在他奶的怀里,脸色像白纸一样。穆大夫在小孩子的身上扎了几十针,每根针都如同扎在姜长深的身上。姜长深疼得直打哆嗦。穆大夫嚼着胡子,嚼得咔咔作响,他突然扔下针盒,疯子一样在院子里转圈儿,一把抄起一杆大盖枪,背起来就往外走。

“老穆,你这是干啥去呀?”姜长深猛喊。

“杀鬼子去!”

“老穆,你还嫌不乱吗?”姜长深喊,“老穆,快回来,你没疯吧?”

“疯了,鬼子把俺逼疯了!”穆大夫的声音飘过来,人早已出了院子。

姜长深扶着树干站起身,走出村公所,看着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的人们。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人们就像一群地狱里放出来的小鬼,满面狰狞。姜长深不愿意看到这一幕,这是多么不祥的一幅画面啊,难道这就到了末日了吗?他走上土台,朝乱成一团的人喊:“乡亲们,都安静了吧,求求大家伙了。”

“停下!都停下!”秋收乱喊着,见不起效果,便朝天搂了一枪。贺老六和魏三他们全都跟着一起喊,秋收又搂了两枪,乱哄哄的场面才算安静下来。姜长深朝众人团团作揖,哽咽着说:“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死人了。”

他一句也说不下去,下了台,踉踉跄跄地朝东街走去。人们跟在后面,都不敢说话,每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泪水。老姜家的院里站满了义勇军士兵,他们的军服上都是口子,横一道竖一道,像一群要饭花子。站在前面的军官搂着一面军旗,已经烂成一条条的。姜家爷爷站在窗台前,脸望着天,一动不动。姜长深打了声招呼,没等回话,就站在了大胡子曲司令的面前。曲司令满脸憔悴,脸上都是钢针样的硬胡楂儿,根本看不到肉皮。

“老姜,你的脸怎么啦?”曲司令诧异地问,“乍一看,像个屈死鬼。”

“俺们的魂都被大炮弹炸飞了,俺们现在也确实是人不人鬼不鬼。”姜长深叹了口气,刚要说出皇庄堡百姓的难处。曲司令眼睛一瞪,不由分说,竟然朝姜长深发号施令。他要求皇庄堡马上出五十个精壮劳力去战场上抬伤员。又命令军需官立即拿出一千块钱来。姜长深不知这是何意,转脸去看魏三。魏三也是摸不着头脑。一会儿,两个战士抬着一口箱子进来,军需官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现大洋。军需官数出一千块,曲司令朝姜长深努了努嘴,军需官捧起钱,递给姜长深。

“老姜,这些钱肯定不够,义勇军吃你们喝你们的,没少叨扰乡亲们,这也是给乡亲们一点儿本钱吧,等我们有了给养,一定会将欠款补给乡亲们的。”曲司令说。

“不是钱的事。”姜长深苦着脸说,“真不是钱的事。”

“好了好了,老姜。”曲司令的脸上蒙了一层霜,“本司令命令:即刻起,皇庄堡家家都要蒸馒头,要多做白面馒头,至少要做五千个馒头,每个馒头都不得小于并在一起的两个拳头。”

“啥?啥?”姜长深呆住了。

“请多担待,非常时期,本司令也不是慈悲心肠的菩萨,顾不得了,这是命令,义勇军将士在前方流血,在豁出命和小鬼子打和汉奸民防军打,乡亲们就算是可怜可怜这帮孩子吧。”

“谁可怜俺们?”贺老六喊了一嗓子。

“这就是他们神仙打仗,让俺们跟着遭殃。”范希臣跟着来了一句,“就是欺负咱们老实。”

“老姜,你看看你的村人,阴阳怪气的,和汉奸有什么区别?”曲司令冷冷地说,“你几个想当汉奸吗?”

“俺们说的都是实话,打鬼子俺不含糊,你要是在外面野地里打,俺给你们送吃的送喝的。”姜长深哽咽了,“在俺皇庄堡打,这站着的房子躺着的地,全都毁了呀。”

“老顽固,老封建!”四姑娘突然挡在曲司令身前,指着姜长深说,“你们知道吗?曲司令为了抗日,把家里的房子全都烧了,把家里的地全都撂了,你们咋就不学呢?中国就是有你们这帮老顽固老封建才让小鬼子欺负。”

“好了,老姜,快去吧,记住,馒头一定要大,要像爷们儿的拳头那样大,不是娘儿们的拳头。”

姜长深很委屈,也很愤懑,本来打算舍命敦请义勇军撤离,结果,义勇军一点儿都没有撤出去的意思。姜长深抱着现大洋,颤巍巍地说:“司令,皇庄堡已经死人了,求求你,不能再打了!”曲司令没理他,喊着名字,每喊一个名字,外面就应答一声。曲司令大声宣布作战命令,旁若无人一般。四姑娘扯了扯姜长深的衣襟,朝曲司令努了努嘴,小声说:“大叔,你想往枪口上撞吗?”

“四姑娘,可要了俺的命了。”姜长深一抖怀里的现大洋,“咱要钱干啥去?咱得要命啊。”

“大叔,现在是和鬼子血战的关键时刻,是个中国人都得冲上去,别说要你一个馒头,就是要咱端着枪去前线,咱也不能缩头哇!”

“滚犊子去!”姜长深实在是不愿意听四姑娘的话,在他听来,四姑娘的每句话都那么难听,“你不就是念了几年破书吗,充啥大尾巴狼。”

“大叔,你可别这么说,俺一个女的这就要上去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四姑娘说,“你看,俺都有枪了。”

“四儿,四姑娘,你可省省心吧,你家已经死了一个,还想再死一个吗?”姜长深跺了下脚,“这可咋办哪!”

“谁?”四姑娘猛地瞪圆了眼,“俺家谁死了?俺五叔?俺三叔?不会是塔哈死了吧?”

姜长深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没心情搭理四姑娘。老姜家已经铁了心和义勇军站在一起。站就站吧,他实在没有办法了,爱咋咋的。皇庄堡这就分成两派了,没办法,有啥办法呢?一个向着日本,一个恨日本。他能有什么办法?天要塌了,靠他一个人能撑得住吗?爱咋咋的吧。

曲司令看着姜长深说道:“这是本司令的命令,立即去执行吧,一个时辰馒头就该蒸熟了,我再让你半个时辰,一个半时辰以后,我就在这里数馒头,老姜,你掂量着吧,咱哥俩可不能为口吃的翻脸,快去忙吧。”

“司令,你别吓唬俺大叔,他胆子小,俺保证,他一定能完成任务。”四姑娘挡在姜长深的面前。曲司令没说话,整了整武装带,抬脚就朝外走。四姑娘跟了上去,曲司令头也不回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俺跟你上前线。”

“四姑娘。”曲司令的声音很怪,他盯着四姑娘的脸,忽然说,“你快去找你大嫂,把头发剃了吧。”

“为啥?”

“别问了,也是为你好。”

“司令,为啥要剃头?”四姑娘忽然觉得身上发冷,从曲司令的眼睛里冒出股股冷气,比三九天的卷地风还要冷上十倍。四姑娘的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响声,就像一对儿疯婆子在厮打,“司令,义勇军一定会赢的。”

“我们没有援军,一个都没有。”曲司令轻轻地说,“一个都没有。”

曲司令刚出院门,又是一阵爆豆般的密集枪声,爆炸声再次响起,猪圈里的猪疯狂地跳圈,撞得猪头上直冒血沫子。姜长深猛拍大腿,咧着嘴说:“这不是祸害人吗?曲司令,俺皇庄堡的人没惹着你们啊。”

“老姜,你再说一遍!”曲司令退了回来,眼睛里冒出了火苗子。

“司令!”四姑娘挡住了曲司令,“俺大叔啥都没说。”

“啥都没说就好,知道汉奸的下场吗?”曲司令抬腿往外走,“对了,四姑娘,本司令交给你一个紧急任务。”

“太好了!”四姑娘立即挺起胸脯,“你总算给俺分派任务了。”

“我命你立即制作一面军旗!”

“军旗?”

“军旗,义勇军的军旗!”曲司令指着碎布条样的军旗说,“你没看这面旗都不能用了吗?记住,军旗上还给我绣上‘抗日义勇军’五个大字。”

“是!”四姑娘被这个光荣的任务激动得滚出了泪水,“俺保证给你绣得好好的!”

曲司令出去了,人们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巨兽,谁也不敢和他对视,大家纷纷让开路,纷纷躲避着他如炬的目光。曲司令挺胸昂首,眼睛只望向远方,想到自己就要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曲司令的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了些许的眷恋,对生的眷恋,甚至是对死的眷恋。他在往枪声密集的西山顶走的时候,竟然还有心情朝两边眺望,朝四下里眺望。他在心里头说:“老伙计,好好看看吧,你将死在这个地方,也将在这个地方托生。”老柳家羊汤面馆门前一搂粗的大槐树被炮弹削倒,树干像个死人一样横在街上。曲司令朝护兵摆了下脑袋,几个护兵喊着号子,把树干顺直了,疏通了道路。曲司令拐到了村公所场院,看了一眼避难的百姓,有人眼尖,呼啦啦地喊着朝他跑来。曲司令突然怕了,拨转马头疾走,人们紧紧追来,曲司令的心情越发沉重,往西山顶上去的时候,战马受了惊。他朝战马狠狠地抽了几鞭子,护兵扯着缰绳往前拽,战马磨磨蹭蹭好不容易上去了。有一排战士倚着大墙躺着,见他来了,军官大声喊:“全体起立!司令到!”战士们慢腾腾地站起来,每个人都是满脸的疲惫。

“坐下休息!”曲司令摆着手说,“你们都吃了吗?”

“报告司令,吃了,下面送来了羊肉汤。”军官说,“当官的和弟兄们一起喝的,一人一块羊肉。”

“好,当官的不能护食,有了好吃的一定要想着手下弟兄。”曲司令说,“你比画一下,多大一块羊肉?”

“那什么,这么大!”军官捏着指甲给曲司令看,“是这么大。”

“哎,都挺难的。”曲司令嘟囔了一句,“皇庄堡里的老百姓也不容易,粮食都让咱给吃了,不容易,不容易。”

“是,司令。”

曲司令将缰绳扔给护兵,朝马墙那边走去。有人伸头朝他打招呼,他也认不准是哪一个,朝两边挥了挥手。曲司令上了墙,趴在墙垛上往下看。清河岸边全都是敌人,分不清是鬼子还是民防军。河两岸扎满了军帐。曲司令心里沉重,看样子,鬼子是盯上义勇军了。他转脸看着士兵,士兵们都很沉默。曲司令心里一紧,难道兄弟们厌战啦?这可是不好的征兆。赵苗子跑了过来,没说话,先摘下帽子摔打上面的土。曲司令也不说话,看着他的举动。赵苗子忽然感觉到有些冷场,他戴上帽子,郑重地敬礼。

“司令!”

“情况如何?”曲司令问。

“二十分钟前打退了一拨攻击。”赵苗子说,“敌人主要是炮火轰击,咱也搞不懂进攻的意愿怎么突然就不那么强烈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

“说不好,我咋感觉老四上来了。”

“老四上来啦?”曲司令举着望远镜又朝远处望,“苗子,你说老四到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呢,还是就死心塌地地跟着汉奸走?”

“司令,老四是老汤带出来的,这个只有老汤兄弟有发言权。”赵苗子四下看了看,贴着曲司令的耳朵说,“司令,下一步你有啥打算?”

“弟兄们的情绪怎么样?”

“那没什么可说的,打鬼子嘛,这是国家大事,弟兄们还是有觉悟的。”

曲司令贴着赵苗子的耳边说:“你我兄弟一场,该说的话也要跟你说一声。”他顿了顿,“我是不打算活着出去了,从大里说,咱是为国家打仗,从小里说,也是为被鬼子祸害的亲人打仗。”

“司令,赵苗子誓死跟随。”

“你们未必要跟我一起就义。”

手枪连连长孟老虎从战壕里站了出来,朝墙上喊:“司令来了吗?”

“来了!”赵苗子说。

孟老虎从豁口处爬了上来,他全身都被熏得黢黑,见了曲司令就嚷:“司令,孟老虎有紧急情况向你汇报!”

“下面伤亡怎样?”

“上午到现在,俺们连阵亡十二个人,伤十七人,有五人轻伤,还可以坚持。”孟老虎说,“司令,俺有紧急情况!”

“说。”

“对面来了个兄弟。”

“什么兄弟?”

“老四连派来的。”

“在哪里?”

“在下面。”

“来干什么?”

“要见你。”

“你们熟悉?”

“一个排副,还算熟。”

“不见!”

“是!”孟老虎敬礼,转身要走,曲司令喊住了他,给他正了正帽子,然后朝他回了礼。孟老虎从豁口处溜了下去。

曲司令交代的任务,四姑娘认了真,她在家翻箱倒柜到处找红布,家里都让她翻了个底朝天。怀江大嫂忍不住说:“你真是个棒槌,不当不正的,谁家会有红布?”四姑娘嘟着嘴说:“俺不管,俺就要红布,耽误了做大旗,俺就一头拱进井里不活了。”

“净说疯话。”大嫂子点了下四姑娘的额头,笑着说,“你的小心思俺能不知道吗?”

“你知道啥?”

“曲司令啊,曲司令,俺要跟你打鬼子!一辈子一万辈子。”大嫂子模仿四姑娘的腔调,“俺就知道你这个心思。”

“嫂子,你瞎说!”四姑娘羞得直跺脚,又去呵嫂子的痒。小小子突然闯进屋里,见她扑打娘,便抄起鞋楦猛打四姑娘。四姑娘被打得嗷嗷叫疼。大嫂子一把搂住了小小子,乐得掉下了眼泪,她哽咽着说:“儿啊,娘总算没白疼你啊。”

“浑小子,像臭塔哈一样野!”四姑娘拿起鞋楦,朝小小子身上猛打了几下。大嫂子伸手去挡,手指头被打了个结实。大嫂子疼得直吸溜,却是满脸挂着笑。大嫂揉着手指,朝爷爷那屋努了努嘴,小声说:“傻丫头,老人的柜子里有的是白布。”

“爷爷要白布干啥?”

“傻丫头,就为了到那一天不抓瞎呀。”

“到了哪一天?”四姑娘瞪圆了眼睛,“抓啥瞎?”

“你真傻吗?人老了不办事吗?办事不用白布吗?”

“咳,白布又不能做大旗。”

“你不会染吗?”大嫂子一句话点透了四姑娘,她拉着嫂子的手,朝她的手指上吹了又吹,揉了又揉。大嫂子抽回了手指,点了下四姑娘的额头。四姑娘笑嘻嘻地抹了下额前的刘海,一阵风样地钻进了爷爷的房间。爷爷的屋里烟雾缭绕,像着了大火一般。爷爷正在和姜长深抽烟说话,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像庙里的一对泥胎。四姑娘说:“爷爷,义勇军要做一面大旗。”

“嗯。”爷爷应了一声。

“大叔,到了这个份儿上,俺看,还是请他们走吧。”姜长深说,“这一阵猛炮轰打,咱皇庄堡要塌了。”

“为啥要他们走?”四姑娘瞪圆了眼睛,“他们是义勇军,是和鬼子拼命的英雄,你咋能撵他们走呢?”

“四儿,你可别闹了。”姜长深白了四姑娘一眼,“你不知道北街的徐老二刚被炸死了吗?你不知道徐老二上有老下有小吗?徐老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炸死了,这是啥死法?横死,你知道吗?横死!四儿,乡里乡亲的你不心疼吗?谁不知道打日本鬼子的大道理?你上下嘴皮子一翻翻,好话都让你说了,你再说说,你让徐老二一家老少咋过?”

“俺不管!”四姑娘急得跺了几下脚,“徐老二被炸死,是鬼子炸的,咱们更应该找鬼子报仇,你有气不能朝义勇军身上撒。”

“四姑娘!你少胡搅蛮缠!”

“谁胡搅蛮缠了?”

“如果义勇军不来,鬼子能朝咱堡里打炮吗?徐老二能死吗?”

“你才胡搅蛮缠!”四姑娘疯了一样,“义勇军没来,小鬼子就来了,你忘了吗?把你们男人像牲口一样捆起来,铁丝捆着,你忘了吗?铁匠女婿一家怎么死的,你忘了吗?被鬼子活活烧死的,你忘了吗?义勇军来不来,鬼子都要杀进来,你想偏安一隅躲灾避难,你做梦吧。”

“四姑娘!鬼子进来杀人那也是掉下来的鬼子飞行员惹的祸。”

“鬼子咋知道飞机掉在这儿啦?”

“有内鬼!”爷爷努了努嘴。

“谁?”姜长深问。

“呵呵,那还用问吗?”爷爷说。

“俺不管,俺不管,就是不能丧良心。”四姑娘说。

“你是不管,也没用你个丫头片子来管!”姜长深一反常态,不再拐弯抹角,不再遮遮掩掩,“俺得管,谁叫俺是保长,俺自从来到皇庄堡那天,就和皇庄堡的父老乡亲生死与共。大伙儿推举俺当保长的那一天,俺就发了毒誓,俺在皇庄堡在,俺要护着皇庄堡百姓的安全。你没脑子吗?一旦皇庄堡被鬼子攻破,咱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你胡说!你吓唬谁?”四姑娘说,“你的说法越来越像汉奸了。”

“四姑娘,有理不在声高,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别给俺装傻,那大胡子司令是咋跟你嘀咕的?你以为俺不知道?”

“你知道啥?”

“他为啥让你剃头,当着你爷爷的面,你说说,装什么傻?”

“让四姑娘剃头?”爷爷问。

“让俺剃头?”四姑娘怔住了,突然,她明白了曲司令让她“剃头”的深意。四姑娘捂着脸,傻子样地笑了。原来曲司令心里装着她的安危呢;原来,曲司令心里有她呢。曲司令啊曲司令。四姑娘笑着跑了出去。四姑娘转而又哭了,哭得如同死了娘,她才知道,她确实到了一个大关节上了;她才知道,义勇军确实到了大关节上了。生与死就在眼前摆着,生与死就像压跷跷板一样,生与死就像**秋千一样。一阵风来了,生就来了;一阵风去了,生就去了。她哭义勇军的处境,哭皇庄堡的无情,她绝不同意撵义勇军走,死也不同意。那样做还算是人吗?四姑娘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纠结,一方面是以老范家为代表的心狠手辣一伙,一方面是义薄云天的义勇军将士。四姑娘哭得伤心,哭得断肠。大嫂子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脖颈。大嫂子像娘一样安慰着她。四姑娘睁开眼睛,伤心的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小亭子,哄哄姑姑,让她别烦恼了。”

“小亭子?”四姑娘擦了把眼泪,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是叫小小子吗?”

“小亭子,好听吧?你能想到吗?塔哈给起的。”大嫂子笑眯眯地说,“塔哈一肚子??,竟然还起了这么个好听的名儿,他说:‘大嫂哇,让小小子变成一个亭子给你遮风避雨吧。’”

“你听他瞎说。”四姑娘不屑地说。

小亭子递给四姑娘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四姑娘接过来,咬了一口,看着红苹果想起了红旗。无论如何,也要完成曲司令交给的任务,只有出色地完成任务才能心安,下一步,她也有了目标,她要离开这个封建的地方,离开无情无义的皇庄堡,她要跟义勇军打鬼子去。这是毫不动摇的信念,哪怕是被打死了,也比苟且活着好上一万倍。四姑娘将苹果递给小亭子,扯着大嫂的胳膊摇。

“说吧,求俺啥事?”

“嫂子,求你帮俺做大旗!”四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一面大大的旗帜。”

“懂了。”大嫂子拍了拍四姑娘的手,贴着四姑娘的耳边说,“嫂子懂,嫂子啥都懂。”

四姑娘羞涩地垂下了头,她不敢确定嫂子真懂假懂,担心她不懂,又担心她懂了。四姑娘板着脸说:“俺稀里糊涂地读了几年书,这回算是突然醒了,咱们不能再昏沉下去,不能当亡国奴,不能浑浑噩噩,嫂子,咱们都要醒过来。”

“俺一直也没睡呀?”

“不是说睡觉,是醒着,是明白事理,现在,天大的事就是打鬼子去!”

“打鬼子是男人的事,是你大哥的事,俺一个女人家,当家的叫干啥俺就干啥。”

“小鬼子打俺大哥,你能答应吗?”

“那俺可不让呛,俺肯定得去跟小鬼子对命!”

“不能活了呀!不能活了呀!”吉遥两口子相互搀着进了院里,“天塌了呀!”

“这是咋的啦?”大嫂子心里一紧,连忙迎了上去。吉遥叔踉跄着往屋里去。吉遥婶子站不住,晃了几晃,倒在了大嫂子的怀里。她双手紧紧抓着大嫂子的胳膊,像老鹰抓住了猎物一样不撒手。

“俺儿!俺的苦命的儿啊!”吉遥婶子浑身哆嗦着,“死了,说死就死了!”

“婶子,血债要用血偿。小鬼子,俺是个女的也要跟你们拼到底了!”

“滚犊子去!”吉遥婶狠狠地骂,“都是你们把义勇军勾来的,要不,鬼子跟俺儿有何冤仇?凭啥就把俺儿炸死啦?老姜家进来一个小小子就死一个小小子,这是想干啥,老祖宗啊,没有你们这么偏心眼的啊!”

“你个糊涂蛋!”四姑娘瞪了吉遥婶一眼,真想跟她干一架,要是往常,四姑娘可不惯着她的臭毛病。大嫂子朝她一个劲儿地摇头。四姑娘冷静了,吉遥婶子本来就不是一个明白人,和她较什么真儿?大嫂子把吉遥婶送回屋,安抚了一阵退了出来。想起接踵而来的不幸,想到丈夫姜怀江杳无音信,大嫂子心里发紧,坐在台阶上抹眼泪。小亭子靠在她的身边,伸手给她抹眼泪,大嫂子心里一热,一把抱住了小亭子,哭着问:“儿呀,你到底是福星还是灾星啊。”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苶呆呆地看着小亭子,“咋你一进皇庄堡,皇庄堡就没得好呢?”

“你别吓唬孩子。”四姑娘一把将小亭子扯到身边,“日本鬼子侵略咱东北,倒霉的还在后头,该来的迟早都得来,和小亭子有啥关系?”

姜吉忠进了院,将一背草掀在地上,朝猪圈里撒一把,又朝羊圈里撒一把。他看了一眼这几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姜吉忠坐在石头上,愣怔了一会儿,掏出烟袋锅抽。四姑娘领着小亭子走了过去,她想和爹说说话,却看见一颗泪珠在爹的眼角滚来滚去。

“你咋的啦?”四姑娘问。

“你们见到怀有了吗?”爹的眼皮突突跳着,连带着脸颊都跟着跳,“看见了没有啊?”

“谁知他死哪儿去了。”四姑娘没好气地说,爹的泪水忽然滚滚而下,四姑娘连忙安慰,“爹,小塔哈鬼头蛤蟆眼的,不会出事的。”

姜长深出了屋,昂着头往外走。姜吉忠连忙站起来,跟着送他出去。两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说句话,彼此对看了一眼,这一眼,似乎心里头都有了底。姜长深的目光中透着幽怨,姜吉忠的目光露出了倔强。两人无话可谈,姜长深跺了下脚,出了胡同就直奔南街范家大院,担心被人困在里头,姜长深就绕过场院去了范家。这一绕道就和急着找他的范希臣错开了。范希臣先去酒馆找,西施翠花猛一见到他,眉眼都是笑。

“稀客啊稀客。”翠花请范希臣进屋坐下,又是抹头发又是抛媚眼。范希臣心里发急,几次想站起来,都被翠花摁在凳子上。范希臣被翠花缠得脸发烧,心里慌乱,忽然想到了爹的那双狠辣辣的黄眼珠子,范希臣犹如被浇了一桶冷水,全身就凉透了。他突地站了起来,指着翠花的鼻子骂她“骚狐狸”。

“老二,俺也没得罪你啊。”翠花气得掉下了眼泪,“俺好心好意请你坐,还犯法了吗?”

“你就告诉俺保长在哪里就是帮俺了。”范希臣急着说,“翠花大姐,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你懂吗?”

“俺这里也不是客栈,你找人咋找到俺屋里啦?你急赤白脸地问谁呀?”

“翠花大姐,快告诉俺吧,火都要上房了!”范希臣朝她胡乱拱了拱手,翠花指了指西山顶方向,一句话也没说。范希臣有些歉意,客气了一句:“大姐,等忙过了这一阵俺再来给你赔不是。”

范福堂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终于盼来了姜长深,他一把抓住了姜长深的胳膊,急着说:“长深,快拿主意吧,晚一步,皇庄堡就要被灭了。”他贴着姜长深的耳朵说,“那边放出话了,马上就要发起总攻,再也不管皇庄堡百姓的死活了。”

“俺是没办法了,该说的都说了,那个曲大胡子,他听不进去人话呀。”姜长深跺着脚说。

“那就对不起了,咱来武的吧。”

“不行,决不能让鬼子进来,撵义勇军走已经是负义了,再放鬼子进来,两下夹击义勇军,那就不是负义的事了,那是汉奸,是秦桧,世世代代千人唾万人骂。”

“你瞧。”范福堂掀开炕席,从里头拿出一个纸包,“长深,你打开瞧瞧。”

“这啥玩意儿?”姜长深打开了纸包,里面是一堆西药片。他捏了捏,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这些药片子能毒死十匹马。”

“啥?”姜长深猛地怔住了,他马上就明白了范福堂的毒计。他将药片子放在炕上,死死地盯着范福堂。他明白,自己也到了大关节上。

“不能这么做呀。”他摇了摇头,“义勇军是岳飞,咱可不当秦桧,咱不同意他们进堡,一码归一码,咱可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给长深点一泡。”范福堂朝小老婆使了个眼色,“让他清醒清醒。”

“不了,不了。”姜长深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哈欠,他却挣扎着往外走,不能留下来,吸上一泡,就意味着没了良心,走,赶紧走。范福堂的小老婆一把抓住了姜长深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咱不是一个屯里的老亲吗?”她软绵绵的身子倚着姜长深,软绵绵地往炕上扯着,“来,俺伺候着好好给你烧一泡,准保你满意。”

姜长深身不由己地倒在了炕上,鼻涕眼泪流了下来,完了,完蛋了。他迷迷糊糊地摸到了烟枪,眼巴巴地看着范福堂的小老婆。小老婆纤细的手,捏着针,三拨两挑,就将一块烟膏烧成了泡,挑到烟枪上,姜长深美美地吸上一口,顿觉飘飘然,鸟儿一样飞起来一般。

“你看这个。”范福堂掏出一封信,递给姜长深。

“希君来的?”

“中午送来的。”

“你们真有办法。”姜长深将信揣进怀里,“义勇军守得铁桶一样密,你们也能进进出出。”

“这算啥,老姜家的小塔哈不也是进进出出吗?”

“塔哈?”

“老姜家可不简单,玉皇顶上还藏着一个飞行员呢。”

“俺知道这事,现在没有空去找他的别扭。”姜长深没有说下去,抽大烟的兴奋劲儿过去了,阴霾又蒙上了心头。他感觉头顶上垂下了一根上吊绳,慢慢地靠向他,突然就会锁住他的脖子。

“错过了机会,你就酿大祸了,你就是皇庄堡的罪人。”

“你让俺咋办?”姜长深望了一眼范福堂,“俺不想干伤天害理的事。”

“你先看看希君的书信。”

姜长深打开了信,范希君再次抬出河本贤二。信里指出,河本贤二现在就在清河镇里坐镇指挥消灭这股反日武装。河本贤二保证,只要义勇军退出皇庄堡,日军保证不动皇庄堡的一草一木。这封信比上一封信的内容要多出不少,显得更实际一些。姜长深背着手徘徊,他还是有顾虑,信里头说得头头是道,可是,谁来做担保呢?一旦日本人背信弃义又怎么办?

“你快别磨叽了。”范福堂急着说,“你担心日本人说话不算数?”

“就是这一节。”

“你现在有本钱跟人家上桌谈条件吗?”范福堂说,“如果不是俺家希君念着父老乡亲的死活,如果不是老朋友河本贤二仁义,人家关东军凭啥跟你谈,你爱咋咋地,大炮一轰,一天轰死两个,迟早也把你皇庄堡轰平了,你和谁谈条件去?”

范福堂的话醍醐灌顶,一把就将姜长深浇醒了,确实就是这个理,皇庄堡确无资格和人家谈判。这时,传来一阵狗叫声,魏三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没等回应,魏三就闯了进来。姜长深慌忙将信揣入怀中,范福堂也吓了一跳,他恼得举着拐棍就朝魏三的脑袋上打。魏三一把擎住了,魏三说:“大爷,你别恼,是曲司令派俺来找保长。”魏三的身后跟了两个护兵,他们朝姜长深敬礼,然后一边一个,架着姜长深就往外走。

“放手!放手哇!鳖犊子,你们这是想干啥?”姜长深这么一嚷嚷,范家的人都跑出来了。没牙子眼中露出凶光,像一条野狗似的紧盯着护兵。范希臣从门外跑了进来,一把拦住了护兵,范希臣说:“你们这是干啥?”

“曲司令请保长去一趟。”护兵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嚷嚷着:“要民夫民夫没有影子,要伙食伙食也没跟上!曲司令发了大火,这就要你这个保长好看的。”

“这就去,俺这就去见曲司令,豁出去俺这一百来斤不要了。”姜长深甩开护兵,跟着就去司令部。他真真切切地理解了“耗子钻进了风匣”这句话的意思,算了,就让曲司令一枪崩了吧,省得两面受气。姜长深走了一段路,恢复了理智,他赶忙命魏三挨家挨户通知去蒸馒头,又让赶紧找贺老六来见。魏三担心他想不开,一直搀着他不放手。姜长深猛给了他一撇子,魏三这才跑了。还没到姜家门口,贺老六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后面跟着徐大牙和豁嘴。姜长深探头朝院里看,见院里站了几个义勇军士兵,便故意大声吩咐贺老六去找人抬伤员,见里头的义勇军没有反应,便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贺老六转身要去,被姜长深一把拽住了,姜长深虚点着他的脑门,压低了声音吼:“你个傻货,不会慢慢走吗?一拐一拐的,就数你轻腚二两半[1]。”见贺老六傻愣着,姜长深朝他的脊梁狠拍了一巴掌,“去吧,遇到危险的地方不要露头,要躲在石头后面,枪子不长眼,知道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爹娘养老去?”姜长深的话没说完,徐大牙听懂了,他扯着嗓门吼:“谁愿意去谁去,俺可不伺候了。”

“俺也不去了。”豁嘴说,“俺爹俺娘就生俺这么一个儿。”

他们几个这么一说,护兵被激恼了,他拔出匣枪,打开机头。几个人都知道枪子不长眼,只要护兵的手指头轻轻一勾,大家都得完蛋。豁嘴反应快,急忙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了脑袋。贺老六瞪着枪口,最终也没敢吱声。姜长深上前一步,朝护兵连连拱手,苦笑着说:“小兄弟,你这是为哪般?他们嘴欠该打,小兄弟,快把家把什收起来,俺听说搞不好这家伙就能走火。”

“给脸不要脸。”护兵嘟囔了一句,收了匣枪。

姜长深朝几个人(左目右夹)眼睛,几个人悻悻地去了。护兵看着他们的背影,朝姜长深说:“你们堡子的人就是刁歪,就是欠收拾,曲司令也是好脾气,换作俺是司令,早就下令架上机枪把这些刺儿头突突了,省得去当汉奸。”护兵扔下姜长深就进去了。姜长深猛跺了下脚,朝护兵的背影啐了一口。

这时,他感到身上乏透了,天大的事也不去管了,姜长深退后几步,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姜家胡同,双腿就像被绳子拽着一样朝翠花的酒馆走。翠花抬头见到了他,心里忽然有了怨气,就假装没看见,依旧在门口收拾干菜。虽然有怨气,翠花却不是完全针对着姜长深。她还想让姜长深给她出出恶气,好好骂一骂范家的二小子。翠花故意撅着屁股,算计着姜长深该到身后了,猜姜长深是会拍一下她的屁股还是摸一下她的屁股。翠花感觉吊得差不多了,就扭着腰肢进了屋。回头一瞥,姜长深却没有跟进来。失望的情绪涌向翠花心头,她拧了下身子,又出屋朝四下里看,就见姜长深晃晃悠悠地拐进了西街。此时,两匹马从西山顶上飞一样地下来,一路朝东街跑去。马蹄声急,溅起了一团尘土,尘土落在干菜上。翠花又气又急,朝马上的士兵连啐了几口。

姜长深有心事就喜欢和范福堂商量,刚才让魏三搅和了一把,有些话还没有说透。没说透总觉得心里发堵,皇庄堡就他俩对撇子,姜长深虽然也姓姜,却和范家更亲热一些。老范家从来都拿他当客人,从来都是知冷知热。老姜家却不是这样。姜长深想和范福堂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不管范福堂的底线,他的底线就是不能祸害义勇军。一路走,他的脑子里全都是白花花的西洋药片,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老范家下这毒手,不能,决不能,哪怕就此和范家翻了脸,也要阻止他们。他不想当遗臭万年的秦桧,不想当汉奸。那么,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呢?答案是肯定的,一定有第三条路可走,一定会找到既不得罪义勇军又能把他们送出去的好办法。解决问题的钥匙在范福堂手里,关键是,他得说服范福堂,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姜长深又一次走进了范家大院,范家的狗朝他摇着尾巴,跑过来蹭着他的腿,护送着往里走。绕过假山,姜长深见范希仁背着身子在丝瓜架下嘟嘟囔囔,仔细听,一句也没听懂。

“三儿,你是在念咒语吗?”

“叔。”范希仁猛一愣神,慌忙将手里的书往身后藏。姜长深板着脸,冷冷地看着他,小家伙扛不住,把书递了过来。姜长深瞄了一眼,原来,范希仁在背日语书。

“你念这破玩意儿干啥?”

“叔,俺要去日本留学。”

“为啥去小日本留学?”

“俺想学人家先进的文化。”

“可得往好的地方学,别学小日本霸道恶毒。”姜长深摸了一下范希仁的脑袋,将书塞还给他,“你继续念吧。”

阳光斜了,屋里黑黢黢的,姜长深也没看清炕上躺着的是谁,却闻到了让他欲神欲仙的味儿。刚才那一泡没吸足,这一下,烟瘾又来了。他不由得浑身哆嗦,哈欠连天。姜长深也不顾得打声招呼,急忙爬上炕,双脚上下一搓,两只鞋子就被搓掉了。范希臣递来一杆烟枪,姜长深擦了擦烟嘴,对着灯烧烟泡,烧出一个油汪汪的烟泡,美美地吸上一口。一睁眼,猛地就看清了躺在对面的人。这人正朝他眯缝着眼睛笑。

“希君?”姜长深愣住了,“老贤侄,你咋回来啦?”

“俺不回来行吗?”范希君说,“关东军这两天就要发起总攻,俺老师亲自坐镇指挥,还运来了两车皮的炮弹,皇庄堡就是铜墙铁壁,这回也要被轰平了。”

“希君,你快伸把手吧,皇庄堡上千口子乡亲,就这么被轰死了,太冤了。”

“让他老姜家去管吧,神是他们请的,也该让他们去送。”范希臣恨恨地说。

“你说是老姜家把义勇军引进来的?”姜长深朝范希臣说,“这话得两说,姜吉忠以为遇到的是奉军,穿的戴的都一个样,他咋知道是义勇军?”

“保长,咱就掰开手指头说一说,是不是飞行员带着他们家的小崽子进了堡子?紧接着,后头就来了义勇军?”范希臣说。

“贤侄,这也不能说义勇军就是飞行员带来的。”

“你就偏向吧。”范希臣怼了一句,“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你们合起伙来摆布皇庄堡,你以为俺们都傻?”

“老二,你瞎说啥?”范希君猛拍了一下大腿,“大叔虽然也姓姜,可不是他们那一枝人。这些年,大叔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咋能说偏向?”

姜长深没说话,一口一口地抽烟,这些没味的话从他耳朵边早就飘了过去,他才不在意哪。他只是琢磨着范希君突然回来意味着什么,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明摆着,范希君是代表日本鬼子回来下帖子的,还能有啥好帖子?无非是最后通牒!姜长深不想当秦桧,不想做汉奸,从感情上说他还是向着义勇军。义勇军打鬼子,这是大丈夫所为。他只是认为皇庄堡的百姓太冤了,不该稀里糊涂地卷进战争。他固执地认为,最要紧的是先解除皇庄堡的危机,让皇庄堡恢复以往的样子,让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大叔,现在是千钧一发,皇庄堡的安危就在你老的一念之间。”

“俺有啥办法?”

“大叔,你一定有办法。”

“俺的办法呀!”姜长深拖了个长音,“干脆跳井算了。”

“大叔,可不能说笑。”范希君盯着他的眼睛说,“俺这次舍命进来,就是要送给你一颗定心丸吃。”

“好贤侄,只要不让日本人进来,俺就听你的。”

[1] 轻腚二两半:方言,指嘚瑟,不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