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家骐爸爸跟家骐妈妈见面后的场景,我还是后来听家骐告诉我的。

那天,我被你外公叫回去,骂了大半天的时候,家骐妈妈劈头问他爸爸的话就是:你是怎么找到我们娘三个的?

还问我是怎么找到你们的,我还以为你们失踪了呢!就差没去报警了。家骐爸爸叫龚同和,没好气地回答他妻子的问话,害得我那天从上午到晚上都一直在农场的路口等。来一辆车,不是;又来一辆车,还不是。一直等到天黑了,眼看没指望了,心想,可能是今天有事耽搁了,没来成,也许明天会来吧。这才回去跟场长汇报。我一个晚上躺在**睡不着,在想,这是怎么了呢?说好了一家人下放到农场,今天动身,怎么就不见个人影呢?难道是临时改变了?不用下放了?这是不可能的,既然定了,是不会更改的。又等了几天,还是没等到人过来,也没个音信来。把我急得!只好硬着头皮去场长那儿请了几天假,回到县城去看个究竟。等我回到县城,到了家里,一看,铁将军把门!扒着门缝往里一看,已经是人去屋空了!又火急火燎地跑到你们单位一打听,才知道你们来到了这么个地方。我这才顺着路边打听找了过来。我走在路上还在想,难道是跟着别人跑了,带着两个孩子?不是说好了下放去我们农场吗?到那里,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在一起,好有个照应吧!再说了,农场它也是国营的。跑到这么个地方,你们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怎么生活呀!

听到丈夫数落了这么一大堆,家骐妈一肚子的委屈,满腹的无助,此时终于爆发出来了,眼里噙着泪花,说:我又什么办法,难道我还想在这儿待呀?那天,车子走到半路上被这里的大队书记拦住,给截了下来。我一个女人,还带着两个孩子。这年头,又不敢跟他们论理,更不敢跟他们反抗。人家说了,下放来改造的,还由你们挑三拣四地找好地方吗。就这样,只好由他们牵着走咯。本想安顿下来就去你那儿给个信,可两个孩子无人照管,又不放心他们;把他们两个拖带上,他们还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我真是愁得要死!说着说着,家骐妈小声啜泣起来了。

家骐爸看着眼前的妻子把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发泄了出来,心里也在隐隐作痛。他此时心里可能在想,这才多久没见面呀!站在眼前的妻子,四十几岁的人,仿佛这段时间里就苍老了许多!他强忍着才使得热泪没有夺眶而出。他在心里一个劲地自责,对妻子、对儿女、对这个家庭,他算是一个什么角色呢?年龄比妻子要大七八岁,五六年前就被发配到离县城近百十里的农场劳动,整个家就全撒手丢给了妻子一人操劳。妻子在县城的百货公司当营业员,每半天上一次班,还好能照顾到两个孩子,如果是做别的工作,两个孩子恐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自己被从县民政局下放农场,一个月才一次假,一个假期仅三天,回来跟妻子小聚聚就要离开了,让妻子年纪轻轻就像是守活寡。想到这些,龚同和就满心都是愧疚,太对不起妻子了!但又有苦无处去诉说;悲伤又不能表露出来,怕引起妻子更大的忧心。于是,就安慰妻子道:好吧,木已成舟了,就只能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唉,要真的是你们下放到农场附近去了,我看我也不能照顾上你们了,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我倒是希望能转到你们这边来,能挨着你们身边,我心里都会温暖很多。

听了丈夫的这个想法,家骐妈赶忙制止说:不行不行,你可千万不能做这种傻事!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你在农场,怎么着也还算公家的人,你转到这个队上来了,跟公家完全没有关系了,那怎么办?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熬习惯了,也都把你的一儿一女养的好好的,再多几年、十几年又能怎么样?再说了,孩子们也一年年长大了,他们小时候没指望上你,现在就更不用指望你了。你何必这个时候要做出这种没谱的选择呢!只是你一个人在农场要处处小心,干活时别伤着自己,天冷天热要记得换衣服,工作上不要跟同事闹矛盾,更不要跟领导顶撞。不过,你的脾性我最清楚,跟别人结仇结怨的事,在你身上是不会发生的,这一点我最放心。

听了家骐妈这一番有理有情的话,丈夫心里五味杂陈,一股热泪强忍着才没有喷涌而出,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开口道:我是考虑到你。现在你不比在城里的时候,做农业活很累的,我这么多年才算是慢慢适应了一点。好吧,既然你都这样打定主意了,我就完全听你的。只是让你太辛苦了!

那天吃中饭的时候,我又趁着你外公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到家骐那儿玩去了。我们家在村里一日三餐都算是比较早的。你外公当个队长,队里大事小事,凡事都要他操心,每餐饭他都得快快地扒拉几口,就一项一项地去安排,把人和事落实到位。他在家时,我再任性,也还是有几分怕他,也只好乖乖在家待着,只要他一走,我就解放了,就“哧溜”一下溜出去了。我溜到家骐家时,他们还是刚刚准备吃中饭。

那段日子,他们家算是比较艰苦的。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每餐都要吃的蔬菜,都只能靠乡里乡亲的接济。刚到时,队上就按人口划分了一些菜园地,菜才刚刚栽下,都还只是菜秧子,每天在菜园地里摘菜回来的乡亲从他家旁边路过时,都会拿出一些给他们家。

那天中午,他们家又是吃面条。这面条还是下乡时从城里带来的,也差不多要吃完了。一家人围着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月的桌子,吃得很开心。这个情景在他们家来说,是难得的,家骐爸爸常年不在家,家骐曾经说过,每到吃饭时,他跟妈妈、妹妹围在一起,桌子一边总是空着的,心里就会觉得空落落的。这会儿,那气氛就是非常完美的。家骐爸爸看我来了,就很盛情地说:桑枣,来,正好一起吃点面条。

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吃过饭了。你们吃吧。

饭桌上,家骐爸爸一边吃着面条,一会儿神色很凝重的突然问道:家骐、家骥,如果爸爸每天都能和你们一起围着桌子吃饭,你们是不是很开心?

家骐、家骥同时回答道:那当然咯,没有比这更开心的啦!

家骐爸爸又说:那如果爸爸以后可能永远也不会跟你们同桌吃饭了呢?说过这话,家骐爸爸眼泪好像闪过一片晶莹的泪光。

家骥赶忙抢着说道:不会的,爸爸,你只是暂时不跟我们一块吃饭,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回来不走了呢,那不就天天都跟我们一块吃饭了吗!

听了丈夫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家骐妈阻止道:老龚,在孩子面前怎么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在孩子面前,你要有信心,不能丧气。

听了妻子的责备,家骐爸赶忙改口了,接着叮嘱两个孩子道:现在在乡下,到处都是水塘、沟沟坎坎,不小心就会掉水里,一定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家骐,妈妈每天去队里劳动,不比在城里上班,又忙又累,她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带好妹妹。你现在小学六年级毕业了,去不了县城中学,也得接着在这里上中学。一个人要读书,不管在什么时候,在什么环境下,都要学知识,学文化;,光会写自己的姓名,认几个字,是没用的。

也许是平时没机会教育这两个孩子,在饭桌上,家骐爸爸正儿八经地叮嘱了儿子女儿一个中午。家骐和妹妹一边吸吮着这面条,一边认真地听着爸爸的话,不停地点头应着。要是我呀,早就不耐烦了,早跑到爪哇国去了。小时候,每次你外公一开口,我就拔腿跑掉了。不过,你外公说我时也没人家爸爸那么轻言细语,就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一样舒服,你外公只要一开口,就先板着个脸,像黑脸包公,大声吼叫,你几个舅舅倒是被训得服服帖帖的。我是被你外婆、你太外公宠着,他才拿我没什么办法。当然,长大以后我就不怎么跟他对着来了。

第二天,家骐爸爸早早就起了床。这已是多年来在农场养成的习惯了。他心事重重地围着那间小小的茅屋,屋里屋外的转悠着,忽然停住了脚步,问妻子道:兰香,我这次为找你们,请了有一个星期的假。看看这几天里,我能为你和孩子们做点什么最需要我做的事?这样,我也好安心回到农场去。

家骐妈道: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你做完了能抵上十年、五年,还是三年、一年都不用我做了?家里什么事都是最需要你做的,也什么事都可以不用你做,我们娘三个照样能过日子。没有一劳永逸的事!你还是这几天好好在家歇着,一年到头在农场也够你苦的累的了,也难得能囫囵在家歇上几天的。

不行,我还是得找点什么事做做心里才踏实。说不定这也是最后一次能帮你做一点事了。家骐爸很倔的,他围着别人家周围看了看,又回到家里,在灶台下看了看,下决心说,我就趁这几天帮你准备一些柴火吧。你看外面,家家屋檐下都堆放了那么多的柴火,我们家却一根也没有预备的。今后,你们每天拿什么烧火做饭吃?

这倒是提醒了赵兰香,她回道:这也好。这几天,还是在外面到处捡拾一点茅草、枯枝什么的回来烧火做饭。时间长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弄。那些柴火,就算是我上了山,我也弄不了,家骐兄妹又还小。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事呢。

说干就干。家骐爸爸吃过早饭,到铁匠铺买了一把砍柴刀,在隔壁张家的磨刀石上磨得铮亮,正准备上山,却犯了愁: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从哪条路上山呢?哪座山上可以去砍柴呢?

家骐有了主意:爸,何不找桑枣带路,领着我们去一趟呢?

家骐爸爸答道:这可不大好吧。人家一个小女孩,怎么会知道上山砍柴的路?再说了,她家人也不会准许她一个小女孩上山的呀。

爸,这一片山水,桑枣哪里没去过!她还经常帮她爷爷去山里放牛呢。你放心吧,她准能把我们带到山上,顺利地把柴砍回来。至于她家里人让不让她去,她会有办法的。

家骐边跟他爸爸解释,边就找到我家旁边,用固定的暗号把我叫了出来。我们平时有事,家骐如果要来找我,又怕被我爸看见,就约定了一个暗号。我只要听到家骐发出的暗号,不管在家干什么要紧的活,都会赶紧把手中的活放下,出来跟家骐见面。

听了家骐要我带他爸爸去山上砍柴的请求,我一口答应了下来。别看我平时吊儿郎当的,好像是只会玩,当时也就只有10岁吧,可是,农村的一些手边活儿,什么砍柴了、挖猪草了,其他人家小孩子能做的,我样样都会。也不用学,跟着别的孩子去过一次就能做了。就像农村的孩子生下来身上就带有劳动的细胞。我跑回家里,突然跟我爸说:爸,我今天去山上砍点干柴回来吧,灶台边,妈妈没有干柴引火了。

爸爸奇怪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还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道:咦,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我的桑枣还懂事地知道妈妈没有干柴引火了,主动要去山上砍柴!是不是病了说胡话?

是真的!我是看到灶台边没干柴了。屋檐下的柴垛上也没有了。你又不关心妈妈这些事,还不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操心。我不但在为要带家骐爸爸上山找理由,还顺带把爸爸数落了一顿。爸爸直翻白眼。

妈妈听了我为她着想的话,很是开心,帮腔说:桑枣要去就让她去吧。女孩子这么大也不能整天四处野去了,也该学着做点家务事了。临了又有点不放心地问,不是你一个人上山去吧,有没有伴?

听了妈妈的批准,我高兴地一边背起柴刀飞快地跑出门,一边回答妈妈说:放心吧,妈,有好几个伴,约好了。

我一口气跑到家骐家,就拉上家骐爸爸上山。家骐爸爸还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桑枣,为了我们家这点事,要你陪着一起上山!

没事的,龚叔叔,反正我们家也要干柴引火的。我想说的很轻松,打消家骐爸爸的顾虑。

这时,家骐在一旁也争着要去:爸爸,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等你回到农场去了,我也好为妈妈分担一点。砍柴的事,以后就由我来做。我今天跟你们一起去认熟了路,以后就不用桑枣带了。

听家骐说得的有道理,家骐爸爸就同意了家骐的说法。家骐爸爸接着面对着我,现出很认真的神色又说道:真的,桑枣,我问你,你是本村人,你爸又是生产队长,假如这个家以后没有我了,你能不能常常帮着带家骐做点事,帮衬帮衬他妈妈?

我当时也没明白家骐爸爸是什么用意,很肯定地应道:龚叔叔放心吧,以后这些事,我一定会带着家骐一起做的。

家骐爸爸听了我说的话,感激得不得了,一口一个:麻烦你了,桑早,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接着,他又说道:说实话,我在农场劳动了五六年,什么农活没干过?还真就是没砍过柴,今天要不是你能出来帮我们,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手呢。

我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龚叔,没关系的,正好我家也要干柴引火,我妈烧火做饭也没有引火柴了。龚叔、家骐,我先带你们捡两天干柴,再砍两天湿柴。刚砍下的湿柴是生不着火的,非得有干柴引。山上的干柴可多了,都是前两年人家砍倒的大树剔下的树枝。还有几年前发的山火,山火没烧完的树木,只是这些柴砍下来很脏,一抓一手黑。

家骐爸很感激地说:好的好的,一切都听你的,你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