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在家里,母亲好像没有觉得很累,也没有疼痛来折磨她,精神特别的好,依偎在我的肩头。我用力搂着她只剩骨头的瘦削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抚着。这还是我成人以来第一次这么亲热地跟母亲相拥在一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有点幸福又有点酸涩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时,我甚至有点好奇地问道:妈,你们两个那时是怎么好上的,他家又不是当地的人。

听到这么一问,母亲脸上又绽开了幸福满足的笑容。之后就长叹一声:唉,这就叫“缘分天注定”吧。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怎么做也不能去强行得到。这一下,母亲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在她心里隐藏了40多年的秘密,说说停停,全都讲给我听了。

你那个爸呀,姓龚,叫“家骐”。他家是县城的,是下放下来的。我后来懂点事了才听说,那些年从城里下放了好多人家,我们公社几乎每个大队都有几户。这还不算,还有从上海、省城里下放的许多年轻人。

那是一九六八年吧,正好是个暑假。

记得那天半上午,大队书记派人把我爸,你外公叫到大马路上去。我那时还没满10岁吧,跟着爸屁股后头也跑了过去。大队书记老吴站在大马路中间,拦下了一辆汽车,汽车里装满了箱箱柜柜的东西。吴书记大老远地看到我爹向那边走去,就招着手大声说:老桑,你过来,把这户人家带到你们队去,安排个住处。

只见车子驾驶室里走下来一个中年女人。这女人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在吴书记面前直转悠,想要支开车头前面挡道的人,又不敢动手,最后甚至现出了很急切很焦虑的样子说:我们不是在这里下车的,我们是去山里农场的。

吴书记听了这话可不高兴了。你不知道,我们大队的吴书记在全公社是出了名的革命积极分子,不管什么运动都是打头阵的。他对着走下来的女人很蛮横地,没得商量余地地说:到哪里不是改造吗?接受我们贫下中农的教育还要挑挑拣拣的吗?就在这里落户,我们这里还没接收到下放户呢!

女人看到这个场景,看到吴书记的态度,好像是被吓住了,嘴巴嘟囔着但又不敢吭声,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随吴书记安排。我当时看到这女的蛮可伶的,可我也使不上什么法子。我爸如果当时说说话,可能还能说动吴书记,可我爸这个人这辈子是最不愿跟读书人、跟城里人打交道的,他总说乡下人跟城里人不是一路人。

吴书记镇住了女主人,又转过身来,对着我爸说:这家人是下放下来改造的,以后就交给你们管了。老吴当时那说话的语气,那安排的架势,就像是分配一件什么物什似的。

我爸领了任务,就在前面走着带路,女人重新上了汽车的驾驶室。汽车发动起来,跟在我爸后面慢慢开着。我爸把车带到富海、富林两兄弟的茅屋前停下了,对着从驾驶室里走下来的那个女人说:你们就住这里吧。这屋子是前阵子大队通知叫准备的,说是有城里的下放户要来住。队上也没有别的空闲屋子,就叫这兄弟两个腾出一半屋子给下放户。正好你们家赶上了。

说着就带着那女人进屋去转转,一边给那女人介绍说:这两兄弟是两个孤儿,父母早早就去世了,哥哥带着弟弟过。他们两个是桑家本村人,地主子弟成分,两人住着四间屋子,用不了那么多,就叫他们匀一半出来给你们。咯,屋子中间一道门用木板隔开了,就是两家了。转完了,就带着那女人走出来。

这时候我才看仔细,那女人大概40出头了,一副城里人打扮,身上穿着熨适熨帖。她从茅屋里走出来,就从汽车驾驶室里接出来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大的是个男孩,年龄大概跟我一般,小的是个女孩,比哥哥可能小很多。她们娘三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对着车上的一车杂物不知如何下手。这时我听到我爸嘟哝着说:老吴书记不知是怎么想的。真是的,截留下这么一户人家来落户,一个劳动力都没有,还像抢宝贝一样的抢过来,这不是给我们小队增加负担吗?说得站在一旁的女人很是尴尬。

我爸嘴上是这么说,还是叫来几个劳力,帮她们把车上的大小物件搬下来,把大点的物件抬进屋里,就不管了,丢下一堆小点的杂物,任由她们母子去收拾。

像我当时这么大年龄的女孩,在农村是没得闲的,很多家务事都得帮着搭把手。可你外公外婆,还有你太外公都很惯着我这家里唯一的一个女孩,什么事都不要我做,我小时候有点男孩子的性格,整天在村前村后转悠,上树掏鸟蛋、摘桑枣,下河摸鱼、捉虾,凡是男孩能玩的事,我都玩腻了,实在觉得没味了,就缠着爷爷,要他带我一起去放牛。后来觉得跟放牛娃在一起玩很有意思,就干脆要求爷爷不要去了,把放牛的任务交给我,让我跟着放牛娃一起去山上放牛。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是去山上跟放牛娃一起度过的。当看到村里新来了两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时,心里就不知有多高兴。我主动凑上去帮他们搬一些小的物件,想跟她们混熟,交个新朋友。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别人家都有男主人,她们家却没有呢?可又不好问。

就这样,我帮着她们家把杂物收拾进屋子,差不多要吃中饭了。那女人就开始做中饭。她想生火烧水,准备煮县城带来的面条,可是屋里没有灶台,好在她从城里带来了一个烧火用的泥炉子,可是又没有柴火。我迅速跑回家,给她们提来了一畚箕柴火,还捎带着拿了些引火用的茅草柴。

我帮她一起在屋子里将炉子生着火,一时间整个屋子满是烟雾,呛得一屋子人咳嗽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咳嗽中,我又帮着她把炉子移到屋外,屋子里的烟雾这才慢慢散尽。她一边煮着一家人吃的面条,一边跟我聊天。看样子,她还是比较喜欢我的,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帮了我们大半天,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真不礼貌。

我说:叫“桑早”。

一听我说叫“桑早”,那在一边收拾他的小人书的男孩惊奇地问:什么,叫“桑枣”?那树上结的“桑枣”?

我笑着答道:不是。是“早晨”的“早”,“桑早”!不过,村里人现在都叫我“桑枣”了,就是树上结的“桑枣”。

听了我的解释,那女人很开心似的笑出了声,感兴趣地说:你这名字谁起的,这么好听!

我答道:是我爷爷起的。我是提早十来天出生的。爷爷说我来早了,在我落地的时候就叫我“桑早”。后来村里的那些男孩子很坏,都叫我“桑枣”,就这样叫开了。

听到这里,她竟然“咯咯咯”笑得直不起腰来,夸奖道:你爷爷真有学问,随便开口,就叫出来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又这么巧合。

听了她的夸奖,我很开心,好像也有一点为我爷爷自豪。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她的面条煮好了。这时,村里也传来了母亲破着嗓门喊我吃饭的声音。这是满村里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因为我好玩,到点了都不知道回家吃饭,总要母亲站在门前破着嗓门喊。

我跟她们说:我要回去咯,妈妈在喊我吃饭了!

她说:就在这儿一块吃面条吧,我面条煮好了。

我说:不了,我爸会骂死我的。

临走时,那男孩也可能是看到我和他妈妈聊得那么开心,就趁机说:吃完中饭再过来玩吧,来这儿看连环画(当时把小人书叫“连环画”)。

看到男孩愿意跟我说话了,我开心地答道:“嗯!”就跑回去吃中饭了。

这时,到了母亲该吃药的时间。我把她的头慢慢从我的肩膀上扶起来,去拿药给她服下。我端过药和温开水送到她手边时,她好像还沉浸在刚才讲述的情境里,脸上漾出的笑是甜丝丝的。服完药,我怕她坐了这么久累了,就说:妈,你躺一会吧!

她回答说:不累。不知怎么,我今晚精神特别好。

我就依从她,继续让她的头依偎在我的肩上。于是,她又开始了她美美的回忆。

这样接触后,我一点点了解了这家人的一些情况。

这家的男孩叫龚家骐,那年12岁。听他说,正好那年小学六年级毕业,该上中学了,还不知道结果,就跟他妈妈、妹妹一起下放到乡下了。妹妹叫龚家骥,那年8岁,比我小两岁。在县城刚读了两年书。他们的妈妈是商店的营业员,爸爸在山里一个叫什么的农场里干活。他跟我说,他们兄妹两人很小就没看见爸爸在家里生活了,总是每个月回家住几天就走了。他说,妈妈告诉他,爸爸以前在县政府工作,因为有点历史问题,后来就下放到农场去劳动了。

不知怎么,我小时候被家里人娇惯得像个男孩子,家骐的性格非常内向,像个女孩子,他却愿意跟我说得来。我被他带来的许多连环画吸引了,整天没事再也不到处去疯,去野了,就钻进他家的小茅屋里,一坐就是一上午,把他的连环画几乎都看遍了。他跟我说,他家以前的书比这些要多好几倍,是后来搞运动,全给烧了,挑剩下的这些带下来了。

一天早晨,爷爷身体不太舒服,我去帮他放牛。两头牛吃了一早晨带露水的草,肚子都圆滚滚的。也到了该吃早饭的时候,我就骑着牛回家。走在大马路上,快到村口的时候,路上也没人,突然过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样子是赶路的。他把我叫停下来,问我说:小姑娘,这个村是桑树湾吗?

我答道:是呀。这是桑树湾。你是谁呀?你不是附近村的人吧?我看你很面生的。

戴眼镜的叔叔说:我不是这附近的人,我是来找人的。小姑娘,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们村最近有个叫赵兰香的女人住进来了吗?

我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很肯定地回答说:没有。我们村没有叫赵兰香的女人。不过,我们村最近是有一户人家住进来了,是家骐他们家。

对对对,家骐,龚家骐,就是他们!他们现在住哪儿?你能带我去吗?这叔叔一听到“家骐”这名字,激动得不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一时可能是觉得有些冒失了,就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你找他?好,你在这等着,我去告诉他。我一听说这人找家骐,就好像有些激动似的,觉得应该把这个消息赶快告诉家骐,竟忘了可以直接领着他去家骐家,从牛背上哧溜一下跳到地上,把两条牛往路边的树上一系,就往村里跑。

我一路快跑,一拐进去家骐家的小巷子就一路叫开了:家骐,家骐,你家来人了,有个叔叔在村口找你!

家骐早晨起来没事干,正和他妹妹家骥在那儿翻看看了无数遍的连环画,他妈妈出了一早晨工,现在回来正在做早饭。家骐听到我像失了火一样的喊叫声,一下冲出门,差点跟急跑过来的我撞了个满怀。我也没来得及平息一下急促的喘息,就喘着粗气对他说:快,快去村口,有个叔叔在那儿找你们。

找我们?我们家在这儿没熟人呀,谁会找我们?家骐很是疑惑。脚却还是向前迈出了。

我也不知道。我解释说,那叔叔问我,这儿最近有没有叫赵什么的女人住进来,我说没有,倒是有一个叫家骐的人家住进来了,他就连说对对对。我就急着跑过来告诉你了。

他问的是叫赵兰香的?家骐听说姓赵的,就赶忙问我。

我说:嗯,是这么个名字。

他问的是我妈呀,笨蛋!那一定是我爸爸找来了。

家骐一边瞪了我一眼,一边拔腿就跑,冲出了小巷子。

我在后面羞得吐出了舌头。不过我还是不服气地说:这我哪知道!

出过早工刚收工回来,正在系着围裙做早饭的家骐妈也赶了出来,对还在一边懵着的家骐的妹妹说:家骥,你爸回来了,快去接他。

我在后面牵着家骥,随着家骐也追了过去。看到家骐远远地就大声叫着:爸爸!爸爸!径直迎了上去。家骐的爸爸正沿着我跑进村的路线过来了,看到边跑边叫喊着的家骐,也迎了上来,两个人紧紧地抱住了。

这时,我和家骥也赶上来了。家骥先是看着他爸爸楞了几秒,之后也冲上去扑进了爸爸的怀里。他爸爸一把把家骥抱了起来,一手牵着家骐,往回走。家骐很好奇地问:爸,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妈还在说,等过几天这里安顿好了,再到你那儿去,告诉你我们家的新地址呢!

他爸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话,可能是突然发现我这个跑过去给他报信的小女孩也在身边,就对着我说:谢谢你,小姑娘!

家骐看着他爸,介绍说:她叫桑早,是村里队长的女儿。可给我们家帮了不少忙了!

家骐爸爸听到家骐对我的夸奖,也很感激地对我笑着。我听着家骐对我的感激,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了,早把系在路边的两条牛抛到脑后去了,跟着这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后来还是你外公上工时走马路上路过,看到系在路边上的牛,又没有人,就把两条牛牵了回去,又满村子地找我,大声喊我的名字。家骐妈听到我爸在找我,才叫我赶快回去。我爸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又看到我是从家骐家跑出来的,大声训斥我说:以后不准常往那家人家跑!你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身份?你一个乡下丫头整天跟人家城里人搅和在一起,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我生气地犟嘴说:城里人怎么了!城里人现在不也下乡了吗?他们现在不也是乡下人了吗?再说了,他们又不是坏人,怎么不能跟他们在一起玩?

不是坏人?不是坏人为什么从城里被赶到乡下来了?怎么不把别人赶下来,偏偏把他们家赶下来呢?总之,你以后不准往他们家跑。多跟玉兰她们学学。人家玉兰跟你一样的,天天在家做多少事!家务事就不要她妈妈操心。你倒好,像个满天飞的小子,整天满村地窜,不归家!现在倒好,整天的待在这么个人家里!你还是不是个女孩子?爸爸生气地把我数落了一大上午。

我也确实被你外公骂得没有话反驳,当时小,说不清楚这些事。不过,我的犟脾气来了,将近十来天没有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