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桑树湾进山的路我是很熟悉的。小时候在外公家读书,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进山去玩过。学校也组织我们高年级的小学生进山去给学校食堂捡过柴。从村子后面出村,走过一条田间小路,再穿过两个村庄,这就进入了山的峡谷。从峡谷入口一路上去,两边是崇山峻岭,只是峡谷入口的大山上,树木早已被用着柴火砍光了,只有一些生长才一两年的小灌木。一条小溪从峡谷了静静地淌出,自由自在地随着山势开创了它行走的路线:一会儿随着山脚顺势而下,一会儿会横着冲过峡谷的中心地带,跑到峡谷的另一边,一路而下,溪水汇入到桑树湾田畈南边的大河里。别看它平时温顺得地像什么似的似的,进山种地、砍柴的人累了、热了在溪边歇歇脚,荫凉荫凉,顺势坐在溪边,掬几把清凉清凉的溪水,咕隆咕隆喝下去,甜甜的,凉凉的,沁入心脾,再把脚浸在浅浅的溪水里,踩在鹅卵石上,脚下滑滑的,荫荫的,凉遍全身,那才叫一个“爽”!可是一旦到了夏天的雷暴天气,一阵暴雨下来,小溪里的山洪就会涨满溪岸,满耳都是洪水肆虐而下的咆哮声、轰鸣声。这个时候,被满河床的溪水挡住了去路的人,就会山里的出不来,山外的进不去。不过,不用等到半天时间,洪水就会随着暴雨的停歇,就像动物园里喂饱了的猛兽,慢慢地温顺下来了。来来往往的人就又可以涉水过河了。真是“易涨易退山溪水”呀!

我听母亲说到当年带着那父子两人进山砍柴的事,就好奇地问:妈,你们那时去砍柴,是不是也要跑很远的山路才能砍到粗一点的棍子柴?我记得我在你们桑树湾小学读书的时候,学校老师有时会带着我们高年级的学生去给食堂砍柴,要跑到山里很远的地方,才能砍到粗一点的柴火。老师说,粗一点的棍子柴耐烧。

母亲听到我的问题,又饶有兴致地开始讲述他们父子两人第一次砍柴的故事。

为了捡到好烧的干柴,我把他们带到了栗树冲,那座山到了峡谷的尽头,离我们村子有四五里地远。栗树冲的大山上,漫山遍野都是生长的栗子树,记得后来有一年全大队的人都被派工去那山上捡栗子,说是国家为了战备,储存粮食。那种野生的栗子,成熟以后,就脱落掉在地上,扒开一层厚厚的干树叶,满地都是脱落的栗子,每一颗只有米枣那么小,长在树上是青色的,就像小米枣,熟了后是栗色,掉在地上很好辨认。平时,也有人上山去捡一点回来,把它去壳,用水浸泡着,然后磨成浆水,再把浆水过滤出来,就像做豆腐一样的做法。也有人不把那浆水滤得太干,做成豆腐,叫做栗子豆腐,很好吃的,好多年没人做这种豆腐了,这些年听说城里人都喜欢上了野生的东西,什么都是野生的好,就又有人做起这种栗子豆腐了。滤干浆水的栗子粉,晒干以后,收藏起来,是一味很好的降火的凉品。有人上火了,舀出几汤匙栗子粉,用开水一冲,放上一点冰糖、白糖,稠稠的,喝下去,可以去火行凉,当然也可以当早餐。记得有一年我买了一些让你带去省城了。这种栗子还可以做酒,那几年店里就有栗子酒卖,后来听说不好喝,就没人做了。这种树不会长很大,只有大人的一个手把来粗,或者再粗一点,所以这种树就基本上被砍掉做柴火烧了。栗树柴是最好烧的,火又大,又耐烧,砍柴的人都喜欢它。前几年栗子冲发了一场山火,全大队的劳力上山扑打了整整一夜,才算把大火压下去,过过火的山林,树都烧死了,还是长在那里。所以我就想着,带他们父子两人来这里捡几天干柴,背回去就可以烧。不然,像这个大热天的柴,砍回去很湿很湿,没有干柴引,根本烧不着。我们乡下人,一年只在过年时那不到十几天的时间里,全家劳力齐上阵,抢着把一年的柴火砍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屋檐下,慢慢干了,烧起来很省心。春夏季节是很少有人上山砍柴的。

我们从两边蓬满了巴茅丛、小山竹的小路里钻进了山——春夏季没人在山上砍柴也就是这个原因,山上看不到路,路都被生长着的小灌木遮挡着。上到山顶,再下到那边的山坳,才看到被山火烧过的一片林子。被烧的树木,一根根还是站立在那里,只是没有了生命,一片枯木林里,新的树苗已经长到小孩的拳头一般粗了,一根根枯木被满地长出的青藤缠绕着。我当时就像是一个指挥,吩咐他们父子两个道:龚叔,家骐,你们像我一样做,先把这些干柴砍倒,剔去枝丫,剔去缠在干柴身上的活的青藤,一根一根丢在一起,一路往上砍去。我一边说,一边做给他两个看。

家骐爸到底是干过农活的人,我一教,他就会了。家骐就不行了,一刀下去,不但没砍出多深的印,刀还被弹回老高,在干柴上还没留下老虎用爪抓过的印子。家骐爸走下来拿过刀教他:刀要斜着砍下去,不能平着下去。你再试试。

家骐学着砍下去,真的要砍得深一些了。不过,一根不粗的干柴,他还是要砍上十几刀才断,我们三两下就砍断了。我和家骐的爸爸砍到老上面来了,家骐还在后面慢慢跟着。我跟家骐说:家骐,砍新鲜的柴好砍些,一刀下去可以砍很深,干柴砍下去它有弹性,不信你试试。家骐听了我的话,跑过去砍了一根活着的小树,一刀下去真的可以砍很深。他就又跟着砍了几根活树。我跟他说:今天就不要砍活柴了。今天就多砍一点干柴,等到天凉下来以后,我带你天天来砍活柴。你在后面慢慢砍,不用急。我和龚叔多砍一点。

我们就这样砍了将近一上午,大概总到了有一点多了,大家肚子觉得有点饿了,家骐提出来是不是该回家吃中饭了。龚叔说:再砍一会吧,来了就多砍一点。我看着一溜丢在身后的棍子柴,打起捆来总该有二十来捆吧。就跟龚叔说:龚叔,今天就砍这么多吧。这砍柴容易,背回家才是难事呢!这四五里地,得一捆一捆轮番着往外送。我和家骐小,都背不了多少,总得轮着往外送四五轮才能到家。这样吧,我们先背一捆柴回家吃中饭,吃完中饭有劲了,再来轮番往外送。

家骐爸爸说:好吧,今天就全听你的,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我们停下手中的柴刀,大家互相对看着,都不由地笑了起来。原来你看着我的脸,我看着你的脸,都是乌漆嘛黑的大花脸!过过火的树身上的黑灰,经过出过汗的手一抓,手就全黑了,又用这黑手在脸上不停地抹汗,就全成了大花脸!

我教他们捆柴,先给一人捆好一捆——龚叔不停地要往柴捆里加,说是要成捆大点的柴捆,少背几趟。我说:这么多够了,捆大了背不动的。龚叔才肯罢手。等我们把柴背回家吃饭,都到了下午三点了。

吃完中饭,我们也不敢休息,背上柴刀就上山。砍柴不怎么累,背柴回家才是重担子呢!先说捆柴吧,就花了差不多个把钟头。我是想把柴捆都捆得小一点,因为一趟一趟往外背,得背十来趟,捆大了,越到后来越背不动。可龚叔生死都要把他背的柴捆捆大点,想一趟多背点,让我和家骐少背点。没办法,实在拗他不过,只能把他的柴捆捆得大大的。背柴下山,太阳就快要落山了,离西山头只有丈把高了。好在这时的天黑得晚,要是在冬日里,天已经黑得看不见路了。

我们赶紧背着柴捆往外运。刚开始,大家都劲头十足。可是轮番着运了三四趟,人就觉得有点累了。我们都出了一身汗,湿了干,干了又湿。大家都被柴棍上的黑灰弄得满身满脸都像是黑脸包公,只剩下两只眼珠子能看得分明。龚叔不亏是在农场劳动过的人,这点事还不怎么能累倒他,我也还好,因为平时跑惯了,只是家骐怎么都跟不上趟。龚叔只好说:家骐,你就别背了,你背不动就坐在这儿休息。桑枣,你也别背了,你和家骐一起坐在这儿,我一个人来。

家骐也很倔,不听他爸的,拖着脚步说:爸,你别管我,我背一点,你就少背些,这样我们就能早一点回家休息。

看到龚叔对儿子的关心,对儿子的体贴,我心里都很感动。我爸——你外公——可从来没有半点对我这么体贴过!他跟我说话不是骂骂咧咧的,就是对着我大吼大叫的。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我有个这么懂知识又体贴的爸爸,那该有多好啊!

龚叔也说服不了他,只得随他去了。我还好,差不多能跟上龚叔的脚步。在路上,龚叔一边走,一边跟我说:桑枣,我真担心他们娘三个。我不在身边,不说别的,就说这砍柴一件小事,叫他们娘三个怎么能解决得了呢?那居家过日子,还有许许多多的大事,这叫我怎么忍心走喔!

我说:龚叔,没事的,你不是每月都要放一次假嘛,你放假回来,我就带你去砍柴,准备他们能烧一个月的柴火,这样不就行了。

龚叔说:桑枣,万一我回不来了,你会帮着照看家骐他们么?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又懂事,又能干。

我说:龚叔,你怎么会回不来呢?你就算是有时没放假耽搁了,也没事的,我会带着家骐去山里砍一点柴回来的。你总不会半年、一年都不回来吧!

龚叔又说:桑枣,万一我从此永远回不来了,你会不会照看着家骐他们?你是本村人,爸爸又是队长,有你照看着他们,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这是龚叔第二次对我说这样的话了。我觉得他说这话时,心里好像悲戚戚的样子。可是我一个小孩子,也想不到那么多,就随口答道:龚叔,你放心好了,只要有我在,就算是你一年回来一次,我也能带着家骐把他妈妈、妹妹照看好的!

龚叔听到我的表态,激动得不得了,一口一个“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背着柴在肩上,都恨不得要跟我作揖了,最后还连声说:这下我放心了!这下我总算能安心地走了!

把最后一趟柴背回家,已经是点灯的时候了。我做样子似的,只背了一捆小小的柴捆回家,想尽可能地多留一点柴给家骐家。反正我家不缺柴火烧,背一捆回家只是为了向我爸做个交代。

看到我满身满脸乌七八黑地背着几根柴火回家,我爸大发雷霆,骂着我说:你也晓得回家?我还以为你叫老虎吃了,正准备找人一起去山上找你的尸骨呢!这就是你出门上山一天砍的柴火?这才几根柴火?我在田畈里就能捡得到,还用上山去砍一整天?还是摸着黑回家!

站在一边正准备端碗吃饭的爷爷看到爸爸在这样对着我发火,生气地说:她才多大个女孩子家,难道你还想要她来养家糊口不是!能背一点柴回家不是很好了吗?你就对她总没有个好脸色!

妈妈也在一边圆场说:好了好了,回来了就行了,赶快吃饭吧。

我知道是我的不是,也不敢回嘴,赶紧解下身上的柴刀,去洗脸洗手,回到饭桌上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