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怀和梁瞬在医院待了一夜。
长夜漫漫并不难挨,梁瞬给她讲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
梁瞬其实不太爱谈论起过去的事,他的少年时代过得相当压抑,最具色彩的记忆便是那个空旷又冰凉的游泳馆。
那是他与表姐和表姐男友的“秘密基地”。
他们中学位处市中心,环境不错,设施一应俱全,但初中阶段有运动意识的学生较少,体育馆里更多是教师在活跃。黄昏与夜晚的交界,无论师生都忙着吃饭,因此这个时段的场馆时常空****。梁瞬喜欢这样的空****,他会找一个明亮的角落,写作业或看书,待到有人来才起身回家。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站在乒乓球台边看新买的书籍,这些事情他其实可以回家再做,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空间”。还没到店,静悄悄的体育馆提前响起脚步声,被关掉的大灯也亮起,高出他许多的男人从他身后抢走他的笔。
“小屁孩。”二十多岁的李哥脸上还带有初入社会的稚气,需要用这样的昵称衬托自己的成熟:“下课该玩玩啦,别只顾着看书。”
这是梁瞬的语文老师,他资历尚浅,上课下课又完全两幅样子,任谁都看不出他是一名语文老师——梁瞬手里的书籍还是他推荐的。
梁瞬一时没动,皱着眉看他。
为人师表的李哥却笑了,他搂着少年的肩,宽厚的手握住书籍,像把一捆草握在手里,同时把少年往前带:“走吧,陪你姐姐游泳去。”
游泳馆在地下一层,梁瞬天天往体育馆跑,但一次也没下来过。
他和他的表姐并不算熟,他们相差了十岁,各自处在的人生阶段从来都不同。前几年她考到了黎城来上大学,又留在了黎城工作,甚至很巧地在他的中学任教,偶尔也会到他家里和他母亲吃饭,两人的往来才多了起来。
被强拉着过来,梁瞬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应付一个与他有亲缘关系的人对他来说很简单,但眼下需要他这样做的人不在,他一点都不想,于是抱着手在一旁不语。
他的表姐是浑身散发着自信气质的年轻女人,一点不介意他的无礼,反而说:“过得不开心就给自己找点趣事,只会生闷气算什么?”
“......”
她笑眯眯的眼睛有一种莫名的穿透力。
梁瞬是在那个夏天学会的游泳。仿佛烈火炙烤的夏日,泳池的水总是很清凉,表姐和表姐男朋友都很年轻,他们有时遨游在水中,有时又靠在池子边,谈论那么遥远的地方和那么遥远的以后,海阔天空都在他们年轻的眼中。
“他们离开黎城前有跟我告别,那时候我还不懂离别的意义,李哥说,随时可以去找他们。”
去那个很自由的岛上,当时的梁瞬是向往的。但后来很漫长的时间他都被束缚住了,那个池水清凉的夏天渐渐离他远去,他的每一天都只是在重复而无意义地数日子,像完成未命名的任务一样。
直到邱姐把他和母亲都带到海岛上,直到李哥这次又把他找来。
他曾经狭隘地厌恶过他们,他梦寐以求又遥不可及的自由,是他们一直在享受的东西。
温怀浅浅地吐着气,侧头看他的脸,
“我羡慕他们。”梁瞬直白地说:“能这样活一次,一切都值得了吧?”
只是越绚烂,如今看来越惋惜,温怀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也可以啊,孩子们。”邱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随后递给他们一人一罐热咖啡。她背向医院门前的光站着,光影落在她瘦削的脸上,声音在夜里显得平静而有力量,仿若一个耐心十足的指路人:“很多时候都是人自己困住了自己。”
无论梁瞬还是温怀,即使年龄快跨越到新的阶段,仍然是生活和生命的初学者。他们失意茫然又作茧自缚,内心歇斯底里喊着自由,一边又要适应世界的规则和所谓平衡,把自己卷进不停转动的矛盾漩涡。
“其实很多时候只需要走出一小步就可以了,会有变化的,每一次的一小步都会有变化。”
梁瞬十几岁的时候唾弃自己是只会伪笑的乖玩偶,二十几岁后奋力想成为面无表情的刻薄人,他长久这样交错而矛盾地自我挣扎着,找不到出路。快四十岁的邱姐目光和二十几岁一样极具穿透力,从前一眼看透他的故作殷勤,后来看透他的故作冷漠,他突然感到惭愧——他不是一个好的学生,听从内心和遵循内心的课题,花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学会。
......
李哥这次依然没有在医院待太久,清醒后恢复了点精神就嚷嚷着要回家。
他只有在家里才会稍微有点活力,他已经没有办法自己动手,但有力气指挥大家做这做那,大家都愿意配合他,在院子里各个角落当个勤恳的园丁。欢迎谁都不粘了,始终缠在他脚边,让他看起来像个风光的常胜将军。
天气预报说海岛近日将降至二十年以来的最低温,之后几天却接连都是好天气,他的精神也越发好,像金灿灿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