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瞬买了两份晚餐,两人一起在家里吃完饭,把欢迎丢在家中,再去医院把吴多多换回来。

温怀忧心忡忡,晚饭也没怎么吃,一心惦记着李哥的情况。

到医院的时候李哥已经睡下,邱姐在床边帮他掖被子。这么冷的天,邱姐身上穿得很少,出门太着急,她即使脸上没显现出慌张,仍然有疏漏。

梁瞬从家里带了外套来,矮身给她披上。邱姐回头,朝他们微笑,温怀看在眼里却不自觉鼻酸。

李哥是癌变,三个月前开始复发,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无果后选择了出院。比起冰冷的病床和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他更愿意晒着院子里的太阳度过最后的时间。

邱姐无条件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就像当年她说要回海岛,他也二话不说跟着回来。他们不只是恋人,是法定的伴侣,更是彼此的灵魂挚友。他们都太向往自由,年少时为自由奔走,后来为自由隐归,如今为自由放掉能多活几天的机会。

当下的每一天对李哥来说都是生命的赠礼,他得好好活。

此刻身上插满管子的人和平时的样子差距太大,他应该是神采飞扬的,一天里都笑眯眯,一到点就吆喝大家吃香喝辣,或是听着海浪声喝酒饮茶,爽朗地笑着说“该庆祝的时候就要庆祝”。可现在他失去了全身力气,只能静躺着面对冷白的天花板。

温怀过来的路上已经得知了李哥的病情,只是亲眼看见的冲击力还是太大,她紧咬着唇,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她今天下午才哭过,本就有点肿的眼睛更加明显,她垂着头,不忍直视邱姐恬淡的脸,没打招呼就从房间里退出去。

医院里的静默和别处不一样,这里像零度恒温的包围空间,苍白得缺少“生”的气息,温怀小时候常来急诊,长大后变成去心理医院。她一直害怕医院,如今更无法接受李哥那样好的一个人在这里经受折磨。

她走到楼道里,靠着墙深呼吸。

一旦感到生气或难过,温怀就会控制不住呼吸困难,需要反复深呼吸来平复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她是个毫无长进的弱者。

墙上出现一道人影,将她的阴影覆盖住,她似有感应,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后背贴着墙,她的眼眶发着热,身体却冰冷。

“没事的。”梁瞬轻声开口。

怎么会没事......?她抬起头,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他的话。

梁瞬向前两步,目光停在她泛红的眼睛上,他停顿两秒,说:“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所有的结局,邱姐也是,我们陪着他们就好了。”

民宿最近都没有再接新客,三层的独栋楼只剩下李哥夫妇、吴多多、梁瞬和温怀,这也是李哥的意思。相遇和分别自有命数,李哥是骄傲的,他想安静一些离开,不愿意让更多人见证他的生命垂危。

他应该永远鲜活,留存在那些萍水相逢的人的记忆中。

温怀的眼泪无声又滚烫,直至掉入到温暖宽阔的怀抱中,被人全盘接住。那人身上是清冽又微咸的海风味道,像极了她的眼泪,肩头隔着外套被打湿,梁瞬抬起的手与她后脑勺隔着分寸距离,犹豫片刻,最后在她背上拍了拍。

“......不要哭。”他一直很会照顾人,在安慰人这件事情上却没有太多经验,斟酌许久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无力的话。

“温怀,不要哭。”

温怀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更加情难自抑。她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释放是什么时候,太过久远——受委屈的时候,因家庭束缚而痛苦的时候,被抑郁情绪困住的时候,她都咬着牙隐忍。她哭不出来,差点就以为自己是不会流泪的怪胎。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下泪来。

这座海岛包容了太多她的情绪。

梁瞬叹息着,他懂得她此时此刻的眼泪有多难得。

从黎城到海岛,短暂逃避一切的远行并没有让温怀获得几分快乐,她甚至连一丁点的期待都没有,但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惊喜得出乎她意料。她喜欢这里的风,喜欢挂在海岸线的日升和垂在山头的日落,喜欢那只趴在院子里打盹的金毛,喜欢“欢迎海”的每一个人。在毫无察觉的时候,她慢慢打开自己,多了很多发自内心的笑容,拥有了为数不多的好睡眠,重新获得对周围事物的感知力。

这是多美好的东西啊。

一切看似美好的终点都只剩悲戚吗?温怀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