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干笑了两声,反倒看不出高良的意图和表情,高良径直走到一把凳子跟前拿起来试了试,不等王铁锤说什么,用力砸下去,嘭的一声,王铁锤本能地抬起手护住了脑袋,凳子砸在了他的手臂上。改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关上了门。

王铁锤这一凳子挨得不轻,高良还要再砸,王铁锤护着头滚到了一边,边跑边嚷嚷,高良,你可想好了,我现在是文化馆馆长,还挂着县革委会副主任哩!你想清楚,你打的是谁!高良哪里听得进这些话,照打不误,边打边骂说,你还革委会,你都革到自己师父头上了,你他妈算人吗?王铁锤就怕高良跟他动粗,看到高良他心里就发怵得紧。高良举着凳子追王铁锤,王铁锤绕着桌子跑,边跑边说,师弟,你要是再打我,你就是反革命!高良反问,你凭什么代表革命,谁给你的权利?王铁锤心里没底,也说不过高良,只能跑。高良说,一个连师父都不认的人有啥权利革命?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先革了你的头!欺负师父和师妹,咱俩今天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王铁锤求饶了说,师父真不是我定成的封建余孽弄去改造的,是上面,上面!王铁锤喊着,那凳子再次砸下去,王铁锤躲不过去,背上狠狠地挨了一下,凳子也应声碎掉了??

从文化馆出来,再走几分钟就到一个叫二道街的老街道。依稀记得当初,高良逃出杜梨树村时,在这儿吃的那碗羊杂碎,暖到心疼。高良将一碗羊杂碎推给改改,改改看着高良说,哥,你真有钱吃羊杂碎?高良说,当然了。两个人边吃边聊,改改这才把王铁锤怎么回来,怎么打倒了自己的师父的事情全交代了。改改说,师父也劝过她,不要和王铁锤计较,他就是想回来,他回来了,起码文化馆不会落到其他人手里。改改这么说,高良也明白了师父的心意,两个人吃完后,匆匆去了杜梨树村生产队,时隔了五六年,母亲兰花和老长工爷爷的坟头长满了枯草,泥土板结,萧条得让人心凉,高良有些愧疚,把枯草一一拨了,培上了新土,给两人烧了纸,在兰花的坟边坐了下来。细想起来,让高良下决心回陕北的是高靖远,高靖远在高良的心里播下了一粒种子,而后知识青年下乡插队的号召成了种子的雨露阳光,正如韩司令说的,这既是形势,也是命运,命里该你小子要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做什么呢?高良不知道,很茫然,他相信时间迟早会告诉他,这片土地迟早会告诉他。

从杜梨树的好汉坡下来后,高良直接回了旮旯村生产队。这两天,同学们一直跟着杨石匠修厕所,挖窑洞,高良耽搁了一天半,恨不得马上回去赶紧干活儿。窑洞的轮廓已经画好了,同学们拿着工具累得筋疲力尽。他们还从没干过这么高强度的活儿,连想都没想过,一时也难以适应,不到前半晌,几个同学就吃不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跟散了架一样。最让肖铁军难以理解的是,旮旯村生产队的人只吃两顿饭的生活习惯。杨石匠说得很直白,冬天吃多了浪费,言简意赅。这里面当然也有具体原因,粮食紧张是主要的原因,冬天农闲,多吃一顿那就要多消耗更多的粮食。粮食紧张,生活自然得过成算盘珠子,什么时候吃干的,什么时候吃稀的,什么时候吃好的,什么时候吃孬的,心里都该有本账,就说冬天,田间地头没什么农活,消耗不大,社员们差不多就把晚上这顿省下了,反正夜长昼短,天黑得早,一摸黑都早早上了炕,躺着比站着经饿,煤油也省了,吃两顿饭就成了生活习惯。杨石匠反倒奇怪地问,你们北京人吃三顿饭?可不三顿吗?早中晚三顿。杨石匠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里无限的羡慕。

晚上,高良和几个成分不好的知青要进行学习,要进行思想教育,呼延队长跟高良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高良倒坦然说,这我知道,应该学。高良回来后,没有见到沈亚楠,一问才知道,沈亚楠被李疯子带走排练节目了,高良特意给庞静和陈维亚打了声招呼,叮嘱两人去接一下沈亚楠。

队部在村东头,院子挺大,但光秃秃的。高良推开门跨进屋,呼延队长刚教育完生产队的几个地富分子,正吧咂着旱烟锅等他们,油灯照着呼延队长,把他的影子放大了贴在墙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高良瞅了瞅呼延冲说,干大,今晚咱学啥啊?呼延队长说,说书呗。

呼延队长脱口而出,他想听书早就想疯了,自从得知高良就是当初那个说书的小娃娃,那心里天天跟猫抓似的。高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愣怔着说,这可不行,第一天,万一让人知道了咋弄?呼延冲马上说,谁知道?知道能咋?还敢告我黑账?咱庄上没有那号人!高良想了想说,要不过两天,这才刚开始就弄这,万一呢?呼延冲这才点点头,拉了拉身上披着的羊皮袄子,又问高良,那你说学啥?高良想了想说,老三篇吧。念一篇《愚公移山》咋样?呼延队长便笑起来说,能行。

呼延冲敏捷地跳下炕,去侧面的窑洞拿语录,高良打量了一圈队部,和高良一样成分不好的知青陆续进来了,除了沈亚楠,还有丁国庆和刘枫。不一会儿,沈亚楠也匆匆赶来,在桌子边坐下。高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沈亚楠若无其事地拿着笔记本,做好了准备。

呼延冲扫了一眼知青们,努力清了清嗓子说,革命工作是毛主席交给我的伟大而光荣的任务,我不能马虎,所以,一定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呼延队长的话说完,扫视了一下几个人,高良看出端倪,立刻举起胳膊喊,一定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高良起到了带头和翻译陕北土话的作用,其他人跟着喊,一定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

呼延冲又说,你们要真心改造,从内心深处爆发革命。知青们就大声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呼延冲听到知青们的口号喊得比他的内容还丰富,还响亮,一下子觉得还是这些知青娃娃们的文化水平高,口号熟练,让他非常受用,他很高兴地压了压手臂,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羊羔子,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呼延冲接下来开始读《愚公移山》了。老三篇对所有的人来说都耳熟能详,滚瓜烂熟,并不稀奇,可在呼延冲这儿就十分的稀奇,呼延冲的陕北口音比较浓重,比如第一句原文是,我们开了一个很好的大会。呼延冲出口就是,俄们开了一个可好的大会。每个字都读得很认真,但是知青们听着就发愣,呼延冲一开口就用陕北话把语调带跑了,有种往下滑刹不住车的感觉,溜溜地往一边跑。几个知青忍住不敢笑,只能憋着敛着,幸好有高良做翻译,大家边跟着读边皱眉,心里有惊疑也有忐忑。心惊肉跳地把《愚公移山》读完,每个知青的手心里都是一把汗。回去的路上,丁国庆偷偷地问高良说,我大概数了一下,一篇文章,他读错了十五处,这样行吗?刘枫也跟着说,是啊,这可是老三篇啊,这可是歪曲??

高良当然也知道,同学们说的是事实,同学们担心出事。高良正色地说,呼延队长虽然读错了,但是精神内涵传达到了,既然让呼延队长教育我们,就证明呼延队长的思想觉悟比我们高!这么一说,大家就抛开了思想顾虑。丁国庆说,抛开其他的不说,陕北话读起来倒是别有韵味。丁国庆就和刘枫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学,刘枫说,解下不?丁国庆故意说,解不下。刘枫说,恓惶啊!丁国庆说,一达达里。刘枫说,碎脑娃娃!丁国庆想半天想不出来了,赶紧央求高良给说一个,高良笑了笑,给丁国庆连说了两个,糊脑怂!灰小子!

丁国庆一愣站住了,高良说得太快,他没听清楚。旁边的刘枫顿时哈哈大笑,笑得丁国庆有些不好意思,缠着高良再说一遍,高良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糊脑怂,灰小子。这回丁国庆听清楚了,反过来问高良,什么意思啊,高良说,糊脑怂就是傻子,灰小子就是傻小子。丁国庆说,刘枫是糊脑怂。刘枫也不依不饶说,丁国庆是灰小子!三个人说着笑着,只有沈亚楠不说话。

夜晚的陕北村庄寒风凛冽,天空却异常明净,山洼上的雪映衬着星光月光,把山路照得透亮。丁国庆和刘枫走在前面有说有笑,高良走在中间有意放慢脚步。沈亚楠投奔李疯子后,很多同学故意疏远她,他听着沈亚楠的脚步,莫名地为沈亚楠感到惋惜,也觉得她有些凄惶,那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距离感无处不在。快到知青院子的时候,高良再次放慢了脚步,沈亚楠也放慢了脚步,看丁国庆和刘枫已经进了院子,各自回了窑洞。高良在院门口停下来,沈亚楠走了上来,高良说,亚楠,以后你不管有什么困难,首先应该想到的是自己的同学。这话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沈亚楠一怔,看着高良的背影。高良并未回头就说,不要独来独往,大家??都很担心你。沈亚楠心里一热,显然,高良嘴里的大家也包括高良。

沈亚楠顿时一阵感动,一下子心里慌乱地不知道怎么应他,看到高良还站在那儿,沈亚楠赶忙说,谢谢你。说完,小心翼翼地从高良旁边走进了院子,没走两步,高良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说,哦,还有,过去的事??你别放心上,别觉得对不起谁,来这地方,要保护好自己。沈亚楠顿了顿,听完高良的话,眼里陡然涌起了泪花,慌忙掩饰着抬脚要走,突然又想起来,她在小王庄看到高坡,就说,高良,我看到高坡了,你要是有时间,就去看看他。沈亚楠的意思很明确,高坡的境况不怎么好, 高良心里一紧,连忙问,他怎么了?沈亚楠的话说出口,随即就有些后悔,很快又说,也没什么??他也挺想你。

也不等高良再问,就匆匆回了窑洞,留下高良在院子里愣怔了半天。

高坡的被分配到小王庄生产队,对高良来说,等于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他回到窑洞,男知青们都醒了,其实也都还没怎么睡着,旮旯村生产队的贫穷让他们震惊,更让他们害怕,谁能想到一个生产队会穷成这样,一个家会穷到吃不起一顿白面,甚至要一家人用一床铺盖。贫穷是知青们看在眼里最深刻的感受,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穷呢?难道就没有办法吗?知青们在追问也在自问。而自问的结果也让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来,也许,这就是毛主席让他们来这里的理由,让他们把知识带到这里,让他们用他们的知识解决这里的吃饭问题。当然,他们来这里主要的还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接受贫下中农的思想改造,教育完了,改造好了后,他们不就应该用文化知识解决这里的吃饭问题,改变农村的贫穷面貌,这就是辩证唯物主义。一方面,农村在改造他们,另一方面,他们也要做好改造农村面貌的准备。

肖铁军看到高良回来,坐起来搂着被子说,我们刚才就吃饭问题已经讨论过了,大家一致的意见是自己做饭。高良看着肖铁军和众人,肖铁军也不掩饰地说,自从到了旮旯村,呼延队长就和其他生产队一样,安排了他们到社员家里搭伙。但几天吃下来,大家发现了问题。肖铁军振振有词地说着,高良耐心地听着。肖铁军说,首先,大家跟社员们的饮食习惯差距很大,很简单的例子,他们以前基本上吃的都是白面馒头,到了这儿,别说白面馒头,有两个软糜子窝窝头,已经算不错了,就这还是从社员们口中拨来给了我们,社员们就吃少了,咱是一天三顿饭,社员们是两顿饭,这咋做?还有第二个问题也顺带出来了,生产队穷,社员们本来就不够吃,还得拿出部分粮食招待咱们,等于增加了社员们的负担,这就是跟社员们抢吃抢喝,社员们又不好意思给咱吃得太差。第三个问题就是知青们闹肚子、水土不服的问题,咱们从搭伙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人闹肚子,不得已,就偷偷靠带来的饼干罐头充饥,能充几天呢?

肖铁军一口气说完,其他男知青们躺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高良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看着大家说,都同意自己做饭?众人点头,高良说,既然这样,那就先试着做吧,也算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得到了高良的支持后,大家不禁兴奋起来,高良也清楚,如果敞开了肚子吃,这些知青非得把生产队社员的口粮吃完了不可,马上就是年关,他不能不为社员们考虑,何况知青们都是长身体的年龄,决不能这么快就垮下来。第二天,肖铁军又把意见同样跟女知青们说了说,大家都没有意见,接着就忙乎着修理灶膛。到晌午,呼延队长便派人来,把高良叫了去,高良实情相告,知青们来农村,那是接受改造,不是享受生活,更不能给社员们添负担。这话说得实在,呼延队长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卷着旱烟盘算了半天,勉强同意了。

距离过年已经越来越近,按公社的指示,各生产队都要再搞一次生产大会战,算是社员们年前的最后一次劳动,内容是继续修理梯田,给地里送粪,为春耕做准备。虽说比不上春种秋收的劳动强度大,但是相对来年的春耕,却是极其重要的一个环节,趁着年前把梯田修好,把土疙瘩耙松软,都盖了肥,等开年,土疙瘩才能变成沃床,春耕才能踏踏实实地动起来。

旮旯村的知青们本应一起参加劳动会战,但是因为住宿问题,高良带着他们专心修挖窑洞,呼延队长也不强求,只要能安心住下了,以后有的是劳动锻炼的机会,就让杨石匠指挥着知青们在羊圈里劳动。

小王庄生产队大会战进行得如火如荼,战旗成天地在山上飘扬,被北风鼓动得呼呼作响,两个生产队紧挨着,老王队长斗志昂扬,特意给知青们也分派了任务,简单,就是送粪——把生产队牛羊圈里的肥料送到山上田里去。小王庄生产队总得说来,比旮旯村生产队的日子要好过很多。李疯子正躺在炕头玩马三刀,嘴里吹着《东方红》,一听送粪,忽地坐了起来,愣住了说,我背啊?二金刚有点神经兮兮地说,不是,驴背。李疯子松了口气说,驴背?那就跟我没关系嘛。二金刚说,王队长非得让你去!李疯子就说,找我干啥?

我又不是驴!二金刚嘿嘿地笑着说,可驴得有人赶啊。李疯子来到知青点以后,就发现社员们缺少文艺活动,于是借口给社员们排练文艺节目,这个理由既能理直气壮地躲避劳动,又能理直气壮地把沈亚楠喊到小王庄来。听到要赶驴送粪,李疯子皱着眉头抱怨上了说,烦死了,你说驴怎么这么笨啊?王队长也真够麻烦的??李疯子说到王队长,脑子里又开始绕来绕去活泼起来,他问二金刚,这生产队的驴都是啥成分啊?回头得查查,我一个根正苗红的知识青年,不能去赶地主富农家的驴!二金刚愣了半天说,哥,那干活的事咋办?李疯子一摆头说,叫高坡去,他跟驴的脾气差不多,正好接受一下改造。

李疯子把高坡派了出去,还吩咐二金刚去把沈亚楠再喊到小王庄来,准备为生产队排练文艺节目。沈亚楠得了命令,只好去了小王庄,沈亚楠前脚走,高良和肖铁军后脚就跟了过去,说好了要去看高坡,肖铁军当然不会让高良一个人去。

高良和肖铁军到了小王庄,看到高坡正一边哭一边奋力地扛一毛口袋粪。这粪袋起码五六十斤,高坡扛得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好不容易走到驴跟前,刚要往驴背上放,驴就警觉了,不配合还一再地躲,高坡放了几次,愣是没放上去,折腾了几次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无助地哭鼻子。旁边玩扑克的三金刚和四金刚嫌他慢,一边笑一边说,你要是连一口袋粪都送不到田里,晚上咱就都别吃饭了。

这陕北的肥料是人畜粪便拌着泥土的混合物,攒到满坑就捶打一番,毛口袋则是羊毛编制起来的,看起来笨重,但是耐用,要把这东西送到山上去,那得费很大的劲,高坡学了两天,才学会怎么扛这毛口袋。听着旁边的三金刚和四金刚骂骂咧咧的样子,高坡也不敢犟嘴,心里着实委屈得很,也只能扛着粪口袋往驴跟前走,边走边憋着气跟驴说,驴呀,你别躲,让我把这袋肥放你背上??看驴没躲,高坡高兴了,瞅准驴背一下子把粪口袋扔上去,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用得极猛极快,驴看到粪口袋突然过来,本能地就往一边躲,这一躲,高坡和粪口袋又扑了空,不仅扑了空,还一起摔出去了。

摔得很惨,摔得满手满脸都是粪。高坡觉着委屈了,连驴都欺负他,越想越伤心,顿时整个人有些崩溃,也不管了,干脆坐在地上哭起来。

哭声把旁边的三金刚都逗乐了,三金刚看着他笑说,看来你今晚是吃不上晚饭了。高坡一听,又爬起来去扛口袋,边哭边扛,刚扛起口袋一角,口袋突然地轻了,回头一看,原来粪口袋被高良扛在肩上,然后一脚踩住驴的缰绳,将驴逼在墙角,而后用力一推,粪口袋稳稳当当地扛在了驴的背上,高坡看呆了。肖铁军走到三金刚和四金刚跟前,一把抢过他们手上的牌,撕成了两半,两人面面相觑,看着高良和肖铁军,愣怔着不敢动。肖铁军拿了铲粪的铁锹试了试手,两个金刚呼啦丢了牌都跑了。肖铁军有些意犹未尽,追着两人的背影吼,哎,王八蛋,小爷还没训话呢,你们跑什么啊!高良说,穷寇莫追。肖铁军只好讪讪地停住脚步。

两个人帮高坡把粪送到山上田里,高坡泥手擦得满脸粪花。一路上,高良不停地安慰他,说高坡才来农村,不懂农活很正常,不要着急,又教他跟驴要好好相处,慢慢就知道驴脾气了。肖铁军回头看了一眼驴,驴跟在他们后面很温顺,肖铁军说,哎,高良,这驴跟你好像亲得很吔,什么都听你的。高良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满面愁容的高坡说,当然了,我来小王庄它也来,你说听话不听话?

这是玩笑话,高坡噗嗤一声笑了,肖铁军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高良是想让高坡开心,也不生气,抬起手擂了高良一拳笑着说,你敢骂我,塞你一嘴牛粪啊。两个人这么打闹着,高坡的眉头才渐渐地舒展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高良想把高坡调到旮旯村生产队,旮旯村虽然穷,但没人会欺负高坡,这完全是出于对高坡安全的考虑。李疯子虐待高坡,高坡身上全是伤,还不敢告诉别人,怕李疯子再打他,不给他饭吃。高坡才十五岁,以前在家里养尊处优,被吴梦湘宠得跟小少爷一样,加之学习又好,他自己也傲气得很,现在挨了打饿了肚子都不敢吭声,队里分派给李疯子活,也全转派给他。高良心里一阵心疼,先把自己兜里的钱和粮票都掏出来给了高坡。高良说,千万别饿着,高坡不要,高良就一股脑儿地直往高坡兜里塞,高坡拗不过他,拿了两张,其他的又硬还给了高良说,哥,我用不了那么多,你这儿熟人多,用得着。高坡长大了,知道体谅人了,高良心里倍感欣慰,却又很不是滋味。回生产队的时候,肖铁军建议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亚楠派到小王庄,把高坡调到旮旯村。肖铁军这么一说,高坡不说话了,高良也陷入了矛盾之中。肖铁军的这个建议以前也提过,高良也很清楚,李疯子这是拿高坡当人质。后来,肖铁军又说不如请呼延队长和小王庄的王队长私下解决。高良原本也这么想,但是一打听,呼延队长和老王队长那是冤家死对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另一个就是请县上知青办协调,但这条也不一定行,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人换人,要想让李疯子放人就只能用沈亚楠交换,肖铁军当时还跟高良说过,实在不行,他跟沈亚楠谈。

肖铁军和高良把高坡送回高坡借住的曹大爷家后,又从李疯子的窑洞院子里接到了沈亚楠。李疯子整天黏着沈亚楠,说到底还是怕沈亚楠跟高良和好如初。天黑了,山路时隐时现,肖铁军和高良、沈亚楠往回走,趁着这个机会,肖铁军便东拉西扯先和沈亚楠说起了李疯子,说想不通沈亚楠干嘛老跟李疯子这种人在一起。沈亚楠故意躲开这个话题,肖铁军却偏偏要说。最后,沈亚楠被逼急了才生气地看着肖铁军说,你以为我想跟他厮混在一起吗?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们因为我,再跟李疯子打架!高良愣住了,肖铁军也愣住了。

但是,肖铁军认定这是沈亚楠为自己背叛找理由。肖铁军略带讥讽地说,是吗?那你算和平鸽了?沈亚楠却在这时愤怒地说,肖铁军,你别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头上!如果不是你那晚上喝醉了酒,哪有后来这么多事?你不去招惹这个李疯子,事情哪里会变得这么复杂?沈亚楠突然像爆发了一样,冲着肖铁军发起了火来,继续大声指责着说,肖铁军,你以为我想跟着他吗?你知不知道他当初埋了地雷等你们上当?你知不知道李疯子下了多大功夫要把你们置于死地?你就只知道闯祸,弄下烂摊子大伙儿帮你一块收拾!李疯子想干什么?对,他是想把我拉进他的司令部,如果我不去,高坡和高媛还能好好地活着吗?我不背叛你们,行吗?!沈亚楠一股脑儿地说完,说得又快又急,连珠炮似的,把高良和肖铁军吓住了,两个人不是不知道李疯子干的那些事,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沈亚楠背负着这么多的事,沈亚楠说完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肖铁军和高良顿时无措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等她哭了一阵,高良才走到她跟前说,亚楠,别哭了,不管有什么事,你得跟我和铁军商量,别一个人担着,你还有我们啊。高良说完,一时内心说不出的酸楚。沈亚楠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心情好了许多。但是,高良却懊悔起来,那些风风火火的过往,使他对沈亚楠的误会变成了对自己的痛恨。肖铁军借机低沉地说,或许我真的不了解,你别介意。沈亚楠抹了泪说,我没什么。肖铁军有些踌躇,但他还是想把高坡的事提出来,于是就说,我跟高良商量过了,想把高坡调到旮旯村,他在那边,整天挨打受气,不是长久之计。你觉得怎么样?沈亚楠突然凌厉地看着肖铁军,肖铁军低着头,高良慌忙阻止说,不用,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沈亚楠直截了当地说, 好,那我去小王庄。高良赶忙补救说,铁军不是这个意思。沈亚楠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别解释,如果想让高坡来旮旯村,只有我过去!其实,在肖铁军之前,李疯子已经跟沈亚楠提过这个方案了,但是被沈亚楠拒绝了。李疯子说,亚楠,你想好了,当初你是怎么来我们这儿的?别到时候再给你一个墙头草的罪名!只要有我在,高坡永远别想离开小王庄一步!但是,沈亚楠还是没想到高良和肖铁军为了高坡宁可抛弃她。肖铁军说,亚楠,你可能不知道,高坡身上全是伤,我们都知道是李疯子干的,他在那儿等于成了李疯子的人质。此时,沈亚楠心里只是堵着气,梗着劲儿,前面的话都没听进去,就听到后面的人质的话,也没等肖铁军说完就打断了说,所以你们也把我看成了人质,让高坡回来,就等于交换人质?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过去还是人质?听到沈亚楠的责问,肖铁军一愣,高良在旁边解释道,这主意是我出的,跟铁军没关系。肖铁军嘟囔了一句说,咱也没说让亚楠去小王庄啊。

但是此时,沈亚楠已经听不进去高良和肖铁军的解释了,发狠地说,高良,你永远记住,要是能把我送到小王庄,换回你弟弟高坡,我愿意!沈亚楠说完,冲进了黑夜。

凄冷的夜风,裹挟着枯草的气息,时隐时现的月光,洒下这个冬天最后的冰霜。女生窑洞里传出一阵绵长忧郁的手风琴声。回到旮旯村知青点,高良就打消了用沈亚楠换高坡的想法,他觉得自己狭促,自私了,听着沈亚楠的琴声,羞愧难当,知青们谁也不知道她奏的是什么歌,但高良知道,沈亚楠奏的是《流浪者之歌》,沈亚楠把所有的伤感、失意、委屈、惋叹都奏进了这首曲子里,甚至还有愤懑。沈亚楠在女生窑洞里拉着手风琴,高良拿着自己的三弦出了门,男知青们都以为高良肯定是去跟沈亚楠琴瑟和鸣了,哪知高良拿着三弦进了呼延队长的家,打算今晚给他说一段。高良要说书,呼延队长的家里很快塞满了人,当年听过高良和改改说书的社员们早盼着了,也不用呼延队长通知,马上传遍了全生产队,窑洞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高良撩起弦音,说了一段《王巧儿翻身》开口就道,为人在世不可欺,休笑穷人穿破衣,山林树木有高低,田中花朵开不齐??这段故事说的是古代一户财主,生了三个女儿,唯有小女王巧儿嫁给一个破落秀才,遭到娘家人嫌弃,后来勤劳致富之后,以德报怨的故事。说得精彩,一屋子社员都痴痴地听着,直到高良说完了,众人还杵着不舍得离开。一段书说完,高良反倒舒坦了,没那么烦闷焦虑了。沈亚楠即使肯去小王庄,高良也不能让她去了。

高良只能另想他法。说完书,呼延队长按以往的规矩给高良准备了二升米,高良没要,生产队的社员现在穷得连过年都难,他要是拿去了,等于趁火打劫。高良不要米,便想到了高坡的事,高良记得呼延队长来接他们的时候,跟张副主任很熟,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看起来关系很不错。高良把高坡的事一说,呼延队长居然答应了帮忙。

第二天一早,呼延队长就带着高良去了县里,知青们分派到生产队,虽说都带有口粮,但毕竟不够,生产队多少都要补贴点,其他就看工分了。多一个知青,生产队就多贴一点,反过来,少一个知青,生产队就少贴一点。粮食是生产大计,社员们干活本来就是挣工分,所以,不管从粮食还是工分考虑,生产队长都会同意一个知青的调动,这么想,呼延队长才有了去县里的把握。可事实真没他们想得那么简单,呼延队长和高良赶到县城,张副主任刚刚送走了小王庄生产队的老王队长和李疯子。张副主任不认识李疯子,一说老王队长带着一个知青后生刚走,高良就猜中应该是李疯子。小王庄生产队的来意竟然也是要调人,他们要调沈亚楠!小王庄先下手为强的招数,让旮旯村生产队被动了。高良努力给张副主任解释,把高坡在小王庄村生产队的遭遇告诉张副主任,张副主任思虑了很长时间,高良趁机又说,把高坡调到其他生产队也可以。张主任也很为难,郑重地告诉高良,这种事情如果对方不放,我也没有好办法,这已经上升到了原则问题,如果沈亚楠不去小王庄,高坡也不能走。

高良赶忙说,沈亚楠坚决不能调到小王庄!这事最终不得不缓一缓,两人无功而返。

毛驴架子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呼延冲一边赶驴,一边唱着信天游:

骑上骆驼赶上集,高的高来低的低;一路上我想了你七八回,你还说我是卖良心的鬼!

路上路下你常常来,我给你缝上一双牛鼻子鞋。

麻柴棍棍顶门风刮开,你有心思咱慢慢来??

一曲唱完,歌声和情思都被呼呼的北风吹进山沟山峁里。呼延冲看着高良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试探地问他,高良,这沈亚楠跟你啥关系啊?高良说,她是我同桌同学。呼延冲又问,那高坡呢?

高良说,我弟弟。呼延冲说,那谁亲么?高良说,这咋比吗?呼延冲哈哈笑起来说,还是弟弟亲嘛,当哥哥的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受气哩?高良想了想说,干大,这个道理我清楚,可是我也不能为了自己的弟弟,把亚楠送到危险的地方吧?呼延冲又笑起来,看着高良烦恼的样子就说,你对那女子有意思哩!高良说,你别瞎猜了。

呼延冲不再问了,赶了一鞭子毛驴,把尘土都送到了天上。

回到知青点,高良便与其他知青一起投入到修挖窑洞的工程中,呼延冲为了加快进度,派了一些社员前来帮工,肖铁军看到高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