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天沉沉的,知道事情没有谈成,只好安慰高良,高良奋力挖土,直到累得躺倒了,昏睡了,才感觉心情没那么糟糕了。第二早上,高良和男知青们都早早起床开始干活了,生产队来帮忙的社员们也都陆陆续续赶过来了。人声嘈杂,却不见女生窑洞里的动静,开始大家以为女生们昨天干活累坏了,肖铁军开着玩笑让丁国庆把他的大闹钟贡献出来给女生。正说着,刘枫跑出来了,头发也没梳,神情慌张,站在女生窑洞门口大喊,高良,铁军,你们快来看看庞静和沈亚楠啊。高良紧张地问,怎么了?刘枫说,都上吐下泻一晚上了,她们现在都起不了床。高良和肖铁军一对视,赶紧丢下手里的?头和铁锹冲进窑洞。

女生窑洞里五个知青倒了四个,除了刘枫,其他的四个都脸色苍白躺在炕上,一个个显得有气无力。高良迅速地看了眼沈亚楠,沈亚楠紧闭双眼,脸色蜡黄,旁边的庞静也奄奄一息地呻吟着,高良一把抓住刘枫,急切地问,刘枫刘枫,这是咋回事?刘枫急得团团转,快要哭出来了一样说,昨天晚上,几个人都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就成这样了。高良又抓着沈亚楠的手,凉得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冰块,高良赶忙招呼男知青和社员们,一面吩咐陈维亚赶紧找呼延队长借驴车,一面背起沈亚楠冲出了窑洞,其他的男知青们也七手八脚把庞静、苏旭阳和史红旗抬了出来。

陈维亚找到了呼延队长,驴车倒是很快过来了,可旮旯村就只有一辆驴车,装不下四个病人。高良和肖铁军只能再找来一辆手拉车,手拉车得靠人拉,靠两条腿跑。高良二话没说,把沈亚楠放上车拉起就跑,山路崎岖,肖铁军和牛娃跟在后面几次提出换一换,高良都没答应,硬是鼓着一口气直接把沈亚楠拉到了公社卫生院。

医生给出的结论是食物中毒,对于这个结论,大家伙儿都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啊?高良正要问医生,是不是诊断错了?刘枫只好老实交代说,我们昨晚都吃了你妹妹送过来的油馍馍,可能是那个东西??

高良想起来,昨天上午他不在的时候,改改来过。改改得知高良去了县里,把吃的东西放下后就赶回去了。高良疑惑,肖铁军和几个男知青辩解说,我们也吃了呀,怎么好好的?先醒来的庞静和苏旭阳立刻想起来了说,不是改改的油馍馍,而是一瓶有点过期的猪肉罐头,沈亚楠饿了,没热就吃了,她们几个也吃了点,问题肯定出在这瓶过期的猪肉罐头上!也是饿极了。高良看着沈亚楠昏睡不醒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老大爷偷偷摸摸地在卖馃馅,高良便把肖铁军身上所有的钱都要了去,跳下了车,给女知青们买了馃馅,呼延队长和牛娃都看出来了,只有肖铁军还懵懵懂懂。这馃馅就是一种面里包了红豆、砂糖或者红枣的馅饼,传说当年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所有将士包里都背着这东西,算是一种很特别的干粮。高良把馃馅送到病房,交给苏旭阳,自己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门外久久地等待着,一直到凌晨,沈亚楠醒来高良才离去。

高良对沈亚楠的情义,女知青们都看在眼里,沈亚楠吃着高良留下来的馃馅,眼眶里不由地噙满了泪花,说不出是甜还是涩。

一大清早,呼延冲刚冲进茅厕,突然听到院子里吵吵,呼延冲蹲在茅厕里越听越不对劲,抓着一块土疙瘩跑出来一瞅,院子里突然多了许多人,男的女的,个个都拿着农具,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呼延冲仔细看,一个都不认识,便大声问,你们干甚了?咋个事么?

李疯子这时从人群里走出来,轻蔑地说,我们是小王庄的知青,来找沈亚楠,你把沈亚楠交出来!李疯子盛气凌人地说着,呼延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疯子的衣领,另一只手慌忙扔了土疙瘩,瞪着李疯子说,你个碎脑娃娃,跟我要人,你凭什么?呼延冲的话音刚落,人群里一阵躁动,一个同样裹着白羊肚子手巾、吸着旱烟的老汉走了出来,围着的知青和社员们都主动给老汉让开了道,老汉低着头,眉头高高地皱起来,冷冷地说,人没了,自然跟你要!呼延队长一看是小王庄的老王队长,真没有想到这个知青娃娃咋能把这个老东西搬出来了。呼延冲心里格登一下,莫名地矮了半截,软了劲。李疯子继续嚣张地说,今天你们要是交不出人,我们就不走了!呼延冲的语气有些迟缓了说,人,我们这儿没有,凭什么跟我要?李疯子更加咄咄逼人说,人是你们这儿丢的,自然要找你,我听说你们队的社员把沈亚楠毒死了,是不是有这种事情?呼延冲一听,神情诧了一下,随即看着李疯子说,笑话!我们生产队跟那娃娃无冤无仇,为啥要毒死她?娃娃,你红口白牙可不敢想说啥说啥哩。李疯子说,人在你的生产队无论是消失了还是毒死了,你都要负责!狡辩什么啊?呼延冲正被问得哑口无言、手足无措的时候,肖铁军和知青们听到消息后冲进来,众人带着农具,把小王庄生产队的人围在中间,旮旯村生产队的民兵排长赵兵也带着牛娃、福定和一些社员们赶了过来,又在知青们的外面围了一层。一时间,呼延队长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肖铁军手上原本提着一把铁锹,这时候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另一只手叉在了腰上说,呦嗬,这是打上门来了啊?

李疯子没理肖铁军,早看出呼延队长面善好拿捏,特别严肃地对呼延冲说,既然你说沈亚楠不是你们毒死的,那她现在人在哪儿?呼延队长说,公社卫生院哩。呼延队长刚说完,肖铁军走过来说,犯得着跟你说吗?你哪根葱啊?让小爷看看你是谁啊?李疯子看肖铁军干涉,脸色顿时变了,大声吼着,肖铁军,你给我闭嘴,沈亚楠出了事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李疯子这是虚张声势,他的话顿时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呼延冲的老婆韩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旮旯村的人心都乱了。呼延队长烦躁地骂自己婆姨,老子还没上山哩,你哭丧干甚了?李疯子看到首先乱了阵脚的呼延冲,得意地笑了,下一步还要摆布高良,借此把沈亚楠调到小王庄生产队。赵兵这时候踟蹰着走到呼延队长跟前低声问,队长,咋办?今天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不挂花咋能对得起这份礼嘛?赵兵的意思是要动手,呼延冲还有些犹豫,没等他想好怎么办,老王队长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咋?要以多欺少啊?呼延冲一听,心里更乱了,慌乱不安地说,驴毛塞了你耳朵了?你要的人不在我这儿。

老王队长强势地扬长声调说,我们村的知青也说了,是谁毒害的沈亚楠,这件事必须得给一个交代。小王庄的人群里就有人喊了“孙改改”的名字。又喊道,孙改改是高良的师妹,孙改改毒害了沈亚楠,高良就脱不了干系!把高良交出来!李疯子就等这一声喊,“孙改改”

的名字一喊出来,李疯子顺势大声叫嚷道,听说是那个叫孙改改的人下毒害了沈亚楠,你得把凶手交出来!李疯子显然不知道孙改改是什么人。呼延冲猛然地松了口气,不由得嘿嘿嘿笑起来说,这个人不是我们生产队的人,我也不认识。李疯子一愣,转头看向了老王队长,老王队长在鞋帮子上敲了敲烟锅说,可事是从你这儿出的,你得负责找人!呼延队长又被压得张大嘴巴说不出来,老王队长继续说,如果你不找人说清楚这事,那就只有让我们生产队的人调查调查,到时候别再说我欺负你啊。

就在这时,高良从人群里挤进来了。肖铁军和几个知青们相互看看,脸上都扬起了笑容,高良对着重新点起烟锅的老王队长笑了笑,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地说,你们凭什么跟我们呼延队长要人呢?

老王队长看着高良,也笑了,饶有趣味地咂了两口烟,也稳住气息说,那娃娃是人家的人,也就是我们生产队的知青,自然跟你们要人了。

老王队长显然没搞清楚状况,糊里糊涂被李疯子裹挟了。高良直直地看着老王队长口气严肃而凌厉地说,谁告诉你沈亚楠是你们小王庄生产队的知青?文件呢?谁又告诉你孙改改毒害死了沈亚楠了?

如果不是,你就是挑拨知青和社员的关系,是冤枉好人,那是要坐班房!高良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老王队长愣怔了一下,举着烟锅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但很快地,他把烟锅送到了嘴里,趁着吧咂吧咂抽两口烟的功夫,镇定看了看身后的李疯子,声音也不自觉地反问起来,李建军,这是咋回事?李疯子有些慌,知道事情就要败露了,赶忙说,高良,沈亚楠是我的宣传部长!高良说,等等!高良没等李建军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说,李疯子,那是过去,那是在学校!什么宣传部长不宣传部长的,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造反派的司令啊?做梦呢吧?高良接着对老王队长说,李建军这个司令,你认吗?

你们小王庄生产队是生产队呢还是李建军的司令部?老王队长心里一惊,拿着旱烟锅子的手抖起来,慌忙大声反驳说,当然是社会主义农村生产队哩!高良赶紧说,那好,李疯子,那你就是教唆生产队挑起群众矛盾,破坏农业学大寨,破坏人民公社!你居心何在啊?

院子里的知青和社员们早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一个个杵着棍棒、铁锹、?头,似乎都在看一场精彩的审案,高良是法官,呼延队长是原告,李疯子和王队长是被告,比刚才李疯子和老王队长咋咋呼呼讹诈呼延冲更精彩。李疯子还极力地想辩解说,我这是为了工作!为了沈亚楠的改造和未来。李疯子胡乱地找着借口搪塞老王队长,老王队长虽然不说话,但是憋了一肚子气,高良笑了笑凑近老王队长,低声说,您是王队长吧?这个人,你要警惕,他这是第一次利用你,他整日不干活不参加生产劳动,欺负弱小的同学,公社和县里的人都知道了。现在,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惜牺牲我们贫下中农的鲜血和汗水,狼子野心啊!高良这么说,王队长和呼延冲都不说话了。李疯子急了,恼羞成怒,冲过去一把抓住高良的衣襟,狠狠地指着高良的鼻子说,姓高的,你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手里,你要是不交出伤害沈亚楠的凶手,我们现在就来个你死我活!高良拨开李疯子的手,笑了笑说,李疯子,你我之间不要牵扯其他人!李疯子看着众人,硬着头皮应了下来说,好!时间!地点!你来定!

众人散去后,呼延冲叫住高良说,打架这事,你们谁都不准去!

肖铁军说,这是私事,你就当不知道。呼延冲怒气冲冲地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肖铁军没有想到,刚才还软绵绵的呼延队长,怎么突然对待自己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表情很是不屑。下午,在知青点劳动休息的空档,高良主动去找呼延队长,呼延队长蹲在队部抽了一天的旱烟。说起小王庄生产队,呼延冲似乎有难言之隐,高良面前,呼延冲不得不告诉他,他不是怕那几个知青娃娃,是劲不上老王队长那头骡子!从呼延冲的口中,高良这才得知,小王庄欺负旮旯村多年,只因为一条穿过小王庄和旮旯村的河水。在农村,河水就是农业的生命线。过去,每年夏天两个生产队之间经常因为争水斗殴,不是你堵了我的灌水口就是我堵了你的灌水口,就为了多浇几亩地。一条河从上游到下游,不知道要拨多少道口子,拨到下游,水自然就少了。小王庄和旮旯村正是这条河的最下游,两个村相隔不远,小王庄在上面,旮旯村在下面,原本也勉强够用。但是后来,小王庄村修了大量的梯田,在河道多开口子,又把水拦腰一截,搞成水坝灌溉梯田,旮旯村缺水浇地,自然起了冲突。两个村斗了快二十年了,可毕竟小王庄在旮旯村前面,地又多,还是川地平地,旮旯村在地势上吃亏,斗来斗去,最后还得看人家脸色,上游的日子越过越好,他们的日子越过越难,自然也比人家矮了一头,人穷志就短,在老王队长跟前,也就直不起腰来。旮旯村缺水,缺得太憋屈。到呼延冲当上生产队长,斗争更甚,最后牛娃的父亲被失手打死,相互才收敛了些,但是,水的矛盾依然没有解决。

呼延队长之所以如此畏惧老王队长,那是因为老王队长捏着旮旯村生产队所有人的七寸,如果因为两个生产队的知青,再加深两个生产队的矛盾,那就等于雪上加霜。高良和肖铁军表面答应不参与争斗,但是,对于高良来说,早点与李疯子有个了断,对以后插队的生活更有利,所以,高良更迫切地想和李疯子了解个人恩怨。

地点选在了两个生产队之间的谷子地里,朔风挟裹着地里的枯草,风里还夹杂着山坡阴处的雪粒子,风,硬得很,像柔软的刀子,横冲直撞地扑面而来。从谷子地往下走几步,就是一块平展的地方。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那是因为谷子地的旁边有一棵老杜梨树,这样,双方都能够容易寻得见。高良和肖铁军、陈维亚刚到,李疯子便带着一群人从山腰跑过来了,人数不少,看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人,每个人手上都抄着家伙,杀气腾腾的,一眨眼便冲到了三个人的跟前,很快把他们团团围在当中。

高良和肖铁军、陈维亚背靠背站成了三角形,三个人都握着手中的棍棒,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在李疯子看来,这场争斗高良已经输了,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正当李疯子想要围殴三个人的时候,突然从山梁的后面跑来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冲下来,把李疯子的人再次围住了。丁国庆、张晓峰,徐耿带着头,早就联合了分布在其他生产队的同校知青,人数上远远超过了李疯子的散兵游勇。李疯子和四大金刚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外面的张晓峰高喊,高良,你们没事吧?高良回应着说,没事,辛苦大家了!李疯子有些恐惧地看着周围,看着高良。高良打量着李疯子,平静地说道,我都说了,这事是你和我之间的个人恩怨。李疯子说,既然个人恩怨,干嘛带这么多人?高良说,带人来,那是你先干的事情。行了,咱也不说这些了,今天就你和我两个人,了断我俩之间的矛盾和恩怨!你没有意见吧?李疯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周围,从人数说来看,他已经落败了,不得不说,高良,既然这么说,那还是老规矩。高良说,好!

今天你我无论生死,以后决不再互相纠缠,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还有,以后绝不准再欺负高坡!李疯子笑了笑说,行!两个人说定了,众人闪在各自的阵营里,中间留出空地来,只剩高良和李疯子。李疯子暗暗摸了摸裤兜里的马三刀,回头看了看四大金刚。张晓峰和丁国庆也带着知青们退到了高良的背后,肖铁军取下别在裤腰上的镰刀递给高良,高良没接,笑了笑说,用不着。

你们看好四大金刚就行。

高良和李疯子很快扭打在一起,看似在打架,开始的阶段倒像是摔跤,很难分出胜负来。肖铁军带头组织知青们唱起了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冲上云霄,他想用这样的方式鼓舞和支持高良,四大金刚听到肖铁军他们唱歌,也赶紧领头唱起了革命歌曲,歌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在苍茫大地上汇聚成一片歌声的海洋??高良就在这片歌声的海洋里越斗越勇,慢慢显出了优势。十几首歌曲过后,李疯子落败了,摔在地上的李疯子半天也没爬起来,他的眼睛和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里也是鲜血,喘着粗气,仰躺在地上站不起来,望着天,胸脯还在急剧地起伏。高良已经举起了手,骤然地,欢呼声响起来。

乌拉——

乌拉——

欢呼声如浪潮般涌起来,肖铁军和陈维亚高呼着扑向了高良,知青们一边在沸腾、雀跃,另一边的四大金刚和众人在沮丧、叹气。

李疯子微微抬起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高良,又躺下来。四大金刚扑过去,看着满脸伤痕的李疯子不住地安慰他,建军,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李疯子没吭声,手已经伸进了裤兜,不动声色地掏出马三刀,向高良奋力地冲过去。高良正被肖铁军等人拥簇着, 欢呼了一会儿, 接着又一起唱起了胜利的歌曲,没有人再注意李疯子,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小心!但是,这声音已经被歌声淹没了,李疯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接近高良的时候,刀也亮了出来,寒光逼近高良的一刹那,突然,一团黑影向着李疯子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李疯子头上。“啪”地一声,李疯子身子一顿停,栽倒在地上,手上的马三刀也掉落下来。四大金刚慌忙上前,将李疯子抢出人群,这边,高良和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等转过身来的时候,四大金刚已经将李疯子慌乱地扶着逃下了山坡。

大家这才看清,救高良打破李疯子头的人是一位漂亮姑娘。姑娘急中生智,抓起地上的一块土疙瘩扔向了李疯子,冬天的土疙瘩,冻得跟石头一样,李疯子被拳头大的土疙瘩砸中脑袋,血流如注,这才落败而逃。高良扶着肖铁军的肩膀走了过去,看着姑娘,很感激地敬了个礼——高良很清楚,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位姑娘,那一刀肯定躲不过去。肖铁军要帮着高良道谢,姑娘却不领情,快步离去,赶着羊向另一个山坡走下去。高良努力睁着眼,认出这个姑娘叫乔麦,是旮旯村生产队的回乡知青,呼延冲派她给生产队放羊,要不然也没有这么好的准头。乔麦有一副好嗓子,爱唱信天游,高良远远地听过几次,跟呼延队长一打听,才知道她的名字。暮色笼罩着高原,禇红色的斜阳藏入山背后。高良和肖铁军相扶着往回走,这时,一曲信天游从对面的山梁传过来了——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哟)戴上了(的那个)铃子(哟噢),哇哇(的那个)声。

白脖子(的那个)哈巴(哟)朝南了(的那个)咬,(哎哟)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哟噢)过来(的那个)了??

如果改改的歌声是天上的云彩,是雨后的彩虹,那么乔麦的声音就是山涧潺潺的泉水,是流淌的小溪。肖铁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歌调,心里怦然一动,马上问高良,良子,这啥歌啊?高良说,这就是信天游《赶牲灵》。肖铁军“哦”了一声,其实还是有些迷惑。

高良说,就是信由天生,歌由心生,把心里想的都唱出来??高良说着,远远地听了起来。肖铁军也静静地听了起来,边听边琢磨着高良的话:信由天生,歌由心生,信天??游。肖铁军不由得竟坐在路边专心地听,很快歌声戛然而止,两个人又意犹未尽地慢慢地往回走,肖铁军心里的暖意丛生,话也多了起来。

新窑洞修好了,要搞个合龙口仪式,这是杨石匠嘟囔了一句,高良也想搞,但是不能搞成过去那种旧形式。过去陕北合龙口,穷点的也要炸油糕,稍微好点的光景,还请戏班,请说书人来。高良想搞个合龙口的仪式,一方面想犒劳一下这半个多月的辛苦,另一方面也是正式扎根的宣言。仪式还是要搞,比如在新窑洞门上挂一条红绸挂上主席像,在院门外放一串鞭炮。毕竟是喜庆的事,新窑洞又是为知青们修的,体现的是知青们落户的决心,张晓峰是知青中的高才生,当即又在窑洞外的墙上写了副标语——响应毛主席号召,决心扎根旮旯村。

旮旯村的太阳从山尖尖上刚刚冒出头,知青们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高良把合龙口的日子定在了沈亚楠、庞静她们出院的当天,趁着她们还没回来,高良带着肖铁军和几个男知青把院子打扫干净,把桌子抬到了院子里,桌子上也摆好了红枣、瓜子、饼干、罐头,虽然不多,倒也不俗。社员们听说知青们要合龙口,都跑来看热闹,牛娃等的就是合龙口能吃口肉喝口酒,看高良带着男知青们站在桌子前,就冲着高良吼,高良,你们这也算合龙口啊?没有油糕味道嘛。

牛娃一问,肖铁军和其他几个知青疑惑了,不明就里,但听出来牛娃的话里有取笑的意思。肖铁军碰了碰高良说,他说的啥意思?是不是取笑咱寒酸?高良瞄了眼牛娃,顺势也瞄了眼周边的社员,几个社员的眼里确实也有些失望的神情。高良笑了笑说,对社员们大声说,咱现在是新社会,那就得新办法。话是这么说,可众人还是有些不甘,牛娃不服气地加大声量说,合龙口要暖窑,暖窑要有酒,还要闻到油糕味了,要不然这窑洞能把人冷死。陕北合龙口,与红白喜事等同重要,牛娃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高良心里清楚,牛娃这么说,那是前段时间修窑洞的时候,高良当着呼延队长和众人的面夸下的海口。呼延队长眼睛发亮,问高良,有肉?高良斩钉截铁地说,有!我来想办法!可是因为女知青中毒事件,高良就把这事给耽搁了。一时,高良被晾在院子当中,一双双眼睛巴巴地盼着,赵兵看高良为难,连忙打圆场说,高良,你别听他胡说,他自己想吃,故意激你哩。高良刚想说什么,牛娃和福定等人已经躁动起来了,牛娃失望地说,高良,你要是不合这个龙口,我们也不来了,也没啥么,富也能过,穷也能过,这就是咱老百姓的日子,哪像你们北京人,没过过穷日子。牛娃和福定干巴巴失望地笑着。肖铁军其他知青都不知道什么规矩,高良走到一边和他们解释了一遍,这合龙口在陕北就是大事;新窑洞修好以后,要暖窑,要喝酒,要吃油糕,要和大家伙庆贺;表面看是祭天祭地祭土地爷,实际上就是图个红火。

肖铁军出口就说,那就红火呗!不能让老乡们失望。可拿什么红火?

高良想变个法儿,但是吃吃喝喝的事情不能少,否则以后怎么扎根,怎么融入社员群众当中?正当高良为难的时候,有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糜子面,大声说,这不是油糕么?肖铁军赶紧跑过去,接过口袋看了一眼,糜子面?肖铁军不认识,但是看着乔麦把一袋子糜子面放在桌子上的那种阔绰感,顿时油然而生出对乔麦的崇敬和仰慕,一向有点咋咋呼呼的肖铁军,瞬间连语气也变得温柔而卑微地说,这咋做啊?乔麦睥睨着扫了他一眼说,我帮你们,得费点时间,早点找点清油。高良看了桌子上的糜子面,感激地看了乔麦一眼,刚要说什么,改改从人群里喊着,不就是二斤清油吗?

就算开水咱也得把这糕炸出来!改改声音豪迈而清脆,高良看到改改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清晨的曙光照在她的身上,院子里突然闪亮起来。

改改走到高良的跟前,把大篮子递给高良,高良一看篮子里不仅有预备给知青们生活的二斤清油,还有葱姜蒜、食盐酱油醋等等,最惹眼的是,还有一块大肥肉,足有四五斤。高良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听牛娃在人群里喊,哎呀,孙木兰一来,咱还愁没油糕么?

霍然地,刚才还沉闷不已的院落,一下子活跃起来了,社员和知青们的眼神有了光,有了色彩。改改听到牛娃的话,回过头看着社员们,声音掷地有声,牛娃说的没错,咱合龙口暖窑,不仅要有油糕吃,还要有酒!这个窑必须暖,毛主席派知识青年来了,那是给咱送知识来了,咱心里能不热乎?!对不对?社员们大声叫着,对!

改改只想着红火热闹,高良拉开改改说,这是我们知青的事情,你瞎掺和啥么?还夸了这么大的海口,哪来这么多钱?改改看着高良愁苦的样子,突然噗嗤笑了出来说,哥,你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突然这么小的事情就把你难住了?高良说,不是难住了,我得替大家考虑以后的日子,掌柜难当,这才开头呢!改改说,哥,你别愁眉苦脸的,你忘了?咱不仅有酒,还有酒窖呢!改改这么一说,眉头一挑会心地笑了笑,高良猛地想起来,确实有酒,不仅有酒,还不少呢!

油糕的事情由乔麦一个人就承办了,肖铁军给她做帮手,高良和改改就朝杜梨树生产队方向走去,抄山路近,从小在县里走乡串户跟着师父说书,改改和高良都能找得着每一条羊肠小道。路上,高良依然含着热泪,不住地给改改回忆当年他想拜师的时候,曾经从酒窖里偷过一瓶酒送给师父。这也是当初师父收下他的原因之一,没有这酒,他也不会知道他是高靖远的儿子。又说起石头干大酿酒也是先人们传下来的手艺,须要那杜梨树的水,加些杜梨树山上秋霜杀洒过第一遍的杜梨果儿,那杜梨果儿只有到了秋天霜洒过,才能熟透了,没了青涩的味道。杜梨树永远在告诉高良的童年,很多美好的事情,只有守得住才能长久,而杜梨花却是他见过这世上最美的花??又说,收成好的时候,石头干大才偷偷酿酒藏起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高良唠叨了一路,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由得脚步也快了,翻过一座山,刚好就是好汉峁,高良在母亲的坟前停了下来。改改走出好远又折回来,看见高良跪在一座坟前,赶紧把挎包里的瓜子花生捧出来放在了坟前,两人在兰花坟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又走到旁边老长工爷爷的坟前,也磕了头。这才继续赶路。

杜梨树村依然如斯,路还是以前的路,窑洞也还是以前的窑洞,高良走进村子,生产队里却鲜有认识他的社员,都只跟改改热烈地打招呼,询问改改怎么不说书了?改改就笑着说,上面不让说了,有广播呢。又问,石头在家吗?社员便跟她说,在家死着哩!这话表面意思有点恨意,但是实质是很亲热的话。杜梨树村大部分人家,高良都还认得,一路踩着小时候的记忆,一路积攒着热泪。石头的家在村子的最高处,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高了,从石头家院子外的硷畔上,可以望见整个村子的样貌,甚至能看到高良自家的院子,高良站在硷畔上,望着母亲曾经用?头挖出的窑洞,陡然热泪盈眶。

石头佝偻着腰从大门口走出来,看着改改和高良,看了好一会儿,猛地,认出了高良,眨巴着眼睛,张了好几下嘴巴,哽咽着说,这,这是咱高良?良子?说话间,老泪已然洒落,而后是嘤嘤地哭了起来,高良几步走上前拉住石头的手,含着泪笑着说,干大??高良说完,紧紧地抱住石头干枯的身躯,泣不成声地说,干大,是我么,我回来了??

昔日的调皮捣蛋到处惹人嫌的浑小子,如今变成了高大壮实的知识青年,石头欣喜不已,更多的还有欣慰,慌忙吩咐婆姨做饭。

高良要拒绝,被石头挡住了,哪能不吃饭呢,再忙也不在这一会儿功夫。石头恨不得留下高良,再给他杀只羊呢!石头婆姨赶忙将刚刚生好的豆芽,捞出来炒了,又把准备过年的一点肉全拿出来也炒了,石头婆姨跟改改一边做一边说,你们那旮旯村生产队穷啊,你要是饿了,就回来吃饭嘛,石头又说干脆让知青办的人把你调咱生产队嘛,咱生产队也有知青哩,又说,咱这还是你的家么。高良不住点头,不住地应答。石头就骂婆姨,光顾着高兴说话,饭都咸了,婆姨说高良回来,啥东西都可劲地往里放了,忘了。说完大家又是一阵笑。

一直到天黑了,石头才记起高良要酒哩,酒在自己私藏的酒窖里,偷偷拿出一坛给高良抱上,而后一直送出村口??

高良和改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改改住在呼延队长家里没走,等着第二天一早暖窑的日子。乔麦倒是比谁都起得早,她要看着发酵好了软糜子面,而后和好生糕,这一道道程序虽然简单,但是做起来却挺费时间,肖铁军跟着打下手,被乔麦嫌弃说他笨手笨脚。这儿预备好了,改改把昨天带来的肉加了些土豆、酸菜、粉条,一起炖在一起,算是真正的陕北大烩菜了。这儿预备着菜即将熟了,油糕也开始炸了起来,一大早的院子里热闹起来,庞静等人一进院子,就冲着高良喊,高良,听说你昨天跟你师妹去山里酿酒去了啊?我们还以为你来接亚楠呢,昨天等了一天!改改听庞静这么一说,看着高良,高良赶紧说,你这是什么话,为了这酒,我们跑了三四十里山路呢,要不然咋能赶上今天这么大事情呢?说话间,陈维亚和肖铁军已经把大烩菜和油糕还有酒都摆上了桌子,但是一抬眼,一大早来围观的社员们都不见了,只有呼延队长坐在角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脸凝重,也不参与这边的话题。高良把请社员们的任务交给肖铁军和乔麦,然后有些歉意地走到了呼延队长跟前问,这不是说好给我们暖窑吗?人都哪儿去了?呼延队长说,他们就是咋咋呼呼看你说话算数不?谁好意思吃啊?高良说,这不昨天说好暖窑吃油糕喝酒嘛,我们准备了这大半天,白准备了?干大,你别凶大家,快叫人来,要不然油糕都硬了!呼延队长木讷地低着头,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扔下一句话,你们先吃喝吧,回头跟你说个事,就这!说完站起来拍了怕屁股上的土,走了。众人也非常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没了吃吃喝喝的兴致。

高良和知青们的盛情难却,社员们每家出一个人参加暖窑,这也算是隆重的节日。呼延冲没有去,他一个人迎着沟槽里的冷风在前后庄子转悠,用牛娃的话说,老叫驴今天像个没魂的鬼一样。晚了,庄子里还传来社员们划拳喝酒的声音,呼延冲蹲在村口,也不知道该干啥,心里的事压得他不敢睡觉,月亮出来了,月色皎洁,一沟槽的银晖,映衬着旮旯村的山山峁峁。这夜色,在呼延冲看来,就像卤水,他被泡在里面,又苦又涩,把他扔进这毒水里的人是公社的田主任——田主任清早把呼延冲喊到公社,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呼延冲也生气了说,田二茅坑,你吃了炸药了?我生产队到底咋了?你说清楚么。呼延冲也是被训急了,才喊出田主任的外号来。田主任被呼延冲扔来这么一句,一下子也才清醒过来说,抓人!

不抓人以后咋能管得下这些碎脑娃娃了?刚来,就给我弄出日天的动静来,以后咋管哩?呼延冲说,我还没听清楚!田主任瞪着呼延冲,只好耐心地说,你生产队的那几个知青娃娃,带着大几十号人,打群架!这事县里的知青办都知道了,全县的人都晓得了!你还装不晓得?呼延冲说,真不晓得!田主任说,这下晓得了?老叫驴,你给我听好了!田主任也急了,呼延冲喊他的外号,他也不能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