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喊出呼延冲的外号来,呼延冲也不恼,但很是委屈地夺过田主任桌子上的纸烟吸了起来。田主任继续说,你平时是怎么做思想工作的?参与这事的人里面有没有“黑五类”?有没有那些出身不好的人故意搞内部矛盾?他们的目的何在?他们来改造的决心在哪儿?

田主任自己沉住气,换了个角度,马上把呼延冲给压制住了,呼延冲埋着头抽纸烟,不住地咳嗽,掩饰自己的不爽。等田主任说完了,炸起来的毛也平顺下去了,呼延冲扔掉纸烟使劲地用鞋底踩碎了说,抓!田主任说,那你还等啥呢?呼延冲说,那娃娃们跟谁打的架么?不能光抓我们生产队的知青。田主任听到呼延冲这么说,似乎听出味道来了,立刻生硬地说,老叫驴,咱各扫门前雪!你抓你的人,老王抓他队里的知青!你别想着看小王庄的样样,我给你说,这事老王队长也必须乖乖给我抓人,对你俩,我绝不偏三向四!

这是原则问题,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一阵风呼啸而来,把知青们的欢呼声刮了过来,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革命歌曲。娃娃们和社员们好容易高兴一回,他怎么下得了这个手?呼延冲这么想着,那知青点的窑洞又传来一阵改改的信天游——

樱桃好吃树难栽,

心头有话妹妹呀口难开。

谷地里带高粱不一般般高,

人里头挑人妹妹呀,

数见了你好??

呼延冲听着陕北歌,竟然停顿下来,仔细地听着,这孙改改的嗓子好,一亮嗓子,漫沟里哇哇的声。他不由得跟着哼唱起来,心情也豁朗起来,脚步也不那么沉重了。一会儿又听到手风琴的声音来,那声音陌生,却悠扬而高昂,呼延冲听着这热闹的声音,不再纠结了,而是转身向自己家的坡下走去,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影,蹲在地上抽泣着,呼延冲放慢脚步,认真地瞅了瞅,却是孙改改!

窑洞里红火热闹,孙改改的心里却吹进了这寒冬的冷风。她走出院子,窑洞里还回**着手风琴悠扬的曲乐,似乎在诉说着一段美丽委婉的爱情故事,改改不知道曲名,但她能听出曲中深意,曲子是沈亚楠演奏的压轴戏,她听出了高良的心随着那曲子被引导的路径。改改的歌声,连呼延冲都能听出意思,但是高良表现得很平淡,举起酒杯感谢改改,而她不需要感谢,她需要的是曾经的默契和深情。

但是,沈亚楠的手风琴开始后,高良的表情已经彻底被拉进了让改改羡慕而期盼的感情世界,而那世界里,改改是陌生的存在。

改改一个人走出知青点的院子,她想现在就离开这里,但是又怕高良多想,她想着过去,想着这么多年自己心里就揣着高良一个人,而这个人却不是她的人,泪水就跟断了线一样,不是她把高良丢了,而是觉得她压根没有拥有过高良,她只怪自己不够好,自己没有像沈亚楠一样,陪伴高良走过青春最美好的时光。她记得高良离开陕北去北京的时候,她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痛就像是把自己的心撕碎了一样,今天,看到高良和沈亚楠一起的情景,那种撕碎的心境又重新碾压了一遍。她又笑自己的傻,她怎么能配得上高良哥呢?她从见高良第一面开始,从说书的桌子下看到那双纯净的像泉水一样的眼睛后,她就觉得高良和别人不一样,她觉得高良的身上长着翅膀,看不见的翅膀——他能飞起来。这种看不见的东西,也是一直折磨她的东西。

改改并不是没有出路,她只是不敢告诉高良,自从王铁锤上次挨打以后,表面上对她客气了,但是实际对她恨之入骨。王铁锤找了个机会,把一个下乡蹲点的任务交给改改,蹲点的地点在一个叫天尽头的黄河岸边的小生产队。改改不愿意去天尽头,王铁锤就一直催,自己催还不够,还打电话给天尽头生产队的队长马随娃,催着他来接人。马随娃来了几次,每次都让改改挡了回去,挡第二次改改就知道王铁锤的意图了,王铁锤其实就是想把改改说给马随娃当婆姨,马随娃的腿因为小儿麻痹带着残疾,可这丝毫不影响人家当天尽头生产队的队长,王铁锤打听到马随娃是地区马副专员的侄子,联姻的心思就这么种下了。

马随娃人挺善良,就是喜欢改改说书,除了腿有残疾,走路有点跛,在生产队还是个能人,耕种收割样样不落,天尽头虽说远在黄河岸边,在他的带动下,生产队的日子倒也不差。马随娃听说改改要到他们生产队当知青蹲点,高兴得不得了。每次来接改改,他都带着时兴水果、罐头和饼干,改改不愿意去,他也不恼,执着地等着消息。王铁锤把话给他挑明了,但他不强求改改,改改一推辞,他放下东西就走,来来回回,每次都说不着急不着急,反倒让改改心里不落忍。

改改想趁着和高良去杜梨树村探探高良的心思,她觉得高良什么都没变,只有对她的感情变了,路上,她再次扑进了高良的怀里,高良抱着她,她的心便有了一种落水的感觉,渐渐地往水下沉,改改在心里希冀的这种感觉错了。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改改落到了高良的后面,改改又漫不经心地叫了声哥,高良好像也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没停脚步说,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不像你。改改迟疑了一下说,哥,我要是出嫁了,你高兴吗?高良停住脚步看着她说,这是什么话?改改执拗起来问,你就说高兴不高兴?高良似乎没有怎么想,就顺口说出,当然高兴啊。改改的心蓦然地揪紧了,疼起来,再也说不出话。空气有些奇怪,高良似乎察觉改改的情绪,看着改改一个人低头在前面直冲冲地走着说,改改,你到底想啥呢?

改改不敢多想,话干脆利落,不再独自猜测了说,哥,你是不是跟那个沈亚楠好上了?高良愣了愣神,看着改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说,你听谁说的?改改听到高良这样的回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时觉得自己索然无味,责怪自己的患得患失和自寻不快。最后又忍不住说,哥,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男人。高良毫不犹豫地说,哥知道呢。高良的话有些风轻云淡,但是这风在改改的心里却是冷冷的拧着,是深沉的乌云。改改的心乱了,连走路都不稳了,差点滑下旁边的山坡,高良立刻拉住她,她本能地抽回胳膊,定了定神说,哥,我不是要为难你,我也要去蹲点插队。高良觉得很意外,立刻问她,去哪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又马上说,非得下去的话,不如就来咱旮旯村生产队!改改惨淡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心沉得很,高良看到改改不高兴,就挨个给她介绍这些下乡插队的同学,想逗改改开心,改改一有搭没一搭地听着??但是,今天听到两个人在窑洞里演奏手风琴,其他同学则撺掇着高良也来一曲,改改就再也听不下去了,走到沟底,眼泪忍不住往下掉,看到呼延冲,改改赶忙擦了眼泪。呼延冲也没说什么,别人的难肠事,他一个老汉也解不了她的忧愁,就说,孙木兰,你这又是唱又是哭的,这是哪一出么?

孙改改噗嗤笑了出来说,《薛仁贵和王宝钏》,咋了?呼延冲说,你回吧,你干妈估计还等着哩,有啥难肠事,日子长了以后再说。

孙改改点点头,跟着呼延冲上了硷畔。

陈维亚一大早醒来跑厕所,推开门吓了一跳,门口站着呼延队长,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民兵。陈维亚不明白地看着呼延队长说,队长,你们这,这是干啥?呼延队长严肃地看了陈维亚一眼,语气生硬而坚定地说,把人都叫起来!陈维亚想都没想说,都睡着呢。呼延队长直接下令,进去,全抓起来!一点过渡都没有,呼延队长就这么吼了一声,民兵们都懵了,不明就里,相互看着,迟疑了半天,不得不全冲进了窑洞。呼延队长有他自己的小算盘,公社只说抓人,同时借机可以给这些碎脑娃娃敲敲警钟。听到消息的改改也跑来,看到一院子的知青,开口就问呼延冲,队长,这咋回事么?咋说抓人就抓人哩?总得讲出来个一二三,是吃错了喝错了?还是说错了走错了?别说改改,就是民兵队长赵兵,虽然抓了高良他们,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偷偷问呼延队长,这咋回事么,昨天晚上还一起喝酒唱歌,这时候爬起来就抓人,这不成白眼狼了吗?呼延队长不管谁说谁问,一概不吭声。他不吭声,生产队来围观的社员也都不敢多问。人都抓齐了,呼延冲一个人在窑里吼着,让那个碎怂给我进来!

高良听到声音,看了眼赵兵,赵兵点点头,高良觉得很好奇,也不畏惧,两步跨进门。

高良进了窑洞,呼延冲正在炕上抽旱烟,满窑都是呛人的旱烟味,窑洞的一面挂着毛主席标准像,另一面墙上贴满了标语。高良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呼延队长,也不着急,对着画像两眼泪汪汪地举起了拳头,先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致敬问好,而后信誓旦旦地对着标准像汇报自己的思想动态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与天奋斗,其乐无穷!

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这些年,我和李疯子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矛盾,而是深刻的阶级矛盾,是压迫与反抗的斗争,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反抗!李疯子利用手里的权力,对我和同学们进行压迫,稍有反抗就进行打击报复,这种敌我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怪我自己太幼稚,还幻想着他能在革命圣地改过自新,其实根本不可能!李疯子的身上处处有享乐主义、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甚至个人英雄主义的思想在作祟,致使他脱离了群众,脱离了人民,甚至搞山头主义,惟我独尊!当然,我首先要深刻检讨我自己的问题,没有做到待人以诚而去其诈,待人以宽而去其隘,没有有效地团结一些思想落后的同学,帮助他们,纠正他们的缺点,我觉得还是我思想觉悟不够高,偷偷背着群众领袖呼延冲同志去打架,没有听从呼延冲同志的教导,没有遵守插队的纪律,在群众中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没有遵守呼延冲同志的指示,一个人单独行动,悄悄和李疯子等一帮人做斗争,这是个人英雄主义,背离了作为一名知识青年的基本原则,是严重的个人主义,不听话主义!错误能帮助人头脑清醒,从今以后,我??高良夹杂着语录说了一串,呼延冲开始还听得挺乐呵,后来有些变味了,赶紧阻止他说,哎哎哎,你说的是啥?不听话主义是甚主义?严肃点!高良摸了摸脑袋,呲着牙想了想说,就是,自由散漫嘛。呼延冲将旱烟锅扔过去,不偏不倚被高良接在了手里,舔着脸笑了起来。呼延冲指着高良骂起来说,你小子还有心情笑,要是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高良走到呼延冲跟前,把旱烟锅端端正正地递在呼延冲的手里说,就为这事?来,抽这个。高良的烟还是刚才从丁国庆那儿要来的纸烟。高良掏出一根递给呼延冲,又给自己塞了一根,两个人各自点着了,屋子里立刻烟味缭绕起来。

两个人抽完烟,呼延冲先绷不住了问,那你说咋办?高良说,干大,你是队长么。呼延冲说,我这队长,就是个和稀泥的,这次是实在和不下去了。高良说,我们这些碎脑娃娃,能有啥主意了,都是瞎咋呼呢。呼延冲说,你要是想不出来,我一会儿就把你们都送到公社去,你自己看着办。高良赶紧说,干大,我这不是想着呢么。

高良瞅了一眼满脸愁苦的呼延冲,笑了笑说,干大,咱俩先得团结呢,得认清谁是敌军谁是友军。呼延冲瞪了他一眼说,我还没老糊涂呢。

高良嘿嘿笑着说,你跟老王队长争了半辈子,我跟那李疯子从北京打到这旮旯村生产队;老王队长捏着咱生产队的七寸——水!那李疯子捏着我的七寸——我弟弟高坡!所以,公社的田主任偏三向四,处处针对咱俩,打狗还得看主人哩,你要是把我们都送到公社,那你不是打自己的脸吗?呼延冲看着高良,突然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说,你小子脑子可以,还真分得清是非黑白。但是,你小子说这些,屁用没有,说重点。高良看呼延冲是故意试探他,也敞开了说起来,我观察了一下,今年生产队的重点任务是修梯田,对吧?呼延冲点了点头。高良继续说,咱生产队今年肯定修不过小王庄生产队了,这个你心里比我清楚。去年的粮食生产任务,小王庄生产队肯定也比咱生产队强,是不是?呼延冲没有说话。高良继续说,咱处处不如人,自然腰杆不硬,这就像一个班里的好学生和差学生,如果这两个学生打架,错的永远是差生。所以,要想扭转这种眼前的困境,必须进行长远的规划,一砖头下去,必须得见红!呼延冲起身,叹了口气,准备出门,高良正说到劲头上,看他兴致索然地要走,赶忙拉住。呼延冲说,我是来跟你讨个主意,你这牛皮吹得还没完了?

我今天还真不是听说书来了!高良赶忙说,干大,干大,我这不是吹牛,重点还没说出来呢!呼延冲耐着性子说,行,说重点!高良立刻郑重地说,打坝造田!简单的说就是把山沟分段横筑坝梁,挡住暴雨后的洪水,让泥浆沉淀成良田。高良说的办法,呼延冲和老王队长以前都搞过,但都是筑了些小坝,实际上没有任何作用,相当于玩的是空城计,小王庄数量上还比旮旯村多两个,胜在了数量。

高良是旧事重提,刚提出来就遭到呼延队长的反对,高良说,要打就打个全公社最大的淤泥坝,造福咱旮旯村大队的后代,只要这个淤泥坝建成了,那小王庄生产队十年之内肯定赶不上咱旮旯村大队。

我已经看过咱生产队的地形了,我的计划是,远山造成森林山,近山造成花果山,沟底打坝淤泥滩!呼延队长光听听也美气,问他想在哪儿打坝。高良说黄蒿沟。呼延队长笑着对高良说,哎呀,到底是说过书的人,这牛皮吹得跟上了肥料一样,噌噌地往天上窜。我让你想办法应付田二茅坑,你给我哗哗哗吹个没完,还真把这当你文化馆了?

高良还想再说,牛娃气喘吁吁跑进来说,叔,打听清楚了。呼延冲问,咋个情况?牛娃说,修梯田去了。呼延冲笑了笑又问,都去了?牛娃说,小王庄村的男女社员,还有那些知青都去修梯田了,没去公社。呼延队长一听,松了口气,然后正色地瞪了高良一眼,冲着窑洞外院子里的知青喊了一嗓子,都嫑给老子在外面杵着了,全给我修梯田去!呼延冲喊完,披上一件破烂的军大衣出了门,背影伟岸而高大,院子里闲着看热闹的社员们看到呼延冲出来,都一哄而散,高良从窑洞里撵出来,想跟上去,呼延冲转过身对着他吼着,拿把?头去,跟着我干啥?高良只好点了点头,出了院子。

孙改改从县城出发,到天尽头这个陌生的村庄,要穿过很多山沟和山梁,虽然是另一个县,但是方向与旮旯村生产队一样,她故意避开了旮旯村生产队的路,走了另一条路,昨天,她看着高良和其他知青们去修梯田,突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在生产队呆着有些多余。

她总不能跟着高良一起去修梯田,陪着他一起去修梯田的是沈亚楠,她连旮旯村的社员都不算。改改想着想着,就觉得失落得很,望着旮旯村生产队的方向,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赶驴车的马随娃说,改改,你给咱唱个歌吧。改改赶忙收敛起情绪来,放开嗓子唱着: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

什么人遗留下个人想人,

这山山望见那山山高,

你把妹妹闪坏了??

这曲调和词儿都让马随娃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氛袭来,调子里有着百转千回的哀惋,词儿也让人揪心。马随娃能听出味道来,但是不敢多加猜疑,毕竟,他与此时的孙改改还隔着千山万水。

第一天出工回来,高良找不到改改了,询问呼延冲,只说回了文化馆,高良没再追问。呼延冲把他们全赶到山上修梯田,他还能撑着,肖铁军和其他人连连叫惨,几个同学的手就肿了,打起血泡,累得骨头架都散了。第二天,一大半的人都趴下了,动一动,浑身哪哪都疼。陈维亚说,这哪儿是劳动,简直是受刑,但是还得爬起来,硬撑着上山。呼延冲看着大家一个个累得跟逃兵似的,发狠地说,你们不干活,就给我找事,不把你们弄趴下,你们的思想就有动向!

按照呼延冲的想法,思想问题必须用体力劳动来抵消,同样,体力劳动能够有效地解决思想问题。男生受不了,女生也受不了,大家的劳动都被呼延冲定了量,干不完,那就拿不到工分,这套完整的工分法,把所有人都框进了只够喘气的绝境。高良要比别的知青耐劳一些,毕竟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孩子,干活也利索,干完了自己那份,也帮着沈亚楠刨土,平地。庞静趴在炕上询问沈亚楠不累吗,沈亚楠说,当然累了,浑身疼,感觉身上没一块肉是自己的,都丢山里了。庞静哭丧着脸说,你还有高良帮你呢,我们咋办?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呢?沈亚楠倒是没想这些,而是想起孙改改离开旮旯村之前,带她爬上旮旯村最高的山顶,站在这座山顶上,可以看到通往山外的路,也是通往北京的路。改改给沈亚楠讲了很多高良的事情,还有他们一起说书的事情。改改说,高良就是从那条路坐车离开了延安。没离开前,她一直以为会跟着高良说一辈子书,觉得那样也挺好,没想到生活会改变。改改说这些的时候沈亚楠的心里有些局促。沈亚楠说,我真羡慕你和高良有这么长时间美好的过往。

改改笑了笑说,那时候我们都还小,等长大了才知道,其实在高良的心里,他一直把我当妹妹。沈亚楠没有说话,眼神里是狐疑,还有慌乱,而后镇定地说,改改姐,高良从来没有忘记你。改改扑闪着眼睛笑了笑说,别辜负了高良哥,他心里想着的人只有你。沈亚楠还要辩驳说,我,背叛过他??改改笑了笑说,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想什么我最清楚,也最先晓得,以后,你们好好的。沈亚楠看着改改赶忙问她,那你呢?改改说,只要高良哥好,我就好。

沈亚楠看着改改微笑着,豁达的表情,心好像被什么突然地扎了一下,疼起来,但在沈亚楠看来,那笑着实让人心痛。沈亚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拉住改改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姐姐了。改改不辞而别后,沈亚楠每天走出窑洞,都要看向那座山顶,一看,便觉得改改站在山上看着她。

呼延队长和老王队长在田主任的施压下,同意各自生产队的知青写一份检讨书交上去,这事就算糊里糊涂地过去了,毕竟生产任务要紧。但是,检讨书交上去之后,意外出事了,老王队长带来的知青检讨书,不仅字迹一样,而且内容也一样,田主任震怒不已,必须调查清楚原委,临时任命呼延冲来调查这件事情,呼延冲也借机,美美地奚落了一顿老王队长。

高坡知道抄写检查书的时候,他偷懒,全抄成一模一样,又害怕李疯子等人折磨,不等天亮就跑到旮旯村生产队的知青点,沈亚楠一早起来,在院子里看到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高坡,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头发眉毛上挂着薄霜。看到沈亚楠,高坡张大嘴巴哇地一声哭出来说,亚楠姐,我哥呢?你快救我啊。知青们顿时都跑出来,高良把高坡拉到自己跟前,高坡的身上全是伤,一张脸一双手冻得通红。沈亚楠给他找了点吃的,他端着碗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都顾不上说话,看得大家个个动容,又是心疼,又是义愤填膺。肖铁军气愤地拉着高坡要去找李疯子拼个你死我活,陈维亚也跟着要走,高坡则不安地看着高良,眼泪汪汪地说,哥,咱不斗了行不?所有知青的心都震了一下,他们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在高良和李疯子争斗的整个过程中,高坡是最大的受害者,李疯子在高良手上吃了亏,在高坡身上就会十倍百倍地找回去,这件事如果没有个了断,高坡肯定会麻烦不断,甚至还有更大的凶险。高良摸着高坡头上的伤,沉重地说,这口气,哥一定给你出!这话把高坡吓着了,不由得拉住高良的衣角,满眼惊恐地望着他说,哥,别打了,我怕。高良不忍心看到高坡如此惊恐的眼神,拉过高坡的手说,别怕,有哥呢!

吃过早饭,高良带着高坡去了小王庄,肖铁军和几个男知青要跟着,高良没答应。高良拉着高坡走进小王庄生产队队部的时候,老王队长正拿着放大镜一个人偷偷地坐在桌子后面看报纸。老王队长觉得,用放大镜看书看报纸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报纸上的意思就能够理解透彻了,这叫“字大一倍其义自现”,这个效果且不论有没有科学依据,他自己确信无疑。老王队长随时挂在嘴边的话是——我这两天研究报纸呢!这一句话,就奠定了他在社员们心中的地位和威望。报纸是什么?那是喉舌,老王队长等于每天都跟喉舌打交道,不像呼延冲整天跟牛啊羊啊打交道。老王队长唯一遗憾的就是报纸太少了,学习得不够,他对报纸的需求如饥似渴,李疯子答应给他找“内参”,但是,这些所谓的内参,都是李疯子从北京的学校的拐角旮旯里找出来的过去的旧报纸,即便如此,这些旧报纸对于老王队长来说也显得非常珍贵,这样,老王队长对李疯子就有了种盲目的信任和纵容。

高良拉着高坡走进队部,王队长赶紧把报纸收了,眯着眼睛看过去,看清楚是高坡。王队长皱起眉头说,高坡,你不去修梯田,怎么跑这儿来了?高坡委屈地看了一眼高良,高良说,修梯田?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能干活吗?说着把高坡的袖子裤腿都卷起来,老王队长这才看到高坡的胳膊腿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一些地方破了皮,一些地方肿得跟发酵的面团一样。老王队长吃了一惊,倒没想到是挨的打,张口就说,这娃啥病啊?冻着了?赶紧的,把糜子杆儿煮煮,洗一洗。糜子杆儿煮煮洗一洗能治冻疮,这是老陕北人民间的法子。高良看老王队长的脸都快贴到高坡的手上腿上了,知道他眼神不济,缓声说,王队长,我是旮旯村生产队的知青高良,也是高坡的亲哥哥,高坡从昨晚上到现在不敢回知青点,他是被你们生产队的知青李建军赶出来了,这事你管不管?老王队长又吃了一惊,看了看高良说,怎么会发生这事啊?你先别着急,你叫高良我知道,和孙木兰说书的嘛,都是乡里乡亲的,上次和李建军打架的就是你嘛,田主任那儿我也没追究。老王队长的这一串话,把高良带到了另一个方向,意思高良当然明白,紧接着说,咱也不说别的,高坡在你们生产队,生命受到了威胁,要么我带走找公社田主任评理,田主任不管我去找县里张副主任,张副主任不管我去找毛主席!

老王队长一听,表面上装得有些慌了神,嘴上也跟着说,哎哎哎,你这娃娃别这么冲嘛,咱俩无冤无仇,你也别害我啊,有话慢慢说嘛,你这点小事,动不动惊动毛主席他老人家,像话吗?高良站住了,老王队长继续说,你们的事情,我也清楚,说到底,是你们知青内部的事情,我们外人也不好插手,你要理解哩。再说了,接受改造是大方向,你这高坡也算是重点接受改造的对象,有没有反思自己的问题?高良马上说,人在你们小王庄生产队,如果出了人命,也算内部的事情?你觉得你还能脱得了干系?今天,你我之间的谈话,必须形成纪要,你我签字上报知青办,还有,王队长,不管我家高坡什么成分,教育他都有严格的规定和程序,如果有人要是体罚他,公报私仇,我高良就算这辈子啥事不干,也要和他斗到底!

老王队长不急不缓地笑了笑说,娃娃,你看你,又急了,什么纪要啊、斗争啊,我说了,咱乡里乡亲嘛,这样,我马上去找李建军谈一谈,让高坡单独去老乡家住,老曹对他的印象不错,也是贫农,对他的思想改造有好处,你觉得这样行吗?老王队长毕竟是多年的老队干,对于这种突发事件,在这种交涉中,已经想好了方案,高良表面上咄咄逼人,但是早已被老王队长牵着鼻子走了。高良想了想又问,那以后要是再发生类似事件咋办?老王队长笑了笑说,高良,你逼我也没有用,我能做到的就这些,如果你不服从我的安排,你随便找谁都可以,当然,我尽量安排高坡和李疯子不要在一起干活,这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软的硬的都摆在这儿,高良自然不能不识好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老王队长笑呵呵地说,还有啥问题,咱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去找毛主席,他老人家真的很忙,怎么能到处添麻烦呢。高良不是不识好歹,老王队长的话也听进去了,还得感谢老王队长的照应,而后把高坡送到老曹家,老曹夫妇是一对善良的老人,对高坡也好,高良把身上的粮票都塞给高坡,这事暂时算是个结果。

按旧历,从腊月二十三,陕北的新年就算正式开始了,一直到年后的二月二,整整的四十天,陕北人要把年过得完完整整,满满当当。虽说是新社会,以前的老规矩不能用,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黄土地上的人们还是没舍得都丢了,多多少少保留了下来。

腊月二十三,要送灶马爷上天庭,腊月二十四,要裁对联写大字,腊月二十五,要做上几身新衣服,腊月二十六,割上几斤猪羊肉,腊月二十七,做好豆腐杀只鸡,腊月二十八,婆姨脸上把粉擦,腊月二十九,家家蒸出老烧酒??生产队识字的人少,知青们就担负起为大家写对联的任务,对联多,牛圈猪圈、草料房、仓窑、炕墙,甚至茅坑口上也要贴个“出入平安”,生豆芽磨豆腐,还要预备过年的黄米馍馍和油馍馍,再怎么穷,也得给娃娃们添置一两件衣服,至于那些肉类的奢侈品,也因各自的日子而定,这一切预备好了,就到了正月,基本不动大灶火,正月初一不出门,初二拜丈人,初四初五走亲戚,初六饺子过小年,初七初八赶庙会,初九初十把书听??陕北的年,更完整地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年俗,一年的结尾和一年的开头,首尾呼应,圆圆满满。

阴历腊月十五,已经是阳历年的二月,知青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回京,大部分知青想回家过年,旮旯村生产队除了高良、沈亚楠、肖铁军、丁国庆和刘枫,其他的人都回去了,走了六个,剩下五个。

正巧乔麦和呼延队长给他们送肉来了,生产队杀猪过年,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分了一点,知青们反倒分得最多,足足有两寸宽,也算是慰劳第一次没在家过年的年轻人。乔麦也没闲着,带了些剪纸,贴在窗子上,过年的气氛就被点燃了——愚公移山啊,张思德啊,白求恩啊,还有金鸡报晓啊算是对来年的祝福,惹得肖铁军也要跟着乔麦学,乔麦嫌他笨手笨脚,就是不教,俩人就在院子里斗嘴打闹。

按学习计划,高良、沈亚楠、丁国庆和刘枫每天晚上的思想教育不能停,但毕竟过年,呼延冲和高良商量后,把他们的学习改成了高良说书,一举两得,也算是给社员们谋了点福利,高良连说了几天后,便是大年三十了。除夕晚上,乔麦特意带了米酒和知青们一起守岁。刘枫看着乔麦带来的米酒说,你这是给我们一起送的呢,还是专门给肖铁军一个人送的呢?乔麦大大方方地说,都送,都喝吧,我跟你们一块过年。肖铁军高兴地喊着说,好啊好啊。这样就,就叫红火!高良说,好了,咱得谢谢乔麦,来,把米酒分开了,端起来,对,国庆,还有你呢,别是想家了吧?丁国庆说,咱几个,除了铁军,身份都一样,没什么家不家的,这儿就是家!高良说,国庆说的对,一个个都是这么大人了,走哪儿都是家。今天过年,我就多唠叨几句,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亚楠,国庆,刘枫,我们和别人不同,所以,来年要更加努力!不管在什么情况,什么年代,什么地方,我们要始终抱着扎根热土、改天换地的决心!还是那句话——活着,坚持着,不低头,总会成为英雄!高良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高良看到气氛不对,赶快又换了一个话题说,刚才是序幕,现在正式开始:新年快乐!沈亚楠接着说,新年快乐!肖铁军和乔麦、刘枫、丁国庆也跟着一起喊:新年快乐!

清晨,第一缕曙光染红了天际,新年的炮竹刚刚作响,旮旯村生产队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巨响,大地震动了一下,窗户纸被煽动得呼呼有风。社员们都被惊醒了,冲出了窑洞,一些人顺手还拿起了铁锹、棍棒,甚至菜刀,冲到了村道旁边,互相惊诧地询问出了什么事,都忘了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忘了道贺,惊恐地四处探望着,打听着。连衣服都没有穿整齐的牛娃和福定首先很确定地说,这是炸弹的声音!这是人群里第一个比较确定的答案,没有人质疑,反而顺着这个答案继续询问,这么大的炸弹声,肯定是开战了,要打仗啊?赵兵说,要打仗那也得先占领了小王庄生产队,他们生产队离县城近嘛。又说,这不知道是老蒋还是美帝,按这速度和阵势,应该是美帝派老蒋的飞机扔来的炸弹。牛娃就对这种看法产生了疑惑,询问民兵队长赵兵说,你凭什么说是美帝啊?美帝那么美,没这么坏,肯定是老蒋!赵兵说,毛主席都说了,美帝亡我之心不死,不管是美帝还是老蒋,胆敢来侵犯,那就让他有来无回!但是,这爆炸声过后,四周又安静了,连鸟鸣都没了,风似乎也停了,除了社员们激烈的讨论声,似乎也没谁能给出确定的答案,赵兵嘟囔着说,炸弹可是进攻的前奏啊。他这么一说,众人更加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