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愁苦地看着,慌乱地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在这时,生产队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熹微中传来了呼延冲颤抖的声音大声地吼着说,现在情况不明,社员们同志们不要惊慌,立刻回到自己家里的炕头,该干啥干啥!据我多年的经验判断,这爆炸声是狗日的老蒋要反扑,正因为是老蒋,大家才不用担心,他是咱的败军之将,咱的人民战争是永远胜利的武器!最后说,请旮旯村生产队的民兵队长赵兵,立马来队部,集合民兵,带好武器!呼延冲的话说完后,村道旁边的社员们立刻散去了,都不由得回头看赵兵的脸色,赵兵是个退伍的老兵,很专业地小跑着向队部冲过去,社员中,民兵各自回家去拿武器。
民兵们在队部的院子里整齐地集合,平时赵兵对民兵的训练抓得紧,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口令喊得震天响。呼延冲把头上的羊肚子手巾紧紧地挽起来,而后也努力把腰直起来,打起精神说,狗日的老蒋,勾结美帝,狼子野心,那是不想让咱好好过日子啊,大过年的也不安生,眼看就打到咱的家门口了。他这是要抢咱的老婆,杀咱的娃娃哩!咱们能答应吗?民兵们大声回答,不答应!呼延队长就喊着,不答应咋办?赵兵带头喊道,跟他们干!民兵们跟着喊,跟他们干!民兵们的喊声响彻整个旮旯村生产队的山山峁峁,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呼延队长当机立断,做出第一个决定,派四个人,先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去侦查,一小时后把侦查的情况报回来,其余民兵待命!
时不时有社员前来打探消息,都被呼延队长骂回去了。一个小时候过后,去侦查东南西的民兵回来了,都报告给呼延冲,三个方向没有任何动静!又过了一会儿,侦查北面的民兵也回来了,满身满脸的灰土,像是刚从土里刚刚钻出来一样,一边喘着气咳嗽一边指着北门的深沟说,报告队长,北面有动静,啥球都看不清??满沟里全是土,现在还没落完。呼延队长一听脑子懵了,北面不是小王庄吗?那民兵也没回过神,赶紧说,不是,可能是敌人用的烟雾弹!
呼延队长踢了一脚那民兵说,烟雾弹你大爷,你身上都是土,哪里有硝烟?呼延队长骂着,突然问那民兵,黄蒿沟看了没有?那民兵说,满沟槽都是土,冲不进去啊!呼延队长忽地把破军用大衣披在身上,拿起旱烟锅子,对着整装待发的民兵吼叫着,全体都有,目标,黄蒿沟!
黄蒿沟是个典型的口袋沟,里头宽敞外面狭窄,外部连接着旮旯村和小王庄,这就是传说中的拐沟旮旯。赵兵带着所有的民兵在沟口站成了一排,不管枪里有没有子弹,都对准沟口唯一的山路,尘土还没落完,也看不清里面是个啥情况,呼延队长反倒不着急了,观察起沟槽两边的山崖,看了一会儿,呼延冲跳上路边的一个土台,冲着沟里喊起来,里面的人听好了! 我们是旮旯村生产队的民兵,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接受人民的审判!这样喊了两遍,就听到灰尘中传来几个闷声闷气、还带着咳嗽的声音说,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民兵们一听赶紧举起了枪,枪口对准沟道。呼延冲和赵兵对视一眼,只见厚重的尘土中,慢慢走出三个灰头土脸的人——高良、肖铁军和丁国庆。呼延队长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三个人,不由分说地命令道,都给老子绑了!绑紧紧的!
正月初一的下午,呼延冲和赵兵在生产队的队部开始审高良,这事决不能向上次一样,被小王庄报告给公社,要不然就被动了,这次爆炸事件的性质——他不敢想。还没审几分钟,场面反被高良抓去了主动权,高良说,为啥炸黄蒿沟?我也给你说过么,就是为了打坝造田!我理解你,你不敢干,那就我来,你要非得这个时候给我安个罪名,怎么我都得死,冒死我也要干这件事情,为啥?只有干了,咱旮旯村生产队的社员们才不会受穷,才能挺直了腰杆,才能从此以后站起来,从此以后过年就不会吃不着猪肉了!高良说到这儿瞅了一眼呼延冲,呼延冲没有说话,只顾吸着旱烟,高良本来打算跟呼延冲商量着来,可估计呼延冲不会答应。高良又带着肖铁军和赵兵去黄蒿沟实地考察了几次,可以说,这是有备而来,早有预谋!高良看到呼延冲不说话,又继续他的长篇大论说,单从地势而论,黄蒿沟太适合打坝了,只要把沟口炸了,那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淤泥坝,根本不用费劲。高良说得轻巧,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呼延队长为什么不愿意在这里打坝的原因——首先是黄蒿沟里有生产队最好的坡地,如果打坝,坡地就没了。这些坡地在呼延冲心里,那是旮旯村的**;再者,黄蒿沟打坝的工程量很大,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把沟口扎住了就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这黄蒿沟里埋着烈士,如果打坝,那些有名无名的烈士就被埋在沟底,永远沉没在泥里。高良看呼延冲还是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自己说服了,大起胆子来说,干大,我想打坝,那是出于公心,不是为了我自己么,是为了旮旯村的老老少少!咱旮旯村再也不能缩头缩脑了,决不能让人再欺负到头上忍气吞声了!干大,你要是觉得这事做得不妥,行,你把我的头割下来,明天送到公社,我绝不哼一声!咱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劳苦大众,是老区人民,我们天天学语录,怎么就比小王庄矮一头了?放个土炮怎么了?起码有一个响了,虽然放了十个哑了九个。高良说了半天,呼延冲终于抽完了三锅烟,然后斜着眼看了一眼高良说,说完了没?高良说,还没完!你让我一口气说完了,早知道你这么怕小王庄,我还真不如去小王庄插队!我去了小王庄起码还能保护我弟弟,我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不算男人!这就像一个队长,连自己的社员都保护不了,也不算队长!还有,就是小王庄老王队长对打坝造田也有兴趣,人家上次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高啊,你是个人才啊,你知道我天天看报纸为什么?就是为了长点见识,你知道呼延冲为什么叫老叫驴,就是天天蒙着自己的眼睛干活推磨,没见识!高良的话还真像老王队长说话的味道,赵兵倒是信了,呼延冲其实也是信了,好像呛了一口唾沫,差点噎住,指着赵兵,又指着高良说,你个碎怂,还说上没完了?
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老赵,把他说书的嘴给我塞住了,然后问他,这炸药哪儿来的!
老赵站在旁边,半天没明白说,队长,这把嘴塞住了,咋交代?
呼延冲也觉得刚才没说对话,赶忙给自己开脱说,这碎怂浑身是嘴巴子!赵兵说,就是嘛,哪儿能塞的住?呼延冲和赵兵想听哪儿来的炸药,高良反而不说了,呼延冲指着高良说,老赵,就这态度?
赵兵说,这到底让他说还是不说?呼延冲只好气咻咻地说,说!高良嘿嘿嘿笑着说,自己造的呗,《地雷战》不是都看过么,里面就有咋做土地雷,一硝二磺三木炭,只是买雷管的钱,我都给我师父了??要不然早就炸了,然后我们三个趁着大家过年,偷偷潜伏在黄蒿沟山坡上,又担心引起小王庄生产队的注意,趁着大年初一早上点燃了。话说到这儿,呼延冲也明白了,可高良的话还没有完,他正色地对呼延冲说,干大,开了弓那就没有回头箭,咱只有往前冲了,你放心,万一有事,公社查下来,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你和一个社员!呼延冲口干舌燥地看了一眼高良,而后冷冷地说,你们三个,明天就回去吧,我老叫驴伺候不起你们几位大爷爷!
看着呼延冲扔下这么一句,高良的脸僵在了那儿。赵兵出门前丢下一句说,老叫驴这回真恼了!
呼延冲吃了早上的饭,就一直等候在队部的老式电话机旁边,按照呼延冲的经验来看,高良弄出这么大动静,老王队长肯定马上就会把电话打到公社或者县上告状,然后,公社或者县上肯定马上就把电话打到他这里??呼延冲在等电话,心里忐忑得很,也不知道打电话来的到底会是县里张副主任还是公社田主任,反正不管是谁,他都不好过这关。他把高良赶出窑洞,自己在心里打腹稿,想怎么跟他们说,想来想去,啥都没想出来。等到下午,电话铃响了,把呼延冲吓了一跳,也不敢接,就看着它响,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赵兵,赵兵也正看着电话,感觉到呼延冲的目光,赵兵抬起头,看到呼延冲看着他指了指电话。赵兵接起电话,一听找老叫驴,马上说去茅房了,再一问哪里,杜梨树村的石头,老叫驴就回来了,慢悠悠走过去接起电话。
石头队长说,老叫驴,我先给你拜个年,你这大过年还守在队部?
我代表杜梨树村生产队,问候你哈,还有啊,你等我说完,我干儿子高良回北京了没有?呼延冲一听石头问高良,开口就骂石头说,谁是你干儿子?你没球事打啥电话呢?挂了,忙着呢!老子的魂这会儿还在天上飞呢。再一问咋了?呼延冲没说高良,只说自己守夜守了个黑煞神。石头一听就明白,黑煞神十有八九是高良。就试探说,我那干儿子给你闯祸了?呼延冲没说话,石头就乐了说,老叫驴,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你就慢慢等着他好好折腾,你这把老骨头,他非得给你揉碎了不可。但是你放心,他现在长大了,要干那肯定是正经事,你好好****,好驴哪有乖乖推磨的?呼延冲一听高良原来是杜梨树村的人,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就马上说,老子这下找着正主了,你不是他干大吗?你赶紧的来把这祖宗带走!石头说,我就是干大,人家有亲大哩,不过,我要是说起他大啊,怕这辈子的魂都回不来了,老叫驴就是老叫驴,蒙着眼睛,啥都不晓得!呼延冲被石头骂了半天,虽然觉得气,但这是他们之间经常的交流方式,反而心平气和地说,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说!你放心,老子懂规矩,这年月谁的嘴牢靠谁活命。老子的嘴啥时候说三道四过?呼延冲听着,赵兵在旁边始终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是,呼延冲这次显然是被吓着了,脸色都变了,军大衣掉在地上都没有注意,接电话的手颤抖着,他想听听电话的内容,被呼延冲一脚踢过来,差点人仰马翻,直到呼延冲放下电话,愣怔着,赵兵才试探地问他,咋啦?
呼延冲装出一副很镇静的样子说,哦??没咋!
恰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呼延冲抓起电话,以为还是石头,张口就吼,碎怂,你还要说啥?老子晓得哩!哪知道这一次是公社的田主任,询问旮旯村到底出啥事了?呼延冲反倒不慌乱了,对着电话筒就噪起来说,没出啥事啊,能出啥事了?田主任,我们球事没有啊,老王这个龟孙子,我跟老婆炕头搞点动静他也给你告状啦?
孙子老王,还让不让人过年了?呼延冲这么一吼,田主任倒不确定了,心想王队长也真是,小题大作,大年初一谁不放个炮仗,偏偏说是炮火,和呼延冲不和了这么多年,还翻着花样打别人小报告,这边想,那边便安抚呼延冲说,老叫驴,你别恼火,我也是不放心,生产队嘛,怎么可能有炮火声呢?我看他是年龄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呼延冲一听田主任说“炮火”,心里其实还是惊了,但口气一点不弱,理直气壮一本正经地说,那炮火咋没把老王轰走了?他咋没死呢?
田主任,老王谎报军情,制造群众混乱,扰乱我们社员的幸福生活!
我院子里点了个大炮仗,那大炮仗是村里吹手家藏了几年的火药炮,他要是不信,我放他院子点点??妈的,都管到我的家事来了,还要不要脸了?老不正经,驴都不下这种货。话骂到这个份上,没理也是有理,呼延冲自己都觉得自己理大得跟受了多大冤枉一样。田主任这下确信呼延冲真被冤枉了,又怕呼延冲没完没了,赶紧打断他的话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也别骂得太难听了,好歹也是队干部哩。别生气了,这笔账我给他记上!也没等呼延冲说别的就忙着挂了电话。
电话一挂断,呼延冲一下子扬眉吐气了,痛快淋漓了,凯歌高奏了,慷慨激昂了!好像几句话就一鼓作气打了个翻身仗,大胜仗。
呼延冲这几十年都没这么痛快过,痛快得叉着腰在原地转了两圈,回头看赵兵瞪大眼睛不认识地看着他。呼延冲满心的怨气得到了释放,看着赵兵似乎毫无来由地说,看啥啊?把人放了!赵兵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说,放了?呼延冲再次说,对,放了,这事我一个人顶着!赵兵以为听错了,愣了两秒,看他不像说笑,这才往外走,还没走出门,又被呼延冲叫住了说,回来!呼延冲特意嘱咐说,你给吩咐下去,全生产队,谁以后都不准再提这件事,谁要是提起这件事,我扣他全年的口粮!
高良也没想明白这事就突然过去了,前一小时还是死扣,后一小时又成了活结。高良和肖铁军分析,问题出在了第一个电话上,到底是什么样神秘的电话让他们脱离了困境?几个人疑惑不解。晚上,呼延冲将高良单独叫到黄蒿沟,带到沟掌的坟地,那里埋着二十八位无名的烈士。寒风瑟瑟,呼延冲在坟中间燃起了一堆火,火光映照着一座座突起的坟堆,也映照着高良和呼延冲的脸。高良看着呼延冲说,干大,你有啥话就说,大半夜把我拉这儿吓唬我呢?
呼延冲点燃旱烟,坐在火堆旁看着高良问,你大是高板凳?高良笑了笑说,干大,什么板凳桌子的?呼延冲也不听他怎么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打麻纸,挨个给那些坟堆烧了纸,然后继续坐回来慢慢地说,为啥找你到这个地方啊?因为这里全是烈士。呼延冲说话的时候,神情凝重,声音有些颤抖。呼延冲诉说着,高靖远闹红的那些年,呼延冲是他队伍里的一名小班长,有一年,高板凳带的队伍被国民党的部队打败后,辗转在这一带,后来驻扎在黄蒿沟,县民团得到消息后,偷偷合围高板凳。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战士们在黄蒿沟浴血突围,幸亏此时兰花前来带着部队抄着一条小路,顺利转移出去。呼延冲在这次战斗中受了重伤,高板凳将他安顿在旮旯村的一户老乡家里养伤,昏迷不醒的呼延冲醒来的时候,高板凳已经带着剩余的队伍突围出去了,县民团的人也已经撤离,但是,收留呼延冲的人家却为了保护他,被县民团的人杀害了,只留下一个女子,这女子后来就成了呼延冲的婆姨韩秀。呼延冲伤好后曾经去找过部队,却没有找到,回到旮旯村后,只好老老实实过起了小日子。
中央红军到延安后,他再去找高板凳,此时高板凳已经是团长了,面对多年前的老部下,高板凳激动得热泪盈眶,没有想到呼延冲还活着。呼延冲想回部队,高板凳看着他脚也有些跛,加之胳膊因为受伤,很难再继续去部队了,就安排他去留守处工作。呼延冲因为没有多少文化,觉得自己这是给公家添乱,一个月后辞职回家,临行前向高板凳告别,高板凳不得不同意,并一再嘱咐他,回去了,把咱那些黄蒿沟死去的二十八名战友看好了,要是有机会啊,给咱那些战友弄个烈士陵园,让他们有一天能看到新社会。呼延冲按照高靖远的嘱咐,一留就是一辈子??高良听着呼延冲的话,最后说,这么说你是因为我和高靖远的这层关系,才放了我?呼延冲说,我听说,高团长在北京被打倒了,都不让提了,可高团长为咱劳苦大众干过的事,我一件件都记着,他跟着刘志丹“闹红”,我们这些当兵的才跟着他,我们那些在黄蒿沟牺牲的战友,死也死得错了?
我怎么跟你说这些??本来说好在这儿修个烈士陵园,最后谁也不敢提这茬了,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就一条,听高板凳的,等着有一天给他们修个烈士陵园!我这偷偷等着,也不敢让人晓得,你倒好,一个大炮仗把这伤疤揭开,把所有人惊动了,非得在这儿打坝造田,你觉得能行?听着呼延冲的诉说,高良终于理解了他的坚持和坚守,他是用自己的信念来守护一种精神,一种力量,一种毕生为之奉献的坚忍!高良不禁落泪,为这些无名的烈士,也为呼延冲。
一大早高良就去看韩司令,正好遇到改改也来看师父,改改来的时候,高良刚给师父做了一锅羊肉,其实大多是羊肉汤,师徒俩搂着锅,吃得满头大汗,高良赶紧招呼改改吃羊肉,锅里还有半大锅汤,肉都被他舀给了韩司令,韩司令年龄大了,牙口不好,高良也不客气,把骨头全啃了。高良说,改改,你咋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还想着文化馆也该放假了,你就来旮旯村,咱俩跟师父一起过年。
改改笑着说,哪里过不是一样。高良抬起头看了一眼改改,觉得她哪儿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来的时候,改改坐着马随娃的驴车,马随娃把她拉到公社对面的路上,自己家一个人在路边等着。自从改改下乡插队到天尽头,马随娃就没让改改下地干一天活,又安排在一个老太太的家里,互相也有照应。改改过意不去,怕人说闲话,马随娃说,改改住的是军属李大妈的独院,李大妈年前去女儿家过年,院子又空着,李大妈听说孙木兰来住她家,自然也高兴得不得了。马随娃在生产队虽然年轻,但是很有威望,村子不大,大家都很团结。马随娃对改改说,你放心,你来咱生产队,想干啥就干啥,这儿没人欺负你。改改看了一眼这个看似憨厚老实的生产队长,知道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马随娃又说,我知道你在文化馆受击打,王铁锤不是个东西!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教训他!孙改改听着马随娃的话,心里莫名的感动。最后出门的时候,马随娃又说,你想说书,咱晚上就说,想说什么书就说什么书,别怕,这地儿我说了算!马随娃这么说,反倒把改改逗乐了。大年初二拜丈人,改改还是想回家一趟,然后再看看师父。改改没对任何人说什么,马随娃却一大早割了几斤羊肉,又准备了两大包水果点心。进了门看到改改在纳鞋底子,马随娃把东西往案板上一撂,看了改改一眼,说你也歇会儿,大正月不动针线,你又不是不知道!话语里带着怨气和责备。改改哪能不知道呢,大正月不动针线是女人们默守的规矩,老年人的说法是,女人们在正月动了针线这一年都不得闲,还坏了眼睛。她也管不得这些了,师父和高良两个人不能光着脚跑,虽然高良只穿胶鞋,但是在陕北的山洼山梁上跑,还是布鞋比较合脚。前几天她就听说天尽头有个知青穿着胶鞋,差点从山梁上滑下山崖,吓得再也不敢上山了。马随娃知道劝不动改改,赶紧说,今天初二,你呆在窑里也闷,不如咱去看看你师父,也回个家。马随娃说得轻描淡写,改改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马随娃说,你也去?马随娃便说,我给你赶车,不见人,大正月,我一个大男人跟着你也不方便。改改噗嗤笑了起来说,你是大队长,我怎么敢用你当马夫呢?马随娃就跟着笑了,笑起来有点腼腆,笑过了,马随娃闷闷地说,一辈子当马夫也愿意,只要你不嫌弃我,就看你的意思哩!改改抿着嘴笑,马随娃一本正经说起话来,还挺好听,又抬起头看他,马随娃反而脸红着低着头不知道干啥好。改改想笑,又怕他更不好意思了,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心里暖和得很。马随娃看她不回应又说,你是个说书的,啥世事都晓得,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这种人,你放心,我不强迫你,啥时候愿意了,你就说,老马,咱坐车走!改改听着马随娃笨拙的话语和木讷的表白,觉得心里一下开阔了,停了手里的活开始收拾东西,马随娃憨笑了一会儿,赶紧往外走,一边说车子就在村口,我去给你赶,改改却把他叫住了说,不用,咱走几步。
改改从小被送到韩司令身边学说书,韩司令与改改是远房亲戚,战争年代,韩司令的亲人早就流离失所,他把改改看成自己的女子一样心疼。孙家孩子多,又极为重男轻女,改改的父亲又嫌弃女子是个说书人,不许她回家,改改懂事以后,也不愿意再回家,但是工资和粮票一样不少寄回家,孙家就用这些钱给大儿子娶了媳妇,二儿子娶媳妇??眼下三儿子又要娶媳妇,陕北民间彩礼高,孙父的眼睛又盯在了改改的婚姻上,私下里催着孙母给改改找婆家。孙父还嗜赌,爱喝酒,就这两样,平时也足够改改应付。改改不嫁人,亲父亲母焦急,看到马随娃跟着改改来,一打听还是个生产队长,就再次撺掇改改该嫁人了,年龄大了就不值价了,公家人咱探不上,配个生产队长还绰绰有余嘛!改改不说话,一说话,又是吵闹,坏了大正月的好心情,放下钱和粮票还有马随娃带的礼物,一头逃出了家,一路上眼泪婆娑不已。
高良给改改盛了一碗羊肉汤,又递了一个黄馍馍说,你一个人这么远的路,那得多早起身?吃点热乎的。改改说,真吃过了,还回了趟家。高良就说,师父,改改这不但一个人偷吃好的,还独自干活去了,这还了得?听高良这么说,改改急了,哥,你怎么这么说啊。改改急红了眼要争辩,韩司令喝了口汤抹了把嘴说,别听他的,你也喝口,热乎热乎。又说,也不知道你哥在哪儿弄来的羊肉,做了大半天才做好,不管偷的抢的,反正我是只顾了眼前了。改改听师父这么说也释然了笑说,师父,那我也吃了啊,才不管哪来的。
又看着高良说,哥,你啥时候想着给师父吃羊肉了?高良得意起来,眉飞色舞的说,啥叫顺手牵羊?就是说羊肉这玩意儿,那得顺手,嘶儿一下,肉就到嘴里了。师徒仨吃着羊肉,恍然间却有种阔别多年的感觉。岁月流长,一眨眼,当年最疼爱的两个徒弟都长大了,韩司令透过汤锅的热气,看着他俩,陡然间又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改改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高良,什么都想着高良,一得闲就拿着针线,不是给高良做鞋子就是给高良补衣裤,改改的心思做师父的早就看明白了。韩司令看着改改喝完,看锅里剩的也不多了,就吩咐高良给玉胜留一碗!高良说,留着呢,你那编外的徒弟,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怕是不会想着你呢。韩司令说,那是个好后生么,不管他吃啥,我这张嘴后来也全凭他给糊着哩。一下吃完了,我有事跟你俩说哩。兄妹俩都纳闷地对望了一眼。
夜幕降临,鞭炮声也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听说马随娃送改改过来,韩司令就说让马随娃也进来,改改不听,怕他一个人冷落,安排在公社干部的宿舍里歇息。师徒三人围着火炉,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消失了,高良先开口问,师父,大正月,你就要交代大事,等这么久,你不说我心里翻腾哩。韩司令瞄了他一眼,哪里像打鼓的样,嘴上便说,你不翻腾,是我心里翻腾哩。高良听师父这么说反而笑了,涎着脸,调皮起来说,我肚子里鼓多了,天天闹秧歌哩,不怕翻腾,你可千万别翻腾,师父翻腾,徒弟受罪么。师徒打趣,韩司令不责怪,这样也不生分,但是马上正色起来说,良子,你插队得多长时间啊?
这是个很严肃的话题,高良一愣,明白师父的意思,收起了笑说,毛主席说要扎根哩,我盘算,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韩司令点点头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英明,他的话,我听了一辈子,没吃亏,你们更要听哩,就问你咋打算?高良说,你老人家不是不知道,我在北京天天盼着回来呢。韩司令说,还是咱大陕北好啊,回来是对的!高良说,那师父,你说咱哪哒好?韩司令说,人好!高良就笑起来说,师父说得对。师父,您年轻的时候说长书,咱现在尽说短书?
韩司令说,我说了一辈子发现,还是短书难说!越短的话,越难说,越深的情,越难开口。我只问你,北京还回不回了?韩司令一直追问,改改不敢插嘴,看着高良,高良思虑了一会儿笑了笑说,师父,我不回去了,这事我肯定能为自己做主哩,你给我的这一身本事,我也就能在咱大陕北派上用场哩。韩司令笑了笑说,我给你的本事,那只是饿不死的手艺,干事,这些个靠不住。高良说,当然靠得住,我能闯**北京城几年,全靠这些本事了。韩司令说,瞎说!你想好了,这可是要扎根哩!高良说,当然是扎根!高良看着韩司令,改改看着师父又看了看高良,听不下去了说,师父,你有啥话直说,这大长板也太长了。韩司令看着两人,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说,你俩先跪下了!高良和改改不敢多说,互相看了看,在韩司令面前跪了下来。韩司令眉宇间多了一份庄重和欣慰,缓缓地说,我这辈子任何为难别人的事情都没做过!但是,今天却要为难一下你俩,你俩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高良和改改当然得听,长这么大,韩司令还头一回这么跟他俩说话,语气沉重,透着父辈的慈蔼和严师的威严。高良和改改不由得挺直了腰杆,一起说道,我们,全听师父的!
韩司令也清楚,四个徒弟里,最终却是两个最小的最仁义最孝顺,韩司令看着俩人说,那就好。良子,你觉得这些年改改对你有情有义没有?韩司令的话一出口,高良立刻感觉到了什么,但是眼下已不容他犹疑,高良立刻说,师妹对我有情有义。又问,你师妹如何?
高良答,好!高良说着,极快地看了改改一眼,改改却已明白师父的意思,正凝神想,就听师父叫她的名字了,韩司令问,改改,你觉得咱良子有情有义没?改改窘了神直言,有,良子哥对我有情有义!又问,他这个师哥称不称?改改肯定地说,良子哥,当然称!
韩司令似乎要的就是这句话,也不等改改再说,又转向了高良,说,良子,你要是在这里扎根,你就答应师父,这辈子照顾你师妹,把她娶了,你愿意不愿意?恍如窗外的一声大爆竹,韩司令的话让高良和改改都吃了一惊,两个人不由得相互看了看,不等高良说话,改改已迫不及待地阻止道,师父,这不能??韩司令紧跟着问,咋不能?韩司令怒瞪着改改,改改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改改舒了口气,定了定神说,师父,您说了一辈子《刘巧告状》,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把自己打倒了?再说,良子哥,他有心上人,你不能这么乱点鸳鸯谱!话虽然这么说,韩司令也不跟改改争辩,在韩司令的心里,这大半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改改和高良,最大的心愿就是改改和高良成亲,改改是怎样的人他知道,高良是怎样的人他也知道。
自己的身体每况日下,安顿好了这件事,他也不会再有遗憾。韩司令当然明白,这么乱点鸳鸯谱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匠人也有匠人的老规矩,师父的话他们不能不听。他很清楚,高靖远希望高良回到陕北,为陕北做点事,韩司令想着高靖远在陕北的根脉断了!高良不说话,韩司令就知道他在犹豫,改改说高良有心上人,高良的心上人很显然不是陕北人,不是陕北人怎么能把心安在陕北呢?韩司令的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高良,有些着急说,良子,我只问你,改改等你这么多年,你觉得一个男人该不该对这个女人有个交代?韩司令的质问很重,高良的心咯噔一下,脑子里顿时响起一声弦,弦声过后,所有的念头宛如一阵轻烟突然被风吹散,高良点点头说,师父,我愿意!蓦然地,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寂。改改难以置信地看看高良,又看向师父,却看见师父如释重负地轻轻出了一口气,目光柔和而充满欣慰地望着窗外渺无边际的夜色。
过了正月十五,知青们又陆续地往回返了,生产队的知青点又渐渐地热闹起来。鉴于第一次来的经验,这次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地带了很多东西,有吃的、穿的、用的等等。肖铁军没回去,他托陈维亚带来了两样特别的东西,汽水和香皂。这两样东西在陕北比较稀缺,上次高良和肖铁军等人与李疯子争斗后被抓的时候,肖铁军断定呼延冲绝不会善罢甘休,至少会把他们都交到公社去,乔麦却不以为然,两个人打赌,最后这事不了了之,肖铁军输了,就答应给乔麦喝汽水。乔麦觉得肖铁军那是吹牛,大冬天哪来的汽水?
肖铁军记住了这事,他要给乔麦证明,在北京大冬天也有汽水,顺便给乔麦买了一块香皂。肖铁军带着这两样神秘的礼物,第一时间跑到了水井边——乔麦每天下午五六点都去井边挑水,肖铁军等了没多久,乔麦来了,看到肖铁军,她有些诧异地叫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把水桶掉井里去了,不然哪有守着井边不打水光埋着头转圈的道理?还是你有啥想不开的事?要不你给我说说?肖铁军很神秘地把汽水递给乔麦,乔麦很是震惊和感动,她以为他们只是开了一个玩笑,她压根也没有放在心上。可肖铁军却记着,接过汽水,乔麦心里就有种别样的感觉突然一闪而过。肖铁军看着乔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