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忙帮她打开来递给她。乔麦说,我,我还没有想喝呢。肖铁军说,已经打开了。乔麦想了想说,那我喝了啊,我把瓶子留着,嘿嘿嘿。

说着,乔麦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又递给肖铁军,肖铁军摇了摇头说,我在北京,一到天热的时候天天喝呢,你喝吧。乔麦说,真的啊?说完一口气喝完了,连打了几个嗝,然后两个人互相看着,不由得笑起来。乔麦笑完,莫名地流出了眼泪,说不出是苦还是甜,肖铁军赶忙询问,乔麦,你咋了?乔麦赶忙擦干了眼泪说,也不晓得,怎么就哭了呢。肖铁军说,是不是汽水太凉了?乔麦慌忙掩饰说,不是不是,冲着鼻子了。说完又莫名地笑起来。肖铁军从兜里又拿出一块香皂说,送给你的,快拿着。乔麦看着那香皂说,这个我知道,是胰子,贵得很。肖铁军说,不贵,你用着,用完了告诉我一声,再给你买!乔麦说,我,我身上臭吗?干嘛送我这个?唉,我才不要这个??乔麦说着要把香皂还给肖铁军,肖铁军已经离开了水井走远了,徒留乔麦站在水井边,看着肖铁军的背影感动而又无奈。

同学们回了知青点,一个个说起家里的情况,似乎返回陕北就思念起北京的生活来。高良问起高坡的情况,陈维亚说,我和高坡坐一个车厢,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起在县城坐班车,又一起走到小王庄,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村里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听说高坡回来了,高良迫不及待地跑到小王庄。赶到老曹家,兄弟俩紧紧地抱在一起,几天不见高坡,高良为他担心了一路。兄弟俩就一起帮曹大爷劈柴、给牲口铡草、担水。高坡说吴梦湘工作特别忙,高媛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又说,听吴梦湘说,高靖远在他过去工作的南方某市接受劳动改造,但是没有准确的地址和确切的消息。手里的农活干完了,兄弟两人的谈话也告一段落,想起父亲高靖远,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就在这时,小王庄生产队的广播响了,首先是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让整个小王庄生产队立刻进入了亢奋的黄昏,接着播出的是公社刚刚召开的上年度生产大会战工作的总结。在广播中,高良听到次数最多的就是小王庄生产队,该生产队在老王队长的带领下,发扬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伟大精神,用愚公移山的韧劲,时刻牢记毛主席伟大思想,已经成为了全公社的标本梯田大队,这是全公社农业学大寨的重要成果??小王庄生产队受到了表彰,接着,公社田主任号召全公社各生产队都要向小王庄生产队学习。高良听着广播,想起今天一大早,呼延冲也去参加这个会议了,估计是挨了批评。

安顿好高坡,高良边急急忙忙回了生产队。队部里亮着一盏小油灯,和呼延冲跟前的炭火一样,火光微弱,满屋子的沮丧气息。

呼延冲蹲在火炉子旁边,仿佛突然地矮了一大截,萎靡得跟满是虱子的乏羊羔子,地上已经磕了一地的烟灰。高良也不客气,蹲在呼延冲的旁边说,广播我已经听到了,干大,你没事吧?呼延冲心灰意冷,干巴巴地笑了笑说,被田主任训了半个时辰,我看我还是不干的好,整天受这种窝囊气,跟孙子一样。不过,也习惯了,只是老了,不想再受这种闲气。显然,小王庄生产队的先进性和旮旯村生产队的落后性,极大地刺激了呼延冲,半个时辰的训斥把呼延冲逼到了墙角,最后呼延冲也恼了说,田二茅坑,你听好了,不是我生产队不想干,你放一句话,只要你同意,我生产队回去打坝!我要是干不好这事,干不成标准的打坝生产队,我叫你一声爷爷!本来这话也是为了争口气,图个口上快活,图个训斥终结,没想到田主任反过来又拿这事训斥说,你打的那几个坝个个不标准,修梯田就修梯田,你给我来打坝做甚哩?你还有脸说?呼延冲怎么说也是老队干部了,这张老脸还要哩,伤心了。呼延冲说完,高良突然就升腾起了希望,透过淡淡的炉火青烟,高良带着鼓动的语气说,干大,这是欺负咱哩,往咱头上屙屎哩,只要你同意,咱就立马干!我早就给你说了,这事肯定能行!高良以为呼延冲这么诉苦,是为了鼓动他来干这事,没有想到他的热情被点燃后,呼延冲反而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响动都没有。呼延冲此时还沉浸在被田主任训斥的惶惑和恼怒中,半天缓不过来劲,当时在会上,他是想探探田主任的口风,没想到他对旮旯村压根就没信心,呼延冲心灰意冷。高良只好在呼延冲的跟前蹲了下来说,不要紧,干大,这样吧,今晚咱就开个会,统一一下思想,这个坝必须打,只要打好了,咱就能把小王庄给踩脚底下,咱就能成陕北的大寨。这话又像催化剂一样,把呼延冲这堆棉花点燃了,呼延冲红着眼看着高良说,良子,干大今儿也给你撂话了,只要这个坝能打成,这个生产队长你来干,我全力支持你!高良赶忙说,干大,我就是想干件事,你把生产队长给我干啥么?搞得我好像来篡权似的。呼延冲说,我也想要个接班人,我看,这满生产队的人都是怂蛋,也就你有点悍性,反正已经是烂杆儿生产队了,再折腾,它还能烂杆到哪里去?咱就按你说的干!

说完这话,呼延冲就打开广播,满沟槽的把队干们喊到一起。

呼延冲其实并没有想好怎么说,只能让高良先应付着。高良说,我和呼延队长同志从年前一直谋划,今天正式跟大家商量在黄蒿沟打坝的事情。高良的话说完,众人议论纷纷。高良拿出说书的架势,根本不容别人插嘴接着说,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所以,想要解决我们生产队的根本问题,还要从水利上下功夫。我们没有水,怎么办?那就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唯一的出路就是打坝造田,改变我们旮旯村生产队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在黄蒿沟打坝!这是打口号牌,紧接着,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高良接着开始给生产队算了一笔账,如果在黄蒿沟打坝,三年之后,生产队的的优质川地可以增加到四百亩,也就是说,咱旮旯村生产队以后的粮食总产每年都要翻五倍,比小王庄的粮食总产还要高出两倍多!高良说完,众人都惊呆了,从来没有人给他们这么算过账,连呼延冲也吃了一惊。高良说完,队干部们一下子躁动起来,确定高良的账算得还有保留后,都看着呼延冲。呼延冲举起手来说,我同意良子这么干!说着举起手来,其他队干部们一起举起手来。

接下来,高良带着肖铁军和陈维亚等知青,每天奔波在黄蒿沟的山梁子和深沟里,将每一座山峁都详细地绘制成地图,并详实地做了标注,长宽高、大小、形状、土质、前后左右的情况,怕不够清楚,还请来照相馆师傅拍了照片,准备充分了,又再三仔细对照核实,这才将图纸和照片交给沈亚楠,拜托她回趟北京,再辗转到她父亲被下放的地方,请她父亲帮忙绘图,沈亚楠的父亲是水利专家,大工程师,只要能拿到沈亚楠父亲的工程图纸,那么这个大坝就成功了一半。

等沈亚楠回来的时间,高良和知青们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公社下达的修梯田任务。得了空,高良找呼延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干大,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呼延冲问,是打坝的事有问题了?呼延冲处于敏感时期,打坝的事情才开始,他害怕有任何疏漏。高良说,不是,我想申请块宅基地修窑洞。呼延冲一听高良又要修窑洞,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修啥窑洞啊,不是有住的地方吗?高良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得结婚妆新用哩(妆新就是陕北话里结婚的意思)。

呼延冲张大嘴巴看着高良说,结婚?跟谁?高良说,改改。呼延冲一听拍着大腿说,合适!这事干大帮你操办,要说年龄你是这波知青里最大的,我听说过改改等了你很多年,好事啊!不仅要修,我把杨石匠给你派过去,需要多少人手,你说一声,你的事情现在就是咱生产队的事情!高良感动地看着呼延冲说,干大,我也不是为难你,主要是要扎根,本来梨树村也有我的窑洞哩,但是离咱生产队远,只能在咱生产队落户了。呼延冲说,你必须是咱生产队的人,不能回梨树村!这事就这么定了。

高良坐在地畔子上,想起从师父住的地方出来后,高良马上对改改说,改改,哥对不起你,还让师父费心为咱俩的事情操心,等开春了咱俩就把婚事办了。改改马上对高良说,哥,师父老糊涂了你可别糊涂,这是新社会,这事我不认,你也不能认!你要是娶我,沈亚楠怎么办?高良笑了笑说,师命难违,我已经答应过了,这事不能改,这种事情咋能当儿戏呢?你看不上哥啊?改改说,不是,哥,你心里有谁,我清楚得很,我这辈子就当你妹妹,你还不是赚了吗?

高良说,其他的都别说了,你在哪儿插队?我总得知道去哪儿娶你啊。改改也不说话,掉头就走,高良远远地看到改改跳上一辆驴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呼延冲找了一块向阳的缓坡地做高良的宅基地,又派杨石匠勘察了一番,立刻就动工了,离知青点不远。沈亚楠回来的时候,高良已经跟着杨石匠一起开始干了几天了。沈亚楠的父母被下放到了山东农村,沈亚楠跑到山东才知道他们已经回北京了又赶回北京。

沈亚楠带回了她父亲最权威最全面的论证和意见,这里面包括沈工程师对于黄蒿沟打坝提出的几个具体方案,以及黄蒿沟土质地形的说明、可能出现的情况,比如一旦发生洪灾可能出现大面积塌方的地理位置,还有另外的几套可行性方案,最终的建议是就地取材用石头做坝体。这样的话,工程确实浩大。呼延冲看到这个方案,又打起退堂鼓了,两个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停地打闪说,这个工程咱的力量太小了,咱可没有那日天的本事!高良很清楚,对付呼延冲不能不提小王庄,立刻就说,干大,咱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了,不能让小王庄生产队的社员看咱男人下蛋!高良说完,沉吟了片刻,抓起他的旱烟袋,给他装了一锅子烟丝说,干大,打坝本来就不是小事,咱既然干就干个大的,不管是土坝还是石头坝,已经开始了,咱就往前走。说着,把旱烟锅递给他,又拿起火柴,划燃了帮他点上,继续说,哎,听说小王庄去了很多生产队参观学习。话音刚落,呼延冲的头猛地抬起来了,这小王庄生产队就像一剂鸡血,马上注进了呼延冲的脑壳里,哪里还敢再退缩了。呼延冲的脸上渐渐地升腾起了一抹子狠劲,好像从胸腔里提起一口气说,好!既然大话说出来了,就按你说的办,打坝!打石头坝,吹牛咱也先把天给吹破了再说!

高良和呼延冲天天往公社跑,嘴皮子都磨破了,腿都跑细了,田主任就是不同意,田主任有他的理由,旮旯村生产队年年全公社最差,年年垫底,干啥都不成,以前打几个小土坝都不合格,突然要干一个大得他都觉得不着边际的事,那不是开玩笑嘛。田主任不同意,呼延冲就缠住田主任磨嘴皮子。呼延冲说,你是领导,一言九鼎,咱会上说出来的事情,怎么能随便变卦嘛。我把这事给社员们都说了,大家都同意,这是群众的意见!田主任说,你拿着几张破纸片片,哄谁啊?回去先好好看看人家小王庄生产队怎么干再说!

呼延冲在田主任办公室磨着,高良在外面等着,他还没资格跟公社的主任说话哩,这点高良心里清楚。蹲在门口,就看到石头嗑着瓜子一摇二摆地走出来了。石头就询问,坏种子,你咋蹲在这儿?犯错误了?高良就笑说,干大,我都这么大人了,你别在这公社重地给我丢丑么。石头就说,长大了,有面子了,嘿嘿嘿。你给干大说,你干啥来了?高良说,你先说。石头嘿嘿嘿笑着说,我那是没办法,你们公社的小王庄生产队是学大寨的榜样嘛,我们外面公社的生产队都来学习哩,你哩?又偷吃羊肉了?高良说,哪儿能呢,比羊肉好吃的东西我都不稀罕了!又说,这公社跑了几十遍了,办个事难的。石头说,这世上还有你小子觉得难的事?高良说,这田主任就是嘛,不过也是暂时的!石头说,真是一物降一物么,你求他干啥呢?

高良就把打坝的事情说了一遍。石头一听笑了起来说,怪不得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听到他骂人呢,原来在骂老叫驴啊?高良一听也明白了,呼延冲不让他进去,就怕田主任骂人,捎带把高良也骂一顿,怕他年轻受不了。高良觉得不能让呼延冲一个人挨骂,脸一沉就说,官儿再大,也不能骂老年人么,还不讲理了是不是?说着就往里冲,石头赶忙拉住他说,你这会儿进去,还不是挨骂?让他骂去么!你成分不同,进去还不得用绳子把你绑了,扔了喂狗?别吃眼前亏。

石头说完,一边嗑瓜子一边笑着说,听干大的,这个田主任就是个纸老虎。高良听到石头这么一说,觉得话里有话,又见他幸灾乐祸地笑着,不免有些恼怒。石头嗑完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说,想要制住田二茅坑,我有办法,良子,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我说的啊。

高良很不服气地说,你说么。石头神秘地说,你只要去找一个人,肯定能治住他,让他田二茅坑站着,他不敢坐着!高良一听赶忙问,谁么?石头附在高良的耳边说, 牛排长!

说起牛排长,高良感觉当年在卫生院用绳子捆他的肩膀还在疼,那手法又蛮又快。等呼延冲出来,还装作一副得胜的样子,高良就说,干大,我该跟你一块进去挨骂。呼延冲看了一眼高良说,我跟田二茅坑是冤家!我跟他耗上了,迟早让他低头!高良不好再揭穿。

过了两天再出门,两个人走到三岔路口,高良骑着自行车却走了另外一条道。呼延冲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喊,良子,良子!错了错了,公社在这条路,你瞎跑甚么?掉头掉头。高良却没理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高良说,咱今天不去公社,去喝酒!高良早上出门的时候挎包里揣了两瓶酒,还有些点心,是高良特意嘱咐肖铁军去县城买回来的。肖铁军见高良对打坝这事这么上心,就说,咱也不说不干出点成绩,但咱找点难度小点的不行么?打坝,难度太大了。不仅肖铁军,连所有的社员、全村的知青,还包括公社的田主任,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想法,黄蒿沟打坝,难于上青天,但是对于高良来说,还没有开始,怎么就说难?那不是难,那是懒!高良要去喝酒,呼延冲却吓着了说,大白天,喝个屁啊,喝醉了还咋去见田主任啊,那不是耍酒疯吗?在田主任面前耍酒疯可不行,那不如你就别去了,你心里不痛快你去喝酒,我自个儿去找田二茅坑。呼延冲在后座不停地说,高良在前面不停地蹬,风呼啦啦从他们脸上刮过。高良大声说,干大你坐好了,今天谁也不去找他,让他来找咱!这口气比沟槽里的风还大,呼延冲手紧紧扯着高良的棉袄喊着说,你这是骑车呢还是梦游呢?

高良带着呼延冲找到牛排长家,院子里空****的,高良喊了两声,牛排长干大,牛排长干大!牛排长从旁边窑洞一瘸一拐走了出来,看到高良和呼延冲,纳闷了半天,半天才看清楚高良问,良子?

真是良子?高良就笑了起来,站在牛排长跟前拉住他说,不是我还有谁啊?牛排长就仔细地端详着说,咱良子没怎么改变么,除了长高了长壮实了,一张脸眼睛鼻子都像咱高团长么!这时候牛排长家的女人和孩子们也从窑洞里跑出来,高良从包里拿出点心和酒递给他们,就听牛排长说,你来看老子,还送礼啊?老子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回来了!哎,又偷跑回来的?呼延冲不知道这俩人过去的事情,一脸的愣怔,高良就笑了说,哪能呢,下乡插队——毛主席派我来的!

牛排长说,这都成知识青年了?你个碎怂,去了北京也不给我来封信!都成知识青年了,一眨眼,长这么大了。说着把高良和呼延冲拉进了屋。

呼延冲对牛排长的印象并不深,当初呼延冲当班长的时候,牛排长才是个新兵,但是俩人都是高靖远的兵,就有了战友的情谊,碗里的酒也没有停过,高良喝了几口就有些眩晕,也不知道牛排长哪来的这么些烈酒,听着两人说过去的事情,高良躺倒在炕上听得入神,话题说到高良,牛排长就趁着酒劲说,你个碎怂,再不敢折腾了,要好好给你大争口气了。又对呼延冲说,他要是捣乱,你就使劲捶他,不信成不了气候!呼延冲怯怯地看了一眼高良,高良说,我现在就要成气候了,可眼前有人挡我的路!牛排长说,谁敢挡你的路?那你还不得把天戳个大窟窿。呼延冲看了一眼高良,高良就笑嘻嘻地说,牛叔,本来呢,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们生产队要打个坝,你说这是好事吧?其实我们也不想干,可没活路啊,那么多社员眼巴巴看着咱知青给想办法,你也知道你侄子我,脸厚心软,看到社员们可怜,眼泪都出来了,当即答应,打坝!只有这一条出路!

牛叔,你说我不这么干行吗?牛排长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还是咱陕北娃娃!就该这么做!高良又说,我都不是娃娃了,知青里,我年龄最大,当然什么事情我都得挑头,我说打坝,把这事都汇报到北京了,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知青要给生产队打坝哩,就在这时,突然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一声怒喝,不能打!为啥别的生产队能打,我们不能打?小瞧我们啊。你说我们千辛万苦,为了社员们,从北京找到专家设计图纸,费了多大的劲,就这点小事,结果人家一声吼,我们都歇火了。牛排长说,你说了这半天,到底是哪个哈怂挡你的道?高良说,不说了不说了,我现在也想好了,大不了不打坝,混日子谁不会?只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我们生产队要是就这么下去,恐怕世人笑话的不是生产队长,怕笑话的是我们那公社!还当啥公社主任呢!种红薯去!

高良这么说,牛排长早就听出意思来了,这不是骂田主任吗?

嘴上却不露声色说,臭小子,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人?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当初你整老子,哎,你现在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你办不到的事情了?高良却一撇嘴不服气地说,不是办不到,是我懒得跟他们计较。牛排长试探着说,不就是一座水坝么,只要论证的行,那就干啊,那公社主任哪儿敢不听毛主席的话?这么一说,高良就赶紧拿出工程图,往牛排长旁边的炕面上一铺,指着工程图说,你看这是北京的科学家做的工程图,那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大科学家,哎,你看这图,全篇都是毛主席思想,哪儿不对?牛排长埋着头看了半天,看不懂,图上全是线条数据。牛排长想了想,思谋了一下说,你等一下,这个我真看不懂,我给你找个能看得懂的人。

说着不急不慢地出了门。

田主任冲进门的时候,牛排长和呼延冲刚开始喝第二瓶酒。看到田主任提着两瓶酒一脚跨进来,炕上的呼延冲吓了一跳,一下子站起来,整个人都局促起来说,田主任,你怎么来了?他赶紧让到一边又说,快来,上炕。田主任却没理他,把两瓶酒往旁边柜子上一搁,对着正慢悠悠喝酒的牛排长说,爸,你这火急火燎的,啥事啊?

呼延冲听着田主任的话,又神情惶惑地看着牛排长问,这咋回事啊?

牛排长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呼延冲说,我女婿,田二茅坑。呼延冲听着牛排长的话,看了一眼高良,高良专心地看着图纸,好像没听到一样。牛排长说,你先赶紧上炕,给你看个宝。田主任无奈,只得脱了鞋,上了炕,眼睛立刻瞟到高良跟前的图纸,已然明白了大半,脸上便有了些不悦说,爸,你们怎么??话还没说完,牛排长已经指着呼延冲说,呼延队长,你认识,你的兵。田主任看了眼呼延冲,呼延冲正准备往炕沿边坐,听牛排长介绍,赶紧冲着田主任点头笑了笑,突然地觉得有点陌生。牛排长又指着高良说,这是我侄子,高良,他们生产队的知青。说完加了一句“亲侄子”,田主任也不看高良就问,以前也没听你说过啊。牛排长的脸顿时拉下来说,这不跟你说了么,比亲侄子还亲呢。哎,他这儿遇到难题了,你得给解解。高良就在这时抬起头,把图纸递到了田主任跟前说,也不是啥难题,就是想让主任您看看,这个东西可行不可行?田主任没动,显然这个下马威让他一下子吃不消了,他瞪了一眼呼延冲,有苦说不出的愤恨,牛排长当然明白这场合,立刻说,二茅坑,你的工作我从来不过问,今天也是公事公办,你给好好看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田主任当即缓了缓口气说,爸,你这说的哪里话啊?

如果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你放心,大侄子的事就是我个人的事!

牛排长也紧跟着说,这不是个人的事,这是毛主席的事!你咋这觉悟呢?以后要跟北京来的娃娃们学学!田主任笑了笑,赶忙应付说,那必须办好了么!牛排长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看着高良说,良子,牛叔没吹牛吧。高良反而一本正经地说,牛叔,你这态度不对嘛。

说着又看着田主任,一脸的诚恳说,田主任,是这样,情况你也知道,以前我和呼延队长不懂事,蒙着头就闯来了,以后,我们哪儿做得不对,你尽管批评,这不,这图纸都请北京的大科学家给设计好了,不管什么专家科学家,那都不如田主任的火眼金睛,求您给指点一下迷津,我们工作也好有个方向。高良这么说田主任的表情也松弛下来了,呼延冲不失时机地把酒递给他,田主任抿了一口,扫了一眼地图说,那我实话说,其实我也不懂,我也就是宏观管理!不过??

田主任看了牛排长一眼,牛排长端着酒杯,田主任只好很谦恭地跟他碰了一杯喝完。田主任继续说,不过,总能找到能看得懂的人对吧?

好不好,只要这图纸上能体现伟大思想,那就肯定行!有了这句话,呼延冲和高良赶紧轮番给田主任敬酒,牛排长得意起来,很快就醉倒在了炕上。

回去的路上,高良告诉呼延冲,田主任的图纸不是原来那张,是他自己重新仿制的一张。呼延冲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责怪高良怎么敢胆大包天欺骗田主任呢?高良说,你放心,他愿不愿意帮咱,就看他找的人能不能识破这个破绽!再说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又不是学水利的人,拿着那张伪造的图,走走程序绰绰有余。呼延冲想了想,这样也对,你个碎怂,若是让田主任知道了,还不剥了你的皮?高良嘿嘿嘿地笑着说,那就等着看呗。

两个人回到生产队的时候,已近黄昏,高良把呼延冲送回家就往知青点走。沈亚楠今天在生产队的任务是搓麻绳,这还是第一次搓,搓不好,两股麻绳在手心老是散,学了大半天竟然还没有学会,心里乱得跟脚下的麻线一样。沈亚楠从北京回来,就有风言风语说高良重新打窑洞,那是为了预备和改改结婚。杨石匠和呼延冲心里藏不住事情,嘴上更是把不住门,这事不仅在旮旯村生产队,连李疯子都知道了,李疯子高高兴兴带着四大金刚跑到旮旯村生产队,像个长嘴婆姨一样说,高良马上要和孙改改结婚了!我们要向真心扎根陕北黄土地的高良同学学习!四大金刚就起哄说,李司令准备怎么学习?李疯子说,只要亚楠愿意,我们也要向高良一样,向他学习!众人齐声大喊,向高良学习!闹腾了半天,沈亚楠也没有走出窑洞半步。一直到高良和呼延冲从村口回来,高良听到沈亚楠在山坡的杜梨树下拉手风琴,《山楂树》在生产队的上空飘**着,有些忧伤,好像是把整个山沟沟的夜都拉长了??高良刚进知青点的院子,女知青们就把他推进了窑洞,要为沈亚楠打抱不平。庞静说,高良,你什么意思啊?你要跟孙改改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亚楠怎么办?连肖铁军都不理解高良为什么要这么做。面对众人的指责和质问,高良只能老实交代,但是并未引来同学们的同情,反而是愤怒和冷落。晚上,高良爬上半山坡,在杜梨树下站住了,杜梨树光秃秃的枝桠映衬在月色下,手风琴的琴声中,如一支向着空中张开的手,充满着无尽的惋叹。沈亚楠还在一遍一遍地拉着《山楂树》,高良站在沈亚楠身后,踌躇了半晌说,亚楠,对不起!琴声戛然地停了下来,村子里一片静寂。沈亚楠仰面看着深远的夜空,叹了口气说,你没有必要跟我说对不起,高良,是我先对不起你,是我先背叛了你。高良说,你是为了高坡高媛,我知道。沈亚楠轻轻拭去眼泪,声音有些沙哑说,我以为你一直恨我!沈亚楠蓦地转过身,看着高良,泪如雨下地说,我以为这样做,李疯子就不会再对高坡高媛怎么样,没想到,我错了。高良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迟疑着,那把手风琴似乎还在发着余音。沈亚楠说,高良,只要你不恨我就好,我只是羡慕改改,我是恨这天意,天意难违!我只恨自己没有生在陕北这块土地上,没有跟你相依为命过,一起吃过那么多的苦,没有那么痛痛快快地对你好过。其实,我跟改改姐谈过几次了,改改姐对你情深义重,跟她相比,我太渺小了,我自惭形秽。高良说,亚楠,你不要这么说,你和我不一样。如果有机会,你们都会回到北京,回到毛主席身边,但是我不同,我不会再回去了。高良的话刚说完,沈亚楠大吃一惊,急忙问他,为什么?高良沉重地说,因为这里是我的根,我走不出去。高良的话笃定而坚决,沈亚楠一把抓住高良的双臂,激动地说,你不该属于这里!你一定能够飞得更高更远!人定胜天的道理,难道你不懂?你只是冲不破自己??高良笑了笑说,如果是以前,也许我觉得你说得对,可是,当我走出去又回到这里,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我的心就再也不愿意离开了??

也许你永远不会懂,生在陕北这块土地上,你就会觉得外面的世界都是飘浮的,虚无的,你一辈子都会魂牵梦绕在这里,因为这片土地给你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爱和沉重的情义!不管你以后飞多高多远,只要你的一只脚踏在这片土地上,你就会感觉到内心的安宁、充实和幸福,这不是宿命论,这是大陕北的精神魅力。所以,在陕北之外,我找不到自己的灵魂,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只有回到陕北,才能安放自己。这就是我想回到陕北的原因,所以,在你们看来,插队是灾难,在我看来,却是人生的机会和转折。沈亚楠沉默了,高良的话带给她极大的触动,她无法理解高良的感受。过了一会儿,沈亚楠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风琴,望着星空对高良说,高良,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怪你,但是,我们才刚刚来到这里,很多事情做结论,为时尚早,我们走着走着,或许就会改变自己的想法。高良惨淡地笑了笑说,但愿吧。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漫长,天气都格外的寒冷,过了二月二,没几天就是春分,呼延冲迫不及待地喊着社员们上山修梯田,准备春耕,知青们都扛起了铁锹、?头,修梯田。接着就是清明,清明一过,地里的活就多,翻土、播种、施肥??陕北的一个春天数来数去也就二三十天。知青们以前倒不觉得,那是没有种着庄稼,如今,春种秋收的日子,那就不同了,得天天看天的脸色,看气候的脸色。

种庄稼就得讲节气,清明后,谷雨前,心里必须有谱,该种啥就得种啥,迟或者早,都会耽误秋天的收成。知青们虽然不懂,但跟着牛娃也渐渐学会了怎么在坡子上站立,怎么圪蹴着在地里吃饭,怎么弯腰犁田,怎么顺着犁沟播种,牛娃是知青们的生产老师,沈亚楠是牛娃的识字老师。牛娃不识字,还老想着跟知青们说话,沈亚楠就给他教写字看报,但是写字吃饭,先得把卫生搞好了,牛娃身上到处是虱子,不但牛娃,社员们身上和家里也全是虱子,沈亚楠和刘枫商量,就找到呼延队长,必须把社员的卫生搞上去,怎么搞?

刘枫想出个办法,让呼延队长在队部院子支了口大锅,挨家挨户的被褥和旧衣服轮流煮,然后再用碱面浸泡洗过,一个春天把生产队的社员从里到外洗了个遍,社员们总算暂时摆脱了虱子的侵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