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们从北京回来,拿着塑料布铺在炕上,即保暖又干净,塑料布一下子在生产队被广泛地应用,牛棚、雨布、做饭的灶具也用塑料布盖着,既干净又方便,塑料底帆布鞋也流行起来??知青们的生活习惯影响着社员们的生活习惯,牛娃一下子觉得沈亚楠和这些知青们确实比他们想象的要有能耐,从一个看热闹的人,变成了新生活的实践者,甚至有意无意地开始跟着学习普通话,当然,只要沈亚楠和知青们有啥困难,牛娃都愿意热心帮助。牛娃总围着这些知青转,反而让李疯子不敢再来随便造次,李疯子来旮旯村生产队寻找沈亚楠,牛娃先站出来说,不去!李疯子知道牛娃在生产队也算条汉子,若论打架,他心里还有些发怵,而且牛娃是本地人,权衡了一下,李疯子来旮旯村生产队的次数也少了,反倒把沈亚楠的问题解决了。
牛娃照顾沈亚楠,让她呆在窑洞里搓麻绳,免得在山梁子上吃风灌土。沈亚楠一个人在窑洞里也觉得寂寞,正想着把庞静或者刘枫喊回来,一起搭个伴,孙改改来了。改改帮沈亚楠搓了大半天麻绳,就骂老叫驴这哪儿是照顾,这是折磨人,一天干下来,也不比去山里苦水轻。沈亚楠说,昨天已经干了一天了,还能坚持,这个活也不是队长安排的,是牛娃。改改瞅了瞅沈亚楠说,牛娃这坏怂,看我回头慢慢收拾他!那个??我哥把事情告诉你了?沈亚楠点点头说,你们也挺合适。其实在北京的时候,他说过你的很多故事,简直就像传奇,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高良还说过,你和他,那是相依为命的感情,这种感情,别人都没法比。沈亚楠这么说,改改赶紧解释说,我和高良的事情,都是我师父强加给高良哥的,不是高良自己的意思,我师父老糊涂了,你们不能跟着糊涂!你放心,我是不会嫁给高良哥的,我不能害了他,他心里装的人不是我!这个道理我能懂。
两个人正说着,高良闯进来了,兴冲冲地,一进来就喊“亚楠”,然后才看到改改又说,改改,你怎么来了?这话让改改愣了一下,改改忙说,你是找亚楠吗?那我去看看乔麦,听说她学赤脚医生刚回来。高良这才想起来,刚过完年的时候,县里要培训赤脚医生,肖铁军想和乔麦一起去,结果北京来的知青只能报一个名额,呼延冲就和高良商量,把乔麦和刘枫报上去,刘枫的父母都是医生,有学医底子,肖铁军怪高良不帮他,还跟高良赌气,但是这事很快就过去了,肖铁军也不怪他。高良听到改改要走,赶忙说,也没有其他事,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打坝的事情,县里已经同意一大半了!改改,正好你也在,我还想专门找你,帮我个忙呢。
改改赶忙说,我?高良点点头说,我想让你帮我去见见张副主任,咱打坝的事情张副主任主管着。高良说到这儿,这才不好意思地说,上次给田主任的那些图纸,据说被张副主任看穿了,我这假图纸等于是投石问路了。
去找张副主任之前,高良拉着改改去了他正在新修的窑洞前,窑洞在杨石匠的帮助下,已经有了些模样了,高良比划着说,你看,咱先挖两口窑洞,一口呢,咱俩住着,再把师父接过来,他平时离这儿远,万一回来呢,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这边呢,就是仓窑,咱可以把生产队分来的粮食放里面,咱得挖深一点,大坝打好了以后,我相信,咱肯定年年有余粮,吃都吃不完!孙改改笑着,脸上灿烂得像一朵花。高良继续说着,这边呢,我准备修个牛圈、驴圈,放一块。当然,现在咱还不能有牲口,反正得准备着。接着呢,是鸡窝、猪窝,都预备着,庄户人家,啥都要有??孙改改还是那么傻笑着,好像眼前已经勾画出了她和高良过日子的场景了,那小日子安逸而幸福。但是她一边笑着,一边脸上挂着泪水,泪水不断线。高良又说,还有,这儿呢,我准备修个厕所,修大一点,以后还得有孩子不是?
嘿嘿嘿,你别嫌我烦。还有,这儿,我给杨石匠说了,给我搞个磨盘,万一有啥临时需要磨的,咱还能用用,我准备以后给咱生产队搞个磨坊,以后咱旮旯村生产队的女人就不用再受那种推磨的苦日子了。孙改改已经笑不出来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高良继续说着,我还准备在院子这儿栽一棵洋槐树,没事的时候,咱旮旯村的社员们可以来家里听听咱俩说书??高良说着,孙改改走到这土窑洞面前,已经泣不成声。看到改改哭起来,高良赶忙问,改改,你咋了?
怎么哭了?孙改改哭的声音慢慢大起来,这让高良一下子懵了,高良拉住她的胳膊说,改改,是不是我这规划的你不满意?孙改改哭着冲进高良的怀里,一边哭一边说,不是,哥,我真的很满意,很满足了,我??高良笑了笑说,我现在这不是在攒彩礼嘛,等我攒的差不多了,这新窑洞也能挖好了,到时候,我带上师父,到你家里去说媒提亲,咋样?孙改改点头说,好??哥,你别挖了,我不用彩礼好不?我不想让你这么累。高良坚持着说,那不行,咱的家就得像个家,本来梨树村大队也有我妈留下的窑洞,可太远了,既然要在这儿扎根,那我就在这儿安家了!改改说,高良哥,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别再挖了,只要能看着你有个家,我就心满意足了。
高良责怪地说,你这是什么话啊?这不是咱俩的家吗?改改赶忙说,哥,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天天盼着跟你有这样的家,可是,现在不这么想了,这不应该是你的家!高良询问她,改改,你怎么了?咱可是在师父面前发过誓的啊!改改说,你先听我说,咱先停一停,我真的还没有想好??你让我想一想,行不?改改说完,挣脱开高良的怀抱,独自一个人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当年,高良和孙改改第一次对着全县的生产队队长演出,因此而轰动,成就了鸳鸯对。张副县长依然记忆犹新,当时的他只是一个公社的副主任,有了这样的铺垫,高良见张副主任就比想像的轻松和有效,张副主任接过高良递来的图纸和申请,直接看图纸,越看越激动,脸上的神采都飞扬起来了,那种按捺不住的惊喜,让高良觉得与刚才的官腔判若两人。张副主任一边看,一边问起图纸的设计者说,这个人,我应该熟悉或者认识,图纸给我一种很强的感受,它的手法线条,甚至可以说连字迹都是熟悉的!高良,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沈教授?高良和改改都吃了一惊,高良不敢肯定张副主任与沈教授是敌是友。他只能警惕着,如果张副主任不友好,那他就死不认账,但是张副主任的脸上很和善,笑着。同样的,张副主任不敢确定,已经被打成右派的沈教授是怎么把这个图纸带到了这里。
高良马上说,这是我同学的父亲设计的,这样的回答本身就带着一种避讳和保护的作用。张副主任说,你这同学是姓沈吗?高良点点头说,沈亚楠。张副主任也轻松了,笑了笑说,沈教授算是我的半个恩师,我上学的时候,曾经写信给他,请求他给我指点,他每次都给我的图纸做认真的修改和意见。这么说,三个人都释然了。
张副主任又低着头看了一遍图纸,他的结论是,这图纸是艺术品,艺术品中的珍品!而后又说,沈教授的图纸,那就一定要实现它,否则就是对艺术的亵渎和浪费。张副主任的话掷地有声,这不仅因为图纸出自沈教授之手,更因为沈教授在全国水利领域的权威,换言之,这图纸不再是桌上的一张纸,而是插上了翅膀的希望,一旦实现,就是造福一方的功德。何况这样一个小生产队,沈教授付诸的心血和要表达的意境很明确,如果成功,这个水坝将是全县乃至陕北的样板工程。在这份思考的推动下,他几乎是亢奋地,连夜制定了黄蒿沟大坝的修建方案,并赶在县常委会召开之际,摆在了每一位常委的桌子上,不过,在提议之前,张副主任隐瞒了图纸的来源,除了旮旯村生产队的知青们和改改,没人知道这份图纸出自谁的手。
张副主任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黄蒿沟大坝修建工程的实施运作中,他甚至把现场会开到了黄蒿沟,不遗余力地推动着整个工程的实施,很快,黄蒿沟大坝开工了。
时令已经到了春末,在张副主任的推动下,全公社今年的主要任务从修梯田变成了打坝,而且专打旮旯村生产队的坝,由公社通知各生产队派劳力,派技术工,还不能派少了。高良也正式成为了旮旯村生产队的副队长、打坝工程的副总指挥。旮旯村生产队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红旗飘扬,人头攒动,歌声四起,黄蒿沟的工程进度天天被公社和县里广播盯着,轮番播放。
工地上,庞静和其他女知青打着快板喊着:
黄蒿沟,红旗飘,
呼延队长决心表,
伟大思想来引领,
排除万难开工了。
黄蒿沟,红旗飘,
高良副队决心表,
一颗红心来插队,
两手准备扎根了??
老王队长带着生产队的社员和知青也来了,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以说失落得很,他的梯田标本还没热闹够,就被旮旯村生产大队的打坝声抢了风头。老王队长蹲在土疙瘩上看着沟里人欢马叫的,就在想,旮旯村这是踩着啥狗屎运了?正这么想着,老叫驴就冲过来了,冲得很猛。一冲过来抱着他滚向了一边,快得跟一阵风似的,王队长还没看清楚是谁,大片的尘土已经在他们身后飞扬起来,浓烟滚滚,铺天盖地,等尘土落定,老王队长回头一看,他刚才蹲的地方已经被上面塌方下来的土覆盖了。土还在往下滑,呼延冲从地上爬起来,一身一脸的泥,就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爬起来就冲着老王队长吼,你个老不死的,要死就早点自己挖个坑把自个埋了,跑我这儿寻死觅活,老子承不起。老王队长也是一头一脸的土,心里其实还余悸未平,看着呼延冲,却偏偏嘴上不服输说,老叫驴,老子要是真死了,你这大坝能不能继续打还是另一回事哩。呼延冲还想骂,想了想就说,老子心情好,今天不跟你计较。
高坡上工地就特别卖力,甚至都没去找高良,推着架子车跟大家一趟趟地运石头。老王队长带他们来之前特别交代,谁要是表现不好,下回就别来了!第二天上午,高坡刚装了一车杂石,高良找来了,看到高良,高坡高兴得不得了说,哥,你真威武!高良关切地问他,累不?累了就休息一下。高坡摇摇头,他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的,也顾不得擦,就望着高良说,不累,哥,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和你一块劳动了?高良撸起袖子,给高坡擦了擦汗说,这坝不竣工,公社的人都得跟着干活,你们也一样。高良都想好了,过两天就给高坡安排一个轻松点儿的活——去厨房帮厨。
过了几天,张副主任再次来到工地,带着水利局还有农业方面的干部,不断嘱咐要把黄蒿沟水坝建好。在高良的引荐下,张副主任见过了沈亚楠,虽然是寥寥几句询问,但是在高良看来却有深意。
离开前,他又特意嘱咐高良,沈亚楠遇到任何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送走张副主任后,田主任告诉他,张副主任要调离本县了。他一直坚持不走,就是为了黄蒿沟大坝,想把这件事情干完。田主任把这事告诉高良,其实也是希望高良在心里早有个准备有个应对方案。
呼延冲把二十八位烈士的遗骸都挖出来,在山坡上重新堆起大土坟,大土坟正对着大坝,夜月初氲,山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高良提着瓷罐给呼延冲送饭,远远地看到呼延冲在坟前烧纸,火光映照着呼延冲黝黑的脸,呼延冲一时伤感不已,高良走过去,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呼延冲把烈士名单交给高良,心情仍然有些沉重说,良子,你保存好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给他们找个好的去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高良的神情陡然肃穆,只感觉手上拿着的不是名单,而是沉甸甸的责任。高良点点头,把名单慎重地揣进兜里,对着坟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说,干大,你放心,等咱水坝打好了,大家都生活好点了,我在这儿给他们建一个烈士陵园,让他们天天能看到咱旮旯村的好日子!听到高良这么说,呼延冲也安心了,抱起瓷罐子吃起饭来。高良直接问呼延冲,干大,县里这次给咱调了多少粮食?
呼延冲唏哩呼噜喝着稀饭说,大概够一个月吧,都是按人头调下来的。
怎么了?高良皱皱眉突然问,那一个月之后呢?得提前去要啊。呼延冲显然没想这么多,有些吃惊,看着高良,愣了片刻说,这事咱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呼延冲说的那时候,是指开工前,张副主任帮着他们与粮食局协调的,当时说好了,这月底拨下月的粮,按人头来。
高良没吭声,又想了想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你该比我清楚。呼延冲怔了怔,心咯噔一下紧张了,高良又说,干大,我估算了一下,这个坝起码得一两年啊!呼延冲说,晓得,那我明天再去粮食局跑跑,决不能断了粮。高良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得存点,有备无患嘛。呼延冲瞪着高良,半晌才问,那是啥意思?高良只得笑笑说,没啥,干大,你也想想,我也想想,咱得做预防工作。
打坝的工地上每天有多少人干活,自然就有多少人吃饭。起先,高良还能根据各生产队报备的派出人数计划粮食,没几天,人数就没法统计了,一些生产队的社员听说工地管饭还挣工分,都擅自跑来,一到饭点,吃饭的人就冒出来了,比预计的多,这里面自然有一些混吃混工分的人,比如小王庄生产队的李疯子和四大金刚就是这样。
李疯子听说高坡在厨房里帮忙,第二天就带着四大金刚上工地来了,也不干活,就拿着把?头东瞅瞅西晃晃,晃到饭点,别人都还没下工,他端着饭缸子就吆喝着排队了。高坡上工的第二天,肖铁军把他安排到了厨房,本来高良也是这个意思,事情太多,忙忘了。高坡帮着女知青们把菜盆子饭桶子端上桌子,开饭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桌子前迅速地排起了长龙,李疯子很聪明,他没有马上排到队伍的最前面,而是故意等,等前面排了二三十人了,他才一摆头,带着四大金刚排上去,等于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既不显眼,又不用担心饭没了。庞静舀一勺子稀粥,高坡递上一个馒头,沈亚楠再递两个窝窝头,史红旗和苏旭阳再一人添一样小菜,一条开饭流水线就成了,工友们从他们面前一个个走过。到李疯子了,高坡还埋着头在捡馒头,李疯子喊了声高坡,吊着眼,后面跟着四大金钢,高坡的脸刷地白了,手里拿着馒头,身子不由得僵了,李疯子看着高坡说,嗨,高坡,你以为跑女人堆里我就看不见你了?你跑到天涯海角,都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庞静举起手上的长勺呯地敲在桌上,高坡吓了一跳,馒头落回了盆里。庞静冲着李疯子说,李疯子,你咋回事?李疯子扭过头,桀骜地看着庞静说,轮得着你说话吗?庞静说,下一个!庞静把李疯子跳过去,李疯子急了,赶忙说,哎哎哎,我还没打饭呢。庞静也不吭声,手里的长勺子在稀粥桶里绕了一圈,舀起来半勺子汤汤水水,顺势倒进李疯子碗里,李疯子一看,不愿意了,别人的都是大半碗稠稠的米粥,他小半碗清汤寡水飘着几粒儿米皮。李疯子想争辩,庞静压根不理他,一张脸冷在那儿说,要不要,不要后面还等着呢!李疯子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碗里的稀粥,不甘心,又把碗伸到庞静跟前说,我告你啊,我是劳动人民,你打这点吃的还不够狗吃呢!庞静瞥了他一眼说,狗都比你干的多。
李疯子胀红了脸,盯着庞静凶狠地说,你再说一遍!庞静没惧,迎着李疯子的眼神说,你有本事咬我!李疯子恼羞成怒,啪地把饭缸摔在地上,但是,他马上就后悔了,旮旯村生产队的社员知青,还有专门维持治安的民兵都看着他,想要抓他,无论是浪费粮食还是扰乱工地,都可以将他绑了,他当着众人的面又捡起自己的碗来。
李疯子来工地大多数为了吃肉,肉这东西,太稀缺。李疯子从过了年就没吃过肉了,以前在北京,虽说不是天天吃,但隔三岔五地也没断过,没想到到了陕北,肉成了奢侈品,一断就是好几个月。
李疯子吃不饱肚子,想办法威逼高坡想办法,高坡手里只有馒头,而李疯子的目标是肉。有一次,李疯子吃着馒头不干活让牛娃抓过现行,两个人打了一架,谁也没占着便宜,但是,高良郑重警告过李疯子,要么干活要么回去换别人来。李疯子当然不愿意回去,肉还没吃到呢,回去以后活儿更苦更累,还吃不饱呢。高坡接着几天连馒头都没给他送了,工地上的人也少了很多,李疯子不知道,工地上的粮食已经出了问题。粮食赶不上吃,一些生产队便把人抽回去了,高良和呼延冲只好缩紧裤腰带,偷偷借用生产队粮库的粮食在维持。两个人一筹莫展,一个总指挥一个副总指挥,高良管工程进度,呼延冲管后勤粮食,一个月的粮食多半个月就见底了,没见底前呼延冲就天天跑公社、跑粮食局要粮。粮食局说,最近粮食供应紧张,说什么也不肯放粮,公社田主任给呼延冲下了条指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关键时刻拿语录当粮食,思想武装起来了肚子还是空的,呼延冲心里憋着火,嘴角攒起了燎焦疱。生产队粮库的粮食不能动,粮库是生产队的,粮食是国家的,呼延冲能想的法子都想了,馒头换成了窝窝头,稠粥变成了稀粥,两菜也变成了一个菜。
实在没办法,呼延冲这才横了横心,借了粮库的粮,可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怎么办呢?小小的生产队说什么也供养不起这么大工程啊。高良得知呼延冲大着胆子动了国家粮库的粮食,也不免唏嘘不已,嘴上却说,我可没有让你动那儿的粮食。呼延冲听他不认账,赶忙霍地站起来说,哎,你怎么翻脸不认账了?呼延冲肯定是吓坏了,想都没想这是高良在跟他开玩笑,他为这事也一直担着惊受着怕,高良心里一动,倒不说是跟他闹着玩,便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淡地说,反正已经吃了,要是谁查,你就说不知道,做好保密工作就是了。呼延冲绷着的神情缓和了,笑着说,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高良不以为然地说,你一辈子不犯错误又能咋?活命要紧!
打坝要紧嘛!
李疯子已经得到了通知,小王庄生产队的知青和社员,除了几个石匠,其他的都要撤回去,别的生产队也是如此。李疯子心想,自己还没吃到肉呢。他已经侦查清楚了,厨房里有肉,这是他早上从高坡嘴里诈出来的,而且都是肉丸子。这些肉是张副主任慰问专家技术员的时候,张副主任握着技术员的手说,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县革委会向你们表示慰问,并祝你们早日完成党和人民交给你们的任务!肉就是在张副主任的慰问中送进了厨房,因为太少了,就做成了肉丸子。李疯子当时看得并不真切,完全是猜的,但他知道,技术员的伙食跟他们不一样,这点从技术员和他们吃饭的地儿不同就能看出来,他们是打着饭在工地上随便找个土疙瘩干草垛坐着蹲着站着吃。技术员是在灶房旁边的窑洞里,专门有吃饭的桌子和板凳,据说,这是为了方便技术员们在吃饭的过程中边吃饭边讨论工作,交流工程问题。
李疯子整整一上午都在寻找机会,可厨房附近老有人来来往往,到下午,工地上的人便少了,许多生产队的社员和知青接到通知都吃过午饭回去了,李疯子到底不死心,把四大金刚先支回去,自己又溜达着溜到了厨房附近,这回倒是安静,李疯子看了看左右,十几个工匠正在地基上忙,也没人注意他,李疯子一闪身溜向了厨房。
厨房里原本天天都有人,可工地上人一走,沈亚楠、庞静和史红旗、苏旭阳几个厨房里的便商量着下午也到工地上去帮帮忙,反正吃饭的人不多,上午多准备点,晚上也就够了。可这一走,厨房就空了。李疯子在厨房东翻西找,先找到一个馒头,然后便找着了肉丸子,肉丸子藏在柜子里,用一个瓷罐子装着,李疯子尝了一个,味道不错,便赶紧抓了两把,揣进自己的裤兜,又抓了两把揣进自己的上衣兜,裤兜和衣兜都塞满了,肉丸子还有半罐,李疯子想走,走了两步,站住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一个是拿,拿一百个也是拿!干脆抱起瓷罐子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一头撞到了高坡。
高坡一看到李疯子手上的瓷罐子,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用身子挡住,两只手死死抓住罐口说,这东西你不能拿走。李疯子一怔,抬头看着高坡,反而笑了笑,拽了拽罐子,竟然没从高坡手上拽下来,一双眼睛瞪着高坡说,高坡,你长胆子了?敢跟我争?高坡有些惊惧,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但又迅速反驳他,这是生产队唯一的一点肉,这是国家的财产,谁都不能拿走!李疯子的神经在“国家的财产”上一颤,语气软了说,就这一次,以后我保证再不打你了,你放手我拿回去,咱俩分了吃! 高坡一挺胸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东西不归你,也不归我,我们谁都不能吃!李疯子怎么也没想到高坡如此硬气,而且是软硬不吃了,李疯子突然地有些急躁,干脆拽着瓷罐子使劲抢,边抢边吼,小王八蛋,大爷我都三四个月没吃肉了,你放手!高坡拽着罐子死死不放。接着就被李疯子拽得东倒西歪,李疯子用脚踢,用胳膊撸,又用身子去撞高坡,高坡的最后一点犟劲也上来了,可这毕竟是瓷罐子,再怎么拽,手里也有滑的时候,最终还是脱手了,瓷罐子被李疯子抢了去,几颗肉丸子从瓷罐子里掉落出来,滴溜溜地滚到了地上,高坡看着滚动的肉丸子,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奋命又要扑上去抢,却被李疯子一掌推开,再扑,李疯子的脚就上来了,一脚把高坡踹在地上,高坡还没爬起来,李疯子已经转身往外面走了。
李疯子就想赶紧离开厨房,没走几步,高坡又从后面扑上来了,直接抱住了李疯子的腿,然后大喊,有人偷东西了,有人偷东西了!
声音迅速地传了出去,李疯子慌了神,高坡要是把人喊来了,那不是被抓个现行吗。李疯子抱着瓷罐子,腾不开手,赶紧抬起脚,狠狠地踩了高坡几脚,高坡已经没了力气,不管李疯子怎么踩怎么踢,坚定的像一个勇敢的战士死死箍住了李疯子的腿,高坡的喊声让李疯子心惊胆颤,李疯子干脆拖着高坡往外走,走了几步,不敢走了。
放下瓷罐子,蹲下来捂住高坡的嘴,高坡要挣扎,拼命地摆动脑袋,不管李疯子怎么摔打,高坡始终抱着他的腿。李疯子清楚,再不走,高坡即使没把人招来,厨房里几个做饭的厨师也该回来了。情急之下迅速掏出刀,这把刀高坡自然认识,还是那把马三刀!李疯子拿刀在高坡的眼睛跟前晃,寒光闪现,李疯子威胁高坡说,松手!松手!
不怕死是不是?高坡闭上眼睛没松手,使劲地摇着头,李疯子拿着刀,发狠地说,行,大爷我今天也让你见识一下这刀的滋味,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说着,李疯子捂紧高坡的嘴巴,气急败坏地,一刀扎进了高坡的身体。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高坡仍然没想到放手,他只想到了喊,可李疯子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他的手更紧地箍住了李疯子腿。李疯子的刀从扎着的地方抽出来又扎下去了,二刀,三刀??
高良头天下午见了一面师父,韩司令就一句话,一晃三个多月了,你如果明天没什么事,就跟改改去城里把结婚该置办的置办了,抓紧时间,把聘礼下了!高良跟呼延冲商量后,决定先把修坝的节奏慢下来,留下部分石匠把坝体再检查一遍,做做基础工作,先把各生产队参加会战的社员放回去。田主任也同意了这个意见,他还要应对县上下达的其他生产任务,这样,高良也能腾出时间来。他本来规划等闲暇的时候就去改改家下聘礼,可从过年到现在每一天都不敢休息,再过几个月,忙完了秋收,粮食进仓了,打坝差不多能完成个三分之二,腊月头,或者过年,他就跟改改把婚事正式办了,到时候再把师父接来。但师父这么说,高良便只能答应下来。
高良的计划原本有自己的考虑,再过几个月他的窑洞应该能挖好了,钱也攒得差不多了,他可以给改改准备一份丰厚点的彩礼。但师父让他不要考虑那么多,他也就不考虑了。呼延冲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塞给了高良,还有肖铁军等人,虽然觉得高良对不起沈亚楠,但沈亚楠要带头给高良凑钱娶改改,大家也就释然了,都凑了钱,不忍心高良过得寒酸。
高良到了文化馆,王铁锤装作并不知道改改的情况,反问高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