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干们回来了,各自手上端着吃的,有些是米,有些是油馍馍、黄馍馍,大小不一,却也不少,呼延队长看得直咽口水,心里却无比的欣慰,看来社员们都比他过得好点,年茶饭也差不多都备上了,这是好事。
呼延队长笑了笑说,毛主席说,困难是暂时的,今年咱收成不好,所以派了这些天兵天将的知青娃娃来帮咱,明年,咱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呼延队长本来是想宽慰大家,但话一出口,有个干部突然抬起头看向他了,这一看,呼延队长吓了一跳,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对,天兵天将,那是什么?封建思想!还毛主席派的,不得了了,呼延队长自己吓了一身冷汗,赶紧转移话题说,我的意思是这些娃娃有知识有文化哩,能解决咱的大问题哩。这就把话题扯到知青们身上了,知青们是眼下最大的话题,也是生产队面临的问题,呼延队长赶紧结束话题,最后强调了一条,给老爷的,谁也不准欺负娃娃们,给老爷的,要把这些娃娃们当亲戚哩!
他这边咋咋呼呼地敲烟锅,那边水井旁生产队的老光棍牛娃挑着水桶到水井边担水,见沈亚楠、庞静和苏旭阳三个人无助地站在水井上发愁。水井深不见底,不像其他农村水井,起码井上有个打水的辘轳,这水井空****的用石板围起来,若是不知情的人,走过去不定一脚踩空就掉井里了,三个人正不知道该怎么把水打上来,牛娃远远地放慢脚步走过来,盯着三个人笑着说,哎呀,这算是天女下凡了,哪儿来的这么多俊女娃娃?说完挨个认真地看了一眼,倒把沈亚楠、庞静和苏旭阳吓了一大跳,也没听懂他说什么。庞静稍微胆子大点,把沈亚楠和苏旭阳护在身后,三个人动都不敢动,一直警惕地盯着牛娃。牛娃先把挑水担子的挂钩勾在桶上,担子和桶甩进深不见底的水井,胳膊一用力,井底能听到水声,一搅,一提,满满的一桶水就提上来了,再重复刚才的动作,一担水就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井沿上。牛娃得意地担上水走了,徒留三个人站在井沿上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道道来。三个人正商量着想找个老乡借桶试一试,牛娃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也不担水,把两只桶放在井沿上,扁担搁在桶上就那么稳稳当当坐下来了,三个女生看得惊魂未定。看到三个女生还站在井边好奇地看着他,牛娃心里美滋滋的,张口就说,妹子,想喝水还是想跳井了?话里有了轻佻的味道。庞静指了指牛娃的水桶说,能不能把你的水桶借一下?牛娃一咧嘴,笑了说,借?能了么。不过,你们一人让我亲上一口。这回听懂了,三个女生脸色一变,沈亚楠拉了拉庞静,庞静还真有点不服气了,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牛娃的面前说,同志,你怎么这么说话啊?我们只是想借用一下你的水桶。牛娃也不恼不羞不臊,还是那般嘻皮笑脸地说,那就借啊,没说不给你们借啊,我也就说亲一下,又没要你们怎么样,不少骨头不少肉的,还便宜你们了。沈亚楠见遇上的是无赖,拉了拉庞静说,我们走吧。庞静更不走了,较劲似的说,我就不走,要是你不给借,你就别想再打水了。牛娃还真没想再担水,水瓮已经满了,这一趟是专门跑来看着三个女学生。牛娃退了一步说,要不这样,让我摸摸你们的手,摸一下也行,然后我把水桶借给你们。牛娃的话一说完,沈亚楠和苏旭阳不由地往庞静身后靠了靠,庞静的脸胀得通红,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大声地吼着,想都别想,你,你再这样,我告诉你们队长去!牛娃心里很怕呼延队长,但在三个女生面前,他必须绷住了,反正队长没在这儿,牛娃来挑水之前,看到队长召集队干部开会去了。牛娃一昂头,故意装出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说,去啊,老叫驴来了,他也得向着我,这世上哪有白借的东西?那你们几个随便哪个让我也借借?庞静嘟囔了一句“无赖!”牛娃却嘿嘿嘿笑了说,咱生产队没有无赖,只有社员,要不这样,我今天算赔本了,就摸摸一个人的手!说着站起来走过去就要摸,庞静和沈亚楠、苏旭阳赶紧往后躲。就在这时,一块土疙瘩突然飞过来,叭地打在了牛娃的脑袋上。这一土疙瘩又硬又准,不偏不倚把牛娃打得晕了头,他转身四处寻找,一边怒骂,谁啊?哪个孙子?这时一个人影已经冲上来,对着他用力一推,差点把他摔倒,又就着手上的包裹劈头盖脸打在了他身上。三个女生这才看清,那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年龄的女孩,黑黑的,俊俊的,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会说话似的,沈亚楠猛地认出来,那不是孙改改吗?
孙改改一边打牛娃一边骂,死牛娃胆大包天,居然敢调戏人家北京学生,你等着,我这就找呼延冲去,把你碎怂不整治一下,你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是活腻了,我现在就把你从井里推下去,阎王爷兴许给你当个媒人,预备了八百个女鬼给你当婆姨!三个女生听不懂改改骂什么,这一连珠串子话,一下子把牛娃给镇住了,三个女生也一时傻傻地看着。牛娃一看是孙改改,见她缓了口气空隙慌忙说,哎呀,改改啊??咋是你么,我的妹子啊,你可冤枉我了,我正要帮她们担水哩,开两句玩笑话,你就来了。这点碎事,还告诉队长?改改还是不解气,拿着包袱捶他,牛娃不住地躲闪求饶。
沈亚楠和庞静、苏旭阳刚才还被牛娃欺负,这时候看他挨打的一副狼狈相,暗暗拍手。改改可不管牛娃求饶,一个劲地踢打他,直打得牛娃几乎要跪在地上了,这才罢手说,你也不怕干了这亏心事,一个响个雷把你劈进井里!我警告你,要是再让我看你对这些娃娃们动手动脚,我非剁了你的爪子!牛娃赶紧乞求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就是说说,哪儿敢真动手么。改改也知道牛娃不敢真动手,就图个嘴上快活,改改也不再跟他计较,白了他一眼说,那行,你赶紧担水给人送过去。牛娃忙不迭地答应说,我本来就是给他们担水去呢。趁着牛娃打水,改改这才走过来笑着和沈亚楠、庞静、苏旭阳打招呼说,你们别怕他,他就是跟你们闹着玩呢。改改这么说,沈亚楠庞静和苏旭阳都放松下来,个个尴尬地谢改改,等牛娃担上水走了,改改这才想起问沈亚楠他们住哪儿。
收拾好的羊圈有了家的味道,土炕是现成的,冰锅冷灶可不行,必须把炕烧热了才行。烧炕却是件技术活,高良和肖铁军、陈维亚围着炕洞烧了半天,愣是没把炕烧热,反倒被熏得泪流满面,一个个跟中了毒似的喊叫。改改赶到知青点的时候,高良和肖铁军、陈维亚正从屋子里冲出来,他们这已经是第三次被烟熏出来了,浓烟弥漫了整个羊圈,几个人扶着墙不停地咳嗽,抹眼泪,半天睁不开眼睛。改改一眼认出了高良,高良闭着眼正在浓烟里检讨自己说,我妈修土灶全村都有名,可惜我那时候小,一点都没学到。改改听着高良的话,泪水刹那间涌了上来——高良哥!改改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高良正抬着袖子抹眼泪,睁不开眼睛,耳朵也听得不真切,就迷糊地问,谁啊,谁啊?改改不管不顾地扑向高良,一边哭着叫,哥,哥,是我啊!高良被扑来的改改也吓了一跳,努力睁开眼,掰开怀里的改改看着,又是一阵热泪,不由得笑起来,改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改改哇地一声哭起来说,哥——院子全是改改的哭声,旁边的牛娃和知青们都看呆了,沈亚楠和庞静、苏旭阳一路紧追慢追也没追上改改和牛娃,这生产队的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牛娃担着水桶如履平地,她们三个人哪里见过这种路,谁也不知道哪儿不小心摔一跤,就从山坡上滚下山沟了??刚进院子,看到改改和高良抱在一起哭,三个人顿时也愣住了。
改改哭完了,又笑着打量高良,看不够似的,改改也不是小时候那个不谙世事的孙木兰了,可眉宇间那股子豪气和倔强丝毫不减当年。高良高兴地拉着改改走到同学们的跟前,给她一一介绍了他的同学。介绍到沈亚楠时,改改想起来了,她们在车站见过,改改热情地和沈亚楠打招呼。从知青点出来,改改就直奔呼延队长家,走到河底的时候,她叫住牛娃,突然问他,牛娃!我漂亮还是那个沈亚楠漂亮?牛娃莫名其妙地看着孙改改,半天憋红了脸才难为地说,你是黄馍馍,人家是白馍馍!改改噗嗤笑了出来说,那你是啥?
牛娃委屈地说,我只能算是牛粪。这一问一答本身没啥意思,但是在孙改改的心里,却已经千层浪万卷云,她觉得这话出来,又后悔了,干嘛要比呢?改改也说不清楚,就感觉高良在介绍沈亚楠的时候不一样,沈亚楠看高良的眼神也好像有其他东西,说不出来的感觉,时而笃定时而又很缥缈。
改改急冲冲找呼延队长,呼延队长正端着村干部们筹集的口粮往外走,两个人在门口差点撞上。一看是改改,呼延队长高兴得不得了,开口就说,哎呀,几年没听你说书了,我这天天念叨哩,整天会战会战,会战个球哩,把好日子都耽搁咧!这话也幸亏只有改改一个人听到,改改赶紧挡住他说,像个大队长吗?呼延队长吓得脸刷地煞白,知道这话不得了,赶紧给改改解释说,今天火烧屁股,老是说错话。改改笑了笑说,凭你这几句,拿根绳子绑到公社也不冤枉。呼延队长就嘿嘿嘿地笑着说,你咋跑来了么?改改就一句话,要羊!改改说,你生产队过去欠了我文化馆不少费用,也到该还的时候了。呼延队长又是一笑说,羊倒是有么,那是公家的,我不敢做主嘛,你这一张嘴就要我的命了么。改改说,这羊我今天非得要来杀了不可,人家知识青年大老远从北京来,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最喜欢的娃娃,那张副主任还得跑得欢欢的给他们又是扭秧歌,又是欢迎的,你倒好,把人都撂在冰窟窿里,没吃没住,你这是故意整人!跟毛主席做对呢!再说了,就算没这茬事,你生产队来个上级领导,来个行吃的乞丐,也不能这么待人!你老叫驴屁股上插上翅膀,要飞起来了是不是?呼延队长被孙改改这么一顿训斥,脸红脖子粗地想辩解,又找不到机会,只等着孙改改说完,才蹲在地上沮丧地说,你看,我这一堆东西,就是刚刚筹集来的口粮嘛,我哪有胆子怠慢他们?还不是穷么,你又不是不晓得哩。改改也知这生产队的情形,只好说,干嘛早不做准备?反正我就一条,赶紧让社员们帮我哥和学生娃娃们吃得饱饱的,睡得暖暖的!呼延队长一听迷糊了,你哥?谁是你哥啊?改改说,高良啊!呼延队长想起来了,难怪觉得高良面熟,原来就是当年跟改改一起说书的小子,一高兴地返回屋子,打开广播开关,拍了拍麦克风吼了起来说,啊,啊,各位社员同志注意了,社员同志注意了啊,各家各户马上派个劳力,到羊圈那边干活!听到没有,都到羊圈那边帮知青娃娃们做生活了!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再通知一遍啊??呼延队长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生产队的沟洼上翻滚着,改改走到村口的时候,听着呼延队长的第二遍广播,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
听到广播后,社员们纷纷赶到羊圈。高良和几个同学正在拌泥巴,搅来搅去不得劲,派来的社员们夺过他们手里的铁锹,也不用安排,见着活就干,反倒让同学们只能站一边看,半天的功夫,墙刷了,标语写上了,羊圈收拾了,窗户纸糊上了,女生窑洞和男生窑洞都打扫干净了,土炕也烧起来了,水也挑满了,柴火也码好了。天近黄昏,窑洞里亮起了煤油灯,羊圈大变样了,跟先前的又破又烂截然不同,羊圈变成了两孔温馨的窑洞。社员们还在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火,通红的篝火照耀着羊圈,也照耀着如释重负的社员和知青们,也就在这时,有人喊,改改回来了!
改改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满头大汗,急匆匆地赶回来,手里提着个大布袋子,沉甸甸的。打开袋子,里面装着大半袋荞麦面粉,高良闻了闻,吃惊地看着改改说,你哪儿搞这么多荞麦面?改改一笑,顾不得擦汗,冲着门口的呼延冲招呼着说,呼延队长,你还等什么?饸饹床子呢?赶紧找个大盆子和面啊!这么一召唤,众人都忙起来,窑洞里顿时热闹了,灶上架起了大铁锅,热气腾腾,很快,饸饹床子里塞了面,几个后生扑上去往下压,跟打群架一样热闹非凡。
北京的同学们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都好奇地围看。肖铁军碰了碰高良悄声问,高良,这算是迎接咱的仪式吧?高良笑而不语,一双眼睛全落在了饸饹上,从床子里压出来的饸饹,又细又长,陕北人对它还有种叫法——拴心面。意思是吃了这面,心就拴住了,至于拴住的是吃饸饹的心还是离不开这里的心,又或者两者皆有的心,谁在乎呢,反正迎客也好,送行也罢,吃总是免不了,不然,哪有干巴巴地迎、干巴巴地送啊?陕北人的吃法多,名目也多,除了饸饹,乔迁新居还有一种不能少,就是油糕,按照风俗,新窑洞打扫完了,要见点油气才能住人。知青点的羊圈虽说是旧居,但人是新人,况且知青们大老远从北京来,没有油糕终归不圆满。所以,旮旯村生产队即使穷得丁当响,呼延队长还是吩咐牛娃张罗了些油糕,不多,到底是一片心意。
趁着同学们吃饸饹、油糕,社员们一个个退出了窑洞。从昨天到今天,这算吃的第一顿饭,也确实饿坏了,肖铁军一说开吃,开始还细嚼慢咽,后来成了狼吞虎咽。一抬头,才发现窑洞里已经没有一个社员了,一些同学过意不去了,停下了筷子,提议说让老乡们都吃点,一问高良,高良说,就这点面哪儿够大家啊,这是乡亲们的心意,别多想,都吃吧。话虽这么说,同学们却没了心思,一个个放下了碗筷,看向了肖铁军,肖铁军端起锅里剩下的饸饹,递到了高良手上,高良端着饸饹走出窑洞,院子里只有改改一个人在望着月亮,高良问,其他人呢。她才回过神,看着高良,心里一圈圈地**着涟漪。一天了,改改其实也没吃东西,但她不饿,高良回来了,她就只顾高兴了,感觉有了依靠。这两年,改改一直不踏实,师父被打倒了,她能挺过来,全靠自己的泼辣和谨慎。改改说好到呼延家借住,高良送改改的时候,顺便把带给改改和师父的一大包礼物交给改改,两个人出了院子,知青们都睡了。改改知道,高良肯定会问师父的事情,本想瞒着,没瞒住先哭了起来,这才把韩司令被关牛棚的事老实告诉了高良。算起来,韩司令被关牛棚一年多了,跟高靖远被送走的日子差不多,高良惊得瞪大了眼睛,盯着改改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高良说着要去找师父,改改死死拉住了他说,不敢说就怕你这急性子,我已经看过了,师父好着呢,还把你回来的事情告诉他老人家了,老人家不让你来见他。最后,改改说,哥,师父的话你要听哩,过两天,我再去问问他,我们俩一起去见师父。
高良不说话了,在冰滩上站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说,我明天就去!
韩司令下放后,安排在公社掏大粪。大清早,刚掏完粪从茅坑后面出来,一位干部恰好撞倒了韩司令的粪桶,裤子上沾了点粪水,对方抓住韩司令,又打又骂,本想一脚踢过去给这老头致命一击,结果没踢着,自己站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不仅沾了满身的粪水,还把自己摔得浑身疼痛,这位干部恼羞成怒,再次向韩司令拳脚相向,旁边的干部来劝,越劝他越踢打得厉害。高良和改改赶来的时候,看到人头攒动赶紧跑过来,一看被打的是师父,改改冲上去挡在了韩司令的面前说,干甚打人么?他是老年人。那干部正打红了眼,又要冲过来,突然被人打翻在地,鼻血流了一脸,抬起头看到了高良正握着拳头,那干部气急败坏地骂,你是谁家的孙子?高良也瞪着眼说,我是你爷爷,你先人老祖宗!说着,铁锤一样的拳头已经没头没脑地再次抡了过去,那干部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势,脸上万紫千红地开遍了花。
高良和师父韩司令谁都没想到,久别重逢居然在禁闭室。韩司令在一边的窑洞里吼着良子,高良在另一边的窑洞里应着说,师父,你别怕,以前我不在,别人欺负你,以后我回来了,哪个孙子也别想欺负你!韩司令的眼里陡然涌起了热泪,又忍不住嘿嘿嘿地笑起来说,你这娃娃,咋回来就跟人打架啊,我还没看清楚你哩,就给关进来了,多不划算啊。说完,就听高良在那边说,师父,我哪知道那王八蛋居然对你下狠手,这人太坏了。韩司令又说,你倒是给我出了恶气,可你怎么出去啊?不值嘛!高良大声说,值!韩司令听得心里一热,身上也跟着一股子振奋就说,你小子还是没变!
呼延队长接到县上的通知,赶紧跑来找肖铁军说,县上让我去公社处理高良打人的事,你们这些娃娃,咋跑到别的公社打干部嘛,这可是个天大的事,搞不好给定个反革命啊,我还是找你商量一下的好。肖铁军和同学们正在修厕所,干得热火朝天,差不多已经完工了——早上高良走的时候,呼延队长原本跟高良和肖铁军商量想在羊圈旁边再给知青们修三孔窑洞,解决拥挤的住宿,但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早上起床后没地方上厕所。社员们上厕所,一般都在自己田地里方便,肥水不外流,但是,高良和肖铁军认为,修厕所那是走向文明的第一步,必须修。呼延队长便把村里的杨石匠派过来了,怎么修,修啥样,都让他跟同学们商量。
呼延队长正跟肖铁军说高良的事,话说到一半,李疯子带着四大金刚来了。李疯子是小王庄的知青,可旮旯村生产队的事情,他很快就知道了。看到知青们把厕所修完了,正欢呼雀跃,他瞅了瞅厕所上的标语念着,男,斗私;女,批修?这反革命标语谁写上去的?你们的主谋是谁站出来!李疯子的目的当然是高良,高良没在,肖铁军站了出来。同学们面面相觑,也是高兴昏头了,没想到这层,倒让李疯子这样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杨石匠也吓得不轻,站在那儿没敢动。肖铁军说,是我让写的,怎么了?李疯子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一挥手命令身后的四大金刚抓人,李疯子大概是忘了自己是在旮旯村生产队。四大金刚刚围上去,呼延队长见势不妙,已经从旁边冲过来抡起一把铁锹挥舞着,边冲边咬着牙骂,哪来的碎怂?敢在我们生产队指手划脚,滚,滚!李疯子吓坏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赶紧跑,一边跑一边喊,反了,反了,快点撤,快点撤!同学们哈哈大笑,呼延队长提起铁锹,几下抹掉了厕所上的字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同学们会意点头。接着又说,谁要是承认,我呼延冲第一个跟他没完!同学们相互看看,心里领着这份情。呼延队长丢了铁锹一脸焦急地看着肖铁军说,娃娃,快走么,晚了怕是要出人命哩!这时,大家伙儿才知道高良出事了。听完事情经过后,肖铁军抖抖精神喊着,都走,一个不留,全都去救高良!又匆匆瞥了一眼众人说,都收拾一下,每个人带点干粮,咱来个急行军,去公社救高良。肖铁军说完,同学们赶紧冲进窑洞,各自背着挎包,跟着肖铁军和呼延冲跑出了知青院子。
天慢慢地暗了,一路的急行军对于同学们来说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激励,大家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赶到公社的时候,公社的拖拉机正拉着高良和韩司令要送到县里去。肖铁军学起了呼延冲,拿着一把铁锹,一马当先挡在了道中,身后,旮旯村生产队所有的知青,还有临近生产队肖铁军招呼来的一大帮知青都跟随而来,手里都拿着语录和棍棒横在路当中,个个喘着粗气,满头是汗,虎视眈眈地面对拖拉机,做好了决死的准备。
拖拉机被逼熄了火,被高良暴揍的干部从车斗里跳下来,冲着知青们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说,你们干什么?要造反吗?让开!知青们谁也没让,谁也不说话。肖铁军看到拖拉机车斗里黑乎乎地坐了一群人,不敢肯定有没有高良。高良这时看清挡路的是肖铁军等人了,立刻站起来喊,铁军,你们怎么来了?这一喊,同学们安心了,振奋了,相互看了看彼此,微微地躁动起来。沈亚楠和庞静原本累得不行,正坐在地上,听到声音也立刻站起来,眼睛里漾起了亮光。
高良伸着头看了一圈同学们,都在,顿时一阵感动,想说谢谢却言不由衷地说,这事跟你们没关系,都回去吧。肖铁军说,高良,是兄弟的,今天都来了,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起活,要抓大家一起抓,不能让你一个人落单!
肖铁军的话其他干部也听到了,这群人原来是冲着韩司令徒弟来的,警告那些知青说,高良殴打攻击革委会,那是板上钉钉的现行反革命!肖铁军嘿嘿嘿笑着,然后指着高良给干部介绍说,你知道他是谁吗?高良,你去北京打听一下,他要是反革命,那还有真革命的人吗?他在北京,手臂一挥,成千上万的红卫兵跟着他干革命,你算谁呀?今天是我们事先知道了,明天要是让所有的知青知道了,你这公社还不灰飞烟灭了?你听我一句劝,早点放人,别惹事!肖铁军的话,干部们将信将疑。肖铁军又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不扯了,你这样公开破坏知识青年插队落户,那就是违反毛主席的指示!就这几句,几个干部的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他们一犹豫畏惧,知青们先动手了,将高良和韩司令抢到知青队伍里,局势出现了逆转。
带头的干部哪里甘休,迅速将这些知青们包围起来,韩司令和高良也被众人紧紧地保卫在当中。
呼延队长在这个时候跑来了,他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一看双方剑拔弩张,老远就喊叫着,哎呀,天爷爷呀,这算啥事嘛,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自己人跟自己人干起来了?呼延队长说完,没人理他,他就跑到那带头干部跟前说情,这都是毛主席从北京派来的娃娃,我是他们的生产队长,我叫呼延冲,你们都知道吧?对方显然是不买账,冷冷一句,不晓得。呼延冲也知道,眼前这些公社的人他也不熟悉,被泼了冷水,只好去看韩司令,两个老汉一见面还聊上了,也不管外面这些人拿着枪还是拿着棍棒。呼延冲说,哎呀,老韩,你这么大个人物,咋成这样了啊?那个说,呼延冲啊,你个老不死的还活着啊?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么。同学们听不懂两个老汉说什么,但看他们笑得慈眉善目的,也跟着乐,喜滋滋地看着他们,都忘了还跟公社的人对战着呢。
带头干部在外围喊着,不管是哪里来的人,都立刻给我放人缴械!否则就不客气了!肖铁军看出来,呼延队长来,那是拖延时间,就拉了他过来说,叔,这儿跟你没关系,你赶快走吧。陈维亚也跟着说,对啊,呼延队长,今天也让你开开眼界,看看我们是怎么对待反革命的!呼延队长和韩司令相携着,神情也跟着昂扬了,肖铁军看了看高良正色说,高良,下命令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良,高良看了看大家,挺起了胸膛,一副大义凛然、决心赴死的姿态说,同学们,我没想到,我们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来到这里,第二天就遇到了假革命、反革命分子,这些反革命潜伏在我们人民政府内部,以各种名目压迫人民群众,这样的假革命、反革命我们能坐视不管吗?同学们高喊,不能!高良又说,这样的假革命、反革命,我们能饶了他们吗?呼延队长和韩司令也跟着高喊,决不能饶!群情激昂,大家的情绪很快被高良煽动了起来。高良立刻接着说,所以,我们必须和这样的假革命、反革命斗争到底!把这群害群之马清除出人民的队伍之中,现在,听我口令,占领这个拖拉机!呼啦一下,同学们冲了过去,很快从几个民兵手中缴过了枪,跳上了拖拉机,民兵和司机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都吓得不轻,不等同学们缴枪已经有两个人跑掉了。同学们取得了暂时的胜利,都在拖拉机上唱起了歌,红色的歌曲淹没了黑暗的夜空,整个公社外都是歌海,带头干部看局势不对,刚要溜,肖铁军一横枪拦在他的面前厉声道,想跑?
绑了!
同学们的革命热情突然被点燃,惊动了公社里其他的干部,听到动静后,都迅速跑出来了,几个公社的领导和武装干部迅速出动,知青们再一次被包围在拖拉机的周围。局势有了新的变化,高良和肖铁军一看真要动手,熟练地一拉枪栓,这才发现,枪里根本没子弹,这些枪压根都是吓人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能装作有子弹的样子,顶在最前锋。呼延队长和韩司令一看同学们被围,赶紧捡了两块石头站到了拖拉机旁边。战斗一触即发,突然,一个小青年跑来在公社领导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公社领导一转脸匆匆进了革委会大院子,再出来的时候,那公社领导举起了手,同学们以为他要下令进攻了,都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结果,他手一挥,说了三个字,都撤了!
语气十分的失落和恼怒。黑夜里,公社大门口突然地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怔住了,以为听错了,那公社领导有些不耐烦,又提高了一点声音说,都撤了!同学们愣了两秒,猛然地,爆发了一片震耳的欢呼。
整个事件发生了奇怪的逆转,改改在高良被抓后,赶忙跑到县上去找张副主任,张副主任听完改改的汇报,立刻把电话打到了公社,把公社革委会的主任狠狠骂了一通——你文件都学到屁股里了?他们都是革命小将,你吃了豹子胆了?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公社革委会主任还想狡辩,张副主任就一句话,你要是敢动这些知识青年一下,你小子想想后果!
事情平息后,高良才认认真真地看着韩司令,师父胡子拉茬,头发苍白,衣服补丁缀着补丁,师父老了。高良眼睛一红,扑通跪在了韩司令跟前,韩司令抱着高良的头,他枯瘦的手拍着高良的背,陡然地心酸了,陡然地感动、心疼。韩司令拉起高良,看着高良,徒弟长高了,壮了,眼睛里的光沉淀了,厚实了。师徒二人说了一夜的话,改改就在门外守了一夜,后半夜,改改睡着了,韩司令没叫醒她,却把高良给他的军大衣披在了改改身上。高良一早看到改改,吓了一跳,改改蹲在门口早已冻僵了。高良把改改抱进屋,帮着给她搓手搓脚,然后在屋子里生起了一堆火,改改慢慢恢复了知觉??
改改说,高良哥,我怎么觉得在做梦呢?高良抬起头看着改改说,你怎么那么傻呢?昨晚上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呢?改改确定了这不是梦就说,我怕师父,师父说不让我见他。
师父韩司令被下放后,确实说过不让改改见他的话,不仅说过,还特意写了和三个徒弟划清界限的绝交书。一年多了,改改每次来见韩司令,韩司令都躲在屋里,不见。改改怕师父伤心,韩司令则怕孙改改见了他更伤心。师徒俩见面,说两句话便隔着一道门,师父在门里,改改在门外。改改知道师父为什么在他们之间竖起这道门,那是为了保护他们,所以,改改不敢不听师父的话。高良说,你真傻,师父说不让你见他,你就不见了?改改心里说,你才傻呢。
两个人在这破屋子里说话,韩司令早已出去工作了,他每天除了掏粪,还要打扫卫生,公社人多,公社的厕所粪也多,春夏还好,见天挑,到了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厕所里冻了厚厚的冰层,掏起来得用铁锹砸,不容易。韩司令有时候一天也掏不了几趟,就这还有监工在旁边不停地催。这监工就是昨天被高良暴揍的那个干部,干部正对着韩司令指手画脚,高良从背后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干部经昨夜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也不敢小瞧了高良,高良就主动跟他攀谈起来,真是不打不相识,问起高良的老家,只说是杜梨树村人,高良本想以后他对师父客气一些,哪怕自己认个错也行,哪知道说起杜梨树村,干部惊乍乍地问,你是杜梨树村的啊?
那老石头你认识不?高良说,他是我干大哩。那干部说,哎呀,真是不打不相识哩,我是石头的外甥么,李玉胜啊。高良再仔细一看,想起来了,可不是嘛,小时候几个孩子还打过架呢。这一来,关系是真的勾拉上了。李玉胜说自己当兵回来,就分配到这个公社,昨天也是急急忙忙冲撞了韩司令,以后啊,你师父就是我师父!你放心回去吧!要是韩司令有啥事,你尽管让我舅舅来骂我。高良不禁有些感动了,也开玩笑地说,我那石头干大,我还不敢见他,我去北京前,可把他给害苦了。看到韩司令还在掏粪,李玉胜当即说,师父,以后你就别干这个了,好好歇着养身体,高兴了给咱说两段书就行了!老韩笑笑,手上没停。高良知道师父的脾性,二话不说,也跳下了粪坑,师徒俩齐心协力,很快挖空了粪坑??
李玉胜招呼韩司令、高良和改改在公社的灶房吃了热乎的早饭,高良执意要送改改回文化馆,改改只好跟着他一起回去。县文化馆还是几年前的样子,只是有些萧瑟,几片遗落的树叶在翻滚着,家家锁门闭户,听不到一声乐器的响声。高良在院子里久久伫立着,目光里满是回忆——当初,要不是这个大院,要不是韩司令,要不是改改,他恐怕早就饿死了,所以,文化馆对于高良来说,是成长的故乡。伫立了很久,也不知道改改说了啥,转身已经不见了人,走到韩司令曾经办公的地方,就听到王铁锤训斥改改的声音。
王铁锤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声音破门而出,孙改改,我已经忍你忍到极限了!你别以为仗着曾经是我师妹就把我不当回事,把单位不当回事,我还不信治不了你。高良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就听见改改平静地说,你谁治不了啊,你谁啊,敢把自己师父掀翻了,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高良身子一震,眼圈陡然红了,一股气血腾地冲上了头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冲了进去,硬是把眼眶里的泪又生生地憋了回去。王铁锤看到高良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很快讪笑着招呼说,哎呀,这不是师弟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咋不早点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么!高良没吭声,王铁锤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