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吧?这是精神粮食。老王支书赶紧说,你可别瞎说啊,什么是精神粮食?伟大思想才是我们真正的精神粮食。唉,臭小子,给你看个东西!老王支书神秘地抖开报纸说,这可是重要东西,你要是不看,后悔一辈子。高良接过老王支书手里的报纸,红色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愤怒声讨‘四人帮’反党集团滔天罪行??》高良饶有兴趣地将报纸拿在手里认真地看着,一边看一边重重地点头,手也在不断地哆嗦着说,你这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报纸?高良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老王支书已经混进打腰鼓的人群中。他背起一个腰鼓,在人群中兴奋地跳着,一边跳,一边大声地喊着,你们这些碎娃娃,打的那是个球!看好爷爷咋打哩,腰鼓么,就要腰上用劲,腰上用劲哩!还有,要有野劲、蛮劲、愣劲!说话间,老王支书就像一个突然睡醒的豹子一样,在这场院里沸腾地跳着,整个人好像喝醉了一样,尽情地挥洒着,旁边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谁也没有想到老王支书能有如此的精神劲头。大家齐声鼓掌,老王支书越加来劲了,在院子里独舞着,他的身上都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蓝天白云的味道。
此时,身在北京的沈亚楠忙于毕业备考,而高媛则一边上学,一边照顾自己的母亲吴梦湘。吴梦湘因心脏病一直卧病在床后,高媛担负起了家务,高坡为了躲避家务,整日借口加班,在工厂里打扑克。意外发生在高媛放学买完菜回家的路上,一辆车突然失控撞飞了高媛。高媛被送到医院后,住了一个多月,沈亚楠忙完考试后,高媛已经躺在了医院。吴梦湘拖着病体照顾高媛,沈亚楠看到高媛躺在病**拒绝出院,只好给高良写了封信——对不起,高良,我没有照顾好高媛,万望你的原谅。她现在情绪还算稳定,但是,拒绝与任何人交流,这几个月来,高坡和吴梦湘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希望她能尽快恢复,可是高媛拒绝出院,拒绝见到任何人??她希望你能回到北京来,她唯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请无论如何,回京一趟!
高良拿到沈亚楠的信后,火急火燎地向村口冲去,嘴里念叨着,媛,媛??你别着急,哥就来了,就回来了??高良骑着自行车飞驰过来,大路上,老王队长向他大声呐喊着,挡住高良的去路,高良一个踉跄摔倒。老王支书哭丧着脸说,高良,高副主任!出事了!
出事了!你快去煤矿啊!高良整个人还沉浸在高媛的事件中,嘴里念叨着说,我要回北京,我要回北京,我要去看我妹妹??老王支书厉声道,还回什么北京??你先别回北京,咱煤窑出事了,出事了!
高良像着了魔一样,浑身灰土顾不得去拍,扶了半天自行车没有扶起来。老王支书看到他精神恍惚,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说,你醒醒!
良子,煤窑出事了!高良这才清醒过来了,看着老王支书,迟疑了一会儿,纳闷地说,煤窑?煤窑出什么事了?老王支书惊恐地喊着,煤窑塌了!现在就跑上来一个人,其他人都在煤窑里,你他妈的还回什么北京啊?快去生产队喊人,救人啊!高良抓住老王支书的肩膀摇晃着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高良的喊声一下子让老王支书也愣住了,老王支书泄了气一样蹲在地上,带着哭腔说,我,我也不晓得么——快去救人啊!
高良和老王队长冲到煤窑口,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从窄窄的煤窑口上,不断有知青和社员从里面被拉出来,有丁国庆、有徐耿、有史红旗、还有苏旭阳。牛娃和福定一会儿也慢慢地爬了出来,两个人几乎看不清面部,只有一双发亮的眼睛。高良用左手抓住牛娃的衣服,一副焦急无比的样子问,牛娃?咱的人呢?还有几个?
乔麦和铁军呢?牛娃喘着气,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努力咳嗽着差点喘不上气来的样子说,队长??我也不晓得,我就听见里面塌了,我不知道塌哪儿了??高良听到牛娃这么说,对着人群大声喊着,老赵!老赵——赵兵正在和旁边的医生、护士抢救受伤人员,听到高良的呐喊声,赶紧跑过来说,报告队长,老赵前来报道,咱生产队所有民兵都在抢救伤员。高良急道,快,快去!去清点人数,还有谁没出来!赵兵立正说,是!赵兵听到高良的指示,立刻在现场清点所有的挖煤队队员。老王支书早就慌了神,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高良跑过去问赵兵,清点清楚了吗?赵兵说,清楚了,其他人员都上来了,只有肖铁军和乔麦,还有两个小王庄生产队的技术人员。
高良说,把受伤的队员先送到县医院去,轻伤人员就地治疗!赵兵立刻应道,是!高良很快从惊慌中恢复了理智,然后开始指挥现场的救援工作。这时,只是受了轻伤的史红旗走过来说,高良,我没事??高良看着史红旗,拉住她,郑重地问,你真没事?史红旗说,我真没事。事发的时候,我离坍塌点不远。高良赶紧问,那你告诉我,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把情况详细说清楚。史红旗说,高队长,这次事故是个意外。我们几个都在运煤,前面挖煤的铁军挖着挖着,就发生了塌方??队长,乔麦和他在一起,我们被小王庄的人推出来,他们还在挖铁军??高良好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么说,铁军被压在下面了?乔麦呢?史红旗说,乔麦没事,出事的时候,乔麦被推了出来??高良听到史红旗的话,突然扔掉外衣,向煤窑口冲过去,几个人想拦住高良,都没有拦住,他走到煤窑口的时候,突然负责升降的社员突然叫起来,高队长,他们出来了——高良听到这个声音,好像得救了一样,和工作人员一起把里面的绳子往外拉。
一会儿工夫,人出来了??最先出来的是两个小王庄煤窑的技术人员,接着煤斗里只剩乔麦了。高良有点急了,大声对着煤窑口的乔麦喊,乔麦?铁军呢?他人呢?乔麦没有说话,她满脸都是黑煤灰,看不清表情,而后缓缓站起来,然后使劲抱起了在煤斗里的肖铁军,显得很吃力。高良赶紧跑过去,接过她怀里的肖铁军,肖铁军已经没有了气息。高良奋力抱着铁军跑到医生堆里,然后拉住一个医生大声叫喊着,大夫,大夫!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后面的乔麦呆若木鸡,她的眼泪已经将整个脸划开无数道泪痕。几个医生很快将氧气拿过来,一边给肖铁军做心肺复苏,一边给他打强心针??所有的人都关注着肖铁军的生死。高良看到自己毫无插手的地方,只好蹲在地上,垂着头,双眼紧闭,好像在祈求上苍的垂怜。时间在一秒秒地过去,高良的耳边几乎听不到一丝的声音??几个医生轮流努力,最终都摇着头,显得很无奈。肖铁军的脸上全是血,但是,嘴角还挂着微笑。寒风卷起落叶,将他的微笑慢慢覆盖??
肖铁军的牺牲给了高良沉重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高良都不能从肖铁军牺牲的悲痛中走出来,他总觉得肖铁军就在他左右,肖铁军跟他在一起劳动,肖铁军跟他在一起吃饭,肖铁军跟他一起在炕上啦话。肖铁军没牺牲,肖铁军怎么能一下子就牺牲了呢?他怎么忍心就这么牺牲了呢?招工名额下来了,肖铁军这回可以填表格了,肖铁军可以被招工了,如果不想被招工,后面还有上大学的名额,肖铁军在哪儿呢?高良拿着表格来到肖铁军的坟前,从肖铁军牺牲到现在,高良还是第一次到这儿,他不敢来,他怕看到自己的兄弟变成了坟堆儿,他一直在自责在悔恨,如果去年走的是肖铁军,他就不会牺牲了,如果他再帮肖铁军想想办法,肖铁军也不会牺牲了??高良一直在喝酒,肖铁军躺了几天他就喝了几天,谁也不敢劝他,也不愿意劝他,让他喝吧,让他醉吧,他心里有多难受有多痛谁都知道,那是他的兄弟,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一直鞍前马后的兄弟,他能不痛吗?
他无力而沮丧地大声哭了起来,乔麦等候着他哭完了,才抹了眼泪,站在高良的身边说,铁军是为了我走的,在塌方的最后一刻,他推开了我,他自己却被埋了进去,都是为了我??高良哥,你要怪就怪我,要想骂我你就骂我,是我害死了肖铁军??如果没有我,肖铁军恐怕早就离开生产队了!高良说,不不不,是我!是我!铁军,是我对不起他,我太自私了,我什么事情都觉得他是我的兄弟,应该始终站在我的身边,没有为他的个人事情考虑,我是红花,就希望他当绿叶。铁军,今天你才是红花,你是大红花??乔麦说,高良哥,铁军听不到了,都听不到了??高良说,不对,他能听到,他变成了风,变成了星星月亮就能听到了??铁军——你听到了吗?
夜风无语。高良的声音在山谷中回**着。过了很久,乔麦说,高良哥,铁军不会怪你,铁军对我说过,他心里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最好的兄弟也是你。高良自嘲地笑了笑说,是啊,我最好的兄弟也是他,可我对不起他啊??他为了我甘愿受委屈,甘愿跟着我来陕北,甘愿当扎根派,现在真的就把根儿扎在这里了。谁是英雄?铁军也想当英雄,这一次你小子可真的当了英雄啊,你才是英雄??乔麦说,高良哥,你别难过了,从铁军牺牲到现在,你第一次来看他,我知道你不敢来,你怕看到自己的兄弟已经变成了坟堆儿,我又何尝不是,活生生笑嘻嘻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还是我们最喜欢最亲近的人。
高良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为了铁军!虽然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答应过铁军什么,但是,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铁军已经践行了他的诺言,把自己的根扎在了咱大陕北了,我乔麦对毛主席发誓,我就是肖铁军的婆姨,我要一辈子守护在这里!高良听着乔麦的话,似乎有些激动,他点了点头,欣慰不已,而后站起来,望着深沉的夜空,似乎夜空中肖铁军也在望着他,他放大嗓门喊着,肖铁军,你小子听着!你跟了我一辈子,我高良今天也对毛主席发誓,我高良,一辈子守着你!永远要守在这大陕北陪着你!绝不抛弃你,绝不会回北京!我要一直活着,坚持着,不低头,我要成为像你一样的英雄!
高良的声音响彻整个沟道,响彻整个夜空。这热血般的誓言让乔麦感动,也让她的内心无比的欣慰。两个人就站在肖铁军的墓碑前,久久地伫立着,伫立着??
临年之前,史红旗和徐耿也走了,知青点就剩下丁国庆和苏旭阳还有高良,沈亚楠给高良写了很多封信,他一封也没拆开,他不敢看,他猜得到沈亚楠在信里的焦灼。他无法从肖铁军牺牲的阴影中醒来,有时候站在村口,分明看到肖铁军正扛着锄头向他走来,有时候坐着吃饭,觉得肖铁军就坐在他旁边,喝酒的时候,也给肖铁军倒一杯,他发现了,只要一喝酒,就能看到肖铁军??过了几个月,高良和丁国庆、苏旭阳收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丁国庆和苏旭阳因为身份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回京或者招工的机会,这次高考等于是给了他俩巨大机会,高良为了鼓励两人,决定一起复习,准备参加高考,他要替肖铁军完成梦想。他回到了学校,每天给孩子们上课,乔麦看到高良一边工作一边还要复习,就买了蜂蜜送给他,高良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留着吧。乔麦有点挂不住面子了说,怎么了?帮你戒酒还不行吗?高良笑了笑,看了看用罐头瓶子装的蜂蜜,愧疚地说,要复习了,不会再喝了,你放心吧。对了,我托人给你寄了一册外语书,你也看看,总不能我一个人考吧?你呢?
乔麦说,我还没想好考不考,公社的卫生院想调我去他们单位工作。
高良说,那也不错,不错??乔麦看了看那本外语书,又想到肖铁军,掩饰着说,谢谢你高良哥,我会好好看的。高良说,你不是说不考吗?
乔麦说,拿过来学习,还能给孩子们教教,我上课去了。高良看着乔麦沉郁的背影,不敢多想,继续复习着。
沈亚楠左等右等等不到高良的回信,用轮椅推着高媛回来了。
回来才知道,肖铁军牺牲了,高良对肖铁军的牺牲始终不能释怀,他始终认为,肖铁军的牺牲跟他有关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沈亚楠则说,在我看来,肖铁军是因为立功心切,他想回北京,可谁不想立功,谁不想回北京呢?高良听到她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感到沈亚楠变了,沈亚楠甚至对这里充满了嫌弃。她回生产队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高良从这个山沟沟里拉回去。她说,你必须跟我走!三年的期限马上就到了,你记得吗?沈亚楠有些咄咄逼人。高良说,我正在准备高考。沈亚楠就说,那就回北京去考,我给你找老师复习,这里条件太差了,我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生产队长,请假回北京,那也合情合理!面对沈亚楠的步步紧逼,高良只能说,这事还是缓一缓吧??沈亚楠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问,为什么要缓?高良说,这么大的摊子,这么多的人,我总得给大家有一个交代,有始有终,我怎么能说撂就撂下了?沈亚楠说,那我就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撂下了,我再跟你一起回去!
沈亚楠态度坚决,语气强硬,不容高良再有半点反驳。
看到高媛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乔麦心疼极了,她抱着高媛安慰道,你走了,可把姐想死了,都不知道给你写信写到哪儿,问你哥,你哥说你都好着呢,我又不敢多问他,要不然又批评我声音高,批评我多事??高媛说,你还怕我哥啊?乔麦说,他是生产队长,又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谁不怕啊?连老王支书那么狡猾的人都怕呢!
你哥可厉害了,眉头一皱,咱生产队的驴都惊得赶紧跑了。听到乔麦这么说,高媛不由得笑起来说道,我怎么没觉得他那么凶啊?乔麦说,这世上,你哥就怕这么三个人——他师父韩司令,改改姐,还有就是你。高媛说,他要是真的怕我,怎么就不来看我呢??乔麦听到高媛的话,突然安然地说,因为,他的好兄弟,肖铁军牺牲了。
高媛听到这里,也黯然了,紧紧地抓住乔麦的手,似在安慰她。
高良把沈亚楠带到自己的窑洞前,窑洞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把门窗重新油漆了一遍,在窗楞子上贴满了红色的窗花,还在屋门的正中贴了一个大囍字,而后,很深沉地告诉沈亚楠说,你不是问我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除了铁军牺牲,还有一件大事。
他把肖铁军的日记本递给沈亚楠,看着沈亚楠不耐烦地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满脸的疑惑。高良平静地说,亚楠,对不起??我已经和乔麦订婚了。沈亚楠好像听错了一样说,你说什么?高良说,我和乔麦已经订婚了,就要结婚了,这就是我们的新房,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这些??沈亚楠被这个消息显然打蒙了,她嘴角浅笑着,好像在嘲笑自己说,我真傻??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让我等你三年?高良,我真是错看了你!高良说,亚楠,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有不得已的原因??沈亚楠气愤地说,够了!高良,你自己看看这窑洞,你觉得还需要继续解释吗?当初,你一声不响要娶改改,那是因为你师父!我只能默默接受,现在呢?你又一声不响要娶乔麦!却是因为肖铁军?我是你的什么人?玩偶吗?!高良赶忙说,亚楠,你知道吗?铁军牺牲之前,把乔麦托付给我——我不能对不起肖铁军,我们欠他的太多。
沈亚楠冷笑说,为什么你欠他的,需要我来偿还?我们谁都不欠谁!
不欠!高良看到沈亚楠大声地说着,赶忙拉住她,被沈亚楠狠狠地甩开。沈亚楠大声地说,你们都要结婚了,我还在傻傻地等着你,高良,我恨你!恨你!沈亚楠说完转身离去。沈亚楠没有向高良告别,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生产队,带着一颗无限伤痛的心,只有乔麦早早地等候在路边,看到沈亚楠立刻追上去。乔麦一脸无辜地说,亚楠姐??对不起??或许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听我说,我和高良??沈亚楠气愤地说,不要再说了,乔麦,你是个好姑娘——我记得以前,高良就说过,你乔麦只不过是表面上傻点粗点,但是,所有的人里面,你是最聪明的一个,我们刚来的那会儿,你就亲口告诉过我,改改姐和我都不合适高良。我现在想想,这句话真是有道理,我和改改才是真正的傻子,傻子!乔麦说,我那时候小,就是瞎说,亚楠姐——班车呼啸而来,沈亚楠快速甩开乔麦,临上车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乔麦,我祝你们幸福!乔麦看到沈亚楠绝尘而去,冲着汽车大声喊着,亚楠姐,高良哥是骗你的,你怎么就一下子上当了呀?亚楠姐——你回来??声音显得无力而枯燥,汽车早已绝尘而去,乔麦转过身来,看到高良也站在路口。高良本想让沈亚楠早点回北京,没有想到她坚持不走,又害怕耽误她的毕业,没有想都鬼使神差想出这么一出戏来,更让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是,沈亚楠居然轻易上当了。
这件事情引发的另一个结果是,生产队的人都知道高良和乔麦订婚了,连老王支书都忍不住询问高良,高良否认,老王支书说,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了,乔大贵昨天在我们生产队,高喉咙大嗓子说,你要跟他女子结婚哩,他不同意,他还嫌弃你是个干部哩,说他女子要找个苦水好的农民!高良想装傻却显得笨拙地很说,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可能是玩笑话吧。老王支书说,良子,我听说你要去高考?高良应承了一句说,哦,想去试试。老王支书还是不解说,你考啥啊?你现在已经是干部了,干嘛费那个劲啊?高良说,这你就不懂了,够不够干部的资格,除了干活,咱文化也得过关,我不想靠过去那点成绩往上钻营。老王支书佩服地翘起拇指说,有志气!
来,干大就佩服你这点——对别人硬气,对自己也硬气!老王支书年龄大了,靠一口酒强撑着精神,每次见了高良都要抿几口,这次也不例外,他看着高良笑了笑,端起酒自己先喝了又问,那你妹妹咋办啊?高良说,她不想回去了,只能我带着。老王支书又关切地说,如果你考上大学了,那总不能上学还带着这孩子吧?高良愁苦地说,高媛受了这么大的罪,我不能再让她遭罪了,我会想办法。老王支书笑了笑说,那还不如干脆和乔麦把好事办了,让你妹妹先去她家,我看这孩子跟这家人亲啊。高良说,你喝醉了吧?我怎么能去麻烦别人家?大不了,我也不去考什么大学了,我这妹妹,必须还得顺着她的心意,要不然,她又跟我要死要活的。老王支书说,唉,什么叫麻烦啊?只要你两个结婚了,那不都是一家人吗?高良说,你是今天跟我喝酒呢还是说媒?老毛病又犯了?老王支书嘿嘿笑着说,好好好,我不说了,喝酒!高良说,不喝,暂时戒了,以茶代酒。
有了高媛的陪伴,高良的日子反而好过多了。冰雪消融,老渡口岸边的青草发芽了,黄河河槽里的水涌动着,翻滚着。高良带着高媛,推着轮椅看着这一切,目光里是感动和期望。高媛望着黄河水,高兴地说,哥,冰雪都融化了,好开心啊。高良说,是啊,最美是这冰雪融化的季节,心都化了??高媛问,哥,你是不是想亚楠姐了?你没有收到她的信吗?高良说,没有,我们已经断绝了书信往来了。高媛说,这样可不好,你心里明明想着她啊,亚楠姐也一直想着你,你应该像个爷们一样,把她娶回来。高良说,谈何容易啊?我们已经分手了。高媛说,真可惜,你们相爱了那么长时间,最后还是个悲剧,要我说,那是你没有遇到对的人。高良说,你懂什么呀?还教训起我来了?高媛说,哥,我已经长大了,都十七了,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呢?我这个年龄已经是亚楠姐来插队的年龄了。
高良笑了笑,刮了刮高媛的鼻子说,再大也是小孩。高媛说,哥,你应该去找亚楠姐再谈一谈,或许她后悔了,愿意回来呢?也或许你可以回北京啊。高良说,那你呢?高媛说,我可不想成了你的负担,我也慢慢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只是现在还没有想好,如果因为我耽误了你和亚楠姐,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高良说,媛,你别想多了,或许我们压根就不合适,我们只是互相同情彼此。高媛看着高良说,同情?哥,你开玩笑吧?高良说,我怎么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这世界上,感情分很多种,你永远也想不明白,不管什么样的感情,如果没有缘分,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行,哪怕是在一起,又能如何?青春已经慢慢走远,我们该为理想考虑了,人生最烦恼的就是青春和梦想在一起搅和。高媛说,哥,你这是哲学还是文学?
听起来像首诗啊。高良笑了笑说,这有区别吗?兄妹两人会心一笑。
没过几天,高良骑着自行车去公社上班,半路上,乔大贵蹲在一棵树后面,看到高良过来,从大树后面闪出来,把高良吓了一跳,自行车没骑稳,差点摔倒,踉跄了半天才把自行车扶正了。高良纳闷地看着乔大贵问,唉,干大,你怎么突然从这儿嘣出来了?我这一条胳膊不得劲,以为你劫道呢?乔大贵严肃地说,你是个公社干部,我怎么敢劫你的道?那不是反革命么?高良说,哦,那你猫这儿干啥呢?有事?有事你说,要不咱到队部去拉拉话。乔大贵说,就这儿说,又不是公事,你别动不动就拿队部吓我,我不吃你那套。
高良说,不是公事,你就这儿说吧,我哪儿敢吓你啊,有啥问题我给你做主。乔大贵说,你的问题!高良惊诧说,我的问题?我有啥问题么?乔大贵说,有个话,你忘记没有?高良问,啥话啊?乔大贵说,你看你想不起来了,你就是忘了,对不对?高良思忖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乔大贵提示他说,当时,你把乔麦和乔梁结婚的事情搅和烂杆了,你把我从公社接回来,然后路上对我说了啥话?高良又使劲地回忆,然后把自行车也扔一边,拿出烟递给乔大贵,乔大贵不接,等着高良想起这句话来。高良努力回忆,就是想不起来了,乔大贵看他半天不说,干脆自己说,书匠,你想不起来了,我给你说,你当时给我正儿八经地说,你向毛主席保证,向老叫驴保证,乔麦的事情包在你身上,她要是嫁不出去,我找你!高良恍然大悟,想起来了,然后笑了笑说,对,是有这么个话哩,咋?乔大贵有点愤怒地说,咋?你说咋?现在乔麦二十几岁的老女子了。前几年公社的干部还常往我家里跑着要提亲哩,现在没人来了,你说咋办?那个肖铁军本来也跟我试探过几次,我也没有答应,我就不愿意把女子给你们这些知青娃娃,为甚哩?你们这些娃娃不安分,心大心野,不过日子,所以我也没答应。高良笑了笑说,哦,是嘛。
乔大贵继续说,所以,你得给我想办法,我养女子,从一个老女子养成了两个女子,你说我咋办哩?高良想起来说,啊,你说高媛啊,我每月按时给你交伙食费嘛。乔大贵说,不是伙食费的事,现在我就跟你讨个说法哩,你非得说自己跟我家乔麦订婚了,这是不是真的?高良说,这事有其他原因的,你听我慢慢说??乔大贵说,我不管球那些事。高队长,我家乔麦那是正派女子,根正苗红,我不管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搞不懂,我就一句话,乔麦要嫁就嫁个老老实实的庄户人家,第一,不嫁干部!第二,不嫁残疾人!
你也别跟我们家乔麦跟前骚情,早早给我家乔麦找个好下家,要不然,我还要去公社去县里告你去!高良说,啊?因为啥告我?乔大贵说,胡骚情女社员,说话不算数!高良说,哦,那我回头好好想想,看看几个公社里,哪家后生配得上乔麦哈。乔大贵说,这才对着哩,你虽然是公社副主任,我也不怕你。高良嘿嘿嘿笑着说,不怕,不怕,我又不吃人,我现在少一只手,也没法吃人哈。乔大贵说完,气狠狠地转身离去,高良扶起自行车,看着他的背影可笑又可气,但回头一想,反倒生起对乔麦的愧疚来。
离高考的日子渐渐近了,高良却不怎么看书了,乔麦暗暗观察了一段时间,明白了,高良是因为高媛,高媛自从来到陕北,整个人慢慢走出了阴影,她变得开朗乐观积极热情,她跟着乔麦一起给学校的孩子们上课,她对陕北剪纸充满了浓浓的兴趣,一张纸,它就是高媛的全部世界。乔麦心里焦急,就去找韩司令,非得找个人把高良制住了才行。韩司令听了乔麦的话以后,立刻给高良挂了个电话,高良慌忙赶到文化馆。“四人帮”打倒后,王铁锤被撤职回家了,韩司令官复原职。韩司令就一条,立刻回家老老实实复习等待高考,高媛带到文化馆,由他带着!高良只好照办。
临考试那天,高良推着自行车,挂着挎包在前面走,乔麦在后面跟着,一步不离,出了旮旯村生产队,高良纳闷地说,乔麦,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这是高考又不是去打仗,就算打仗,你也帮不上忙跟着干啥啊?乔麦说,我就是去看看,高良哥,我也想顺便去看看高媛,想她了。高良只好说,那也行,我带着你去吧。乔麦催促他说,时间紧,咱赶紧走吧。高良还想跨上自行车,没有想到乔麦直接把自行车的把儿抢过来,自己跳上去,一边骑车,一边喊高良,高良哥,快快上来啊。高良四处看了看,似乎没有什么人看到,这才慢腾腾地跟上乔麦的自行车。自行车突然在高良坐在后座的时候,猛地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乔麦赶紧叫起来说,高良哥,你怎么突然就跳上来了?孙猴子啊?高良一脸的惊魂未定说,唉唉唉,你看着点,怎么骑车的啊?还抢呢?你会骑自行车吗?不是给你说了我来吗?高良这么说,乔麦反而故意将车把转来转去,一边还得意地说,我现在是司机,你得听我的!抓着我!高良无奈,只好左手在后面抓住乔麦的后衣襟,乔麦不满意了说,跟小媳妇似的,抱着啊!高良只好拦腰将乔麦抱住了,乔麦偷偷笑了笑说,好了,走喽。高良还是有些担心地说,你小心点,看着路啊,你啥时候学的自行车啊?你下来,我带着你好不?乔麦执拗地说,不行,我就要带着你,我还不信带不了你?高良说,我成你的试验品了?我要是栽了,我怎么去考试啊?唉,你小心??自行车快速躲过一块大石头,高良吓得抱得更紧了,乔麦大笑着说,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紧张知道不?高良只好不敢再说话,安静地搂着乔麦的腰,乖乖地坐在后面,自行车沿着山路一直向县城驶去。这时从山梁上传来一阵拦羊老汉的信天游——
妹想拉着哥哥的手,
哥想亲妹妹的口,
亲口口那个拉手手,
咱俩往圪崂崂里走,
亲口口那个拉手手,
咱俩往圪崂崂里走??
高良和许许多多怀揣着大学梦的知青们一起走进了考场,随后又和许许多多的知青一样考上了大学,只不过,他的通知书在丁国庆和苏旭阳之后,送走了丁国庆和苏旭阳,他才迎来了自己的大学通知书。让他没想到的是,乔麦也考上了,乔麦和他一样收到了延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看着乔麦的录取通知书,高良吃惊地问,你什么时候考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乔麦有些委屈,看着高良吼她,只好老实承认说,我就是去试试,没想到跟你一样,也考上了。
乔麦考上了,高良也考上了,这是旮旯村今年的大喜事。但在乔大贵这儿不算喜事,乔大贵的大喜事是把乔麦嫁出去。早在春耕的时候,乔大贵就托人,要给乔麦寻门亲。乔麦拿到通知书的当天,媒人领着一个小伙子来乔家相亲了,乔大贵第一眼看上去还算满意,小伙子墩墩实实的,媒人一张脸笑得比四五月的太阳还灿烂。媒人说,我听说你家女子跟你们生产队长好上了,所以一直不敢来问。
乔大贵说,那是瞎造谣哩!我看不上他,我这生产队长是个秃手手,只有一只手,不能干活不能种地,我女子要是跟了他不是伺候人吗?
我生的女子咋能当丫鬟么!他能当一辈子生产队长?我要找个全乎的庄稼人!媒人听完说,对着哩。就指着正坐在炕栏边看乔母做饭的小伙子说,咱这炕娃其他本事没有,就是种地能行,一个人顶两头牛哩,生产队那年开荒,这娃娃才十五岁,一个人一天开了八亩地,哎呀,看着人都心疼哩,你说哪个女子看到这样的男人不想跟着?
那小伙子听完媒人说话,憨憨地冲着他腼腆地笑了笑说,干大,我,我不太会说话。媒人又凑了一句说,就是个老实疙瘩。乔大贵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闷着头抽了两口烟,外面已经传来了乔麦回来的动静,一进门笑盈盈地看了媒人一眼说,妈,家里来客人了?她妈也不应声,媒人就说,哎呀,好女子么,早就听说你家藏着个宝贝俊女子,怪不得那些知青娃娃们稀罕呢。乔麦听出了这窑里的意思来,赶忙退了出去,乔大贵就在窑洞里冲外吼,别走!你就乖乖地给我出嫁了,上什么大学?丢人不丢人。媒人一听乔大贵的话说,啥?你女子考上大学了?那你这不是白白戏耍我了么。乔大贵一看慌忙也下了炕,追着媒人说,哎哎哎,别走呀,考上是她的事,她要是不成家,哪里都别想去!我这个当老子的这点主还能做哩,放心放心。
乔大贵暗暗给自己的婆姨递了个眼色,乔母从围裙兜里掏了张钱悄悄塞到媒人手里,媒人攥着钱,到底站住了,有些犹豫,乔大贵赶忙说,不管咋说,你们先吃点饭嘛,我女子哪都不去,我当家做主,你们怕啥呢?这么说,乔母便拉着媒人又往屋里去说,是哩,你看,饭都做好了。
乔麦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心里充满了矛盾,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肖铁军的坟前。她考上大学了,她还没跟肖铁军说呢,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通知书上就那么几个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心里涌起百般感慨地说,铁军哥,我是替你考的,我就是不服气,不能把你教给我的知识都浪费了。乔麦想去上大学,又觉得要是离开了生产队就是对不起肖铁军。肖铁军如果在,一定也支持她去,肖铁军化作这大陕北的一道风了吗?乔大贵的态度是,要上大学可以,先结婚,结了婚再去!乔母也劝乔麦,你先结婚,都二十好几的女子了,不结婚,大学上完以后连光棍都不要你。又威胁乔麦说,你要是敢走,我先把秃手手给废了,我还要去公社去县里告他,说他胡骚情我女子!乔麦啥都不怕,就怕乔大贵这么胡来。乔麦冲着她老子大吼,你讲不讲理?乔大贵说,就不讲理了,要咋?老子跟女子讲啥理?
说服不了乔大贵,乔麦只能找高良商量,高良反而笑了起来让乔麦一下子生气了说,你还笑?我嫁给那个二赖子你就高兴了?高良说,你大干着急,我也替你着急。你说好不容易考上个大学,结果父母反对,还要立刻结婚了才能去,你说这可咋办?乔麦说,我过来问你,你反过来问我,我怎么知道?高良说,那你就嫁了吧,要不然你爸非得把我送到县里,然后把我的饭碗给踢了!乔麦说,我不嫁!我嫁给他了,铁军怎么办?高良说,都给你说了,铁军他??
高良刚想说什么,乔麦瞪了他一眼,高良想了想然后说,那这样,咱也别为铁军坚持什么了,如果咱俩都活得高兴,铁军也会高兴,你说对不对?乔麦点了点头。高良说,所以,你如果看上了,就出嫁了,这样你家里人也安心。乔麦说,我不是都说了吗?看不上!
看不上!高良问,那你看上谁了?我给你当媒人!乔麦气说,我看上谁了,你不知道吗?我,我看上一头老叫驴!高良说,呃??行了,咱不说了,你等着,我去帮你做做思想工作。乔麦看高良真要去,赶忙喊,你,你回来!高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乔麦,乔麦脸憋得涨红,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半天又说,去吧,最好拿根绳子,把他们再绑到公社去!高良笑了笑说,现在不让这么做了。高良径直走到乔家院子,看着乔大贵坐在硷畔上搓麻绳,笑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搓绳呢?乔大贵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高良说,你要是变成公家人,就不用搓绳了。乔大贵说,那要是变成公家人,吃饭都不用张嘴?少给我来这套,你给乔麦递个话,结婚就让她去上那个大学,好歹也是有主的人,要是不结婚,生产队都别想迈出去!
高良说,有啥事好商量么,逼她也没用。乔大贵说,秃手手,你甚意思?高良说,我没甚意思,婚姻自己做主哈——唉,我不提这事,咱这么说吧,录取通知书已经来一段时间了,她如果不去的话,那就是违反纪律??乔大贵说,少来这套吓我,我不吃你这套!高良说,可乔麦看不上那个男人么。乔大贵说,看不上那男人,看上你了?
你骚情甚了?看不上,接着看!高良说,那就把事情给耽搁了。咱俩先别较劲,你有啥要求就直说,我怕时间耽误了,乔麦一辈子大事就耽误了。乔大贵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事情就是嫁个庄户人家!
高良说,那好,你说,你要我怎么做,我都照你说的做,只要你同意乔麦去上大学!乔大贵说,我就算拿你没办法,我拿我女子还是有办法!不用你操心!
高良气馁地跑回来,在杜梨树下找到乔麦,看到乔麦绝望的神情,高良也有些不忍说,乔麦,你先别着急,这事咱俩得商量一下。
乔麦说,有什么可商量的?他这就是想把我逼死,让我发誓?那不如让我去死!高良说,又犯傻了?我怎么说来着,你是咱女知青里最聪明的那个,你好好想想,你爸到底怎么打算的?乔麦说,高良哥,你说咱俩有关系吗?他非得扯一块?高良说,咱俩有没有关系已经不重要了,他是针对我,又没办法逼着做什么,只能逼你。乔麦说,你是什么意思?高良笑了笑说,不就是两句话吗?给他吃个定心丸。
乔麦不解,高良说,你大不愿意让我跟你在一搭,嫌弃我是个干部,还嫌弃我是个残疾人秃手手。乔麦说,你别听他说,你怎么不问我嫌弃不嫌弃?高良说,那你嫌弃不嫌弃?乔麦说,我要是嫌弃你,我能等你到现在吗?乔麦说到这儿,突然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高良说,对不起,乔麦,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乔麦立刻问,为什么?
是因为亚楠姐吗?你别为难,我乔麦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七八年了,我能等得起七八年,我就能等一辈子!高良说,我知道。乔麦,听你大的吧,别误了上大学的大事。你大不是让你发誓,是发誓给我看,给其他社员们看呢,他是好面子,觉得这样才能压我一头,觉得这样有面子。为了证明不是他女子非得贴着我。你给他这个面子就是了,别把好事变成坏事。乔麦听到高良这么说,突然噗嗤笑了出来说,你要是个傻子,这事就算黄了??哥,你真这么想?高良说,当然是真的。乔麦说,那我真发誓去了?你别到时候当真了!高良说,我不是都说了么,不算数。乔麦说,哥,我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就行。
高良说,你的心意,生产队的石头疙瘩都晓得哩,你哥我也是个大活人。高良这么一说,乔麦反而不好意思了,羞涩地转过身去说,高良哥,我不想变成改改姐,也不想变成亚楠姐,我就是想做我自己,我就是乔麦!高良点了点头,远远地看她离去。
两个人商量定了,由赵兵等队干来做证人。赵兵接任了肖铁军的生产队长,依然没有放弃烧砖的计划,高良去高考的那段时间,还真让他烧出了红彤彤的砖头来,高良对赵兵很器重,他自己在生产队的名望也越来越高。乔大贵叫来赵兵,让他趴在炕栏上,在一张大白纸上认真地写字据,乔大贵则翘着腿坐在炕上,一边吸旱烟,脚地上站着牛娃、高良、福定和乔麦等人听着,乔大贵在那儿趾高气昂地大声念着说,赵队长,你写么,咋停下来了?赵兵说,乔大贵,你这些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这不是欺负咱高队长嘛,人家把你女子咋了?你非得写这种东西糟蹋人了?乔大贵说,我就认白纸黑字,咋了?他把我女子给耽误了!高良赶紧说,对对对,我耽误了,按照咱叔说的写,别停下来,你们都做个见证。乔大贵满意地说,是了,把你们这些队干叫来,就是要做个铁证!乔麦气愤地说,写完这个,再写一份断绝父女关系的,你们也都做个见证!乔大贵说,哎哎哎,你们是队干,你们说说,这女子说出这种话,还是不是干部说的话?赵兵说,乔麦,你别说话,听你大的。牛娃说,乔大贵,你这是干啥么,高队长为咱生产队劳苦一场,就换来你这一张无情无义的白纸黑字?乔大贵说,关你球事?我是给我自己生的女子,又不是给他书匠生的?赵兵无奈地说,对对对,你还有没有了?乔大贵说,没了,让她念一遍,我听听,然后,今天来的人,都按个红手印,做个见证。乔麦看了高良一眼,高良示意乔麦,乔麦拿起来,也不看乔大贵念了起来——保证书,我乔麦从今天起保证,如果去上大学,绝不跟高良结婚,不跟高良说话,不跟高良拉手!乔麦念到这儿的时候,不念了,看着高良,高良示意她继续念。乔麦只好继续念道——保证以后绝不跟姓高的干部结婚,不跟姓高的秃手手生娃??大,你这是啥话啊?乔大贵说,人话!你继续念!乔麦只好继续念——绝不跟姓高的干部染挖纠缠,以此为证!乔麦读完,把保证书扔给乔大贵,乔大贵像个大干部一样瞅了一眼,然后扔给赵兵说,你给我看看,这些字都对着不?我不认得字,别骗我!
赵兵看了一眼,默读了一遍,气咻咻地说,都对着哩。乔大贵问,有印色没?都签个字,摁个手印画个押,今天来的都有份!赵兵和牛娃都看着高良,高良眉头紧锁说,按照他说的办,你现在是队长,带个头。赵兵没有明白高良的意思,只好签了字摁了手印,牛娃也照办,最后是乔麦,高良迟疑着,乔大贵说,还有你哩,没让你写保证,那是给你面子,字还得签!高良赶忙说,行,我签。乔麦气恼地说,这是咱之间的约定,干嘛让高良哥签?乔大贵说,谁是你高良哥?以后不准叫高良哥!高良也不争辩,很快在保证书上签了字,然后摁了手印,交给乔大贵,乔大贵看了一眼,满心喜欢地瞅了一遍,最后将保证书方方正正地叠好,揣进自己的内衣里。赵兵说,乔大贵,这下放心了,吃了定心丸了吧?让娃娃们赶紧走吧,要不然迟到了,明天就要去报道了。乔大贵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你俩不能骑一辆自行车!
赵兵带着生产队的社员们,全部站在村口,高良和乔麦推着自行车走来,大家一路跟着高良和乔麦,一直送到了村口。高良回头对赵兵说,都回去吧,老赵,生产队的事情就交给你和牛娃福定了。
赵兵点点头说,放心吧。几个人这儿说着,生产队的娃娃们和妇女们开始哭泣了,哭得高良也眼睛软了。赵兵说,大家都舍不得你啊,你说两句!高良想了想,转过身对着众人说,我啥话也不说了,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干大干妈,大哥嫂子,弟弟妹妹??这儿永远是我高良的家!你们永远是我的亲人!高良说完,给在场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乔麦赶紧过来拉住他,看到高良的眼睛中含着泪水。这时,人群中,一阵锣鼓的喧嚣声,大家让开一条横道来。接着,娃娃们都穿上了新装,背着腰鼓,在村口打腰鼓,欢送高良和乔麦,高良的目光模糊了??
路上,乔麦埋怨高良说,你清早干嘛过来啊?你明明知道我大要你在保证书上签字哩,你还专门跑来?高良说,这事我必须来,我要是不来,我就亏大发了。乔麦说,高良哥,你要是签了,那你只能步行到城里去了。我大不让咱俩相跟。高良说,我签是签了,但是,我没签我的名字。乔麦偷偷笑着,脸上立刻露出笑靥来问,那你签了谁的名字?高良说,我签了高粱。高大的高,就是高粱地的粱。乔麦问,高粱?高粱是谁啊?高良说,我也不认识,不过好像老赵写的都是高粱,你也是故意念成高良吧?乔麦说,我是顺着老赵的意思念。高良笑着说,乔麦,你可是签了保证的,以后,你不准去高粱地,不准和高粱——也就是咱陕北人说的桃黍结婚,不准和桃黍说话,不准和桃黍拉手,更不准和桃黍生娃??乔麦说,我保证,不和所有的庄稼结婚、说话、拉手、生娃。两个说着,笑着,山路传来两个人快乐的声音。
两人走过毛主席思想大道,翻过山梁,站在山峁子上,对着远处的旮旯村生产队大声喊着,铁军,我们走了!肖铁军,我们走了——两个人喊完了,好像才心里踏实了,谁都不说一句话,远处的旮旯村生产队慢慢变得模糊。
高良和乔麦都没有打算上大学,两个人不约而同想一块儿去了,都想让对方去上学,自己留在文化馆照顾韩司令和高媛。高良说,就在文化馆陪着师父说书,乔麦说,就在文化馆干点杂活,哪怕看个大门也行。争来争去,韩司令有些不悦了说,都把文化馆当自己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冲你俩这态度,我一个都看不上!最后韩司令说,你两个我谁都不要。又问高媛,高媛,你觉得韩爷爷咋样?高媛说,你这老汉子好玩。韩司令笑了笑说,你们俩偷偷商量你们的事情,我们俩也商量过了,想听不?韩司令一说,高良和乔麦疑惑地对视了一眼,点点头。韩司令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接着说,咱文化馆现在也正是紧缺人才的时候,我呢,就代理几年,以后有了好的人选再说,高媛对剪纸有悟性,咱不能把这门手艺丢了。
我找了个这方面的土专家,一边教她一边让她自己创作,最近她的作品还上了咱县里的报纸哩。韩司令说着把手上的报纸递给高良。
高良和乔麦都吃了一惊,高良接过报纸仔细看了,欣慰地点了点头。
韩司令瞥了一眼高良说,所以啊你们都去上学,把高媛给我留下,你们要学习进步,这娃娃也要学习进步哩。文化馆这么多人呢,学校又在兰家坪,离这儿也不远,你们什么时候想看高媛什么时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