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就是了。韩司令这么说,高良和乔麦只好乖乖去上学。

乔麦虽说是为了肖铁军去高考,可她心里对大学是向往的,她想和高良一起坐在大学教室里,那样的场景她憧憬了无数次。为了考大学,她吃了多少苦,别人不知道,高媛却再清楚不过了。她的文化底子薄又自卑,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学习,害怕生产队的人笑话,更害怕乔大贵阻止,只能偷偷摸摸跟着知青们学,学得吃力也学得气恼,却从来没有放弃过。高媛说,这就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气,你这是自己挣来的福气。乔麦还有些不好意思,高媛的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在昨天,她收到了高坡的来信——沈亚楠结婚了。这个消息虽然在意料之中,可高媛心里还是有些遗憾。高媛在生产队生活了这几年,也让她看明白了,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高良也同时收到了丁国庆的信,告诉了他沈亚楠回去后不久,就和学校的一名老师结婚了,高良虽然心里有些伤感和不甘,但是,他很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情。韩司令看到高良有些灰心的样子,就说,这人各有志嘛,妹子再好那是别人的人,这多少年了,你也看到了,最后真正守在你身边、实心实意对你好的人,除了死人,就是乔麦,别把好人亏了。你要是对不起乔麦,你就别来认我这个师父。高良说,师父,我才是菜市场上的白菜,等着别人挑呢。韩司令说,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小子?你啥时候甘心当这白菜了?我和高媛啊,就慢慢等着你俩!放心吧,这口气我还能憋得住。

一眨眼四年大学时光倏忽而过。高良和乔麦还商量着毕业去向的时候,文化馆的人找到学校了说,你俩快点去医院,馆长快不行了!高良和乔麦赶到医院,韩司令拉着高良的手,第一句话就说,良子,师父这口气给你憋住了!而后又气若游丝地说,我派人找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了。良子啊,你这一辈子,就把说书这件事情忘了吧。高良不解,韩司令说,那社员听书,是为了听故事,为了热闹,为了图个快意,图个消磨时间,但是你小子从小就不一样,你啊,把咱说书人里的故事都听成了自己的事儿了,你就从小想成为书里的人,想做个英雄好汉,我说得对不对?高良说,师父,你说得对,我是从小受了咱那书里故事的影响,总想有一天成为你这样的人,想做一番大事业,哪怕是小角色,也努力想成为英雄。韩司令说,其实啊,师父想了一辈子,不知道这是好事呢,还不是好事?其实也没有想明白,师父还是那句话,活着,坚持着,不低头,总会成为英雄!其实,你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英雄了!高良说,在您面前,我怎么敢当英雄呢?师父,您说的这几条,我能做到一条就算没给您丢脸,能好好活着,已经不易了。韩司令点点头说,说书这种事,让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去干,你的本事不在这上面。高良点点头说,我听您的。韩司令说,我也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你和乔麦的档案已经提到咱文化馆了,你小子就是吃咱这碗饭的人,别瞎折腾了。

但是,你得把咱文化馆当自己的家啊。咱文化馆的这帮老人都是一路上受苦过来的人,文化人都是可怜人,对他们好点。我已经给张主任写过信了,他也回信答应了这件事情。我啊,真把你当自己孩子,在改改的事情上,我有点霸道,我后来盘算啊,把你和改改硬着捏一块,那也不是啥好事,你俩啊,就算不做婆姨汉,都是最亲的人啊,这感情比做婆姨汉更好。高良说,师父,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您。

韩司令说,只能等我下去了再跟改改赔情道歉??韩司令说到这儿,惹得高良又是一阵热泪。这时,王铁锤和张满炕匆匆赶来,两个人趴在韩司令的病床前哭了一会儿。韩司令说,见了你俩,我也放心了,以后,高良就是你俩的领导了,要服他哩!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着站在一边的高良。韩司令又说,我跟县上的领导说过了,答应让你俩都回来,人一辈子谁还不犯错误呢?只要努力改正就行,文化馆缺人才呢,回来以后要多帮衬着良子呢!两个人感激涕零,韩司令又说,师父累了,感觉这会儿啊心里黑得很,交给良子我也放心了,我三弦都拿来了,你们仨呢,就给我轮流弹一弹,说一说,就说那《三女婿拜丈人》,我想听听你们把师父的这点手艺给丢了没?

韩司令说着,高良将旁边的那把三弦交给王铁锤说,大师哥,你来吧。

韩司令点点头,师兄弟三个人坐下来,王铁锤开始弹三弦。三弦声铮铮有声,三个徒弟敞开了嗓子唱到——三弦一响我开腔,说一个小段听端详。说南乡,道南乡,南乡里有一个王家庄。张满炕说,庄上有一个王员外,所生三个女娇娘。

寻得个大女婿是秀才郎,二女婿就是小富商。高良说,三女婿是一个劳动人,自小以来就会放羊。刚好员外寿诞到,三个女婿拜寿到了寿堂??

三个徒弟一起说书,韩司令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病**,面带着微笑,表情安详。

安葬了师父,高良正式投入了文化馆的工作,文化工作百废待兴,接下来的几个月,高良和王铁锤、张满炕把主要精力都用在腰鼓的排练上,高良第一次用海选的方式,选出一大批年轻后生,统一了腰鼓的动作、阵法,很快气势便展现出来了,在震天的鼓点中,腰鼓声和鼓乐声齐鸣,年轻后生们个个如蛟龙戏水,如猛虎下山,如牛犊奔原,如灵鹞掠云??越打越红火,越打越精神,从县城打到了省城,从省城打到了北京。高良忙着准备去北京演出,参加全国文化系统调演。临行前,他和乔麦一起登上宝塔山,从宝塔山顶观望整个县城,似乎多了几份雄姿和厚重,少了些许浮华和现代气息。川流不息的延河大桥、东关市场的热闹繁华、南关大道人来人往、还有北关街浓重的烟火气息尽展眼前??高良说,乔麦啊,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看咱的这座城市。乔麦说,高良哥,看着这城市,我其实特别想咱旮旯村生产队。高良说,我也想,真想,有时候咱站在黄蒿沟的山梁上,觉得和这儿也有不同;咱的山梁子,一眼望去,那是风景;这城市啊,一眼望去,那全剩心情了。乔麦笑着说,心情决定了风景。高良点点头说,风景也决定心情??我听说赵兵在黄蒿沟山峁上修了烈士陵园,过段时间我想回去看看。那可是当初老叫驴一辈子念念不忘的事情啊。乔麦说,是啊,那山上还有铁军哥??说到肖铁军,乔麦突然显得很黯然,高良看出她的心事来,赶忙说,乔麦,对不起,这么长时间了,让你等着我真的有说不尽的歉意。我在想,如果铁军在的话,或许你们早就??乔麦止住他的话说,高良哥,你应该知道,当初铁军对我好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我真正喜欢的是你,因为这句话,我差点被你骂死??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幼稚。高良说,不,我不认为那是幼稚,而是纯真。

乔麦说,高良哥,我答应过铁军哥,要当他的婆姨。高良说,我们的承诺就是对得起自己。我知道你委屈,所以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乔麦说,你有话尽管说,我能承受得了。高良迟疑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渐渐暗淡的山峦说,我要回北京一趟??高良的话在乔麦的心里划出一道波澜,这波澜如清风吹过的伤口,乔麦努力掩饰着说,那挺好啊。高良赶忙说,我想带你一起去。乔麦说,我不想去。高良问,为什么?乔麦说,想带我去北京的人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想起这些,高良哥,对不起。乔麦说完,转身离去,从此,在文化馆里,乔麦也始终躲着高良,不愿意与他单独相见。高良带着腰鼓队去北京之前的那天晚上,再次去找乔麦,乔麦依然闭门不见,高良就在门口默默地站了很久,而后对着黑洞洞的窑洞里说,乔麦,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本想跟你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可是话到嘴边却没脸再说,耽误了这么多年,我也很懊悔,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陪伴着我,生产队的时候就不说了,上大学的三年多近四年时间,我心里明明白白??你为什么要那么努力考大学?那是想有一天能跟我拉近距离,我后来才听高媛说,你多用功,你是怕我看不起你配不上你,怕我跟你的距离太远,尤其是文化层次??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偷偷努力用功学习,最终从一个初中毕业的回乡知青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大学生,乔麦,我真的心都碎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真的心疼,其实是我害怕自己配不上你,我怕我耽误了你一辈子??乔麦,我更怕失去你,我怕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你做的饭,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你唱的信天游了??别的都不说了,我只想让你等着我!

行吗?不会很久,最后一次等我!高良说完,将那条当初父亲和母亲留给他的褡裢——绣着兰花的褡裢放在窑洞的窗台上,然后转过身离去。过了一会儿,门轻轻推开,乔麦轻身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高良哥,我等着你??可是院子里已经不见了人影,乔麦有些失望,看到窗台上的褡裢,那褡裢上的山丹丹花儿开得那么鲜艳。

走出北京西站,高良有种莫名的陌生感。把腰鼓队的队员们都安顿到了宾馆,刘枫开着车子就把他接到了饭店,沈亚楠在饭店门口等候着,看到高良下了车,沈亚楠久久地望着他,不敢近前,反而是高良笑了笑主动走过去伸出手来说,亚楠。沈亚楠缓过神来笑了笑说,高良,你,总算回来了。刘枫笑着说,你看她,还是那副矜持样儿,其实她在这儿等你一个下午了,要她跟我去接你,她还不愿意。高良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沈亚楠,沈亚楠低着头,拉了一把高良,三个人就迈进了酒店。包间里塞满了人,陈维亚、张晓峰、丁国庆、徐耿,还有庞静、史红旗、苏旭阳??最显著的主位留给了高良。陈维亚热情地站起来说,让我们热烈欢迎高队长回家!陈维亚说完,大家一起鼓掌,陈维亚接着说,良子,你可想死大家了,这几年大家伙儿给你写信,都没收到你的回信,没有想到你自己想通回来了。高良说,我这是乡巴佬进城了,一直闭门造车呢,造了个大车!都有吃有喝了?摆这么大一桌,浪费不浪费?庞静赶忙说,高队长的作风一直留到现在啊?高良严肃地说,工作作风永远都不能丢!听到高良这么说,大家都笑起来。庞静说,好好好,不丢,谁都不丢,唯独把你丢在山旮旯里了,那才叫浪费!陈维亚说,啥话不说了,先干吧!高良赶忙阻止说,哎呀,你这酒量还见长了?

陈维亚说,不不不,我是见你就想喝,解我们的相思之苦啊。你说是不是啊亚楠?沈亚楠说,这样吧,让良子喘口气,大家先把自己的情况给良子汇报一下,也让他心里有个数。陈维亚说,那我先来吧,报告队长,我和庞静到了汉中当工人没几年就调回来了,现在在纺织厂当工人,我们在汉中的时候就结婚了。高良笑了笑说,革命伉俪啊。陈维亚和庞静都羞涩地笑起来。张晓峰说,我和他们一样,到了汉中后,发表了几篇文章,现在也调回来了,在一家文学杂志社工作呢。高良说,挺好的,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作品,有几篇回忆咱插队时期的文章,特别好,我到处给人说,这就是我们旮旯村生产队培养出来的作家,他们还不信。张晓峰说,要是没有你的鼓励,我哪儿敢想这些啊。丁国庆还是有些羞涩地说,我毕业后就留校了,在教书。高良说,拿出点干革命的精神,讲台上也这样啊?刘枫抢说,哪里啊,丁老师在讲台上那是神采飞扬,跟你站在坝梁上一模一样。

丁国庆说,我啊,开始讲课的时候,不敢上台,我就想,我就是高队长,站在玉米地畔子上,那些学生就是我自己种的玉米,就这样,讲到现在了??丁国庆的话让在场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接着徐耿站起来说,报告队长,我现在街道办事处,还是为人民服务。高良说,挺好,真的好。刘枫也站起来说,队长,我在医院工作,大学毕业直接就被医院带走了。高良说,我知道,报纸上有你的几篇报道呢,大大夫呢,当年的刘菩萨革命风格没有丢,你呢,走到哪里都能把雷锋同志的好人好事做到底。刘枫说,高队长过奖了,是您培养得好!

高良说,可不是我培养,那是旮旯村生产队和大陕北对你们的培养,可不是我高良。史红旗也站起来说,我回来以后,自己又考了大学,现在刚分配到新单位,在农业口。高良说,挺好,史红旗,我可是看好你的哦。史红旗抿嘴笑了笑。苏旭阳也站起来说,我和国庆一样,我在另一所大学教书,跟你一样,书匠。高良赞许地点了点头,沈亚楠也站起来了说,我呢,你们都知道啊,刚去了剧院。庞静赶忙插嘴说,还是个小领导。沈亚楠瞪了她一眼说,多嘴。陈维亚接着说,都说完了,接下来,请我们的高队长,给大家训话!高良笑了笑站起来说,不敢叫训话,陈黑人还是那么热情高涨,口无遮拦,这会儿看到大家都坐在这儿,我应该是最高兴的一个,我就一句话,不管在哪里工作,你们在旮旯村生产队的经历,没有让大家变成吃白食的懦夫,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国家尽自己的力量,每个人都活得像个爷们,坚持下来了,从没有向生活低头,每个人都是英雄——我的情况没有告诉过大家,后来,我考了大学,不过是咱那边的大学,毕业以后,我师父把我拉进文化馆,一直到现在??庞静不解地说,你干嘛不考北京的大学?张晓峰也跟着说,是啊,高良,你这次回来了,那就绝不能再回去了,我们一起想办法!高良说,这些咱先不说。在喝酒之前,我想多唠叨几句,咱聚在一起不容易,但是,我还是要破坏大家的好心情,我觉得第一杯酒,我们应该敬给唯一永远留在大陕北的好同志好战友——铁军!高良一说肖铁军,大家的心情都沉重起来,高良接着说,为什么?因为我们都回来了,唯有把铁军永远地留在了大陕北,铁军是我们这个集体永远不可缺少的一份子,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高良说完,先把第一杯酒洒在了地上,接着,高良将酒倒在一个大碗中,先自己喝了三杯说,三杯过去了,我也说两句心里话,我们不能忘记铁军,也永远无法忘记,如果忘掉铁军,那就是对我们过去的背叛!不管你们怎么想,自从铁军走了以后,我经常梦到他,我没事的时候也经常跟他聊天,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回来,因为我怕我想起铁军。铁军才是我们真正的英雄!高良说完,大家都变得沉默了,一会儿,庞静说,既然说起来,那我也说两句!陈维亚抢过话头说,不,你不用说。高良说,你俩都别说!陈维亚也不管高良说什么,猛地将酒杯里的酒喝完说,我必须说,良子,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真正对不起铁军的人是我,当初我为了能和庞静一起走,是我写信告了黑状,我对不起肖铁军。

陈维亚说完,庞静嗡嗡地哭了起来。这时候,沈亚楠也站了起来说,你们都别说了,这辈子,我永远欠着铁军,你们知道吗?我上大学的那个名额是铁军让给我的!高良可以作证。沈亚楠说着,也自饮一杯。大家说着哭着,各自低着头,好像是对肖铁军无声的祭奠。

这时候张晓峰端起酒杯来,看了看高良,又看了看大家说,我知道,我们或多或少都欠着肖铁军,就像高队长说的那样,他永远是我们这个集体的一份子,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他才是真正的英雄,为了铁军,我们还要继续好好地活着,像铁军一样,有一天成为英雄!

高队长,我们干一杯吧!高良收敛了情绪,很歉意地说,行!对不起各位,我也是情不自禁,让大家又想起过去痛苦的往事了,我先罚自己三碗!罚完这酒,我们心里都亮堂了,谁也不要怪谁,更不要责怪自己!高良一边倒酒,陈维亚也端了一大碗,沈亚楠也端了一大碗。陈维亚说,良子,我陪你!沈亚楠说,我也陪你!陪铁军!

高良点点头,一股脑将三大碗酒喝了个干净,而后继续喊道,酒满上!

既然是久别重逢,那今天我们就要尽兴!按咱陕北的老规矩,我先来,每人敬一碗!谁都不能怂!众人听到高良这么说,都面面相觑,显然刚才的气氛已经逐渐散去了,大家纷纷举杯,这场聚会一直喝到深夜才结束。

深夜的北京,一排排街灯闪烁着冷清的树影。沈亚楠一个人前面走着,后面高良缓缓地跟着,沈亚楠本来是要送高良回宾馆,结果两人走得时缓时快,总是走不到一块,走了很久才相跟上。沈亚楠说,高良,你变了,怪我当初没有能力把你带回北京,一切都是我的错。高良笑了笑说,当初有客观原因,当然也有我自身的原因,不怪你。倒是你,这些年诸多不顺利,我已经听说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跟你再联系,只能默默祝福你。沈亚楠说,我不怪你,希望你也不要介意我的过去好吗?高良说,亚楠,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们还是要重新面对生活。沈亚楠说,你什么意思?高良说,我是说,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们都忘了吧。沈亚楠说,你能忘得了吗?

你连肖铁军的死都耿耿于怀,难道能忘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高良说,我是忘不了,但是??沈亚楠说,良子,我们重新开始吧,你相信我,只要你回来,不管做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良子,更了解你,现在不同以前了,像你这样的人才,不管在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也总有办法成为一个时代的英雄!高良笑了笑说,亚楠,我们能不谈这个问题吗?沈亚楠说,为什么不谈?这个问题是我们目前一起面临的最大问题,我不想再错过这一切了!这关系到我们的未来!我已经想好了,高良,我可以帮你调回来,我已经联系过一个部门了, 他们愿意接受你??只要你愿意,在北京这个地方,更适合你未来的发展道路啊。高良说,亚楠,我回来就是想把大陕北的腰鼓介绍给全国人民??沈亚楠期待已久的回答被高良的一句话泼了凉水,她久久地望着高良,好像真的不认识一样——失望甚至于绝望地说,你放心吧,大家对你的腰鼓都很感兴趣,我是评委之一??高良吃惊地说,你?高良还想说什么,这时,看到沈亚楠独自一个人向远处走去,最后消失在夜幕中。

在高良的眼里,他只是想在这次调演中,完成上级的任务,展现出陕北腰鼓这个古老舞蹈的精神魅力,但是,沈亚楠却不这样认为,她认为陕北腰鼓是新时代的《黄河大合唱》,是奋发的民族精神。

在这点上,沈亚楠比高良看得更高更远。高良也不会想到,正是因为这次调演的成功和获奖,让陕北腰鼓大放异彩,在后来的亚运会、国庆阅兵等全国重大活动中频频亮相,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之一。

抽了空,高良回了趟家,他久久地站在院子外,看到高坡正一个人修着自行车。高坡抬起头看到高良正提着一大袋水果,笑吟吟地看着他,扔掉手里的自行车冲过来抱住高良大声说,哥,你怎么回来了?高良说,怎么了?我就不能回来了?高坡笑了笑说,能,当然能了,我做梦都想着你回来呢,我妈天天唠叨着你和高媛呢!

高坡拉着高良进了屋子。屋子里,吴梦湘躺在**,目光呆滞地看着走进来的高良,愣怔了半天,才咧着嘴努出几个字来说,高,高媛??高坡赶忙说,妈,这是我哥高良。高良看了看吴梦湘说,她知道,她是想高媛了。你告诉你妈,高媛不愿意回来,我也想带着她回来,可是谁要跟她提回北京,她就跟谁急,现在挺好,都大姑娘了,还有工作呢,在我们文化馆算是剪纸传承人。吴梦湘听着高良的话,眼泪不由自主地流淌着,高坡赶紧给她擦了擦说,我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中风了,年轻轻就躺**了。高良赶紧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家里是这样的情况。你干嘛不早告诉我?高坡说,她不让我告诉你们。高良看着吴梦湘,吴梦湘的眼神期待着什么。

高良就问,你一个人能行吗?高坡说,行,我妈就是想高媛,如果有机会让她回来看看吧。高良说,我一定让她回来一趟??高良说着,只见吴梦湘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不住地喊着说,房,房子??

高良问,你妈什么意思?高坡不好意思说。送高良的时候,高坡才老实交代说,我妈的意思是,想问你和高媛回不回来了?高良很肯定地说,当然不回来了,至少我是不会回来了。高媛想跟着我,回来的可能性也不大。高坡只好继续说,我妈的意思是,我迟早得结婚,如果你们不回来,就得让我结婚,这样的话,她也能看着我成家立业。

高良笑着说,高坡,你还真长大了,不过你也该结婚了。对象是哪儿的?高坡说,是我厂里的工人。高良说,那挺好啊,啥时候结婚?

你必须得通知我一声,我是你大哥啊。高坡点点头说,可是对方说,不想一大家子在一起生活。高良说,家里人不多啊?现在不是就你和你妈吗?她是不是嫌弃你妈是个半身不遂的老人?高坡赶忙说,不是不是??这其实是我妈的意思。高良摸不着头脑了说,我这半天没有听懂你和你妈到底啥意思啊?高坡嗫嚅着,又不敢说了。高良着急说,你说啊,到底怎么了?是你不想伺候你妈了?你要是真有这样的想法,那你把你妈交给我,我伺候着,怎么说,她也是我爸的婆姨,我不能看着她遇难了不管。你放心,我不会虐待她,会好好对待她,行不?高坡说,哥,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良也急了说,那你啥意思?如果觉得我带到陕北不方便,那我和高媛每个月给你邮寄赡养费,这钱我也应该出,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妈的情况。高坡听到高良这么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地说,哥,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想。是我对不起你,我??高良说,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了?高坡蹲在地上不走了,声音有些低沉地说,我妈??不,这是我的意思,如果你和高媛回北京的话,咱家的房子可能住不下,厂里也没有可以提供的房子结婚。所以,就想把房子写在我的名下,我妈跟你说半天就是不愿意让我一个人住,毕竟这房子是咱爸的遗产??高良说,哦,我明白了,你说的是这个事啊?你直说啊!我是你哥!高坡,你结婚也应该住这房子,只要你好好伺候你妈,我能做主,我和高媛不要房产,全是你的!我说到做到。高坡说,我妈的意思是,这房子应该有你和高媛的份。高良久久地仰着头,过了一会儿说,高坡,谢谢你妈,真的,只要你和你媳妇对你妈好,这房子我和高媛绝对不要,我可以立刻给你写个证明。放心吧。高良说着笑了笑拍了拍高坡的肩膀,高坡憋屈了半天的话,总算说完了,但是又觉得很愧疚的样子说,哥,谢谢你!

看完高坡和吴梦湘,高良又去了肖铁军家,他详细地告诉了肖母肖铁军在生产队的所有情况,告诉她,肖铁军是个好儿子,是个英雄,社员们永远都记着肖铁军的功劳,铁军是您的儿子,我也是您的儿子。老人很欣慰,潸然着泪光,拉着高良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头顶的信鸽飞过巷子,高良的目光随着那些信鸽飞出很远很远??

公园已经变了模样,亭台楼阁都已经重新翻修过了,但那片湖水依然**漾着少年的欢声笑语。高良和沈亚楠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告别。人生的前半段我们总在相遇,而后半段却总在告别,学会告别才是人生成熟的标志。时令已经初春,高良站在亭台上,用力舒了口气,目光深远而忧郁。沈亚楠也望着这**漾的湖水,然后缓缓坐在亭台上,抱起手风琴熟练地弹奏着《山楂树》,曲调令人惆怅,沈亚楠拉完一曲后,看着高良,高良转过身来笑着说,日子过得真快,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都没有机会再听你拉《山楂树》了,只能在梦里听到。沈亚楠说,良子,你知道吗?

从经历了一次婚姻后,我才知道爱情的珍贵,就在一年之前,我抱着手风琴,坐在你现在站的地方,我拉了一夜《山楂树》最后喊着高良的名字,我想就从这儿跳下去或许能够见到你。沈亚楠说着,低下头抹泪,高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为什么?亚楠,你难道忘了,在旮旯村生产队我们受过多大的磨难,我们都坚强地走过来了,这点情感上的困惑你怎么能想不开呢?沈亚楠说,我真的跳下去了,但是被人救了起来??高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你,我觉得这辈子没有你,我活着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就想抱着我们美好的记忆离开这个世界,这样就没有遗憾了??良子,我求你了,回来吧,北京这边所有的工作和事务都由我来帮你安排,你这个人适合做管理工作,我都能帮到你??高良打断沈亚楠的话说,亚楠,我们之间也该好好谈谈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们之间并不合适,我就算回来,我的心依然在那儿。沈亚楠说,你就不能委屈一下,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吗?

高良说,我可以暂时委屈一下,但,这是一辈子。沈亚楠说,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从来没有占据过一点位置吗?良子,我要听的是真话,我不想骗自己,更不想让你骗我。高良说,亚楠,曾经的革命情感让我们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那时候那么年轻,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分离,我欣赏你的才华,就像喜欢自己最爱的妹妹一样,怕你受伤害,怕你受委屈,我也尝试着背叛那片土地,但是,最终还是回去了。沈亚楠说,那不叫背叛,良子,等你有一天强大了,成了真正的英雄,你依然可以为那片土地做更多的事情,难道你非得站在旮旯村生产队的坝梁上看待这个世界吗?这个世界已经变了。高良笑了笑说,不管别人怎么变,但是我不会变。亚楠,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有了爱的人了。沈亚楠吃惊地看着他说,你又来骗我?上次的事情让我很后悔,我怎么那么冲动就相信了你和乔麦呢?你只不过是为了骗我早点回北京,想起这件事情我就觉得自己很愚蠢。高良说,这次是真的!沈亚楠更加吃惊了,她盯着高良,看着他的眼神,希望他的眼神里透露的只是另一个谎言,但是,她失望了。高良说,没有人逼我,也没有现实的压力,这是发自我内心的话,我爱的人是乔麦!沈亚楠说,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沈亚楠转过身,看着那曾经不再平静的湖水,久久地难以平复内心,高良走过去,用那只秃手轻轻地抚摸着已经很陈旧的手风琴,而后,他缓缓地转身离去。沈亚楠不愿意再转身了,她的眼泪已经挂满了脸颊,最后高声喊道,高良——高良——或许是我错了,你放心走吧,祝福你和乔麦。高良停了停,他没有回头,径直向亭台外的小路走去。沈亚楠擦干泪水,委屈和绝望缓缓散去,望着那湖水,高扬起倔强的脸。

回到陕北后,高良兴致勃勃地去找乔麦和高媛,却发现两人都不在文化馆,他急匆匆骑着自行车赶回旮旯村生产队,沿着毛主席思想大道,直奔知青坝。他看到知青坝的半坡上,巍然伫立着一座雄伟的金色英雄纪念碑,老王支书、赵兵、牛娃、福定等社员整齐地站在山坡上,还有县里以及公社的干部们,他们将花圈敬献到烈士碑前,行注目礼,最后默默下山。高良赶来的时候,墓碑前只留下乔麦和高媛两个人久久地伫立着,高良接过乔麦手里的轮椅,乔麦看着高良满头大汗的样子,会心地微笑,而后将手里的一朵小花敬献在墓碑前。墓碑上有很多熟悉的名字:高靖远、长工爷爷、牛富贵、呼延冲、肖铁军、孙改改??

乔麦久久地盯着肖铁军的名字,目光里闪烁着恬静和欣慰的泪花,高良慢慢地走了过去,和她一起仰望着纪念碑,他的眼畔里有着黄河一样的浓雾,他的身形像这高原一样雄壮而坚实,他的手心暖得像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