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冲的坟前,今夜,他要为呼延冲说一段,说一段属于呼延冲的书。

弦声琅琅,书声切切,高良说的正是呼延冲的事迹,高良的声音在黑黝黝的山峦中回**,他既像是在为呼延冲说书,又像是在为奋斗在旮旯村的社员们说书,伴随着风声,这个临时坐落在黄蒿沟山峁上的烈士园,万籁俱寂,只有铿锵的琴声和高良的说书声——弹起三弦我定了音,今天要把旮旯村说一宗,村中有个呼延冲,指挥打坝来还劳动。人人都念呼延冲,要闹革命打团总。不曾想自己受了伤,最终残疾落了终生。守护战友忠心耿耿,一道川里有美名。

三十年来把队长当,老老少少把他尊。一心爱民公家人,回到家里还是农民。忠心跟着毛主席,打坝造田心中存。话说这天把雷雨下,呼延队长勇当先??

埋葬完呼延冲就是秋收,旮旯村生产队这一年获得了大丰收,高良在旮旯村生产队进行了一系列的新农村建设,生产队便以一种日新月异的面貌在飞速地发展——磨坊、缝纫社、拖拉机组、代销店等等,一时间,旮旯村像是打开了百宝箱,样式源源不断,层出不穷,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花样。他们的日子有盼头了,有奔头了,有劲头了。每位生产队的社员和知青都在忙碌,生活的美好其实就是从这里看出了端倪,人们的心里充满了希望,这样的希望还不是盲目的,是想得到的,能预见的,积极的,能让人在忙碌中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精神,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在忙碌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高良,高队长,他带领大家大踏步奔向社会主义新农村。所有人都觉得他有能耐,神通广大,但是,也有人不这么觉得,谁呢?呼延队长的老婆韩秀,韩秀不是不觉得高良有能耐,而是觉得高良再有能耐,也能耐不过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韩秀的孙子豆豆从出生不久就得了怪病,三天两头就晕过去,抽风,吐白沫,陕北叫这种病为羊羔疯。韩秀和她的儿子、儿媳妇觉得孩子是因为招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于是,三天两头到处烧香拜佛,呼延队长在世的时候,让刘枫和乔麦给孩子看过病,刘枫的诊断是癫痫,还给孩子扎了几回针,原本说好了抽时间让他们带着去县里的医院治,可呼延队长一走,韩秀就不让刘枫和乔麦看孩子了,反而偷偷请来小王庄的王巫神。王巫神刚进门身子就开始抖,抖得像只虾,弓着背,抱紧了膀子,两只眼睛跟巡街老鼠似的,眼珠子鬼鬼崇崇战战兢兢,突然地,听他一声叫喊,整个人直直倒在了地上,身子僵了,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紧接着,双腿也屈起来了,脚掌撑着地面,像一双桨迅速地撑动身子,双手还不停地在半空中抓扯搏斗,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着什么,把韩秀和她的儿子、儿媳吓得脸色煞白,抱成了一团,可心里却笃定他能战胜病魔,一会儿说老叫驴的魂没走,天天在生产队晃**呢,韩秀和儿子、儿媳又吓了一大跳。王巫神一双眼睛深邃地看向了窑洞说,老叫驴喜欢这娃娃,想把这娃娃带走哩。这话把韩秀的儿媳妇吓得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倒是韩秀镇定,求巫神给救救咱孩子,同时从包里掏出几张毛票和粮票递给了巫神,巫神却没接,韩秀慌忙把钱和粮票塞在巫神的法器包里。接着王巫神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抱起他的法器——一把三山刀。王巫神抱着这刀开始又跳又砍好像又在与什么妖魔鬼怪搏斗,嘴里念念有词道,爷是阎王身边小马僮,今天前来把鬼领,呼延冲你别跑,从此以后别逞能??此时的豆豆已经奄奄一息,如果不是乔麦去找高良,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乔麦听到呼延家驱鬼降魔的声音后,几次要过去都被她大拦住了,理由是,那孩子本来就病重,你过去了,孩子有个好歹,咱家负不起那责。可乔麦不能袖手旁观,她就想到了高良。

高良和知青们赶到的时候,王巫神正准备表演他的看家绝活——用锋利的三山刀砍自己的肚皮!呼延家院子外,很多社员已经偷偷围观了,众人看得毛骨悚然,惊心动魄,就在王巫神躺在地上举着三山刀用力要砍自己的时候,高良挡住了他眼前的亮光,把他罩在了阴影里,王巫神吓了一跳,没来得及说话,高良已经夺过刀把,握在了自己手里说,你这太费事了,我来帮你。说着抡起三山刀要砍下去,王巫神反应奇快,一骨碌滚了出去,眨眼间离高良七八尺远,爬起来,变了脸讪讪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高良拿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王巫神本想要溜,这才看到高良身后还站着几个知青后生和民兵,顿时不敢再动了。高良冷冷地看着王巫师说,有什么想不开,你告诉我,我专门帮人治疗想不开,你用这刀铡自己就把自己搞臭了,这是狗头刀,古时候专门砍坏蛋的头。王巫神慌忙说,真不用,没什么想不开,我就是玩玩??王巫神也是慌了,才一句话漏了沙,正当高良要抓拿他的时候,窑洞里传出了韩秀和她儿媳妇的哭嚎声,高良慌忙派刘枫和乔麦去看,借机也给社员们上了一堂破除迷信的课,而后立刻质问王巫神,有你这么玩的吗?

这是迷信,骗人的把戏,是耽误病人,谋财害命!王巫神这时候早顾不得形象,舔着脸点头哈腰地说,高队长,我认识你,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走,我这就走。王巫神说着抓起石桌上的包就想跑,手却被高良拿住了说,想走?不行!给我绑了!高良一声令下,早有赵兵和几个民兵拿着绳子过来,三两下把王巫神绑了起来。接着说,给我绑紧点,明天一早送给田二茅坑,让他当“典型”吃了!

韩秀虽然知道王巫神骗人,可她的心里还是根深蒂固地认为豆豆就是让她爷爷老叫驴把魂魄带走了。高良一进门,韩秀就哭着说,高队长,我们家以后可怎么办啊?豆豆这就让老叫驴给拉走了??

高良一边安慰韩秀,一边示意刘枫和乔麦尽快拿出解决方案来。又劝韩秀说,干妈,孩子有病要看,怎么能请这种巫神看啊?要是把娃娃的病耽搁了咋办?高良边说边看了眼豆豆,豆豆躺在炕上口吐白沫,气息微弱,命悬一线,韩秀却像是没听见高良的话,边哭边摇着头说,娃娃已经没救了,没救了!这时,刘枫和乔麦仔细检查完,刘枫抬起头对高良说,孩子还有救。刘枫的话像是一片阳光照进了窑洞,韩秀和儿媳妇顿时止住了哭,脸上满是泪顾不得拭去问,有救?

刘枫已经打开医药箱,拿出银针,在豆豆的头上手上连着扎了几针,韩秀的脸变了,她不愿意刘枫给豆豆行针,但是高良在,她不敢多说。过了一会儿,刘枫开始取针,抱起豆豆的上半身,帮着他顺气,一下子,豆豆咳出了一大口痰,人虽然还是紧闭着双眼,脸色倒比刚才红润了。屋里的人都舒了一口气,刘枫又让乔麦给孩子打了一针,这才让孩子躺下。下了炕,刘枫走到高良的跟前,脸色并不轻松地说,孩子必须送医院,得赶紧,不然就来不及了。高良吃了一惊,知道刘枫只是缓减了豆豆的病情,赶紧走出窑洞,天已经大黑了,院子里站满着社员和知青们,高良高声大叫着,黑人,黑人,快去开拖拉机,马上去医院,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老队长的孙子救活了!陈维亚答应了一声跑出去。陈维亚是专门负责拖拉机的司机,秋收的时候,高良为生产队争取来一台手扶拖拉机,开始让牛娃学习,牛娃因为摇动手扶拖拉机的时候受了伤,再不愿意碰这铁疙瘩,陈维亚倒是非常愿意当这个司机,也很快上手了。开着手扶拖拉机,连夜将豆豆送到县医院,总算化险为夷救过来了,豆豆被推进病房,韩秀扑通就给高良跪下了,她一跪,她的儿子、儿媳妇也跟着跪。

高良吓了一跳,赶紧拉起韩秀,旁边的肖铁军和陈维亚也赶紧拉起韩秀的儿子、儿媳妇,韩秀一张脸胀得通红,又是泪又是愧,嘴里直怪自己糊涂,高良和刘枫才是活菩萨!高良扶着韩秀在凳子上坐下说,干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么,呼延干大是我什么人?孩子有病,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要是昨晚上出事了,我怎么跟呼延干大交代么?

韩秀点点头,拍着高良的手说,好娃娃哩,是我鬼迷了心窍咧!高良到这儿才总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豆豆刚转到病房,乔麦就被她大乔大贵悄悄拉走了,谁也没注意,乔大贵不声不响地赶到医院,乔麦没敢多说,跟着她大就走,连声招呼都没跟大家打。两个人来到供销社,乔大贵指了指柜台后面挂着的衣服说,就那件吧。话不多,但意思明确,让乔麦试,乔麦不想试,想回生产队,乔大贵脸又一沉,话扯到了知青头上说,你跟着人家知青能有什么好?自家日子还过不好,到处瞎起哄。乔麦听乔大贵这么说,不敢多言了,站在柜台前也不试衣服,拗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乔麦说,扯块花布,回去让缝纫社做,缝纫社做的比这卖的好看!乔大贵又一瞪眼,不耐烦地说,多大了?你还不懂事!

就这,挑着!一会儿你姑父来了,给交代一声,咱就回去。一听姑父要来,乔麦神情一慌,一张脸顿时无措。乔麦这段时间一直在躲,可终归躲不掉。她随手挑了件衣服,就感觉心里有样东西在往下沉,像沉进了冰冷而阴暗的水底??读书有什么用?还是只能这样了?

乔麦的心里反复想起这句话。乔大贵对他这个闺女还是心疼的,所以才让她读书到初中毕业,可乔大贵还有个憨憨儿子,儿子和女儿一比较,乔大贵心里的秤盘就斜了,儿子要为乔家传宗接代,是自家人,女儿终归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乔大贵的儿子乔梁四岁那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如今二十好几岁,智商还不如七八岁的孩子。

乔麦一出生,乔大贵松了一口气,从那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如果这个傻儿子不济,起码乔麦可以帮乔梁换亲。农村里换亲不是稀罕事,只要两家人愿意,那就是双喜临门。乔大贵自从有了这份心思,对乔麦多少有些愧歉,所以乔麦从小到大,乔大贵都没让她受什么委屈,乔麦要读书,乔大贵由着她,别人家的女娃只读个三年五年,他由着乔麦从小学读到初中,最后当了回乡知青。乔大贵眼看儿子快三十岁的光棍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女人,只能寄希望乔麦给她哥换门亲。

书读得越多,乔麦越不想成为换亲的牺牲品,可不想又能怎么办?她必须面对所有人的冷眼,面对父亲的威逼和母亲的软磨。乔麦动过高良的心思,其实除了考虑高良可靠外,还有一点就是觉得高良要扎根旮旯村生产队,他没父没母,可以入赘到她家,这样的话,他大或许就不会逼她换亲了,乔麦的这个小算盘很快就被高良和她大否定了,高良不喜欢她,她大也认死理,不要上门女婿!这就等于堵死了乔麦的路,乔麦只能换亲,要不然谁愿意嫁给一个傻子呢?

傍晚,乔麦跟她大回了生产队,紧跟着他们父女俩来的还有乔麦的姑父和他的两个侏儒儿女,最后进村的是小王庄生产队的老王队长,乔麦的姑父是小王庄生产队的社员,他的两个侏儒儿女也正是要和乔家换亲的人。高良和陈维亚等人刚回到知青点,牛娃就跑来给高良报告了,一边喘气一边指着外面,笑弯了腰说,队长,沈老师,你们快去看啊,大乔小乔来了,快把人笑死了,快去看!牛娃居然知道大乔小乔?知青们都惊讶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陈维亚问,演戏唱《三国演义》?大家都以为是唱戏的戏班子来了,牛娃直摇头又说不清楚,就只是说,不是不是,你们快去看看就晓得了。这下,众人更好奇了,都丢下碗筷跑出去。知青点下面就是村道,一行人就站在院子的硷畔上,看到乔大贵和几个人过去了,乔大贵后面跟着乔麦,肖铁军叫了一声,乔麦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走过去了。

肖铁军要跑下去,高良一把拉住了他说,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其实事情也不复杂,牛娃一说大家就明白了——赶着老王队长前头的三个矮子,老的是乔麦的姑父,也姓乔,但并非同户。两个稍微年轻点的是乔麦姑父的一双儿女,男的叫大乔,女的叫小乔,跟《三国演义》一点边都沾不上。他们来是喝酒呢。喝酒在陕北人的字眼,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男女双方订婚。肖铁军一听,急了说,这这这这咋订婚啊?牛娃在旁边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急什么啊?没看到老王队长给他们当媒人吗?要不然老王队长来咱生产队干啥?牛娃倒是门儿清,还以为肖铁军指的是没有媒人。肖铁军哪想到这些,没头没脑地对高良说,良子,这事不成!高良当然知道肖铁军的想法,赶忙说,你沉住气。肖铁军哪沉得住气,牛娃不失时机地说,听说这是换亲哩。沈亚楠也劝肖铁军冷静,牛娃自从跟着沈亚楠学了文化,读了几本书,说话倒比以前正经了,人也踏实了不少。牛娃指着远去的几个人说,乔梁是个傻子,找不到媳妇,再耽搁几年就成了老光棍,乔麦姑父家有两个奶奶,奶奶就是矮子,侏儒,两家正好配两对,谁也不用给谁家彩礼,还能亲上加亲,这就是换亲。肖铁军一听整个人都懵了,别说他,沈亚楠、庞静他们也在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农村还有这样的婚姻。高良紧皱眉头,换亲他自然懂,书里到处都是,他是好奇之前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感觉有些被动。牛娃又说,人家就是怕你们这些知青干涉,都是悄悄进行,两家已经商量好了,就等着喝了酒定日子哩,咱就等着吃八碗,八碗就是喜宴。牛娃的话刚说完,肖铁军倏地转过身,掉头就走,一个人冲回窑洞了,大家还没明白他想干什么,他已经提着一瓶酒又冲出来了,喝酒是吗?那就去喝酒,肖铁军的架式简直就像是去砸场子的,高良哪敢放他,拉住了他说,你糊涂了?人家是订婚,你凑什么热闹?这话是一记棒喝,肖铁军一愣,说不出话来,闷了一下,突然拧开瓶子,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要不是高良拉得快,小半瓶酒就下去了,高良夺过酒瓶子说,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听我说,这事或许还能补救。肖铁军气乎乎地说,还说什么?已经订婚了!高良只好耐心地拉住他说,你糊涂了?这是乡俗,乡俗有好恶,好的我们传承下去,恶的我们就要移风易俗。肖铁军愣了一下,看着高良,一张脸傻乎乎地问,那怎么办?这是陋习啊!高良看着肖铁军激动不已的样子说,你先去找乔麦,乔麦愿意,老王队长敢做这个媒人,我高良就敢给你做媒人!一会儿我就去和老王队长谈判。肖铁军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样,目光里全是希望,高良继续说,你要是做不好乔麦的工作,那这事就算完了。高良说完拍了拍肖铁军的肩膀,提着剩下的酒先往队部去了。肖铁军还愣怔着,其实是犯愁不知道怎么找乔麦,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去找乔麦,非得吃拳头不可,沈亚楠看着他的样子,走到肖铁军的跟前说,铁军,你去知青坝等着,我去帮你约乔麦。

知青坝的水明净澈底,如一面镜子映着天空,望着水坝就好像站在了天空的边缘。沈亚楠拉着乔麦过来了,看到肖铁军蹲在坝梁上,沈亚楠对着不远处的肖铁军说,人,我带来了,你不准吼她啊。

沈亚楠说完,推了一把乔麦转身回去了。

坝梁上懒懒地吹着风,乔麦有些心虚,看着沈亚楠离去只好走到肖铁军跟前,她有多少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每次见到肖铁军,她都恨不得早点把这事说出来,可是看到肖铁军又不忍心伤害他。

乔大贵用过来人的眼光和口吻不断地告诫女儿,你别看那些知青跟我们一样下地干活,收庄稼种庄稼,人家迟早是要回去!大城市出来的人不会在咱这穷旮旯沟呆一辈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换作是你,你也不能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趴在地里当庄稼人!人家对你好,那都是一时兴起,年轻!等过了这个热乎劲,大城市的好女娃娃多的是。话糙,但在理,句句都点在乔麦的心上,乔麦知道肖铁军喜欢她,但她不敢轻易答应,她不确定肖铁军喜欢她到什么程度,是一时还是一世,是真的能为了她留在陕北,还是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乔麦推了推肖铁军还没说话。肖铁军已经转过身,看着乔麦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愤怒地质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都要订婚了,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等你?你不知道先给我说说么?你当我肖铁军是什么啊?乔麦赶忙说,铁军哥,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肖铁军打断她说,不是这样是什么样?乔麦,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决心要做一件事情,但是,在跟你交往的这两年,我为我自己的人生做了第一个重大决定,那就是永远留在陕北,留在这旮旯村生产队,可你呢?肖铁军这么一股脑说出来,乔麦承受不了,她黯然蹲在地上突然大声哭起来,哭得伤心欲绝。肖铁军看到乔麦哭了,也心软了,不敢继续说下去,而是无奈地坐下来,等候乔麦哭完。乔麦收住哭声说,铁军哥,我知道你好,你比我大我妈对我还好!肖铁军气得不说话,也不理她。

乔麦又说,铁军哥,要不你现在就带上我跑吧,咱跑到北京,他们就管不了我了,咱去找毛主席给咱做主,好不?肖铁军诧异地看着她说,你这不是跟我赌气吗?乔麦说,那你说,我咋办?铁军哥,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可我开不了口,我一开口,我觉得我就把你害了,你能不管我吗?可你能管得了吗?你若一管,我不但为难,而且要连累你。你和我不同,你是革命的接班人,你有大好的前途等着,我呢?世上比我好的姑娘太多了,你只不过是暂时在我这儿歇一歇脚,等你过了这个劲,我乔麦只不过是朵云彩??肖铁军听到乔麦这么说,拉住她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这样的,乔麦,我既然已经喜欢上你了,就不怕你连累,我都是自愿的!我都给高良说了,我绝不离开咱生产队!我也是扎根派!你说的对,我是见过很多不错的姑娘,但是,真正打动我内心的只有你啊!乔麦,你知道我多寒心吗?我以为你跟我想得一样,我们会一直按照毛主席的指示,一辈子都会在旮旯村生产队??没有想到你先背叛了!乔麦小声地说,何来背叛呢?肖铁军愤恨地说,那好,今晚,我们今晚就走,我也不做这农民,你也不要做那个侏儒的婆姨,我们一起逃了!

乔麦祈求道,铁军哥,你别这样。我哥从小就是憨憨,就因为他,家里人都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我拼命念书,想摆脱自己的命运,最后也不过是个回乡青年。我以为这样家里不会打我的主意,可是,我哥年龄渐渐大了,我们不能不管他。肖铁军依然不解气地说,那也不能让你付出一辈子的代价,你若跟了那个侏儒,你一辈子就完了!乔麦无奈地说,死水迟早得变成活水。铁军哥,你告诉我,你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肖铁军说,我现在想不出好办法??无论如何,你现在先别着急把自己嫁出去,我总有办法,总会有办法啊。

乔麦低着头说,铁军哥,谢谢你,我会一辈子心里记着你,想着你。

肖铁军赶忙说,你,这是什么话啊?乔麦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说,对不起铁军哥??乔麦说完,抹着泪,冲进黑暗中,留下肖铁军一个人无助地嘶喊着,乔麦,你回来——天黑前,老王队长手里提着两瓶酒,喜滋滋地来到队部,高良和沈亚楠也正准备着酒菜。酒是肖铁军喝了两口的那瓶,沈亚楠帮着高良准备好菜,就点点头出去了。老王队长看着沈亚楠的背影问,小高队长,这女娃就是那个沈亚楠吧?高良说,对。你来尝尝,专门给你备的菜。老王队长尝了一口,意犹未尽点着头说,不错,好娃娃么,还是你们知青女娃娃的手段高,一样样的菜,做出来的味道确实好,怪不得你跟李疯子都抢呢。唉,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

高良说,咱俩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快过来坐啊干大??老王队长皱了皱眉头说,别叫干大,叫老王。高良讪讪地笑了笑说,不合适,我晚辈么。老王队长大大咧咧地说,别说这个,要不以后没法相处了。高良谦卑地说,那不成,我算哪根葱啊,敢跟您平起平坐?这不是折我的寿么?老王队长瞪了他一眼说,你别跟老叫驴学那一套,动不动就装得跟小媳妇一样,我可不同情你们啊,老叫驴毒着呢。

三十年不动声色,一动声色,就把老子沟里撂进去了。高良说,现在不是他自己撂进沟里了么?老王队长笑了笑说,我呀,还真想跟老叫驴换换,他这辈子啊,虽然就打坝这一件风光事,但是,这一件顶我一辈子所有的事,他一直风光到县里省里,你说我能跟他比吗?更重要的是,他有你这个好接班人。我听说啊,老叫驴的烈士也是你帮着给弄好了。高良笑了笑说,这是他应该得的么。老王队长叹了口气说,也是,也是。高良说着,斟了一杯酒双手递给老王说,走一个,晚辈先喝了。老王队长爽快地指着酒瓶说,喝了这个,我这儿还有两瓶媒人酒,放心喝!高良点头喝完,老王也不含糊,两个人就这么边聊边喝着。老王队长说,哎呀,小高队长啊,我现在呀什么都不愁,就愁这接班人的事情,你也给我参谋参谋,你说,我们生产队的知青,哪个能有你半点能耐,我也不用睡不着觉了。

不但不给我省事,还处处让我给擦屁股,你说你们一样样的知青,人和人怎么就不一样啊?高良说,干大,您这是多虑啊,您这年龄还小,伟大领袖在您这个年龄时,才刚刚离开延安嘛,革命道路还长着呢?老王队长赶忙谦虚说,我怎么能跟伟大领袖作比较呢,不敢不敢啊?高良说,革命都是一样的,只是分工不同??唉,想起个事,您老怎么想起做媒人了?这可是好事啊。老王队长眼睛贼溜溜地转着,两个人又是一杯酒,喝完了就说,这个说起来话长啊??

总之,这是人老乔家的家务事,咱不能管,顺水推舟啊,我听说,你也是咱陕北人,你应该懂乡俗民约,尤其是换亲这事,应该拍手!

高良含糊其辞地说,啊,对,拍手。可你们生产队的是侏儒哈。老王队长立刻反驳说,侏儒配傻子,挺好啊。高良试探地说,那另外一对呢?我们生产队的乔麦挺好啊。老王队长说,乔麦是正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多少都得吃点亏吧。高良说,这事合法吗?老王队长瞪着高良,有点意外说,啥叫合法不合法,跟我装啥?睡了就合法了。高良跟着笑起来说,哈哈哈,对对对,你说的也对。老王队长突然感慨地说,你们队的乔麦长得水灵,那是事实,但是,他哥这样的憨憨,她大她妈摇头哩,想要给她哥找个媳妇不容易么,已经打听了几年了,没有啥好茬茬,只能这么凑了。不过,有些话你还是不要说的好,咱队干在这种事情上,最好闭着眼装好人就行。

我虽然是队干,但是做媒人,那是出于乡情。高良点点头应了一声,老王队长看着高良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你尽管说就是了,我老王不会怪你。高良说,这事恐怕有点难办啊。老王队长喝高兴了端起酒杯说,先喝了再说。酒喝完了,老王队长要打开那两瓶酒,高良赶忙止住说,乔麦跟我这儿哭了几次,我就按照你的意思给她说过了,这娃看来是不愿意呢,你还是劝劝你们生产队的老乔,婚姻大事,还得要互相愿意哩。老王队长听高良这么说,就打哈哈说,那我得回去好好给他说说,你放心吧。高良看到老王队长确实打心眼里不愿意管这事,只能罢了。

肖铁军心急没有问出乔麦的心里话,高良只好自己去找乔麦,乔麦在高良的面前实打实地承认,确实不愿意嫁到小王庄去,高良有了这个底,心里也放心了,接着去安抚肖铁军。

订婚之后很快就要进行结婚仪式,吹鼓手在最前面吹打着《百鸟朝凤》,迎面走来另一队吹鼓手的人。两家人互相站在村口对吹着,接着一起齐奏《百鸟朝凤》。而后各自带着自己的队伍离去。大乔穿着一身很不合适的绿军装,戴着大红花毛主席像章,骑着一头骡子,向乔麦家走来。老王队长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而乔梁则带着另一队人向小王庄村走去。蹲在村口的高良和社员们都看得清楚。院子外,“拦路桌子”边坐着乔麦家的亲戚,吹鼓手围着拦路桌子吹打起来。

接着大家挨个敬酒喝酒。最先喝酒的是老王队长,他作为媒人,要给大家清除路障,而且又是长辈。生产队里看热闹的人在乔家院子外围得水泄不通。喝完酒的吹鼓手们吹奏得更加带劲了,《大摆队》《将军令》反复循环。紧接着,大家伙儿便进了乔家的院子。大乔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待客的桌子。最显眼的位置上坐着高良,笑吟吟地看着进来的大乔。大乔认识高良,但是也不打招呼,看到窑洞的墙面上挂着巨大的毛主席像,笑了笑。

总管赵兵对高良挤了挤眼,然后大声吼了一声,请新娘子出来跟大家伙儿见面,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报喜!大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严肃地对着墙上的毛主席,等候着乔麦出来。黑压压的社员们站在院子里,都盯着贴“囍”字的门。赵兵再次喊了起来,请新娘子出来跟新郎一起给伟大领袖报喜!门,还是没有动静。赵兵看到没有动静,挥了挥胳膊给那些吹鼓手的人。音乐声响起,媒人老王队长纳闷地看着周围的人,然后揭起门帘走进去。音乐声落下,老王刚走进去不久,就跟着陪房的妇女一起跑出来。陪房妇女大声喊,乔麦这娃娃不见了呀,不见了!这一嗓子喊得大家都慌了神,乔母一个箭步冲进去,乔大贵也跟着跑进去,看到窑洞里确实没有乔麦,于是,乔大贵大声在院子里吼叫,乔麦!乔麦——你给老子要是不回来,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乔大贵的叫喊声刚落,吹鼓手居然吹打起来了。乔大贵大声骂着,别吹了!别给老子吹了!找人!老王队长目光很犀利地投向高良,高良笑吟吟地从旁边拿出三弦来,坐在院子当中,不急不躁地弹着三弦。

这边小王庄生产队,迎亲的队伍走进院子里,同样是热闹非凡,吹鼓手的声音落下后,总管开始喊叫,离母馍馍离母糕都清点好了。

请新娘子出来,和咱新女婿给毛主席报喜!吹鼓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乔梁高兴地直拍手叫好,拍完手,另一只手里还不忘记啃油糕,窑洞的门打开,一个头上盖着盖头的新娘从窑洞里走出来,但这个新娘显然不是那个侏儒小乔,因为她的个头远远比新娘要高很多,甚至比新郎乔梁都高出一大截。总管愣了愣神,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又不得不继续往下进行,高喊着,一拜伟大领袖毛主席,生活思想有方向;二拜伟大领袖毛主席,两家儿女合成婚;三拜伟大领袖毛主席,勤劳生产幸福长!拜!总管的话磕磕绊绊,话音未落,旁边吃油糕正香的乔梁和新娘,冲着毛主席像就拜,突然红盖头落地,一转身露出了李疯子穿着花棉袄,笑嘻嘻地冲着大家最鬼脸。这下把所有的人都惊着了。总管愤怒地喊着,老乔,老乔!这怎么回事么?那个叫老乔的男人矮着身子,看到新娘变成了笑嘻嘻的李疯子,大骂李疯子,你这个狗东西,怎么变成我女子了么?人呢?小乔呢?

这时候,窑洞里传出一阵叫声,一个社员喊着,小乔被绑了??老乔听到,知道是李疯子等人捣乱,拿了一把比自己身子还高的铁锨冲李疯子等人跑过来。李疯子一边躲避,一边跑,旁边的社员和知青们又是笑又是起哄,一下子院子里乱作一团。李疯子红脸蛋红棉袄前面跑,老乔矮着身子后面追,再后面还有乔梁傻乎乎地跟着毫无缘由地跑,突然院子里的大门被打开了,田主任虎着脸带着几个民兵走进来,大声喝道,闹什么?都给我住手!众人看到田主任,一下子都停止了哄笑,害怕地看着门口的几个人。

在旮旯村生产队的乔家院子里,高良坐定后,弹着三弦开了腔——

说奇怪,真奇怪。新社会的老子把女子卖。你问哪里发生的事,旮旯村生产队的事来一件。旧社会,实在坏。把女子当成牛马卖。

管她过成过不成,碎碎价把女子卖人了。彩礼搞了一大摞,直把个亲家倒了运??今天说件新鲜事,老乔要把亲事换。换来换去把女子卖,全把咱《婚姻法》撂在外??

高良在这儿说着,周围的人不住地叫好。这边,乔大贵急得团团转,还在院子里呐喊乔麦,却没有人应,高良继续说着——《婚姻法》真英明,男权女权都一样,谁也不能压在谁的脑上。

提倡晚婚一实行,看尔格结婚多光荣。乔老汉是个糊涂蛋,亲亲的姑舅他也换。就把个女子换给亲外甥,还把外甥女子娶进家门——高良这么说,众人齐声叫好。赵兵跟着大喊,那接下来怎么办?

高良又和着三弦说,

诸位乡亲你别急,新社会咋能让陋俗抬起头。移风易俗人人盼,老乔你老汉也不例外。听一听,走一走,公社的田主任会把官司断??

社员们听到高良这么说,都询问,那田二茅坑还管这事啊?高良说,管么,你看,那不是来了么。高良一指门口,果然,田主任带着小王庄的老乔一家、还有乔梁、众多送亲的人,以及李疯子和四大金刚。一下子整个院子里被塞满了人,老王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躲在人群后面。田主任看了一眼说书的高良问,人呢?高良高声答道,来了!这时候,肖铁军和乔麦也跟着走进来,田主任看着众人都在场,又鄙夷地看了一眼角落里蹲着的老王队长,坐在刚才高良说书的地方,当即将这儿当了法庭说,大老乔,小老乔,你们今天闹的是甚事么?乔大贵说,我们娃娃结婚,关你们什么事?田主任说,你还有理了?我问你,你们两家结婚,结婚证在哪儿了?既然没有结婚证,那就是违法!乔大贵说,违法我也要让娃娃们结这个婚!田主任说,行啊,高队长,你们社员这是要胡来了么!我再告诉你们啊,有人举报你们进行婚姻买卖,有彩礼作证吧?还有,逼迫子女成婚,也算一条!你们两家承认不承认?众人不敢说话。

田主任说,既然默认,那就是真的!乔大贵看着情势不对劲,赶忙说,假的!这是胡说哩。田主任说,老乔,你这是跟我赌气啊,王队长,你过来,我们今天作为特别工作组到你们两个村子调查这件事情,我听说,你是这两件事的媒人?老王队长赶忙说,这个事情嘛,咱私下说,都乡里乡亲的。田主任说,乡里乡亲那也不能乱来!

既然你是媒人,你就必须当这个证人!乔麦呢?乔麦这个时候被肖铁军和沈亚楠推到田主任旁边。田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乔麦,你大让你跟你这个姑舅结婚,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不准给我这儿撒谎,你要是撒谎,就是对不起毛主席!乔麦看着父亲,又看着那两个侏儒,心里有些没底。高良说,乔麦,你老实说,别怕!我们大伙儿给你做主!乔麦终于鼓起勇气说,不愿意!田主任笑了笑说,那好,不愿意的话,我刚才说的那些罪状,那就是成立的!现在社员们都在这儿,我正式宣布,这两桩婚姻无效!田主任一说,众人热烈地鼓掌起来,乔梁也憨笑跟着鼓掌。田主任继续说,我们的《婚姻法》颁布这么多年来,年年给你们宣传,你们不听,那好,今天就当是我们宣传《婚姻法》的活课堂!老王,你作为队干,怂恿社员违法,而且跟着起哄,充当旧风俗的帮凶,你自己说说,咋办?老王队长虽然表面不服气,但是嘴上不得不说,我,我都听主任的。田主任说,那好,连同老王一起带到公社去!田主任一说,几个工作人员将几个涉事的人员和老王都带出了院子。院子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些吹鼓手们也跟着一起吹打起来了。

田主任当了一回包公,老王队长和乔大贵还有老乔都被带到了公社关着。老王队长和老乔各自写了一份检查就被放了。唯独留下了乔大贵,乔麦着急,来找高良,高良正和肖铁军说着李疯子这次表现不错的话,乔麦进来就是跟高良要人,高良答应她,立刻去公社要。肖铁军看到乔麦神态颓丧,赶忙劝慰她说,你不用担心了,高良肯定能把人找回来。乔麦说,反正不管怎么闹,我大不能有事。

肖铁军说肯定没事,又问乔麦是不是后悔了?你放心,只要你愿意,点个头,我肖铁军可以给你保证,现在就娶你!乔麦摇头说,铁军哥,有句话我想告诉你。肖铁军说,甚话,你说么,你说甚我都听。

肖铁军为了乔麦还真去学陕北话,费了很大的工夫,只是效果不是很明显。乔麦努力放慢说话的节奏说,我抗婚,不是为了你。肖铁军惊讶地说,那,那是为了谁?你别怕,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高良?

我能理解,毕竟??乔麦赶忙说,不是!铁军哥,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我们只是纯洁的革命战友??乔麦的话开始让肖铁军感到气馁,但是,听到这个答案,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的欣慰,笑着说,不管为了谁,只要你好就行,我会一直等着你。乔麦还想说什么,肖铁军立刻说,不用再说了,乔麦,难道这点希望也不给我吗?乔麦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田主任想让高良来一趟公社,但就是不说,扣着乔大贵,等高良来了,他才说出原因——他想调到县里的公路局当局长,可他老丈人牛排长不同意,牛排长有私心,认为田二茅坑在公社,那就可以保护好高良,总的来说是为了高良。高良听到田主任这么说,内心对牛排长更加的崇敬和歉疚,但是嘴上却不饶人说,我可以帮你做牛排长的工作,但是,我们也要修路。其实早在大坝竣工那天,高良就有了修路的想法,只是怎么修,修成什么样,高良都还没想好,听到田主任说要调去公路局,高良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天遂人愿!田主任自然答应,只要过了这个关口,什么都好说。

从公社接回了乔大贵,乔大贵一路上也没给他好脸色,一直闷着头往前走,高良几次想跟他主动说话,都咽了下去。快到旮旯村了,高良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搁,叫住了乔大贵说,干大,歇一歇。乔大贵黑着脸,知道高良有话说,站住了。高良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乔大贵,没接,想了想,又抢过来了。两个人就站在路边,一边抽烟一边说话。高良说,干大,你别恼我,乔梁大哥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地道,我给你道歉。乔大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歉有个球用?你们这些娃娃,一点脑子都不长,把乱子弄下了,才晓得后悔。你让我老乔以后在生产队咋有脸面活人哩?高良说,我就没后悔。乔大贵说,没后悔你跟我说个球了!高良说,我给你想好后路了,你放心,乔梁的事情,我打听过了,贾平公社有个女子,比乔麦大一点,娃娃老实,我给人家女子大人捎话了,刚才公社的李干部说,人家愿意跟你家乔梁哩。乔大贵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高良又说,那女子有点毛病。乔大贵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高良说,就是不太好看,一只眼睛小时候弄瞎了,你要是愿意,我回去就给人捎信,这事我给你做这个媒人!乔大贵看着高良,又看着远处的山峦,思索着。

高良说,我后来盘算,这事确实有点不地道,但是干大啊,乔麦是个知识青年,你不能把她推火坑里。乔大贵生气地说,你少球给我说这号话,好像你是乔麦他大!你说的这个女子我晓得哩,我找媒人说过,人家不愿意么。高良说,她以前不愿意,现在愿意了,干大,不管啥事,那要得看谁办哩么。乔大贵还是有些不服气地说,你小子就这张嘴厉害!行,只要人家女子愿意,我当然高兴。高良接着说,彩礼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既然给你弄下这乱子了,我给你收拾。

乔大贵试探地看着高良说,我这边好说啊,我那妹夫以后看来没法做亲戚了。高良说,只要你愿意,什么事都好办。干大,我在咱生产队不容易哩,你以后要支持我的工作哩,你那两个外甥就更不用担心了。乔大贵好奇地说,你小子啥都好,就这事做得不地道。你说,我那两外甥咋弄了?高良胸有成竹地说,咱打坝的时候——就去年年底,张主任让人给咱生产队送粮,记不记得了?乔大贵说,老子还没老,这事咋能不记得?高良饶有兴趣地说,记不记得来送粮的一个卡车司机,也是个奶奶(指侏儒)?乔大贵笑了笑说记得了么,当时社员们都笑话他哩,说这个奶奶还能开大卡车哩,真是稀奇事情——那司机叫黑子!高良赶忙说,对,就是黑子,也是个两兄妹。

乔大贵立刻来了兴趣说,对对对,当时人家都以为那是婆姨汉两个。

高良说,不是,是哥哥带着妹妹哩,他兄妹跟大乔小乔一样。乔大贵说,你说这个顶个屁用哩,人家那黑子是公家人,那妹子听说也在县招待所上班哩。高良说,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干大,有些话我给你说清楚了,你也就明白了。我都调查清楚了。乔大贵说,你调查啥了?高良说,我让那个县的知青帮我打听了,你这两外甥也不老实啊。乔大贵生气地说,你别胡说,那两个小人人,咋能不老实?高良说,咱打坝的时候,这黑子和你外甥小乔就搞一起了。乔大贵说,你给老子胡说,老子现在就跟你翻脸!高良赶忙说,哎哎哎,你别急,慢慢听我说么,好上了,好上了,不是搞一起了。

你这也跟老叫驴一样,驴脾气啊,急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乔大贵说,好,你说,老子听着,说的好听了,老子今天就饶了你。

高良赶忙凑过来说,嘿嘿嘿,你听我说,这黑子虽然是公家人,但是想找个正常一点的女人不容易,一来二去,跟你外甥女小乔就好上了,但是呢,人家黑子父母不愿意啊,这事你知道不?乔大贵不说话,但是高良看出来了,这事乔大贵应该是知道的。高良继续说,娃娃们都愿意,大人们不愿意,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事,不愿意跟我说。

乔大贵说,确实有这么个事,但是,具体情况,我那妹夫没告诉我。

高良说,我说对了吧?嘿嘿嘿,你放心吧,我给张主任已经写过信了,把情况也说明白了,张主任过几天就给我回信,估计差不多。

乔大贵说,啥叫差不多?这是人生大事,只要你小子把这门亲事给说成了,别说怨你了,你以后就是咱两家的恩人!高良说,你别忘了我是干啥的!乔大贵说,书匠啊!高良说,对喽,那黑子要是娶了你外甥女,你外甥再娶了那黑子妹妹,也等于是换亲么,对不对?

这事你放心,黑子心里只有你外甥女,这事不成都不行!乔大贵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高良看着乔大贵笑起来,就说,嘿嘿嘿,高兴了吧?高兴了吧?乔大贵被高良这么一说,还真高兴了,嘿嘿嘿地笑着,大跨步赶路。高良也跟着屁颠屁颠地赶路,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乔大贵走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唉,那我家乔麦咋办?高良说,乔麦?乔麦不是挺好吗?乔大贵故意愠怒地说,说书的,别人都好了,我家乔麦在半路上了,她都快二十岁了,以后当了寡妇??高良千算万算漏掉了这茬,赶忙说,干大,你这啥观念思想啊?乔麦现在是啥人?那是毛主席的知识青年,是公家人,唉,她那人生不是她自己的,是公家的??乔大贵说,你别给我打哈哈啊,本来好好的事情,你给搅黄了,你就得想办法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回去,这才是咱陕北男人!高良被逼得不行了,赶忙说,好,那我揽!乔大贵问,咋揽?高良信誓旦旦地说,我向毛主席保证,向你保证。乔大贵转着眼珠子说,还得向老叫驴保证,我只知道你最听老叫驴的话。高良无奈地说,好好好,向老叫驴保证,乔麦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她要是嫁不出去,你找我!乔大贵听完也不理高良,独自一个人向前走去,留下高良一个人在路上琢磨这几句话,越琢磨越觉得有点不对劲。赶忙解释说,干大,我的意思是,不对,乔麦嫁不出去,找我干嘛啊?唉,干大,刚才这句话有点毛病我重新说说。乔大贵嘿嘿笑着说,娃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别忘了,你是生产队长哩!

高良看着乔大贵高高兴兴地回了生产队,郁闷地对沈亚楠说,这哪是生产队长,我都快成媒婆了!

秋收之前,高良给乔梁和牛娃合办了一场婚礼,牛娃的婚事倒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情节,因为呼延队长在世的时候就撮合得差不多了,他和生产队里的刘寡妇已经人尽皆知,呼延队长走后,牛娃怕这事黄了,时不时提醒高良,没想到高良一直给记着,趁着给乔梁办喜事,就把两场婚礼合到一块儿办了,既热闹又省钱,新人们还都高兴。牛娃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笑呵呵的,你若问他,结婚啥感觉?他会告诉你,有老婆的日子和没老婆的日子不一样。你若再问详细点,咋不一样?他会用切身的体会形象地告诉你,有老婆的日子,没肉吃等于天天吃肉,没老婆的日子,就算天天吃肉也不香。

他到底是跟着沈亚楠学习了两年,在知青们堆里耳濡目染了几个冬夏,现在的牛娃早不是以前的牛娃了,人勤快干净了不说,还打起了学问腔,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还能说出这种话。

秋收一过,日子快得跟四条腿一样。高良着急上火病了一场,天天蹲在公路局等田局长,结果田局长那是天天开会,把高良晾在大门口,等了一周时间还是没能见上这个田局长,高良也笑自己实心眼,想了想在一个知青同学的办公室里借了一张纸,给自己的妹妹高媛写了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