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巴巴地说,别想了,良子,这世上的女人啊,就像天上的云,再怎么好看,你抓不住,就说明你命里没有。高良笑了笑说,干大,要是云也就罢了,只要一阵风就没了,可我明明看到她洒下了一片雨么??干大,你不会明白,改改对于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命一样重要。呼延冲叹了口气劝高良说,改改觉得你的命比她的还重要,改改就是因为这样才离开你,如果你不想害她,还是乖乖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吧。高良说,我怎么会害她呢?呼延冲说,你作践自己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呼延冲说这话说得特别理直气壮,有种有理走遍天下的气势,高良一想,也对,点点头,突然被手上的香烟熏着了,一看香烟快燃到头了,赶紧嘬着嘴,狠狠地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扔在旁边的石头林里,就听呼延冲又说,你呀,看到工程马上要完了,所以就想起给改改许下的口诺,改改就是想要你一个姿态,你姿态摆正了,改改的心愿也了了。呼延冲边说边看高良的神态,看他像是听进去了,又赶紧说,这就行了,良子,别强求了,好好干一翻事业,也能对得起改改了,只有你活得滋润,改改才能安安心心地活着。呼延冲的话是一缕阳光,照进了高良的心,高良的心里霍然亮了起来,他站起来,看着坝上忙碌的人们,大踏步走了过去。
看到高良烦恼,肖铁军和乔麦其实内心都着急,两人坐在黄蒿沟的山坡上,看着已经逐渐成型的大坝,大坝上还有点点烟火,与夜空的星星交相辉映,肖铁军无比的兴奋,似乎永远看不够一样,其实内心看不够的是身边的乔麦。乔麦看他傻乐呵就说,肖铁军,你到底和高良是不是兄弟啊?你看看他,恋不到婆姨,整个人跟一头驴一样,就知道蒙着眼睛干活,你倒是去开解开解他啊。肖铁军说,你懂啥呢,他是因为改改。乔麦就说,那你说,孙改改为啥不跟高良哥?高良哥多好的男人,有文化又能吃苦,以后谁跟了他,肯定都能过好日子。肖铁军说,那我呢?跟了我这样的男人,以后也饿不着,而且还吃香的喝辣的!我告诉你啊,我在我们学校,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威风着呢!乔麦鄙视地看了一眼肖铁军说,吹!
肖铁军说着,从兜里拿出一串冰糖葫芦给乔麦,看着冰糖葫芦,很吃惊地瞪着他问,你哪儿来的这东西啊?肖铁军神秘地说,你别管,赶紧吃啊,这要是夏天,非得化了不可。专门给你买的,从北京到这陕北,能保持这型儿,已经不错了。特产,知道吗?乔麦故作不在意地说,你们北京人真乡巴佬,这也算特产?肖铁军说,唉??
跟你咋就说不清呢。乔麦看到肖铁军生气了,笑着咬了一口说,这总行了吧?大男人还生气?肖铁军委屈地说,我千里迢迢让人买来,又寄回来,我容易吗?在你嘴里就成乡巴佬了??乔麦只好说,好好好,铁军哥,谢谢你。乔麦的话让肖铁军乐开了花,看着她吃,高兴地眯着眼说,你也吃一个啊,真甜。肖铁军就真的咬了一口,乔麦一边吃一边问他,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说呢,改改姐为什么不跟高良哥啊?肖铁军想了想,还真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如果非要从我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的话,我觉得是个性造成的两个人必然分离。乔麦不解地问,个性?什么叫个性?肖铁军故作深沉地说,个性就是,就是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再通俗一点说,其实,改改只是高良的过去,这一点,改改比高良认识得更清楚!乔麦还是有些纳闷地说,那高良哥的现在是谁?肖铁军坚定地说,当然是沈亚楠了。你别不爱听啊乔麦,亚楠和高良那是我们学校公认的革命伉俪!那才是马克思与燕妮一样的革命情侣!你别瞪我,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非常相近。乔麦说,你说的这些太复杂,不懂。肖铁军说,比如说,高良喜欢的是手风琴,亚楠也一样;高良学习好,亚楠也学习好;高良革命觉悟高,亚楠??乔麦直接说,他俩一个是黑帮子弟,一个是右派子弟??肖铁军说,我们先抛开这些不说,就说个性,他们是最为合适的一对!你说的那个问题,不也正是他们相似的地方吗?肖铁军这么一说,乔麦似乎有点懂了。
肖铁军又说,但是,高良和改改就不一样了,她和高良没有经历过这一切??我的感觉是,改改就像革命前辈的童养媳,而亚楠才是跟他一起进步的革命同志??乔麦立刻反驳说,你这个比方打得太不恰当了!改改姐??我说不过你,反正不合适!肖铁军说,事实胜于雄辩!高良的心不在这黄土地,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乔麦问,在北京?肖铁军这么说,乔麦似乎才想明白了什么说,我听改改姐说过,她说啊,高良哥确实跟别人不一样,因为他的身上长着翅膀,要飞起来??乔麦这么说,肖铁军噗嗤笑出来指着乔麦说,我跟他这么多年,我怎么没有看到他长着翅膀啊?飞机啊?还是傻鸟啊?
这只是含糊其词的说话,高良跟我们不一样,是因为他是一个有想法有思想的革命战士!乔麦白了一眼肖铁军说,所以,你觉得改改配不上高良?肖铁军说,这个说法有点太表面,如果两个人的思维想法等等已经不同步了,你觉得还能生活在一起吗,除了吃喝拉撒睡,还有什么?乔麦好奇地说,那人活一辈子,除了吃喝拉撒睡,还有什么?肖铁军故作深沉地说,当然还有我刚刚说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了。乔麦气得直叫说,我好像又被你绕了一圈。肖铁军只好继续说,比如我们之间的共同点,那就比较多了,比如说,你喜欢唱那个信天游对吧?我呢就喜欢听你唱那个歌,你一唱那歌,我就感觉有股子力量。乔麦嬉笑着肖铁军说,你说了这半天就这句话好听。乔麦说完有点羞涩地站起来,要走的样子。肖铁军赶忙说,我还没说完呢。乔麦说,肖铁军,我嘴上说不服气,心里其实很明白,你说的对,可能我和高良真的距离有点远??不过呢,我如果努力努力的话,可能和你的距离就近一点了。肖铁军无奈地说,我觉得,今天和你说话是最不费劲的一次。乔麦好奇地说,你一直以为我是傻子?肖铁军说,我哪儿敢啊,是到了生产队,我自己感觉自己像傻子。还有呢,我帮你学英语,你能不能教我唱民歌?乔麦想了想说,嗯??能行,你想学什么?肖铁军说,也不是现在,我就是想吧,工地上要举行个元旦节文艺汇演,我想,有没有什么民歌能咱俩一块唱的?乔麦说,一块唱的?我想想,这个主意不错。听到乔麦这么说,肖铁军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为了搞好联欢会,肖铁军和乔麦整天腻在一起练歌,高良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最终答应和沈亚楠一起练琴。联欢会这一天,已见雏形的大坝上热闹非凡,整个黄蒿沟大坝看起来非常宏伟、气派,在山峁之中显得异常显眼。一大早,工地上就传来一阵《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乐声。工地中央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舞台下坐满了社员和知青们。大红字写着:黄蒿沟大坝庆祝新年文艺汇演。
乡亲们像赶庙会一样,静静地等候着,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期待的笑容。社员中间,牛娃和福定等人来回穿梭着,张望着,热情地跟各个生产队来的人打招呼,也维持秩序。呼延冲和高良、田主任等人走上了舞台。紧接着,庞静拿着大喇叭跟上来,打扮得精神抖擞。
庞静扯着嗓子喊,社员同志们,请大家安静一下,在文艺汇演之前,我们请咱公社的田主任给咱讲两句,大家呱唧呱唧。庞静说完,将大喇叭交给田主任,田主任迎着掌声摆好自己的讲话姿势,很严肃地说,这几个月,大家在伟大思想的激励下,干得非常勤奋,也非常辛苦,看到大家兴致这么高,我也跟着高兴啊,那个,那个我也不扫大家的兴,演出嘛,好事,我就给大家朗诵一首诗,给大家助助兴,咳咳咳——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田主任朗诵诗歌异常的亢奋,显示出了一副革命到底的决心和意志。朗诵完毕后,他站在那儿,手挥舞着没有动,等候掌声响起,可是掌声迟迟没有响起,他举着胳膊有点尴尬了,看着庞静,庞静和高良赶紧带头鼓掌,掌声响起,接着是起哄声,田主任一脸的尴尬,挥了挥手,几个人鱼贯而下,坐在最前排。庞静赶忙拿着大喇叭说,接下来,我们第一个节目,有请知青合唱《东方红》!几个生产队的知青们集合起来,一起走上舞台,站成两排,整齐地穿着绿色军装,带着军帽,由沈亚楠指挥,旁边的刘枫和史红旗吹笛子伴奏。接着就传来了整齐的歌声,合唱队的知青们唱得非常卖力,个个亢奋不已,唱得满脸涨红,声音如雷贯耳??合唱队唱完,庞静走上来微笑着说,我们北京的知识青年来到红色的陕北延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通过这两年多时间的学习和生活,我们把自己融入了大陕北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下面请欣赏由肖铁军同志和乔麦同志合唱的《夫妻识字》!庞静还没有说完,一个装扮夸张的陕北后生拉着乔麦走上台,乔麦的装扮同样有些夸张,一个小媳妇打扮。等肖铁军转过身来的时候,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哄笑,肖铁军咧着嘴笑起来,拿着大喇叭,对着刘枫和史红旗大喊,开始!音乐响起来,乔麦先唱起来,黑咕隆咚天上。肖铁军对唱,出呀出星星。乔麦又唱,黑板上写字。肖铁军对,放呀放光明。乔麦俏皮地唱,什么字?
肖铁军也跟着扭动着唱,放光明!二人合唱,学习。肖铁军继续唱,学习二字我认得清??乔麦和肖铁军虽然唱词有些磕绊,但是,表演起来两个人谁都不含糊,逗得台下的田主任也笑起来,文艺演出掀起了小**,社员们也不住地鼓掌。乔麦和肖铁军好像得了自信,演唱得更加卖力,最后两个人手拉着手鞠躬下台。庞静又跑上台说,我们黄蒿沟水利工程是在毛主席思想的指导下关怀下,进行的一项伟大的工程,是革命的工程,更是胜利的工程,接下来,请欣赏快板《旮旯村生产队的春天》。庞静说完,一溜儿人拿着脸盆、水壶、饭缸、牙缸、水缸、筷子等等生活用品上台了。仔细一看,却是旮旯村生产队的知青们——陈维亚、张晓峰、丁国庆、苏旭阳。庞静挥手示意,四个人同时敲起了手里的家伙,一阵餐具的交响曲完毕后,陈维亚先开口了,蚂蚁缘槐夸大国。张晓峰说,蚍蜉撼树谈何易。
丁国庆跟着说,正西风落叶下长安。苏旭阳也不含糊说,飞鸣镝。
陈维亚又说,黄蒿沟上飘风雨。张晓峰接着说,社员都骂老叫驴。
丁国庆说,死心塌地把坝修。苏旭阳说,开工喽!陈维亚说,公社主任亲坐镇。张晓峰说,真抓实干不务虚。丁国庆说。老婆娃娃忘家里。苏旭阳说,好干部!陈维亚又说,我们队长呼延冲,张晓峰说,革命到底任务紧。丁国庆说,一心要把大寨学。苏旭阳说,驴脾气!
陈维亚说,知识青年叫高良。张晓峰说,能说会弹革命干。丁国庆说,肩上挑着千钧担。苏旭阳说,要扎根!陈维亚说,革命到底决心定。
张晓峰说,北京娃变成陕北汉。丁国庆说,不讲吃来不讲穿。苏旭阳说,换人间!陈维亚说,四海翻腾云水怒。张晓峰说,五洲震**风雷激。丁国庆说,要扫除一切害人虫,苏旭阳说,全无敌!
四个人的三句半快板立刻引起全场社员的轰动,大家不住地鼓掌吹口哨,每次说到个人的时候,大家都不自觉地起来鼓掌,工地上沸腾起来了。庞静不失时机地跑上台说,接下来,请刘枫、史红旗、苏旭阳为大家合唱《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三个姑娘缓缓走上台,这是一首新的革命歌曲,三人开始清场,社员们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歌声在山沟里回**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快乐的表情。
工地上的社员们个个翘首以盼。李疯子和他的四大金刚也乖顺多了,时不时给台上的人鼓掌。高坡不仅热烈地鼓掌,还时不时看着哥哥高良,希望看到他的表演。歌曲完毕,庞静再次走上台来说,最后,请欣赏由高良和沈亚楠合奏《大海航行靠舵手》。庞静说完,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沈亚楠抱着手风琴,高良却拿着那把老三弦,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走上来,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似乎想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中找出点什么。这时候,高良也看出了什么,放下三弦走到前台来,鞠了躬,拿起喇叭说,各位社员大叔大婶,乡亲们,我高良从小在这黄土地上学说书,学了六七年没成器,但是,我师父韩司令这把三弦不敢丢了,今天,我们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插队来到家乡,接受大叔大婶们的教育,不敢妄为,虽然学了一点洋乐器,可还是觉得咱土乐器听起来顺耳,伟大领袖告诫我们,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今天我和亚楠就是实践这一伟大的思想,请大家欣赏。
高良说完,田主任第一个带头鼓掌,在一片掌声中,手风琴的声音缓缓响起,听起来并不像《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前奏,但是,紧接着,三弦的声音响起来,铿锵的音乐声将整个演出会场煽动起来。呼延冲第一个站起来大声唱着,接着社员们和知青们也一起唱了起来。
雄浑的歌声在工地和山峦间回**着,犹如巨大的涛声涌来,将整个高原淹没。
元旦节过后,大坝上逐渐冷清下来,社员们收拾收拾准备办年货过年了,知青们大多也踏上了回家的路,高坡走了,高良特意准备了特产让高坡捎给高媛和吴梦湘。过了旧历新年,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转眼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到河岸边的柳树冒过新芽,茂盛起来的时候,黄蒿沟大坝终于竣工了,不急不缓刚好赶在了汛期之前。生产队特意召开了一个民主会议,为了给大坝命名,有人说叫“胜利坝”,有人说叫“黄蒿坝”,还有人说叫“良子坝”,坝是怎么建成的,旮旯村的每一个社员和知青们都心知肚明,没有高良,这坝建不成,没有这坝,他们扬不了眉,吐不了气,就该叫“良子坝”,名儿一说出来,很多社员和知青都说好,大坝建成不是他高良一个人的功劳,那是全公社社员和知青们的努力成果。高良不同意,呼延冲没坚持,呼延冲是生产队长,考虑的东西要比大家深远。
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呼延冲抬起脚,在鞋底上敲了敲烟灰说,我看就叫知青坝,让后世的娃娃们都晓得,这是咱北京知青给咱建的大坝。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竣工仪式的那天,石碑上蒙了块红布,红得耀眼,像新娘子的红盖头。为了迎接县上的领导,旮旯村的锣鼓秧歌队一大早等在了坝口,喧闹的锣鼓震天响,鲜艳的彩带舞起来,县上的领导刚到村口,鞭炮就噼呖啪啦炸开了,锣鼓秧歌也跟着动起来了。县里派来的领导居然是王铁锤,王铁锤在台上发言,高良在台下冷冷地瞪着他。
王铁锤照着演讲稿读,读得磕磕巴巴,好不容易读完了,退下去后又有些意犹未尽,觉得这回演讲失了水准,不过转头看大家并没有介意又舒了口气,就听田主任已经在请他为大坝揭幕了。对于这个环节,王铁锤是满意的,主要的揭幕环节展现了他个人的身份和地位。
王铁锤临走前特意把高良叫过去,隔着老远喊,良子,老三!走到跟前就说,我呢,觉得你们这大坝叫这个知青坝不是很合适。高良说,王副主任,这事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这是群众的意思,我倒想把石头上的字改成车马炮大坝。王铁锤笑了笑依然很和气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说,我可能要去地区工作了。高良赶紧说,那师父怎么办?王铁锤谄媚地笑了笑说,师父的事情我记着呢,要是去地区工作,我肯定第一件事就把师父请到文化馆去,我说到做到,我要是做不到,你尽管抽我嘴巴子。又说,我见着改改了!高良一惊,问,她在哪儿?王铁锤说,又走了。高良眼睛一瞪说,你诳我是不是?王铁锤连忙保证说,真的,我没诳你。
高良就问,那人呢?王铁锤一本正经地说,真走了,说是已经结婚了,具体嫁到哪儿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外县,正准备办理调动手续呢,还不错,她让我给你捎句话说,等你和那个什么楠结婚了,回了北京了,要是不嫌弃,她可以帮你们带孩子!高良的情绪立刻绷不住了,心口一阵痛,也不知道王铁锤什么时候走的。恍恍惚惚回了知青点,也真是累惨了,睡了个底朝天,梦里却全是改改。正迷糊着,突然听到呼延冲的声音从村里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喂喂喂??喂喂喂??社员们,这会儿也都吃饱喝足了啊,一阵都到队部来,有重要事情通知,有重要事情通知!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啊。呼延冲在广播里喊了好几遍。高良只好和知青们一起去了队部。
旮旯村生产队队部的院子不算小,院子里有两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槐树,一到夏天,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阳光照不下来,树下倒散开了一大片的阴凉。队干和社员们便三三两两过来,在树荫下站着蹲着坐着,东一句西一句,叽叽喳喳的,怪老叫驴有事不在广播上说,偏把他们从家里叫出来,大热的天,晒一会儿人都晒干了。
呼延冲正端着一大瓷缸子茶水,一听众人抱怨,脑袋从大缸子上抬起来了说,哎哎哎,还有点组织纪律性没了?悄球点,我还没说话呢,你们倒瞎烂球说,窝家里下蛋呢?老子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太阳能把人给晒干了!话刚落,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说,你现在还不干?都干成柴火了么。顿时,人群里爆发起一片哄笑,呼延冲啪地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要发作,猛地想起自己敞开的衣褂,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都剩下皮包骨头了,呼延冲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不接这话了,就招呼大家说,悄球点,下面我就开始说了。众人立刻都安静下来。
玩笑归玩笑,正事归正事,别看平时呼延冲软塌塌的,村子里谁都可以叫他老叫驴,但说到正事,大家都听他的。呼延冲看了看众人说,是这,你们也晓得哩,老叫驴这个人,啥球本事没有,可是大家伙儿抬举我,从新社会开始,一直当生产队长当了二十来年了,哎呀,把大家伙儿从娃娃骂到大人,从大人骂成老汉。论辈份我也不算最大,可是大家伙儿愿意把我老叫驴当人,我先谢过大家伙儿。
呼延冲这么说,大家都没在意,跟着乐呵着,呼延冲又灌了一口水说,虽然霸占了这么长时间的生产队长,可也让人欺负了这二十年,还害得大伙儿跟着受气,但是,老叫驴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旮旯村生产队的每一位父老乡亲,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只是做事有良心还不够,得有能耐,得有本事,生产队就是大家户,老叫驴从当上队长就开始瞅接班人,瞅来瞅去,终于瞅着了一个人!
众人饶有兴趣地问,谁啊?牛娃也跟着喊,乔麦就紧跟着说,你啊!
众人又笑了一阵,老叫驴这才说,我呢,为了这个接班人真是茶饭不思,今天就要把这个接班人告诉大家,他就是带着我们打坝造地、敢作敢为的好后生——高良。老叫驴一说完,院子里突然静了,只一刹,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了,赵兵和乔麦都拍着掌冲着他大声喊,高良,高队长!高良还愣在人堆里,四下看着众人,呼延冲冷不丁给他这一下,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群众们都在鼓掌,呼延冲从台前走过来,要拉高良,高良窘得不行,直往后退说,不行啊,干大,你别逼我么。见众人都朝着他鼓掌,又着急地说,你们都别起哄啊。
我干大这是跟你们开玩笑哩。赵兵和几个后生干脆把他往前推,高良一张脸胀得通红说,你们这还真把我架火上烤么?呼延冲已经过来了,拉住了他说,继续鼓掌!呼延冲冲着众人大喊,掌声更热烈了,呼延边走边给他宽心说,你小子不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怎么能练就一身本事啊?别担心,清早我去公社给田主任汇报过了,咱几个生产队的老支书也同意了,接下来还有一个重要环节,我得陪着你过这一关。什么关知道不?群众关!呼延冲说着,把高良拉到了台前,所谓台前,就是在窑洞前面放了一张桌子,呼延冲把高良拉到桌前,群众们还在使劲地鼓掌,高良说,我不是怕过关,我是觉得事情太突然了,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呼延冲奇怪地说,你要啥思想准备?
这队长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说完,呼延冲又看着社员们问,事情大家伙儿都清楚了吧?大家伙儿都高声回答,清楚了。呼延冲点点头,看着高良一脸诚恳地说,我呢,一方面年龄大了,另一方面身体不好,按照支部和公社革委会的意见呢,同意我辞去这个队长。大家伙儿今天都在这儿,那就自己动手,选出我们生产队的当家人。说着,呼延冲朝着赵兵摆了摆头说,赵兵,去拿投票箱。投票箱很快摆上桌子,社员们的脸上有了种庄严肃穆的神态。高良还在推辞,呼延冲急了说,不接就别叫我干大!说着从桌子里拿出了两个碗,一碗黄豆一碗黑豆。然后递给赵兵,由他分给队干,再由队干分给社员。呼延冲乐呵呵地说,看你小子群众基础怎么样?说话间群众已经排着队往台前来了,他们的手上都藏着两颗豆子。呼延冲冲着大伙说,记住啊,黄豆同意,黑豆不同意。高良也拿了一颗黑豆要投,却被呼延冲拉住了说,你不投,你是候选人。高良哭笑不得,只得退到一边。骄阳似火,刚才还闹着怕晒的群众们这时候却无比安静,他们并没有把这次投票当成儿戏,而是拿出了自己的诚心诚意,实实在在地把心意放进了投票箱。投票的当儿,爷儿俩便退到院外的墙根下,边抽着烟边说着话。呼延冲说,我动这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在头年秋收你要回二十吨粮食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旮旯村的希望,从那时起,我就有了这份心思,随后借着修坝,我在几个生产队的老支书、公社干部耳边已经吹过风了,你这后生是个好后生么,关键是还踏实敢做敢当,关键是敢担当!不像现在很多年轻人,树叶掉下来怕脑袋砸烂了!还能把生产队的每一个社员都放在自己心上哩。这样的风一吹,几个生产队的老支书还有公社干部对高良的印象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打坝了,更多地已经是全面的认知和了解。
呼延冲的良苦用心,高良自然懂,从内心里来说,他愿意认这份责任,他回到陕北,不正是想在这里干一番事吗?诚如打坝,只要坚持着,不放弃,坝不就打成了么?坝办成了,他想为大家做的事就更多了,他想改变旮旯村的贫穷,想把更多的荒地变成良田,想把荒山变成绿林,还有答应呼延冲的英雄纪念碑,很多很多??呼延冲看高良不说话,知道他默认了,不由嘿嘿地笑,他心里知道,高良是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人,但要想干成大事业,自然先从小事起,呼延冲拍了拍高良的膝盖,就听赵兵在院子里大声喊——队长!呼延冲和高良走进院子,票已经投完了,社员们站在树荫下正在等结果。呼延冲指了指箱子,赵兵抱起来,摇了摇,里面唏哩哗啦地响。
赵兵揭开箱盖子,一脸的喜色,赵兵又把箱子拿给社员和知青们看,一一地拿到他们的面前验证过了,社员们的脸上是满意的喜色,这时候,呼延冲已经带头鼓起掌来说,大家都看看啊,咱高队长全票通过,全票!社员们和知青们都用力鼓起掌,这个阳光喷薄的中午,社员们的热情如火一样,在树荫下燃烧,他们用这样的热情在欢迎他们新一届的生产队长——高良!
自从大坝建成,老天爷卯足了劲,成天的大太阳,就是没有一滴雨。呼延冲望得脖子发酸,眼睛发痛,低下头,眼前却黑了,持续了近一个多月没有下一滴雨,大家都着急,这么干旱下去,庄稼就完蛋了!自从知青坝建成后,呼延冲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件事,就是往公社打电话,问问气象员,今天有没有雨?气象员前几天跟他说没雨,大晴天。
雨到底还是来了——就在队部放露天电影的当天晚上,社员知青们听说放电影,都早早地搬了小板凳过来,座位一般都是按先到先抢的规矩,谁来得早谁占据有利位置。放映机架在哪儿,牛娃的位置就在哪儿,牛娃专门负责骑发电机,而且不允许别人插手。电影是《英雄儿女》,开场的时候还好,牛娃有劲,骑得快,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突然电影就开始卡壳了,不过没关系,关键时刻卡着了,对话还没出来,知青们就异口同声声情并茂地帮忙续上了——为了胜利,向我开炮!他们的声音比王成还激昂高亢,还充满血性。
他们不是一个王成,而是一群王成!电影结尾了,知青们用更昂扬的声音又唱起了片尾曲——
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侧耳听的当然不止四面青山,还有社员们,社员们对知青们刮目相看了,说景仰都不为过了,他们没想到知青们这么厉害,把电影里的台词都能背下来,甚至比电影里唱得还好。他们哪里知道知青们每个人看了不下二十遍,台词早已烂熟于心,社员们看着他们背,跟着他们激昂,特别是年轻的后生,忍不住也跟着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唱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也站在了胜利的高地上,得到了胜利的鼓舞。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跟着一声震雷响起,银幕黑了下来,社员们都站起来了,望着漆黑的天际,又一道闪电,接着一声响雷,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骤然地,人群里一片欢呼,呼延冲和高良慌忙从窑洞里冲出来,雨畅畅快快地下起来了,一直下了两个多小时还没有停,呼延冲的表情也由喜悦变得焦灼,他耐不住性子了,拨腿就往黄蒿沟跑,身后高良也跟着他跑,闪电挟裹着惊雷,天幕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泥沙和洪水如一条大黄龙扑向沟槽,很快,大坝里的水在闪电的照耀下直直地往上涨,呼延冲一双眼睛紧盯着大坝,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坝子的土地,一坝子的庄稼,水越涨越高,越涨越快,站在呼延冲身边的高良担心了,照这样的涨法,要不了多长时间,坝体很可能因为承受不住水压垮塌!
高良有些焦急了说,得赶紧去看看排水!呼延冲大声叫住了他说,别去!我堵住了。呼延冲说得满不在乎,高良不明白地看着呼延冲,呼延冲嘿嘿地笑着说,堵住了洪水,咱的淤泥坝就能早点形成川地嘛。放心吧,没事。雨还在下,毫无停歇的趋势,高良眼看着水漫过了水位警戒线,已经很危险了,水还在不停地往上涨。高良想再劝劝呼延冲,看着他蹲在坝梁高兴得合不拢嘴,知道劝不了他,赶紧便往队部跑,他得先给田二茅坑打个电话,一是问问雨还会下多久,二是请田二茅坑问问水利专家,大坝能承受多大的压力,三是请求上级支援。田主任在电话里冲着高良吼,雨要下一晚上哩,过了警戒水位,大坝就有垮塌的危险,下面的生产队要是被你黄蒿沟大坝淹了,老子跟你没完!守住,高良,我命令你,必须给老子守住,这大坝要是冲毁了,老子决不饶你!高良放下电话,啪地打开广播,第一次向全体社员发布命令——社员同志们请注意,民兵连还有所有知青,请立刻到知青坝上集合,请立刻到知青坝上集合!
所有的人都被这雨里的声音惊动了,披着雨布拿着农具冲向黄蒿沟。
雨势汹汹,坝里的水还在涨,眼看就要涨到坝梁了,呼延冲突然感到害怕,他看到洪水和着泥沙冲击着坝体,在大坝里如一条困兽,在挣扎着要冲出去,呼延冲的脑子里第一次有了不祥的预感,甚至感到脚下的坝体在颤动,他不敢再等了,赶紧跑到坝梁侧边的排水渠,嘴里不断地自我安慰着,没事,没事,只要把排水渠打开,水排出去了坝就没事了!呼延冲拿着铁锹要排水,然而,被他塞满的沙袋在洪水的挤压下没法挪动,水渠里一棵冲下来的大树桩又刚好卡在了那些沙袋的上面,凭着他的力量挪不动。呼延冲心急如焚,使劲地用铁锹砸那棵老树桩,这时候,高良带着社员和知青们赶来了,雨声雷声应和着人们的喊叫声,水漫过了大坝,一个大浪打来,高良一把拉住正往前冲的赵兵,大坝的中间突然被冲开一道豁口,洪水倾泻而出,同时也挡住了众人,呼延冲转过头着急地大叫,别过来!
高良远远地看着呼延冲,也心急如焚,眼前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拨开中间冲开的口子泄洪,这样大坝也同样会受到严重的损伤。
高良一边吩咐赵兵先准备好炸药,一边带着人慢慢往呼延冲的泄洪口走去。一群人手拉手终于冲过豁口,走到了水塔边,呼延冲这才下来命令道,良子,绳子给我,排水渠被我堵塞了!呼延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焦急地说,高良一愣,后面的社员已经递来了绳子。
高良看着这局势,赶忙决定说,干大,赶紧炸了,赵兵那边还在等命令!呼延冲大吼着,不能炸!良子,你孙子敢把坝炸了,我跟你没完!呼延冲一把抢过社员手上的绳子往自己身上绑。高良赶忙问,你要干什么?呼延冲说,我得下去把排水渠清理了。高良大喊,干大,来不及了!呼延冲坚定地说,来得及,放心吧,你们拉着绳子,马上就好。呼延冲话刚说完,手上的绳子已经被高良拿了去,一眨眼高良绑在了自己腰上说,拉紧了,看好老叫驴。高良说着一拉绳子,快速爬下了水渠,呼延冲更着急了,大声问,还有没有绳子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给还是不给。呼延冲再次大喊,给我,还等什么?
大坝要是没了,咱全完蛋!人群里迅速有人递上来绳子,呼延冲学着高良的样子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慢慢滑下了水渠。眼见着高良和呼延冲下去排洪,肖铁军和十几个年青人都拼命拉紧了绳子,暴雨铺天盖地地砸在他们的身上脸上。高良和呼延冲已经试过几次挪动树桩,都没成功,洪水时不时淹没他们。肖铁军突然看到高良向他比划了一个劈柴的动作,那是让他找斧头,很快,斧子吊下了水渠,呼延冲接过斧子,使劲地劈向树桩,水花飞溅,木屑飞溅,每劈一下,高良都使劲往外挪一下,爷俩配合着拼尽了全力,树桩到底是挪动了,但洪水也在使劲,眼见着树桩又要卡上了,呼延冲一咬牙丢下斧头开始解自己的绳子,高良一愣,明白呼延冲是想用自己身上的绳子拴住树桩,高良也赶紧解绳子,冷不防呼延冲却突然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把他打懵了,就这一刹,呼延冲解下自己的绳子绑在了树桩上。呼延冲大喊,拉绳子!呼延冲说完爬向了沙袋,趁着树桩拉上去的当儿,他已经搬动了沙袋,一个一个的沙袋被他推进了水里,沙袋挪开,水坝里被困住的洪水势如破竹用尽了全力冲过来,高良快速去拉呼延冲,然而就在伸出手的一瞬间,巨大的浪头猛冲过来,呼延冲不见了,沙袋也被冲开了,洪水如脱缰的野马冲进排水渠,水塔上的肖铁军等人眼看着呼延冲不见了,吓慌了,再看高良,还在水里挣扎。赵兵大声喊着,快,快把他拉上来!众人这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地往上拉绳子,高良疯了一样冲着大家大喊,打手势道,别管我,找老叫驴啊!水位线在下降,排水渠的水向村子外冲去,高良从排水渠里被拉出来,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他的身上满是泥巴,一上来就大喊着,快,快去找老队长。踉跄着往下游跑去。
呼延冲的遗体第二天晌午才在下游找到。天,放晴了,高良和肖铁军,牛娃、赵兵四个人抬着门板四角,把呼延冲抬回了家。社员和知青们都自发地跟着他们,紧紧尾随着。呼延冲躺在自家的院子里,浑身上下满是泥浆,看不清楚脸,活脱脱地像个泥塑,高良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呼延冲身上的泥,一边沉闷地说着,干大,回家了!咱回家了!
呼延冲殉职后,县里的广播特意播出了一条新闻??在前天晚上的抗洪过程中,旮旯村生产队的知青们不畏洪魔,坚决保卫我们的社会主义大坝,最终取得了伟大的胜利,社员和知青们在生产队长高良同志的带领下,与天斗与地斗与洪魔斗,坚决保卫胜利成果,我们的呼延冲同志在这次战斗中,英勇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听着旮旯村生产队上空播放的悲痛声音,高良告诉众人,呼延队长是为了咱这个大坝牺牲的,我们今天就当给他开个追悼会,我要说的是,呼延冲同志是为人民服务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重!他为人民而死,死得其所!在革命时期,他是我们的老前辈,在和平年代,他是我们的好榜样!既然已经牺牲了,我们就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和发扬呼延冲同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把我们的旮旯村生产队建设成陕北的另一个好江南陕北的第二个大寨! 高良的话,鼓舞了旮旯村生产队的社员们,众人默默地为呼延冲送行后,高良向公社打报告,为呼延冲申请烈士,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呼延冲老队长是英雄,没有他,就没有知青坝。烈士的称号还没批下来,高良就把老队长埋在了烈士园,在旮旯村所有人的心中,老队长就是烈士。当天夜里,村里的人都回去了,高良独自一人带着三弦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