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询问,哎,乔麦呢?肖铁军说,她啊?回家学英语去了。真是够神经的,还把自己学的那几句英语跑到学校里给娃娃们教呢,好像自己是个外国友人一样。庞静说,这乔麦确实有意思,学了几句英语,前天我看她出去放羊,给那些山羊说的都是英语,你们以后可别老逗她了,她要是认真起来,还真吓人。说着就看了一眼高良,高良笑了笑。孙改改说,学习是好事啊——我给你们倒水去。沈亚楠坐在孙改改旁边拉住她问,改改姐,身体好点了没?孙改改也拉住她的手说,好点了,我身体从小练出来了,这点病不碍事。肖铁军迫不及地地说,不碍事那就赶紧把事儿办了吧,咱今年全遇到倒霉事,你们俩给咱冲冲喜。庞静也跟着说,铁军说的对啊,起码让咱肚子吃饱一次,现在工地上大家天天饿得嗷嗷叫,根本也没有心思干活啊。肖铁军帮着高良贴好了窗花,跳下来。改改把炕上的水果啊小点心啊给大家分开了吃,然后说,高良哥,你先去工地上看看吧,别把大事误了。高良想了想说,也行,你和亚楠、庞静她们坐着聊聊天,我去一会儿就回来。铁军,咱先走。肖铁军一听,狠狠地抓了一把花生在自己的兜里,跟着高良出了门。
路上,肖铁军情不自禁地说,高良,自从你上次跟乔麦说过以后,这丫头还真的变了。高良笑了笑说,你得拿出一点真才实学,得用心教她,她才能把你放心里。肖铁军,也对,我就怕她走火入魔了。
高良笑说,那不正好,你们一对小神经病。肖铁军突然记起什么说,唉,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前天走了以后,李疯子来过了。高良问,他来干什么?肖铁军说,给你送了件大礼,不过让我先没收了。高良说,啥啊?肖铁军说,半导体呗。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结婚了,送过来这么贵重的东西。高良吃惊地说,你收下了?肖铁军说,干嘛不收啊?他要天天送我天天收!唉,我们先征用几天,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包装一下给你送过去。高良说,那就送你了,你也好给乔麦显摆。正说着就看到工地上,呼延冲正苦恼地蹲在那儿吸旱烟,烟灰落了一地。高良好奇地询问,干大,怎么歇着了?呼延冲说,不歇着咋办?总不能让大家伙儿都饿着肚子吧?这样吧,咱带着所有的社员,都去县里要粮食去,我还不信了,他们就能等着我们干活饿死?旁边的赵兵也跟着说,对啊,良子,今年大家为了打坝,把庄稼耽误得不轻,也就刚够把去年年底挪用的仓库粮食给填补上,再这么下去,怕是没人干活了。高良笑了笑胸有成竹地问呼延冲说,干大、老赵你们知道我昨天去县城见了谁?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呼延冲没好气地说,谁不知道你见了婆姨,今天带回来了!赵兵跟着猜测说,总不能见了财神爷,给咱送粮食吧?高良嘿嘿笑着说,你猜对了,我还真的见了财神爷,答应给咱粮食了!呼延冲说,你小子可别这儿说书了,这么多人,要是没有粮食,看大家不把你的这张臭嘴给撕了?高良笑说,要不是我这张臭嘴,你们吃啥啊?嘿嘿嘿,你们坚持几天啊,粮食很快就到,财神爷说,粮食尽快先拨二十吨,如果不够,后面再补过来。而且是直拨!呼延冲纳闷地看着他问,你,找到谁了?高良故作神秘地说,你猜呗!除了咱俩,谁还最想修这个坝?呼延冲说,张副主任?真的是他?高良嘿嘿笑着说,张副主任虽然调任临县了,但是老惦记着咱这个大坝呢,今年他们县的粮食大丰收,我一见他,他就知道我要干什么??没等高良说完,呼延冲立刻大叫道,太好了!社员们,咱有粮食了!听到呼延冲的叫声,工地上的社员们欢呼起来。高良跳上大坝中央挥了挥手说,刚才,大家都听到了,粮食的事情大家都不要担心了,我们有伟大的毛主席思想指引,有延安精神的鼓舞,全国形势一片大好,我们全县全公社的形势也是一片大好!相信我们一定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尽快把这座大坝修起来,大家有没有信心?社员们跟着喊,有!工地上立刻沸腾了起来。
高良从工地回来,看到窑里的脚地上正蹲着一个乞丐,抱着海碗狼吞虎咽地刨饭,高良弯着腰看了看乞丐,那乞丐躲开他的目光,高良正纳闷,改改又盛了一碗面条走过来,站在乞丐的旁边,看他快吃完了,又往他碗里添满。乞丐这才抬起头来,一双泪眼看着高良和改改。高良有些不敢相认,又看了看改改,确认了——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头发篷乱、胡子拉碴、衣服又脏又破的乞丐,眉宇间分明是张满炕!高良依然不敢相信地蹲下来问,二师哥?是你吗?
二师哥张满炕的泪水滑落下来了,他的嘴里鼓鼓囊囊,神情却委屈得像个孩子,见到高良,竟然哭了起来。高良拉起张满炕,百感交集,怎么也没想到二师哥会落魄成这样,还没来得及问,张满炕已抱着他大哭起来说,师弟啊,你可回来了,我总算见着你了,师弟啊,师哥想你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师父不见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啊??谁能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张满炕会变成这样呢。
时过境迁,他们的人生都在命运的这条大河里翻腾得没了原样。
车马炮的手指,急先锋的嘴,孙木兰的嗓子,阎王爷也灰。车马炮王铁锤乐器样样精通;急先锋张满炕长书说得好,长书短书最接近师父韩司令;孙木兰一副好嗓子满县城找不出第二个来;后来高良和改改说的鸳鸯对,轰动一时。韩司令的四个徒弟,就像他故事里的人物一样,个个充满了传奇色彩。他们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也在演绎自己的命运故事。高良刚刚说书的那一年,他记得师父给他说过一句话,师父说,要对自己吃饭的手艺心生敬畏,否则那些坎坷的故事就会印证在自己的身上。虽然当时在高良看来,那是吓唬人的话,但现在看来,师父的这句话,让他们每个人都尝到了苦头,也包括他自己。
张满炕也曾经风光过几年,而后偷偷调到地区文化馆后,开始还时不时地上台有演出,腰杆子确实比在县文化馆硬朗,可不久,由于师父被打倒,他也受到了牵连,他又好说,嘴上没个把门的,背上的罪名连年累月的多起来,张满炕觉得自己特别冤,他就是个说古朝的说书人,怎么就成反革命了呢,还没完没了地被批斗,最后让他去看大门。祸从口出,言多必失。张满炕感受最深切的就是这八个字,他把这八个字刻在心上,慢慢地,嘴巴除了吃饭喝水就是出口气,没其他用处了,当年能把死人说活的堂堂链子嘴张满炕也就成了“张哑巴”。
张满炕结结巴巴说了很多话,他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说了,高良和改改默默地听着。说到师父对他的避而不见,改改赶忙说,师父对他们三个都避而不见,师父是怕连累他们??三个人就这么说着,哭一阵笑一阵,感慨一阵。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天和地都蒙起了一层莹亮的光华,如霜亦如水,照着窗户上的大红“囍”
字,屋子里缱绻起一抹子柔情蜜意,一抹子恬澹温馨。三弦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了,清脆的弦音嘈切错杂,如急雨,如私语,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弦声中,高良和改改、张满炕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们在窑洞里说着书,唱着民歌,那些星星都听得出神了??
高良和改改第二天便带着张满炕去找师父,师父仍然在掏粪,李玉胜说过几回要给他换工作,可韩司令不答应,掏粪有掏粪的自在。
韩司令刚从公社的厕所出来,一抬头,张满炕、高良和改改一排儿站在了院子里,都恭恭敬敬地看着他,韩司令怔了怔,眼神从每一个人的脸上认真地看过去,看完了,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衍开了说,都回来了?高良说,都回来了,师父,二师哥也回来了。话音刚落,张满炕便嚎了起来,那声音韩司令听得出来好歹就说,满炕啊,你废了。高良和改改还没听明白,张满炕却已经抱着师父的腿不止地哭,泣不成声。张满炕心里明白,师父说他废了,他再也不是急先锋,他的一张链子嘴,当年妙语连珠,口若悬河,如今却连一两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乎。他有时候也会想,这是不是对他的报应?如果他不偷偷调到地区文化馆,背叛师父,哪会是现在的下场?在地区文化馆出事后,他也想过调回县里,可跑回来一求王铁锤,王铁锤却把他赶出了门。
张满炕的悲伤掺杂了太多的不甘和委屈。韩司令对他的这几个徒弟,哪能不知道呢,嘴废了,能好好活着就行。韩司令这几年越发地显老,精神头精力劲都大不如以前,但越是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他反而越是淡泊了,他的心里有一片诺大的天地,却是风轻云淡。安抚住张满炕,韩司令招呼三个徒弟在公社院子一角的小花坛边坐了下来。张满炕看着师父的满头白发,动情地说,师父,你跟我走吧,我虽然是个看大门的,但是,也能吃得上喝得上,以后我给您养老。韩司令笑了笑说,一张嘴就假话!你自己都这情形,我不给你添麻烦。张满炕只好黯然低下头来。高良赶紧说,师父,我跟改改把窑洞都给你备好了,你跟我们一搭过。我和公社田主任商量过了,同意你到我们公社来。韩司令还是笑了笑,又摇摇头说,不行,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个公社的厕所,看这世道,我肯定能守出样子来,你们放心吧。韩司令的话让高良一时怅然不已,改改却着急地说,师父,这怎么行啊?你想守着,我们怎么办啊?韩司令说,你们各自活命吧,我守着厕所好得很呢,身上的臭味,就都闻不到了。韩司令的话里透着悲凉,高良和改改、张满炕一怔,齐齐地看向了师父,他们从师父的话里都听出了其中的味道。师父即便用豁达面对着他的境遇,他的心里仍旧有着说不出来的寂寥。
韩司令的脾气徒弟们都知道,三人讪讪离去。从公社一步三回头地出来,看着张满炕走远,改改拉着高良说,哥,我??我想求你一件事。高良大大咧咧爽快地说,啥事啊?别说一件了,十件八件都没有问题。改改的脸倏地红了,乌亮的眼睛看了高良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垂下脸来,眼神里有了些无处安放的窘迫,娇羞着,却又柔情婉婉地说,哥,我想说书,就和你说,说咱的鸳鸯书,就咱两个!高良怦然一动,心里禁不住涌起万千思绪,但马上收起来说,这有什么难的啊,走,现在就去。
高良和改改带着三弦爬上延河岸边的高山峁,从那里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丘陵沟壑,连绵起伏的山峦,不远处还有黄河水奔流而去,蜿蜒的河道一直伸向远方。渐晚,西北风急急忙忙地奔扑着,高良弹了一段前奏,扭头看了看改改,改改早想好了,就说她们俩第一次登台说的那个书。那个书,对于改改来说,印象深刻。对于高良来说,同样永生难忘,那是高良第一次和改改独自登台,也是第一次在那么正式盛大的场合说书,那是全县召开农业大会,观看节目的除了参加会议的各公社代表,还有全县级各部门的领导,韩司令放着大徒弟二徒弟不用,偏偏让两个小的上场,高良和改改当时不过十二三岁。高良也不畏惧,就算是断头台那也得上,张口就来了一段说——
拿起三弦定好音,说段新书众位听。心中歌儿唱不完,想说的新书数不清。唱歌要唱《东方红》,说书要说心中最爱的人。伟大领袖毛泽东,我的赞歌永远也唱不尽??
只要开了头,下面就好说了,结果反倒相当成功,会场里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县上领导都站起来为他们鼓掌,鸳鸯对也就从这儿红遍了整个高原。最后结束的时候,高良紧张得尿了裤子,什么时候尿的都浑然不觉,反被两个师兄笑话了一路。
高良一听改改要说那个,开玩笑了说,你还想要我尿一次裤子吗?改改却没笑,很认真地说,哥,我就是想重新说一遍,我怕我把当时的哪个细节给忘了,我就是不想忘记。改改的话有些伤感,高良没留意,站起来把三弦交给改改,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幕前”,然后对着面前的山峦沟壑深深地鞠躬。
三弦声响起,高良看了看改改,改改用手指轻轻弹起了三弦,手指跳动,弦声铿锵。高良摆好姿势,一张口,宛如回到了从前——各位干大干妈,各位领导,我和改改是韩司令的徒弟!你们问我师父为啥没来啊?是这样的,我师父前几天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老家的谷子满山,成堆成堆的小米堆得把自家门口都堵住了,满村子的人都出不来门,老半天推啊推,才推开个缝儿??高良在幕前说着,改改在旁边一边弹三弦,一边应和着,三弦声和说书声沿着山路一直弥漫到山沟山峁,那声音似乎有了翅膀,扑棱棱飞上天,又飞进河里,飞到过去,又飞到现在。改改的手指跃动着,那泪水也跟着滴落在琴弦上,高良的目光中也蒙了一层泪雾,那些快乐的时光,属于他和改改,那是他们一辈子的快乐与苦难掺和的印记,永远也抹不去。
从山峁说完书回来,天已擦黑,改改拉着高良回了文化馆,她用红纸剪了两个“囍”字贴在窗户上。高良不明就里的看着她摆弄一切,而后还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存放的酒,给高良和自己都斟满了举起来,高良也举起酒杯来。改改说,哥,你别嫌弃,我就是想找个只有咱俩人的地方,这就算是成亲了。高良赶忙说,我得明媒正娶,风风光光??高良的话还没说完,改改立刻说,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跟你在一天、一小时、一秒,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高良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我们以后要天天在一起呢。孙改改说,高良哥,不说了,我想喝酒。孙改改然后拿起酒杯,缓缓直起腰来,高良会意,把酒杯端起来。两个人很默契地喝完。孙改改说,哥,我今天真的特别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我就当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了。高良点点头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高良的婆姨了!改改笑着点点头说,高良哥,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没有办法给你生娃娃了。高良说,我知道,我愿意,只要咱俩能在一起,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孙改改又喝了一杯说,可我不能让你绝后。高良说,改改,师父都怎么教你的啊?他老人家最烦的就是封建迷信了,什么绝后不绝后的?伟大的领袖还没孩子呢,为了革命的事业,我们只要能相依相伴,革命道路一定能走到底??听着高良这么说,改改突然抿着嘴笑着说,哥,咱俩就像是一个人一样,所以,你绝后了,就等于我绝后了,知道吗?行行行,你别生气好不好?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不能生气。高良说,好,那就不生气!你现在这样都是我害的,如果你还因为这件事情心里纠缠,那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了,改改,我既是你老汉,又是你哥,你必须听我的!孙改改听着高良的话,眼泪婆娑。接着,点点头,眼泪滴落在酒杯中。高良看她这样就说,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不能哭。改改说,我是高兴的,这辈子能遇到你,改改现在死了都心甘。高良埋怨她说,刚还说着呢,大喜的日子,怎么又死啊活啊的?咱都得好好活着。话又说回来了,你以后得多包涵我,我这个人成分不好,跟了我要受苦受委屈哩,你可要担待呢。改改一边点头,一边抿着嘴笑着,接着又喝了一杯。
孙改改鼓起勇气说,如果在一起,对你不公平,妹子对不起你,我会一辈子觉得欠你的。高良瞪了她一眼说,这个时候,已经迟了——要是不在一起,我高良这辈子都会后悔!孙改改说,好,那我们都不说了。然后又给高良满上酒。高良慢慢地喝完,放下酒杯,朦胧中看到改改在烛光下柔美而动人地笑着,改改一伸手,高良将她拥入怀中。月儿挂在窗户的“囍”字上,星星眨着俏皮而羞涩的眼睛。
高良醒来的时候,阳光将整个窑洞照得透亮,窗户上的“囍”
字依然鲜亮耀眼,高良叫了两声“改改”,窑洞里没有回应也没有改改,他穿上衣服下了炕,以为改改或许出去了,或许马上就会回来了。然而很快,他看到了改改放在桌子上的纸条,纸条遮住了改改和高良第一次登台的那张照片。高良拿起纸条,看到了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哥,我走了,永远不要去找我,对你不公平,我不能害了你。高良拿着那张纸条,手在颤抖,而后叫了一声“改改”,冲出窑洞。
高良冲出屋在文化馆到处找,在大街上到处找,在延河岸边到处找,一直找到师父的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韩司令拉了他半天也没把他拉起来。韩司令说,这事不怪你。高良摇头说,师父,我既然决定和改改过日子,就没有想过其他,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
韩司令说,你不要怪改改,她是为了你好。她身体成了那样,师父能理解她。你和别人不一样,改改过去经常说,我哥高良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哪儿不一样?她觉得你身上长着翅膀,其实是她从那个时候就觉得你与别人与众不同,有想法,有抱负!高良说,师父,请你相信我,我对改改是真心的,我要是有一句假话,我高良现在就不得好死!韩司令看着高良,有些不忍,但是又不得不说。他说话的声音很沉重,很缓慢,像是给高良说,又像是给自己说,师父相信你哩,改改也相信你哩,她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这是一般女人没法做到的,她是块金子,在你心里发光,你永远记住她的恩情就行了。高良说,师父,我就是想和改改一起过普通人的小日子啊!
韩司令叹了口气说,良子,对于男人一辈子来说,要遇到很多女人,有些女人需要感恩一辈子,她教会了你做人;有些女人要感激一辈子,她教会了你如何去爱;有些女人要感动一辈子,她教会了你如何放手;有些女人要感慨一辈子,她教会了你责任??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你才会去娶了当婆姨,如果每个让你内心触动的女人你都想娶,那你就错了。高良不解地说,我错了?韩司令点点头说,你跟着我学说书,那些书里的故事都太理想,而且简单,其实这世间,唯有情字难以道得清说得明。改改之前已经犹豫了那么长时间,这次离开的并不是突然,你应该有心理准备,她不想让你太难为难过,才又回来。
所以,还是为了你。你如果再去找她,只能让她更痛苦。如果她能回来,自然会回来,如果不回来,你就不要再等,这是命,你得认。
师父从来不信命,但是,唯有感情这样的事情,必须信。高良听到韩司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沮丧地说,师父,我仍然觉得改改没有走远,她应该还在,好像就在山坡上等着我,好像就在文化馆,也好像就在旮旯村生产队等着我哩??韩司令看他恍惚的样子问他,你要干甚?高良说,我得去找她,她一个人,我怕她万一再遇到了王铁锤,万一吃不着喝不着的咋办?她只会说书,外面又不让说,要是被抓了咋办?师父??韩司令看着高良言辞闪烁的样子赶忙喊他,良子,你回来!改改说得很明白啊!你别去了!高良没有听师父说什么,直接向公社大门口跑去??
高良从改改宿舍取走了他和改改第一次登台演出的照片,照片上的改改还是小姑娘,高良逢人就问,您见过照片上的女孩吗?她是孙改改,以前在文化馆说书的孙木兰,您见过她吗?高良从大礼堂一直问到县招待所,又返回来守在礼堂门口,看到众多开会的人出来,他就挨个问。路过文具店,他买了一沓白纸,一支毛笔,高良写了近百张寻人启事,天一亮,便顺着街道,一根电线杆一根电线杆地贴,贴满了大街小巷的每一根电线杆,那些电线杆就像是他的接收器,他就蹲在文化馆门口,一双眼睛探照灯似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等待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给他发来改改的消息。王铁锤每次看到高良,总会悄悄地绕开去,实在绕不过去了,王铁锤把高良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王铁锤看出高良这段时间精神恍惚,他害怕高良跑到各种会场去给自己丢人,就把高良摁在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高良先问他,改改呢?王铁锤说,你俩都结婚了,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我还要问你呢,改改是我文化馆的人,你结个婚把人弄丢了,我怎么向组织交代?高良执拗地说,是你藏起来了!王铁锤说,我要是知道,我立马变成驴!高良说,我现在看你就是一头驴!
王铁锤被逼急了说,你听好,我说了,你可别告诉是我说的!去年的时候,改改要嫁给一个男人,具体这个男人是什么情况,她没告诉过我,但是原因我知道,因为这个男人能给她家里很高的彩礼,你也知道,改改家的情况,她大就指望改改出嫁了,给剩下的两个弟弟娶媳妇。高良听了这个话懵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去找她大她妈。王铁锤赶忙说,别去啊,去了也没有用,她大她妈已经把彩礼给花完了!高良不听这些,愣着头出了门。王铁锤慌忙给生产队挂了个电话,高良自然白跑了一趟。改改父母态度很生硬,就一句话,改改出嫁了,不能告诉你嫁哪儿了!万一你晓得了,去找改改,改改以后怎么见人?我们以后怎么见人?高良还要争辩,生产队长已经带着民兵,不由分说,将高良拉了出来,恍惚间,他看到呼延冲也来了,呼延冲吆喝着,跟那些民兵和生产队的人争辩着,高良挣扎了一下,而后就昏厥了过去??
高良被呼延冲带回村,他竟昏厥了两天,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肖铁军以为高良是累的,沈亚楠却有些索然了,心里不由地划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痛,然而,她到底不如乔麦坦诚,从呼延冲接回高良,乔麦就把高良拉到了卫生室,坚持说高良是她的病人,不许外人打扰。高良醒来后,告诉肖铁军,改改突然不见了,改改的家人说把改改已经嫁到别的县了,还不告诉他嫁到哪儿,声音有些悲切。乔麦就在旁边冷冷地说,希望改改姐能够找到一个好男人!
改改悄悄回了天尽头,一个人也想通了,心里也坦然了敞亮了。
马随娃看她一个人冰锅冷灶,委实心疼的紧,一大早就来帮她烧炕做饭。马随娃一来,窑洞里的烟雾已经散去了,马随娃看到改改似乎经过了很长的思想斗争,精神很是不好就问,你怎么晓得我回来了?马随娃说,我,我天天村口看着哩。看到马随娃说的很羞涩,改改不由得笑起来,笑得马随娃更不好意思了,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像着了火一般,声音却低沉地说,你走的时候说的话还算数吗?孙改改想起了什么,看着马随娃那么认真,迟疑着,久久地看着他把柴禾塞进灶火里,一会儿又去切土豆,但是,一直等着她的回答。孙改改故意问,什么话?马随娃说,你说,你要是能回来,就跟我一搭过哩!我??天天做梦你能回来哩。孙改改说,我跟原来不一样了。孙改改看着马随娃一脸的认真,不想说,但是又不得不说,随娃,我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可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更好的婆姨,我不够好,我有过男人了!我不值得你这样。马随娃笑了笑说,有过男人我晓得么,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跑回来,黄河水向东流呢,人要向前看呢。我对毛主席发誓,我马随娃真的是看上了孙改改这个人了,我啥也不图,只要你这个人。哪怕让我一辈子伺候你,我都高兴了。我愿意,我觉得值!孙改改听着马随娃的话,突然哭了起来,背过脸说,我??我不干净了!我有过男人了!马随娃说,这算什么事?我也是过来人,只要以后跟我一心过日子就行!马随娃抓住孙改改的手,一脸的坚定说,我想恋你当婆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马随娃也不是随随便便说话的人,你可以去周边生产队打听一下我的为人??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瘸子?孙改改赶忙说,不是,不是,随娃,我??马随娃也有些急道,你倒是说啊?到底什么原因?彩礼?我有!还是我这个农民配不上你?我也有文化哩,还给生产队学校兼职当老师哩!孙改改说,我晓得??我不是那个意思??马随娃说,那你到底啥意思啊?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们馆长,那个王铁锤走得近?我告诉你,我和他是两种人,我虽然是个瘸子,但是我也能看得清他的面目,他就是个投机分子,你放心,我看上你,喜欢上你,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孙改改看着马随娃一脸的真诚,沉了沉气说,你真想知道?马随娃应了一声,抓着改改的手期待着。改改鼓起勇气说,我生不了娃娃了??
改改说出这个话,确实用了十二分的勇气,而后不敢看马随娃,马随娃问,你那相好的就是因为这个不要你了?改改说,不是??是我不想和他好了,不想害他。马随娃听着孙改改的话,突然笑了起来说,我不怕绝后,我家老二早给我过继了个娃——你这个女人,我要定了!孙改改听到马随娃这么说,一脸的慌乱,转过头看着他高兴无比的样子,感动地点了点头。
窑洞还是那个窑洞,可物是人已非,高良站在自己亲手挖的窑洞里,什么东西都没变,和改改的结婚照还摆在柜子上最醒目的位置,同学们、社员们送的礼物也还在桌子上,唯独不见改改。高良拿起结婚照,端详着照片上的这对新人,改改的笑容像三月的桃花般明媚,脸上透着一抹幸福的红晕。高良不由得伸了拇指摩挲着改改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把照片揣进自己的内衣兜里,秋风叩吟着窗楞,高良拿起三弦,慢慢地弹了起来,弦音寥落,没有说书声附和,弦声如彻夜的滴漏,一声一声,响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高良收起了自己的东西,屋子里渐渐地透进了晨光,高良把东西都打捆堆在了炕上,又环视了一圈屋子,眼光落在了窗上的“囍”上,大红的“囍”在橙红的阳光中反而有些发暗,高良的心突然又疼了一下,忍不住伸出手,想把“囍”字撕下来,可刚触碰到纸他的手又不由得停住了,想了想,到底没撕。
高良提着行李退出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一阵阵揪紧了的疼,锁上门,转过身却看到乔麦背着小药箱站在院子中间,直挺挺地看着他,高良没说话,埋着头往外走,乔麦笑盈盈地问,高良哥,你病好点了吗?高良点点头,也不搭话,准备走。乔麦赶忙说,高良哥,你等等,我有话要说哩。高良说,药都吃过了,你放心吧。
乔麦说,我是不放心你,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可是心病难治——哎呀,我还以为你高良是一条汉子,能拿得起放得下啊,原来你才是个软弱无能之辈。高良奇怪地看着乔麦,有些生气,但是马上不再理她。
乔麦赶紧又说,高良哥,改改姐不愿意跟你结婚,你就没有想过其他女人?高良瞪了她一眼说,你什么意思?乔麦说,你想扎根农村,扎根咱旮旯村生产队,也不一定非得和改改姐结婚。高良厉声说,你别给我张嘴就胡说!乔麦也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怪我那就心里慢慢怪去,我就觉得改改姐也不配你,你俩用情都太深了,如果稍有不慎,那就是你死我活,你就别想了。
真想结婚,我帮你找个更好的。高良说,我没时间听你废话。乔麦说,我话还没有废完呢——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突然被改改姐甩在半路上,你多没面子啊,这新窑洞也打好了,人的精神头也上来了,这突然凉下来,心里肯定不好受。高良说,不用你担心,谢谢!乔麦说,不客气!你这样的男人,哪里找不到好婆姨,你怕啥啊?唉,要不这样,既然结婚的事情都准备得齐齐整整了,那咱不如就把事儿办了,咋样?就等于让大家伙儿红火一下。高良怒视着乔麦说,你要是闲得没事,给我去工地干活去!乔麦也满不在乎地说,工地上干活的人都把脑袋挤破了,我才不去呢。我的意思是,我就在咱旮旯村生产队给你找个婆姨,跟你好好过日子,肯定也不比改改姐差,保准你满意,我做赤脚医生也认识了不少漂亮女娃,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就给你做个媒人,你看咋样?高良气得不得了,指着乔麦说,乔麦我告诉你啊,你现在就给我住嘴!你要是再敢提改改的事情,我现在就抽你俩大嘴巴子!你信不信我把你这赤脚医生的活儿都给你撤了?!还有,改改她永远是我婆姨,她不回来也是我婆姨!做鬼也是我婆姨!高良真的生气了,扬起手要打乔麦,乔麦吓得不敢说话了。高良走出去几步又想起来什么说,还有,以后,你少在我跟前晃**胡说八道!不高兴!听到没有?乔麦吓得不敢说话了,努力点着头。高良说完,转身就走。乔麦看着高良的背影,有些失落和沮丧地大声喊,你还没问我给你介绍谁家女娃呢么!
高良回到工地后拼命地干活,似要把耽误地活都补回来,又像是要把心底伤心的地方补全了,他的心底有个无底的窟窿。沈亚楠找了个理由询问高良说,快元旦了,大家想搞个文艺演出,想听我们俩的手风琴。高良说,我不参加了。沈亚楠说,大家最期望的就是我们的演奏。高良直接说,我不想再动乐器了。高良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又拒人千里的样子,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蒙着头干苦力活。不仅如此,他还意外地学会了抽烟,呼延冲咬着旱烟杆走过来的时候,看到高良也在吞云吐雾就说,什么时候学了这毛病?说完了,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都望着工地,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好一会儿,高良才愁苦地说,看来年前是没法完工了。呼延冲倒坦然,看了他一眼说,急什么?这事业得慢慢干,日子还长着呢。高良在盘算,过了年,就马上是春耕,春耕完了就是夏天,到了夏天就是汛期,无论如何必须得赶在汛期前把大坝修好。算起来是没错,可毕竟已经是翻过年的事儿了,少说还有半年的时间,呼延冲知道高良心里有事,不驳他,又填了一锅子烟丝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肯定能赶上。高良听呼延冲说心里有数,又沉默了,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就那么抽着烟,看着远处坝顶上的一朵云。呼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