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李疯子说,你们不要听高良的一面之词!
这个人要时刻警惕着,你们不要被他老实的外表迷惑,这个人随时都有复辟的可能性,他的一条腿永远站在反革命的一边!田主任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低估了这小子,满口的革命口号,说得比广播还顺溜,这明显是把他当猴耍。田主任压住怒气说,那好,你捅伤孙改改,这是事实吧?小王庄的社员都是人证,这个你总没法抵赖吧?
李疯子清了清嗓子说,高良这个人,你们要时刻提防着,他爸是什么人,你们应该早就清楚吧?他爸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查清楚,你们有没有做出态度?我问你,高良在这里一会儿打坝一会儿打窑洞,他想干啥?是不是要反革命为他爸重新翻身做准备?田主任,你们不查清楚,那就是反革命同伙??李疯子的话没有说完,田主任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大声训斥,李建军!我现在问你的问题,不是什么高良的父亲!你想清楚了,你不仅捅伤了高坡,还捅伤了孙改改,这个事实永远没法抵赖!先说,你和高良到底有什么恩怨?
李疯子看到田主任上火了,先装得老实起来了,迟疑了一会儿,嘴里哼出两个字:女人!田主任听到李疯子这么说,继续让书记员记录,李疯子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和沈亚楠,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革命伴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前几年,高良突然转学过来,横插一杠子,无事生非,那简直是横刀夺爱,棒打鸳鸯!田主任立刻打断他的话说,你想清楚再说,我们已经调查过所有人,包括沈亚楠。李疯子一听,住嘴了,眼睛眨巴眨巴,眨了几下捂着肚子又喊道,哎哟,我这肚子啊,也被高良扎伤了,你们怎么不去抓他啊?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啊?田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李建军,你和高良在小王庄打架的时候,很多社员都看到了,他没有伤到你,你现在还有一次机会,说出实话,我们从宽处理,如果还是这样狡辩,对不起,明天我就让人送你到县里,然后再送到北京,让公安处理。李疯子最怕的就是公安处理,一旦公安处理,肯定就会判刑。李疯子赶紧说,别别别啊,我交代,我交代还不行吗?
审完李疯子后,田主任特意请高良来一趟公社。对李疯子的处理意见,他征求了许多人的意见,包括老王队长和呼延队长。田主任说,当前,打坝的事情是头等大事,李疯子的事情,该怎么处理,我的意见是公事公办,立刻送到县革委会,移交上级组织,当然,这样的后果是遣送回北京。高良,我知道你是受害人,我这样的处理方式,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意见?田主任这么做,等于把这个考验智慧的问题交给了高良。又说,这件事情这么长时间没有上报县革委会,原因是一直没有抓到李疯子,也请你谅解。高良闷着头,听田主任诉了半天苦,说他如何艰难地抓李疯子,故事曲折而充满了传奇色彩。等田主任说完,高良说,这件事情暂时不要上报到县里。
这句话让田主任心里一直紧绷的弦松弛下来,等于高良提前把结果告诉了他,他感慨地说,高良,我算看明白了,你这个娃娃,看问题看得透彻,思想也有高度,你这是为咱全公社考虑呢!高良闷着头说,李疯子打伤高坡和改改,这是公认的事实,这总不能否认吧?
田主任说,高良你放心,这是铁打的事实,清清楚楚!他自己也承认了,白字黑字!我是想说,你能顾大体,识大局,我要感激你呢。
只是我这个公社革委会主任,权力太小了,上面公婆一大堆??高良自然知道田主任话外之意。田主任又紧接着说,像李疯子这样的人,就算不上报县里,也得给他一个教训,剩下的你就别操心了,关他个一年半载,打打他的嚣张气焰,让他好好反思反思,也该受到惩罚!高良赶紧说,算了,放了吧。听到高良这么说,田主任更惊诧了,看着高良说,实话说,就算是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做不到你这境界。高良低着头,自嘲似的说,那又能怎么样?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我为了保护高坡,高坡受伤了;我为了保护改改,改改残废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尤其是我和李疯子之间的恩怨,我们之间真的是因为沈亚楠吗?其实也不然,或许李疯子就是另一个我自己!只有善良才能抵消这种罪恶,我怂了,我一直想当英雄,从来没有想过,普通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机会让你当英雄呢?我和李疯子斗争了这么多年,又怎么样呢?谁赢了?受伤害的说来说去都是身边最亲最爱的人,我不争了,我放弃吧,我不想让身边的人再受到伤害!
田主任听到高良这么说,也沉默了,是啊,这种争斗只能消耗掉彼此的青春和热血,与其争个你死我活,不如退让一步,脚踏实地地向前看。又问,高良还有什么要求?高良说没了,临走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高坡见义勇为的事情怎么办?田主任明白高良的意思,迟疑了一下。高良说,高坡见义勇为我不是非得要这个奖励,我和他都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想证明,他是清白的!田主任说,如果不上报县里,那么这个奖励就没法给,不过,我可以以公社的名义给他开一个证明,就算个公社的二等功,怎么样?高良说,只要有证明就行。又问,我和改改的结婚证怎么还没有下来?田主任有些慌乱地说,一方面这事没有先例,县里也不好定夺,另一方面,那要等改改找着了,你们相互在生产队开个证明,这样再去申请,应该没啥问题了,扎根是好事嘛。高良知道这是田主任在搪塞,可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很清楚,尤其是他和改改的事情上,总有一双手在阻碍他,就说,我去找王铁锤!田主任赶忙拦住说,高良,我晓得你和王副主任认识,但是你也不能一次又一次卖我么。高良说,卖你?田主任说,你这越级找领导,你让我咋弄么?我也不晓得你们的事情,可是你去找一次王副主任,我就被上面的领导骂一次,我看我这官,迟早被你给弄掉了。高良看着田主任灰心丧气的样子,也明白了什么。王铁锤这个兼职县革委会副主任,虽然是兼职,平时也没什么事情让他兼着,为了能够早点说得上话,他全力以赴把改改塞到天尽头,高良询问过改改的下落,王铁锤搪塞说,这是地区统一分配,自己都没有权力过问。高良从王铁锤处问不出所以然,只能等待。这件事情后,王铁锤把田主任大骂一顿说,田二茅坑你咋回事?又有人举报你们公社成分不好的知青又有反扑的苗头,还要腐化我们文艺女青年!你查!马上查!田二茅坑我警告你,再有这样的事我撤你的职,起码建议撤职!还有,这种坏思想坏动向你要时刻警惕!尤其要注意那些成分不好的知青!田主任自然知道王铁锤有所指,只能把高良和改改的事情压住了。临走之时,又劝高良说,你再等一等,等政策松了,等几个月,再说了改改现在也找不着么,你放心,到时候我田二茅坑给你们主持婚礼当媒人!
李疯子被放出公社的窑洞时,一脸的茫然站在院子当中,看着田主任绷着脸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可声明啊,我是北京来的知青,要秘密处决我的话,你们必须有组织的信件!我要看!田主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看啥看?走!自己上路!这话让李疯子忐忑不已,脸色蜡黄地看着田主任,腿都迈不开了,旁边的几个民兵却笑着看着他,李疯子不解地询问,是长路还是短路?还是黄泉路??田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李建军,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李建军赶忙说,我不怕!为了革命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但是你得让我死个明白!田主任早就不想看到他那副嘴脸,烦躁地说,滚!滚回你的小王庄去!李疯子不确定看着田主任说,就这么完了?田主任气狠狠地说,老子真不想这么完了,老子公事公办了半辈子,要是以前,你小子最少得给我去劳改!有人向我求情,让老子放了你!李疯子赶忙问,谁啊?到底是谁啊?田主任没好气地大声说,高良!听到是高良,李疯子好像听错了一般,呆住了。
田主任把李疯子行凶的马三刀交给了高良,高良看着父亲这把曾经血染沙场的马三刀,感慨不已,也不知道高靖远现在怎么样了,在什么地方。当天晚上,高良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高媛,另一封却是给吴梦湘,他告诉吴梦湘,自己要在陕北结婚的事,主要还是想请她帮忙打听父亲的下落,不管怎样,只要知道高靖远在哪里,高良就一定要去看看他。自从回到陕北,高良反而更牵挂起高靖远,仿佛是陕北的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让他更了解了父亲,理解了父亲。能让一个男人真正长大的是父亲。虽然与高靖远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在高良的心里,高靖远其实已经成了一个他很难逾越的地平线,无论是否活着,他的心里,总能寻找到一种叫勇气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李疯子主动跑到打坝的工地现场,拿着一瓶酒来找高良说,高良,我们谈谈!两个人各自喝了半瓶子酒,李疯子鼓起勇气说,高良,对不起,你赢了!高良惨淡地笑了笑说,我们都没有赢,我们都是失败者!李疯子说,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显然李疯子说这样的话,那是经过怎样的思想斗争。高良说,对不起,李建军,我们不可能做朋友,归根结底,是我高良没有你能耐大,我先怂了,从此你我再也不要有任何交集!李疯子说,高良,我这个人还真没有佩服过几个人,你是一个!高良笑了笑说,用不着,我是个陕北人,爱憎分明,既然恨过了,我只能要求我自己,从此不再仇恨!仅此而已。李疯子看着高良执拗的样子说,行,高良,我欠你的,会还你!
我说到做到!高良说,我说了,谁都不欠谁。李疯子说,高良,其他的都不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高坡我会对他好的。高良,高坡已经调其他地方了??李疯子,我想要的很简单,从此以后,你我就当不认识,井水不犯河水!李疯子,好,我答应你。高良说着,拿出那把刀,看着李疯子说,这把刀,我收回了。李疯子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就当是物归原主吧。看着李疯子离去,肖铁军和陈维亚询问高良为什么要放走李疯子?就应该让他长记性,这孙子,真该卸了他一条腿,让他这辈子永远不能作恶!高良说,那又能怎么样?让他死了和活着没有多大区别,让他活着,饱受良心的折磨,他会更痛苦!好人的敌人不是坏人,是自己!肖铁军和陈维亚打趣高良,怎么越来越哲学了?高良说,抛开这些个人恩怨,我们现在的敌人是这座大坝!几个人又埋着头,在大坝上干起活来。
因为高坡的事情,高良给田主任提出了给高坡换个生产队的要求,田主任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权限,就提议让高坡去牛排长家,牛排长只要答应接受高坡,县革委会的人也会买账。牛排长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责怪高良没有早点把高坡送过来。安顿好高坡后,他就赶紧回了生产队,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有改改的任何消息,他只能继续在旮旯村生产队等着,一边把心思都用在了劳动上,锄地打坝扛石头沤肥,只要还有一点力气还有一点时间,他都绝不闲着。
照顾高坡的这段时间,乔麦和高坡相处得特别好,一度让高坡产生了学习赤脚医生的想法。乔麦回到生产队后,看到沈亚楠依然十分关心高良,就告诉沈亚楠,改改和高良不可能在一起了,改改等于是废人,就算高良这么执着地娶她,她也不会嫁!又说,你和高良也不可能在一起,你们俩一个拉手风琴,一个弹三弦,不可能在一起。沈亚楠还真小看了乔麦,但是,毕竟是一个旁人的闲话,并未在意。有一天,肖铁军去找高良,却在高良和改改的新窑洞里发现了乔麦,乔麦一个人躺在炕上发呆,肖铁军惊诧不已,乔麦更是难堪,责怪肖铁军怎么不声不响地进来。肖铁军反问乔麦躺别人家炕上,那是会被人误会的!乔麦反而理直气壮地告诉肖铁军,像高良这样的男人,谁不喜欢啊?我也喜欢,可怜他。肖铁军震惊不已,以为乔麦糊涂了,突然发现屋子里全是酒味,肖铁军赶忙给乔麦捂好被子,灌了半碗温开水,一直等她醒来,还是不甘心,就问乔麦,你真喜欢高良?乔麦知道自己失口了说,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你是我大还是我妈?这话让肖铁军郁闷了很长时间。为了这事,肖铁军与高良也别扭了很长一段时间,面对肖铁军心里的疑惑,高良告诉肖铁军,自己虽然单身,但是已经把改改当成了自己的婆姨,那都是乔麦的一厢情愿而已。肖铁军还觉得很别扭,尤其是乔麦毫不顾忌地关心体贴高良。高良只得对肖铁军发誓自己绝不会对乔麦有任何想法,自己的处境肖铁军一清二楚,为什么反倒生出这种烦恼?
也鼓励肖铁军如果喜欢乔麦,不妨努力做好打坝的事情。肖铁军虽然相信高良的话,可这件事情毕竟搞得他很烦恼。乔麦本来也是回乡知青,看到高良和知青们学习,对知识的渴望让她特别想接近这些知青,时常找借口来接近高良,乔麦的举动引起了女知青们的注意,谁都能看出她对高良的好感,这种情感反倒令高良非常烦恼,最后终于想出一招,让乔麦跟着肖铁军去学英语。这样,很快把乔麦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肖铁军的身上,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样一来,肖铁军对高良的误会也消散了。得了空,高良就去看师父,师父得知改改失踪,非常痛心,但是警告高良,先回去打坝,改改要是真想见你,她自己会回来!高良临走,看到师父兀自一个人掉眼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师父落泪。
回到天尽头,改改整日郁郁寡欢,一个人会一整天坐在窑洞里唱着民歌解心焦——
明沙梁梁草滩滩,一个人走的灰滩滩。你走那天刮了场风,怪模式样不好盛。太阳落在西沙坡,你出远门想死我。早知哥哥出远门,我误下营生和你盛。盒子枪好打马好骑,朋友好交难分离。枣骝儿马掏沙路,你活活扔下连心肉。你走南来我走北,一根肠肠往断绝。
你走那天刮了场风,笸篮篮扣住你鞋底踪。日在当天月在西,我整整送你四十里。还有心送你四十里,黄风刮在三春起??
唱着唱着,天黑了,月亮也出来了,仿佛坐了一个世纪,窑洞的气氛怪异起来,月光照着的地方,水汪汪地铺展开,冰冷如霜;月光照不着的地方,黑漆漆地包裹着,森森彻骨,后半夜,改改下炕了,穿好鞋子,从包袱里拿出高良给她买的围巾,重新梳了头,把围巾系在脖子上,又整了整衣服,拉开门出去了。
黄河就在天尽头的村子旁,一抬脚就能听到黄河的呜咽声,她沿着黄河岸子一边走,一边唱着——飘葫芦开花颠倒掉,想起亲亲撬棍撬。荞麦林林香毛草,想你想的活不了。胡麻开花兰上兰,想起亲亲难上难。白天想你不想吃,黑夜想你偷的哭。肝花想断心想烂,骨石码码想的反长转。肝花想断心想疯,眼里流出了麻漓漓冰。想你想的眼发花,土圪塄当成了枣骝马。想你想的眼睛红,猫蹄蹄认成了你的踪。想你想的睡不着,枕头上的眼泪流成河??
改改的声音那么清澈干净,清粼粼的,如月光流泻,伴着月光和黄河水,一路流淌着。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改改的天涯就在这黄河里,脆格生生的声音冲破水声,冲破了这夜色??
改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热乎乎的炕上,她以为自己已经和黄河的水远去,就像一场梦。马随娃守在门口,在炕沿上放了一碗热稀饭,听着改改窸窸窣窣醒来,总算放心下来,他的浑身湿透了,把改改从黄河里拉扯上来,他没敢去找赤脚医生,害怕这件事情被人知道,改改以后何以面对社员们?改改刚出院,身子弱,一边走一边就昏了过去,整个人直接躺进了河里??
改改醒来的第二天的一早,屋子里飘散着热腾腾的暖气,马随娃看她醒了,赶忙说你等等啊,我给你下面条。改改不知道,昨天晚上醒来以后,喝了一碗稀饭,又累得昏睡过去。马随娃就那么一直守在门口,守了一夜,一大早自己拿着擀面杖擀好了面条等改改醒来。马随娃迅速切好面条,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把面条扔进了锅里,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经常做饭的男人,锅里翻腾着,马随娃一边搅着面条,一边说,肯定饿了吧?我这手艺一般,你别嫌弃,吃饱了以后就啥都别想了,你这么好的人,应该好好活着!改改低下头轻声说,你干嘛不问我为甚?马随娃兀自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说,哪个人没有难过的坎啊?过去了,就啥都不想了,你看我,从小小儿麻痹腿把子就坏了,说好的婆姨也跑了,我恨不得天天跳黄河哩,可我还当上了队长哩,人这一辈子,熬一熬就能过去哩。改改的心里一热,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再看马随娃,已经在往起捞面了,面条亮锃锃的,冒着热气,马随娃的脑袋氤氲在雾气里。他一边捞面一边说,谁都能寻死觅活,但是你就不行,你孙木兰是谁啊?咱大陕北响当当的女英雄,声音脆格生生的,能把男人的心给化了,你说咱这地皮上的人哪个不知道你孙木兰?马随娃说着,把荷包蛋捞进去,又把预备好的酸菜汤浇上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我还说不清了,你呀,就是咱大陕北天上的百灵子,能飞哩,落在咱天尽头生产队,那就是宝!改改听马随娃这么说,反而不好意思了,脸红扑扑地落着泪。马随娃把面递给改改继续说,赶紧吃饱了,吃饱了就啥也别想了,就给咱社员们说一段书,你说你这脑子里啥大事没有装过啊?还在乎这点事?马随娃并不知道改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轻描淡写几句,改改心里暖了。又掉着眼泪听着马随娃说着,不住地点头,埋着脸把面吃完,吃饱了,就不想死活的事情了。
在马随娃的精心养护下,改改的伤逐渐恢复了。快到秋天的时候,改改想走,但不知道该怎么向马随娃开口。马随娃知道改改心里搁着事,反而主动提起来。送到生产队的村口,两个人都不愿意开口,改改心里其实很感激马随娃,别看马随娃是个跛子,但心眼实,待人接物有礼有节无可挑剔,不仅关心体谅改改,而且特别尊重改改。
天尽头生产队老老少少都服他,那是因为马随娃这些年在生产队用心经营和陕北男人的悍性。能对改改这么好,改改心里当然知道马随娃的想法,随口就说,随娃,你也该找个婆姨了!马随娃就笑说,自己虽然是一个跛子,可也想找个自己愿意的人。改改就说,你看,我这个人已经废了,谁也不想害,你也了解我,以后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马随娃想劝她,又找不出什么话,刚才的一顿激烈斗争,让他一下子思想感情混乱得很,急忙说,你啥时候回来?
改改看着马随娃慌慌乱乱的样子,又恓惶又可怜,那么刚强的汉子,在改改的面前显得那么卑微,或许这就是爱的样子吧。改改不忍心了,可嘴上还是硬了硬说,也许就不回来了,你也别等我。说完,扭过头就掉眼泪。一个刚强的汉子,被改改一句话打击得灰心丧气,但是脸上还装着笑脸,蹲在地上低着头。改改走出去老远,又不忍心了,也没有回头说,随娃,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咱俩就一搭过吧。
马随娃好像没有听清楚一样,霍地站起来,追出去几步,看着改改远去的背影大声喊着,改改,我等你啊,一辈子都等着你啊——改改背着行李要回宿舍,才刚走过院子,后面就有馆里的人叫住她说,王副主任让你去办公室哩。王副主任当然是王铁锤,王铁锤有个习惯,喜欢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他的办公室位置正好能看到文化馆的院子,穿过院子才是文化馆的排练室、库房、乐器室、会议室、宿舍。王铁锤平时主要是看谁谁迟到早退了,谁和谁凑堆儿说话了搞小山头了,谁谁家闹家庭矛盾了,谁谁接待陌生朋友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其实在他心里都是大事,必须尽收眼底,这样才能有利于他自己把握全局,运筹帷幄。改改一进门,啪地把行李拍在了凳子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王铁锤皱着眉说,你这三天两头往回跑 ,这次又是为什么?改改也没看他说,不为什么,不想去了。王铁锤一愣,改改却没停,继续说,以后我就在馆里上班,你爱找谁下乡找谁去,反正我不去了!王铁锤吃了一惊,脑子里迅速划过一道闪电,王铁锤最担心的就是改改不去,讪笑着说,为啥啊?
毛主席的文艺路线不能说不走就不走了!你这不能没有一点组织性纪律性啊。改改说,我就没有,怎么了?改改这么说,王铁锤脸上却陪着笑说,好好好,你没有也行,那我怎么给上面交代啊?改改说,我病了,这总算理由吧?王铁锤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说,改改,我是你师哥我才这么惯着你,你自己要知道好歹,在馆里,你不去排练也不去干活,跑生产队,你又不老实待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王铁锤显得特别语重心长,他知道改改性格泼辣,但底子单纯重感情,王铁锤这么一说改改果然没兜住,漏底了,本来就是回来养几天。
说到底,改改其实也没打算真留下,她就是气不过王铁锤跟防贼一样防着每个人,还没进门就把她叫过来训一顿。王铁锤悬着的心落地了,踏实了,就说,你要养几天就养几天吧。王铁锤把话说得比春风还和煦,改改一出门,王铁锤一个电话又打到了天尽头,把马随娃又是劝说又是训斥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想跑就跑呢?说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你放心,改改的事情我帮你!
但是你也要争气哩,别老惯着这女人??
黄蒿沟大坝的工程进度虽然慢,但是在高良的坚持下,依然有序地进行着,每个生产队抽调的人手逐渐减少,主要的问题还是后勤供应不足。呼延冲着急,高良更上火,眼下又是农忙了,各生产队也有意见,田主任顶着压力,确实是看高良想干成这件事情,几个人轮流去粮食局要粮食,最后都空手而归。最后,田主任顶不住了,当着高良的面说,散伙吧,我这个公社主任,就这点怂本事,新官不理旧事,给谁说么,算逑了,散伙!高良一听也急了说,想散伙,没门!田二茅坑,我高良做事,哪有做半拉子的事?谁都别想散伙!
田主任说,老子就散伙了,你想咋?高良说,老子就不行!两个人在工地上上火对骂。可骂完了以后,两个人都被拉到队部,然后蹲在队部门口,互相闷着抽烟,抽完了也心平气和了。虽然说田主任比高良官大一级,但是,有了牛排长这层关系,两个人相互之间亲切了许多,说话也随意些,可田主任毕竟是公社主任,高良和他较劲完了就后悔了。看着田主任要走,高良说,等吃过饭再走么!这等于是先开口道歉了。田主任推着自行车说,老子敢吃你的饭?那还不得把老子也吃了?高良就嘿嘿嘿地笑着说,你小气不?跟个女人一样。田主任气得瞪着高良,看他穿着烂衣服,蹲在地上哪里还像个知青,简直就是个乞丐!就有些不落忍说,跟你这号半吊子,老子也变成二杆子了!解决眼下的粮食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高良眼前一亮说,就晓得你有办法哩,快说么,要打要骂你等咱大坝打完了再说。田主任说,张副主任最近在咱县上哩。高良意外地说,谁?
张副主任?田主任说,嗯,现在是咱临县的革委会主任了,正儿八经的大县长!田主任说完,跨上自行车就走。高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田二茅坑还可爱得很。
王铁锤这几天绝对是春风得意,全地区的农业工作会议在县里召开,他这个县革委会的副主任,虽说只管文化,与这次会议毫无关系,但是能接触到地区那么多领导,整个会场,随处可见的就是王铁锤的身影和笑脸,紧紧跟随着马副专员,让所有的人都误认为马副专员与王铁锤之间有特殊的关系,而王铁锤恰恰需要的是这样的声势,他需要马副专员帮他走到更高的权力位置??
张主任回到招待所,没想到高良却在他屋里。招待所这几天戒备森严,门口的值勤不见牌不许进,高良只得从后门翻墙进去。张主任一看到高良就迫不及待地询问他黄蒿沟大坝的情况,高良口称,好得很好得很。张主任笑着说,要是真好,你也不用翻墙进来找我,到底啥事?高良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您,自从您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想着您,想让您去看看咱的大坝哩。张主任一听心里头笃定高良找他就是为了粮食。张主任笑着摆摆手说,行了,说吧,要多少?
张主任虽然调到了邻县,最后还是答应最大限度帮他解决了粮食问题。从招待所出来,高良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轻松多了,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下午走得匆忙,忘记去生产队开介绍信,没有介绍信他住不了县里的旅店,最后还是决定去改改的宿舍凑合一夜,改改受伤住院时,高良就暂住在这里。
天已经黑尽了,文化馆的大门紧闭,小门虚掩着,高良推开小门跨了进去,穿过院子,在改改的宿舍门口站住了,不经意地却听到了宿舍里面传来微小动静,很轻,但是混乱,伴随着粗重的气息,像是有老鼠,又不像??高良心里突然地有些窃喜,难道是改改回来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屋里呜呜的声音,压抑的像是被人捂着嘴发出来的声音,高良一惊,顾不得许多,一脚踹开了门。屋子里漆黑,高良马上看到了,王铁锤压在改改的身上,正在扯改改的衣服,王铁锤显然没看清楚踹门进来的是谁,还冲着背后吼,你他妈谁啊?
出去!王铁锤话音刚落,高良抄起炕边的凳子,一凳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身上。王铁锤还没回过神,高良第二下劈头盖脸又砸来了。
第三下,王铁锤还是没看清是谁,连挨了三下,王铁锤抱着头边骂边往门口跑,跑出门看清楚了,是高良!高良举着凳子像疯了一样再次砸过来,王铁锤吓得赶紧躲说,高良,住手,我是你师哥!高良在气头上,举着凳子追着他,一张脸怒火冲冲说,打的就是你孙子!
王铁锤哪里敢逗留,抱着头说,误会,误会!边往院子里跑,高良还要追,改改赶忙大声止住他,哥——高良猛地一下站住了。
高良扔下凳子回过头,看到了改改的衣衫和头发都凌乱着,脸上满是泪水,局促地站着,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高良走过去认真地看着改改,改改已扑进了他的怀里,哇地大哭起来。高良心里一阵心酸,不由得抱住了改改,泪也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改改的哭声里满是委屈伤痛悲愤,在他的怀里一边大哭一边发抖,高良赶忙安慰她,改改,别怕,有哥呢!孙改改哭得越加伤心和委屈,好像丢失的孩子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家一样。高良抱着改改说,别哭,别哭,都怪哥没有照顾好你,以后再也不让这些坏蛋欺负你了,好不好?孙改改一边哭完,抹了泪,捧着高良的脸,好似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说,哥,你怎么突然来了?高良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孙改改,你去哪儿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孙改改说,哥,你别问了,你都瘦了。高良听到孙改改这么说,竟然也忍不住泪水,改改心疼地赶紧给他擦掉泪水。高良说,改改,咱回去吧,回咱旮旯村生产队,新房都好了,大家都等着看新媳妇,等着我把你带回去呢。孙改改摇了摇头说,哥,你听我说??高良说,我不想再等了,改改,现在就和我回去,我们马上就结婚!改改说,哥,你别这样。
高良不由分说,改改,我怕我这辈子后悔,我怕就像以前一样,不知不觉就把你丢了,我不想这辈子有这样的遗憾!听着高良的话,孙改改的眼泪再次潸然。高良紧紧地抱住孙改改,生怕这一刻就再次丢失了,不见了??最后,改改掰开高良,认真地看着他说,哥,你就当我死了好么?高良,不行,你还不相信我吗?这么多年我们在一起,难道??孙改改迟疑着,她的表情复杂,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最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高良哥,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幸福了,我已经知足了,我已经感受到你对我真的有情,但是??高良也不管她说什么,拉住改改说,走!
高良将他和改改的结婚照片放在窑洞里的桌子上,他的所有行李都已经搬到了窑洞里。改改盘着腿坐在炕上,看着高良一个人在脚地上忙乎着擦桌子,擦柜子,整理衣物。高良一边收拾一边说,你身体不好,以后就别扑着干活,以后这些小活我都承包了,唉,这些都是生产队的巧手婆姨们送的,咱先贴上了。孙改改不说话,看着高良笨手笨脚地把那些红剪纸都贴在窗户上,屋子里立刻喜庆起来了。孙改改说,哥,歪了,歪了。高良心疼地说,歪了我重新贴一下,你别动啊。正说着,肖铁军和沈亚楠、庞静等人走进来,各自都提着礼物。肖铁军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冲了进来说,哟,新娘子回来了?你可不知道,你一走,把我们良子可急坏了,逮着谁给谁发火,好像是我们把新媳妇给他藏起来了一样。高良说,你别胡说啊。孙改改就说,铁军,谢谢你,还有亚楠,让你们在医院里伺候我那么多天,没有谢你就走了。沈亚楠说,改改姐,只要你回来就好。肖铁军赶忙插嘴说,就是嘛,你可别在这么跑掉了,影响咱总指挥心情,就是耽误打坝呢。庞静急了说,哎哎哎,高良,这些都是其他村子的同学送来的礼物,赶紧收起来吧。肖铁军说,我看着就眼馋啊,早知道这么送礼我就先结婚去了。孙改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