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妹高媛,你好,大约有两个月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十分想念,哥哥在遥远的陕北每天期望着你的来信,希望得到你学习生活的近况。前几日与高坡见面,才知道你同样没有给高坡写信,十分挂念。哥哥在这里很好,已经当上了生产队长半年多了。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我们生产队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发扬了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成功将生产队一条荒沟改造成了大水坝,在不久的将来,这座大坝将成为社员们最重要的耕地,我似乎看到了在这片淤地坝上疯长的庄稼和金灿灿的粮食,我们还进行了大开荒运动和植树运动,知青们按照各自的特长在生产队发挥优势,成立了合作社,有磨坊、铁器修理社、代销店、缝纫社等等。亚楠姐也成熟起来了,她不但担任了生产队的会计,还兼任了缝纫社和代销店的主任??
亲爱的高媛,哥哥十分想念你,希望你能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健康快乐成长。今年冬天,我们生产队还准备开辟一条大路,大路一直通向北京,通向伟大的思想,相信我们能够做得非常好!马克思说过,使人生具有真正意义的,不是权势的显赫和表面的喧嚣,而是为全人类造福!我已经深深感受到这种人生意义的真谛。伟大作家高尔基也说过,生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并不是一位亲娘,而是我们眼里的女主人!让我们一起努力,共勉!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你的哥哥高良。
高良写完了,意犹未尽,突然想到给田局长的办公室主任留了张纸条:我在牛排长家等你,高良。留完纸条直接回了生产队,第二天田二茅坑就坐着吉普车来到了旮旯村生产队。高良看着田二茅坑带着几个人从吉普车上下来,赶忙迎上去握手。田局长先开口了说,哎呀,高队长啊,你别动不动拿尚方宝剑划拉我啊,有事你可以去单位找我啊,你这样搞得我很被动,工作没法搞啊。高良换了个称谓说,田哥,我要是不拿尚方宝剑在你身上经常划拉划拉,你哪里能知道我这小地方的苦啊,为了等你痔疮都犯了!田局长说,前几天到处开会,我哪儿有时间啊,你那师哥,就是王副主任王铁锤,每天给我拧螺丝,我这小官儿不定哪天栽你们是兄弟手里。高良嘿嘿笑着说,我在这村口盼了你几个月了,路你也看到了,就这,只有四个脚的牲口能走。田局长瞪了高良一眼说,高队长啊,你想修路是好事,但是,我们的工作也有轻重,我今年有计划有任务,乡级公路主要是以自修为主啊。高良拉住田局长说,那我找你干嘛啊?
不就是想靠你这棵大树吗?唉,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咱可别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啊。田局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初我是答应帮你们生产队修路,可现在的实际情况不允许了,公社一级的路今年要全部开工。我自从去了这个公路局还没休息一天,今天是第一次休息跑老丈人家,就被骂到这儿来了。明年行不行?高良说,不行。没钱倒无所谓,我们再想办法克服,但是,你得帮我找个技术员,我们不能瞎干,不然就是白费功夫啊。两人说着已经站在黄蒿沟山梁上,一边是黄蒿沟大坝宽阔的水面,另一边是茫茫山峦。高良指着那山峦说,老路是自古就有——一条羊肠小道,后来把这羊肠小道扩展成现在的样子,那是年年修年年坏啊。田局长一看就明白了说,你是觉得老路离公社和县城远?高良立刻说,对,其实你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生产队的位置是处于两个县的交汇处,就是因为道路问题,我们成了犄角旮旯的地方。田局长笑了笑说,那你还想成为大北京啊?高良嘿嘿笑着说,你可说对了一半??你看,如果我们从这个位置修一条路的话,我们不仅离公社和旁边那个公社近了一些,而且修路的成本也低。从黄蒿沟这边开路以后,我们直接走这边是捷径,去省级公路的距离也短。原来的路其实是绕了大圈。田主任看着高良笑着说,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有其他想法?高良似乎被田局长看出心思来了,只好笑着说,嘿嘿嘿,我观察了一下,以后啊,如果在这边修开了大路的话,后面七八个生产队的人就能都走我们生产队的路。我们不仅是给我们自己修路,等于给大家行方便啊。田局长点点头说,这样吧,我给你派个技术员,但是,其他忙不一定能帮得上。你也要理解和支持我啊。高良说,这一条就行了,不过你得说服公社新来的主任,让他帮帮我,让前面几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会战。
田局长问,新调来的主任你没见过?高良摇了摇头,田主任说,哎呀,年轻干部,叫李玉胜。高良一听,立刻高兴起来说,啊?玉胜啊?
原来是他啊?
李玉胜以前在韩司令那边的公社,他是副主任,现在过来接替田主任的职务,是正主任,主管公社的全面工作。一大早,高良赶到了公社,就站在李玉胜的办公室门口,李玉胜正在桌前奋笔疾书,一抬头看到高良立刻笑着说,哎,高良啊,快进来,快进来么,我还说这几天要去你们生产队下乡哩,你倒先来了。边说边合上手里的笔,从桌子后绕了过来。高良说,李主任,我还是主动一点,祝贺你呀。说着笑嘻嘻地,跨进来。李主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呀,名气可大了,我在那边公社就天天听你的大名。高良修黄蒿沟水坝,县里树了典型,哪个公社的人不知道呢?高良笑了笑,心里想着怎么跟李玉胜开口,一时也想不起来,干脆一屁股在板凳上坐了,看似不经意地说,来了好,我算盼到救星了。李玉胜说,哎,先跟你说个事,我走的时候,你师父还特意让我过来照顾你呢。说到师父,高良赶忙说,这两年也全靠你帮着,对我真是恩重如山。李玉胜拍了拍高良的肩膀说,韩司令谁不尊敬?你放心,我走的时候,把他安排在公社看大门,比打扫卫生好点。高良默默点头直道感谢的话。
李玉胜给高良倒了一杯水说,快说,啥事?李主任这么一问,高良不好意思地说,你一来我就提困难,怪不好意思的。李玉胜摆了摆手说,咱坐这儿不就是为了解决困难的吗?一听是修路的事情,李玉胜满口答应说,这是好事啊!不仅是好事,而且要办好!第二天就在旮旯村生产队召开动员大会,把周边的几个生产队的队干都召集起来,每个生产队派出劳力、拖拉机,又从县上想方设法调来推土机。山崖被炸开了豁口,路从山崖中间直穿而过,不到两个月时间,工程就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收尾的活了,也就是路面加固。什么是穷山富路,旮旯村的社员这回是真切体会到了,路一通,旮旯村生产队的社员不用别人点拨,自己就看到了,他们与公社、县城缩短了距离,这个距离不仅仅在于脚下的路,还在于以后的生活圈。
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旮旯村的社员对修路的热情比修水坝还积极。
路面加固,说到底就是在毛胚子路面上再辗上一层细石子,打实了,成为石子公路,旮旯村没有细石子,就地取材不可能,可是从新路过去十多里的黄河岸边,满河滩全是石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就好像永远也取不尽用不完。可现在隆冬,河面上结了一层冰,石子藏在了冰层下面??高良、赵兵,肖铁军和陈维亚开着拖拉机过来了,他们在老渡口停了下来,看着冰面上倒映着稀薄的阳光。高良提着铁锹走到冰面上,先用脚踩了踩,感觉到冰面欲碎的样子,似乎并不厚,高良举起铁锹,用力地剁了下去,“啪”的一声,冰渣溅起,冰层裂开了,果然不厚,冰层下露出细碎的石子,高良铲起一锹,喜出望外,大声喊着众人说,哎,你们过来看看,就这,能用么!赵兵抓起一把冰凉的石子,兴奋地说,这个可以垫路面,队长,就这里了!肖铁军和陈维亚拿着铁锹,两个人一时兴起,又刨开了一大片的冰层,冰层下全是手指头大小的石子,这让他们大喜过望,石子是不错,可旮旯村离这儿十多里路,单靠生产队的一台拖拉机,恐怕不行,那得拉到什么时候啊?旮旯村的新路那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垫好啊?高良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咱生产队虽然只有一台拖拉机,可还有牲口,有驴;有木匠,能做架子车,一个架子车不够两个,两个不够三个,三个不够四个,只要有人,人多力量大嘛,这么说,大家就高兴得看到了巨大的希望一样。
天尽头生产队隶属于另外的公社,高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有种莫名的悲凉,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的诗意和形象。赵兵和陈维亚已经开始往拖拉机里铲石子了,高良带着肖铁军打算去找天尽头生产队的队干打声招呼,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怎么着也得给人家说一声。生产队不大,村子里寥寥落落地散着一些村户,高良和肖铁军不知道他们的大队部在哪儿,只得站在路口,冲着路边的社员说,我们是旮旯村生产队的知青,麻烦问一下,你们生产队队长在哪儿?话没有人回应,社员们好像都没动,都木讷地筒着袖子盯着他们。肖铁军奇怪了,看看高良又看看那些社员说,队长,这些社员好像听不懂你说话啊。高良笑了笑,一脸自信地说,听得懂。他们早有人去了,等会儿。说完在村道边的石碾子上坐了下来,肖铁军也跟着坐了下来。孙改改远远地看着高良和肖铁军在村里的碾子上坐着,一下子慌乱地掉头逃似的转回去,刚好和马随娃撞了满怀。马随娃狐疑地看着改改慌乱的神情问她,咋了?改改说没咋。
马随娃看着改改的背影说,庄里来了两个知青,我去看看咋回事,你没事的话我就先去了。改改应了一声,马随娃赶忙出了门。高良的名字马随娃自然知道,在公社开会,公社主任老提起他,说他年轻有为,敢想敢干。肖铁军不失时机地给这个跛脚的生产队长介绍说,您是马队长啊?这是我们旮旯村生产队的高队长,高良。马随娃和两人握了握手说,叫我老马就行。高良说,哪儿能呢,还是叫马哥。马随娃随即说,我听说过你,我们公社开会,主任老说你哩,年轻有为啊。高良谦卑地说,瞎名声在外哩??我就开门见山吧,我们生产队正在修路,可是没有石子,我们看了看,就你们生产队的老渡口那边石子多,想挖出来给我们垫路,你看需要履行个啥手续?马随娃说,就这事啊?客气了,你尽管挖吧,这黄河滩几千年了,又不是我家的,挖球去,挖干净了,等于清理河道给咱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哩,不用履行手续。高良笑了笑说,那就好,给你打声招呼,别惊扰了你这一方水土嘛。马随娃说,你太客气了,既然来了就坐坐吧,也让我这土疙瘩跟你们这些洋疙瘩取取经啊。高良笑了笑说,改天吧,等我们的路修好了,我一定请马队长喝酒,今天可不行啊,生产队的人还等着我回去呢。马随娃不再强留,看着高良和肖铁军离去的背影,似乎想起了什么。
回到家,看到孙改改已经蒸了一锅的玉米面馒头已经出锅。随口问,随娃,怎么样?人走了吗?马随娃闷闷地说,走了。又说,那些人你应该认识啊,怎么不去打个招呼?旮旯村生产队啊,我记得我送过你到那个生产队的。改改也闷闷地说,认识。马随娃看她不想多说话,反而怪她说,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不见人啊,看起来都是些好后生,不像二流出塌的人,那高队长可是全地区响当当的大名人哩。孙改改抢过话说,你也是好后生大名人么。马随娃憨厚地笑了笑说,我哪儿敢跟人家比哩,人家还是知青呢,嘿嘿嘿。孙改改不服气地说,咋了?我男人也是生产队长,哪儿比他们差了?
听到孙改改这么说,马随娃高兴地笑起来了,拿起窝窝头啃起来说,我昨天听说后庄的人打了一只獾子,让人把皮留下了,做了件皮马甲,暖和!孙改改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擦手说,我看见了,随娃,你对我真好。马随娃一脸幸福地笑着说,你对我也不差么,嘿嘿嘿,走了啊,这破梯田什么时候才能修完啊。马随娃说着拿着玉米窝窝头出了门,孙改改看着满锅台的玉米窝窝,嘟囔了一句,又蒸多了??
得知石子的问题解决了,沈亚楠和知青们都非常高兴。可天色已晚,只能等着明天继续干活。回生产队的时候,沈亚楠特意等着高良在路边修整完一块路基,而后跟着他一起回村。路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晚霞洒在路上,像是披着盛装。沈亚楠说,良子,咱这路修好了,以后去哪儿都方便了。唉,你说如果铺上石子,那还得多长时间啊?高良想了想说,我算了一下,大概还得两三个月吧。
沈亚楠问,你就是想赶开春把路修好了,对吧?高良点点头说,这路不能耽误,要是不把施工队撤走的话,你们今年过年就能踏着这新路回北京了。沈亚楠有些不解地问,良子,你今年还不回去吗?
高良说,不回去??你们回去吧。我盘算着,以后咱这路开了,咱的合作社也要忙起来了,回头我再找找李主任,就在咱这村子里搞个小集市,那咱旮旯村生产队到时候就热闹了!沈亚楠说,你想得可真远。高良笑了笑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呀,得为了三十年五十年以后的旮旯村着想啊。沈亚楠试探地说,看来你是真不想回北京了?高良看到沈亚楠期望的眼神,迟疑了一下,赶紧避开话题说,亚楠,你说,咱得给这路起个响亮点的名字,你想想。沈亚楠想了想说,那就也叫知青路?高良立刻说,不好,上次咱那大坝叫了这名字,二茅坑还受了批评呢,你说,叫毛主席大道怎么样?沈亚楠想了想说,唉,不如叫毛主席思想大道!高良说,对,就叫毛主席思想大道!两个人这么一说,互相笑了笑,但是心底还是互相有着难以言说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河滩就热闹起来了,旮旯村的女人们坐着陈维亚的拖拉机到了老渡口,马上动手砸冰,然后把冰层下的石子往陈维亚的拖拉机里装,妇女们叽叽喳喳,把空旷而寂寥的河滩吵得热火朝天,也把天尽头的宁静打破了。天尽头的社员们也跑过来看热闹,改改爬上天尽头的山岗,就站在山岗上,远远地看着河滩。她看到了沈亚楠、庞静,还有史红旗、苏旭阳,旮旯村的女知青一个都没有少,还有旮旯村的一些婆姨。陈维亚开拖拉机搞运输,赵兵、牛娃、福定每个人吆着一辆驴车,拖拉机和驴车交错运输,赶了一趟又一趟,女人们不停地往车上装石子,司机也不闲着,拿着铲子帮她们??
牛娃的驴车在坡洼上卡住了,几个女人连忙跑过去帮忙,赵兵赶着驴车上坡也想让女人们帮一把,女人们却嘻嘻哈哈看着不帮忙,气得赵兵骂了一路驴。生产队的新路上,高良带着男社员们把拉回来的石子夯实,按照技术员的要求,一寸一寸地铺路,这要比单纯装石子苦力重得多。等待拖拉机和驴车的空当,庞静跟史红旗在河滩上打闹来着,沈亚楠总喜欢安安静静地坐着,改改一一都看在了眼里,看到她们笑,她也跟着笑,看到她们铲石子,似乎也跟着使劲,看到拖拉机和驴车上坡难,她也跟着紧张,就这么看着,一天一天,却再没看到高良过来,改改有些失望,反过来又有些高兴,觉得在高良的带领下,旮旯村这个穷山沟子终于开了花结了果。有一天,陈维亚开的拖拉机坏掉了,拖拉机装了一车石子,爬坡的时候陷到了泥坑里,知青和几个婆姨还以为凭着大家的力气能把拖拉机推上去,没想到,拖拉机的制动却在这时候断了,整个车子直往下滑,吓得大家赶紧避让,陈维亚用尽了全力,整个人都站起来了才压住车头,虽说没翻,但车子屁股还是撞在了旁边的石头上,顿时熄了火。
改改在山岗上看得惊心动魄,看到大家没事,这才松了口气,一摸手,手心里汗涔涔的,身上也早出了一身冷汗。
拖拉机坏了,运石子的工具就只剩下了驴车,驴车慢还装得少,河滩上挖石子的女人们自然劳动强度和劳动量都少了大半。闲下来才有时间好好看看这黄河,却是被冰雪覆盖着,看不出想象中黄河的咆哮。沈亚楠就问旁边的女社员说,老刘嫂子,你说这冰冻得厚不厚?那社员婆姨便笑着走过来,用脚试探了一下说,我也不晓得,有时候厚有时候薄,按理说,咱黄蒿沟大坝的冰都冻老厚了,这儿也差不多了吧。沈亚楠一听像是得到了鼓舞说,那我去试试。说着便往河心走去,一边走一边就变成了滑动,渐渐地舒展开来,轻盈起来,旋转、起跳、落地、灵活得像一只飞来飞去的燕子。这时旁边看到这情景的庞静等人喊起来,快来啊,大伙儿快来啊,能溜冰。
顿时,那些婆姨们也禁不住**地跟女知青们一起跑上冰面,陕北的姑娘婆姨们还从没见过冰还可以这么玩,一个个也兴致勃勃地学起来,你拉着我,我拉着她,时不时地又摔个四脚朝天,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自己也是笑得爬不起来。冰面上热闹极了,欢笑声久久地回**,改改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看得羡慕而出神。庞静身体肥胖,在人群里大声说,大家知不知道,亚楠可是我们学校的“冰上公主”,大家想不想看她表演啊?大家便使劲地鼓起掌,都大声叫,冰上公主,来一个,来一个!沈亚楠好久没这么高兴了,苏旭阳赶紧把自己脚上那双磨光了底子的塑料胶底鞋给沈亚楠换上。姑娘们和婆姨们都退到了一边,她们此刻是忠实的观众。沈亚楠跳了起来,没有音乐,她哼着歌给自己伴奏,天博地广,巨大的黄河冰面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此时此景,沈亚楠却禁不住想起了几年前和高良在公园湖面滑冰的情景,那是她情窦初开的年纪,那是她和高良第一次拉手,他们一起拉起《山楂树》,她不由自主地合着《山楂树》的节奏,往事在河面上流淌着,有些冰冷,有些触不可及??女社员和知青们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沈亚楠越跳越轻灵,越跳越忘我,她如一只快乐的百灵,又如一只轻盈的梅花鹿,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身形都泛着一层光晕,矫健,柔美,优雅,流畅,天地再不是天地,而是她的世界,舞蹈再不是舞蹈,而是她的心海,她在表演,更是在渲泄,她把这片冰面当成了她这几年情绪的发泄口,她用力地跳了起来,在空中劈腿,这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她的右手还深情地伸向了前方,人群中再次爆发起一片掌声,所有的观众都在赞叹,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数九寒天,还能欣赏到如此高雅的表演。
众人羡慕,苏旭阳就说,亚楠如果不来这儿,说不定就在北京的大舞台上给外国友人跳舞了,也就是说,她们这些观众享受的是外国元首般的待遇,她们看的是一场国际标准的演出。
沈亚楠的滑冰改改也看到了,看得心动看得心痛,她终于知道了,高良为什么那么喜欢沈亚楠,沈亚楠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改改的心里有些锥痛,但痛过后更多的却是安然,觉得高良哥就该喜欢沈亚楠,就该娶沈亚楠。沈亚楠人长得漂亮,沈亚楠手风琴拉得好,沈亚楠舞跳得好,沈亚楠冰滑得好,沈亚楠性格好,沈亚楠??改改还在胡思乱想,突然,她看见沈亚楠摔在了冰面上,冰面似乎在动,改改暗叫了一声不好,顾不得一切冲下了山岗。这突然发生的变故,开始并未引起沈亚楠的注意,她全身心都在自己的舞蹈上,冰面裂开了一条缝,沈亚楠脚尖落地的同时,冰面裂开了,沈亚楠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冰面上,裂痕却迅速地在加大。远处的庞静最先观察到了,她突然大声喊——亚楠!庞静随即要冲过去救沈亚楠,刚冲出两步,冰面却在这时更快地从她们中间断裂开来,几个婆姨赶紧拉住了庞静,沈亚楠吓得脸色苍白,腿上早已没了劲,眼看着庞静涉险慌忙大叫,庞静,别过来。苏旭阳也急得大哭起来叫着,亚楠,你快过来啊!旁边几个胆小的姑娘也跟着哭了起来。
黄河冰面下的水是流动的,黄蒿沟大坝冰面下的水是静止的,婆姨们没想到,知青们也没想到,冰面裂开,流动的黄河水躁动起来,它们迅速推开冰层,从裂缝里涌上来,水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大有推翻冰面的势头,而沈亚楠所在河中心的冰也已经完全和河边的冰断开了,沈亚楠甚至没法站起来,只能无助地趴在冰面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涌上来的水湮没了。河水推着她身下的冰在摇动,河边的女知青和女社员们无助地大声叫着——亚楠,亚楠!就在这时,改改赶到了!她拿起岸边的一根绳子跑到众人跟前,大叫着,别哭了!拉着我!说完,把绳子的一头塞给庞静,自己拉着另一头向沈亚楠走了过去。众人这才看清是孙改改来了,已经来不及多问,孙改改已经向沈亚楠走去。沈亚楠在冰面上挣扎,她同时看到了改改,改改慢慢地向她走过去,边走边把手上的绳头打了个结。沈亚楠大声叫着,改改姐,别过来!但是,改改根本不听她的劝说,已经慢慢靠近她了,一边走一边说,亚楠,你别怕,千万别松手,我就过来了。沈亚楠流着泪问她,改改姐,你去哪儿了?高良到处找你,找得好苦啊!改改小心地挪着步子,表情毫不在乎地说,我就在这个村子里,我嫁人了,嫁给了这里的生产队长了。沈亚楠哭得更大声了说,你知道吗?高良为了你差点疯了,你快回去吧。改改笑着说,回不去了??没事的,姐这就过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你还要跟着我高良哥一起过好日子呢。
沈亚楠大哭了起来,泪水像那些从冰面上翻腾出来的黄河水淹没了她自己,她的手紧紧地抠着冰棱,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只感觉冰下的河水醒来了,它们是被自己惊醒了,裂痕在加宽,在扩大,突然地,一个暗潮涌动,沈亚楠身下的冰晃**着斜向了一边,沈亚楠手上一滑,差点滑进河里,也就在这时,改改一个箭步跳过来,伸手拉住了她。冰面平衡了,沈亚楠摇晃着终于站稳了,一下子扑进了改改的怀抱——改改姐!沈亚楠话还没说完,冰面突然地又向孙改改那边斜了过去。孙改改机智地拿着绳子迅速在沈亚楠身上绕了一圈说,抓住了!绳头极快地扣进了绳圈里,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沈亚楠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她们身下的冰已经覆陷下去了!孙改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亚楠,照顾好高良!而后把沈亚楠使劲往前一推,自己已经顺着冰层落进了水里,河水肆虐,狂傲地拍击着冰面,发出沉闷的低吼,像一张巨大的网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沈亚楠扑向河面伸手想抓住改改,大声叫着,改改姐——然而,手上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抓住,河水汹涌而至,沈亚楠站着的那块冰面一眨眼已经被整个河水吞没了,河水挟裹着冰层奔向远处,河边上的人用力把沈亚楠拉了上来,沈亚楠整个人像落汤鸡,使劲地扑向河里,众人流着泪,使劲拽着绳子才将她拉回来。
沈亚楠已经被滚成了泥人,她挣扎着扑向黄河,但是却被庞静等人死死地抱着,她只能绝望的叫声,改改姐——黄河无语。
改改被黄河水带走以后,黄河岸边下了一场大雪,雪把整个黄土高原覆盖得像包了厚厚的棉絮,久久无法化去。高良来找韩司令的时候,他正在铲雪,积雪全被拥在大门口两边的道上,因为天气寒冷,所以很快结成了冰块,高良跟在韩司令的后面,将那些雪块扔在大树下,然后用铁锹拍好,那些雪块堆积在大树下,等待阳光消融后的滋养。高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韩司令干累了问,那队长姓啥?高良一怔知道师父已经得知了消息说,姓马,师父??韩司令扔了手里的铁锹,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靠在旁边的大树上。
高良赶紧扶住韩司令说,师父,你休息一会儿吧。韩司令没有接高良的话,而是说,改改可怜啊。韩司令说完这句话,悲伤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接着叹出一口气来说,人既然已经没了,就嫑难过了,你心里过不了这个关,我知道——她不管是你的师妹、亲妹子,还是你婆姨,都是好人。高良突然扭过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师父,我是怕你身体受不了,吃不消——韩司令说,师父没事,真没事??
她既然是为了救咱的知青牺牲,那就是咱说书人的荣耀,咱应该高兴,毛主席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改改是生如草芥,死得像参天大树啊!高良低着头抹了泪说,师父说的对,师妹就是一棵大树!
两个人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望着身边的那棵大树,昂首望着,那干裂的树梢一直指向天空。仰着头的韩司令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劝慰高良说。活着,坚持着,不低头,总会成为英雄!干完了,韩司令说,我想说书了。高良说,我去帮你拿三弦。韩司令说,不用,说书人的弦在心里呢。高良不解地看着师父。韩司令靠在树上,闭着眼,天空中,韩司令没有弹三弦,干着嗓子像是说书,又像是唱腔,悲怆而高亢地吼着:
小姐坐在绣楼厅,叫声丫鬟紧伺应。梳妆匣,桌面中,菱花镜儿对面盯。一把梳子拿手中,头上青丝展乌云。腰束丝扣吊银铃,朱冠翡翠戴得稳。七色花儿罩脸庞,金银花儿左右分??
这年春节前,路修成了,知青和社员们把一块刻有“毛泽东思想大道”的石碑矗立在路边的山坡上,高良却没有来,他站在更高的山坡上,远远地望着黄河远去的方向,他并不知道,远在黄河老渡口的地方,马随娃在那儿像他一样,把后半生都守望掉了。大雪下过又是小雪,忙碌了一年,肖铁军提议想洗个澡,高良就想办法,在知青坝的旁边支了柴火,用大铁锅烧了热水,算是对毛泽东思想大道竣工的庆祝。雪花飘舞,火红的柴火烧着冰块,雪花和冰块在大锅里消融,慢慢变得热气腾腾。高良带着男知青们站在旁边,大家伙儿脱下了外衣,露出坚实的肩膀和胸膛。高良光着膀子,看着大家说,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的毛泽东思想大道开通的日子,这两年,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当缩头乌龟,只要活着,坚持着,不低头,所有的人都是英雄!我们没有搞庆祝,我们就想洗个澡,那就让这些冰水和雪水洗涤我们的身体和思想吧!大家伙儿光着膀子,等待高良下命令。高良缓缓地走到堆积冰块和积雪地方大声说,全体同学,澡雪!高良说着,双手插进积雪中,然后抓起一把雪,将雪用力擦在自己的身上,胳膊上、头上、脸上。肖铁军和陈维亚等知青也跟着高良,将那些雪都往自己的身上擦。很快,大家的身体开始冒着热气。高良大声喊,同学们,冷不冷?
知青们一起喊着,不冷!
那洁白的雪像是圣洁的精灵,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落下,然后变成了热气腾腾的**。
高良继续问,同学们,插队苦不苦?
知青们高声喊着,不苦!
声音在黄蒿沟的山沟沟里回**着,在大雪中穿透了整个夜色。
高良叫了一声,上冰块!
高良说完,每个人的手里拿着一大块冰块擦身子,谁都不哆嗦一声。
高良又问,同学们,热乎了没?
知青们回答,热乎啦!
高良又问,干净了没?
知青们回答,干净啦!
高良继续大声喊:今天,我们就是要告诉全世界,我们知青是这个世界上最热乎、最干净的人!
知青们一起用尽全力喊着,我们是最热乎、最干净的人!
声音再次响彻了山谷,大雪中的黄蒿沟也是那么圣洁。火光中,所有知青的脸都那么坚毅坚定而充满活力。
最后,高良充满**地说,现在,我们一起唱歌,歌唱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祖国!预备,开始!
高良说完,众人一起开始大声地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得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知青们齐声大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在这大雪中的陕北高原上飘**着,飘**着??沈亚楠和肖铁军都打算回北京过节,他们沿着新修成的路离开了旮旯村生产队。算起来,这是他们到陕北的第三个年头了,时间过得真快,恍如昨日,当时来生产队的情景还犹然在目,此时生产队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年春节,高良仍然没回去,知青点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大年三十,他把韩司令请了过来,平时怎么也请不过来的师父,这次倒没推脱,来和徒弟一起过年。这个年师徒俩过得也富足,田二茅坑送来了年货,李玉胜也送来了年货,还有村子里的社员们也送来了年货,高良还包了饺子,刚从锅里捞出饺子,乔麦就进来了,也带着饺子和酒。韩司令说,饺子就酒,越吃越有。乔麦一进来,就自来熟,跟韩司令熟络起来,韩司令高兴,高良不好发作,三个人倒是过了个高兴的囫囵年。
第二天一早,韩司令要回去了,高良带着他参观了黄蒿沟知青坝和毛主席思想大道,看着映照着明朗天空的水坝,还有一直伸向远处的路,韩司令更多的是感慨。韩司令说,良子,师父还有句话,你必须听!高良正色地看着师父说,师父,您说。韩司令先叹了口气说,良子,忘了改改吧,咱俩都忘了吧。师父真承受不起这样的伤心,你也一样,忘不了她,以后你怎么生活啊?高良怔了一下,埋下了头说,师父,我忘不了。韩司令心疼了,抬起手搭在高良的肩膀上,语气却沉甸甸地说,她是个没福气的娃,必须忘掉她,我们的生活才能继续,算是师父求你了。半晌,高良抬起头,眼泪在眼圈子里打转,久久下定了决心说,好,师父。
路,伸向了远方,好像长了无数的根系,没有尽头,就像跋涉的苦痛,一直蔓延到无底的深渊。
过完春节,肖铁军等人已经陆续回了生产队,沈亚楠带了烤鸭,还有高媛捎给高良的二锅头。两个人悄悄地来到黄河岸边的老渡口,把烤鸭祭奠给改改,改改住院的时候,听到高良说起烤鸭,馋得不得了,现在却终于如愿了??高良明显感到这次大家回来以后,气氛有些不对,是什么,他说不清,而后听到沈亚楠说,有个别生产队的知青已经调到了县里和公社工作,高良没有接话。老王队长接任了支书,变成了老王支书,高良不得不低着头去给老王支书汇报工作。老王支书看到高良态度还好,也不看他,摆着支书的架子说,首先呢,恭喜你们旮旯村生产队投入到我们大队支部的怀抱,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好事,更是一件幸事。高良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只能一个人在那儿用力鼓掌。老王支书说,我这个人你也了解,不多说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咱这几个生产队处在一种无组织无纪律的状态,当然,这不怪老支书,这也是有历史原因嘛,但是,以后不行啊。只要我在位一天,那就得让咱的红旗高高飘扬一天,你说是不是?高良说,那是当然,必须得飘扬。老王支书又说,还有啊,你们几个生产队这几天呢,必须加强纪律性,先抓思想工作,现在也不是生产时间,思想斗争,时刻不能防松!高良点头说,您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