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跌跌撞撞冲出公务间时,秋阳正烈。

赵牧没急着去追。他坐在案前,把那碗水慢慢喝完,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田氏、郡尉卫子义、军械走私、紫绳竹简旧案……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轮廓渐渐清晰。

“邓展。”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邓展应声进来:“大人?”

“你带上两个可靠的人,暗中跟着王匡。”赵牧站起身,“别让他发现,但若他真有异动——比如不是回家,而是去别处——立刻拦住。”

“是!”

“还有,”赵牧压低声音,“查查李勇的女儿。若真中毒,请府里最好的医匠去看看,需要什么药材,从我俸禄里支。”

邓展愣了愣:“大人,那李勇可是……”

“他是被人胁迫的。”赵牧摆摆手,“孩子无辜。去吧。”

邓展深深看了赵牧一眼,拱手退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牧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他来邯郸才一天半,已经卷入这么深的浑水。

是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笑了笑,回到案前,铺开新的竹简,开始写案情报告。

……

王匡的家在城西一条小巷里,两进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

他冲进卧房,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里衣,黏在背上。

怎么办?

赵牧知道了,全都知道了。田氏的事,卫子义的事,那些被压下的旧案……

他跌跌撞撞走到床榻边,跪下来,手伸进床底。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抠出来,里面是个小木匣。

王匡抱着木匣,手在抖。

打开,里面是几卷竹简,还有几片写满字的帛布。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偷偷记下的——田氏贿赂郡尉府管事的记录,军械“报损”与实际数量的对照,还有卫子义与咸阳某位“贵人”往来的密信抄本。

他当时留这些,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没想到真用上了。

王匡盯着木匣,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带着这些跑?逃出邯郸,去齐国?或者把东西毁了,死咬着不认?

不行。

赵牧那双眼睛太毒了。而且李勇女儿中毒的事,一旦查起来,田氏那些人为了灭口,第一个就会杀他。

他想起刚才赵牧说的话:“等破了案,我向郡守求情。”

求情……能求到什么程度?罢官?流放?还是……

王匡咬咬牙,抱起木匣,起身往外走。

门一开,他愣住了。

邓展就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便服的汉子。

“王曹史,”邓展拱拱手,“大人让我来接您。”

王匡脸色白了白,抱紧木匣:“邓兄弟,我……”

“请吧。”邓展侧身让路。

王匡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喧闹声。秋阳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他跟着邓展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郡守府的门楼出现在眼前,他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在邯郸,就只剩下赵牧这一条路了。

……

木匣摆在案上。

赵牧一卷一卷地看,看得很慢。王匡坐在下首,垂着头,不敢说话。

屋里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足足半个时辰,赵牧才放下最后一卷帛布。

他抬起头,看向王匡:“这些,郡守知道吗?”

王匡摇头:“有些知道,但证据不足。卫子义背后有咸阳的关系,郡守也动不了他。”

“咸阳的谁?”

“少府属下的某位令丞,姓苏。”王匡压低声音,“据说是赵高的人。”

赵牧瞳孔微缩。

赵高。这个名字,在秦朝历史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所以郡守让你压下那些案子?”

“是。”王匡苦笑,“郡守说,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查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那为何现在又愿意说了?”

王匡抬头,看着赵牧:“因为下官觉得……赵决曹或许真能把火扑灭。”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赵牧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王曹史,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下官不敢……”

“行了。”赵牧摆摆手,“这些证据我收下。府库失窃案,你外甥张驹是被胁迫,我会在报告里写明。至于你收受贿赂的事——”

他顿了顿。

王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先记着。”赵牧说,“等把田氏和卫子义的事解决了,再论你的罪。”

王匡长长松了口气,几乎瘫在席上。

“谢赵决曹……”

“别谢太早。”赵牧起身,走到窗边,“田氏知道你倒向我这边,不会放过你。从今天起,你和家人搬到郡府后院的吏舍住,我会派人保护。”

王匡愣住:“大人,这……”

“这是命令。”赵牧转身,“还有,我需要你继续和田氏保持联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收钱收钱,该办事办事。但要留个心眼,把他们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

王匡明白了。

这是要他当暗桩。

危险,但也是唯一活路。

他重重磕了个头:“下官遵命!”

——

白无忧看着赵牧呈上的案情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

报告写得很详细:府库失窃的手法推理,张驹李勇的供词,王匡倒戈后提供的田氏罪证,以及对郡尉卫子义的初步怀疑。

“赵牧,”白无忧放下竹简,“你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下官知道。”赵牧站在案前,身姿笔直,“意味着下官正式站到了司马郡尉的对立面。”

“不只他。”白无忧站起身,走到赵牧面前,“田氏在邯郸经营三代,姻亲故旧遍布郡县。你动他们,就是动半个邯郸的权贵。”

“下官只查案,不论权贵。”

“查案?”白无忧笑了,笑得很冷,“你这份报告里,一半在说府库失窃,一半在翻旧账。你这是查案,还是想扳倒卫子义?”

赵牧抬头,直视郡守的眼睛:“郡守,下官在安阳时,曾查过军粮掺沙案。当时很多人劝我到此为止。但我查下去了,因为那些掺沙的粮食,是要送到边军手里的——吃了会死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现在邯郸的军械走私,若是流到六国余孽手里,将来战场上死的,就是我大秦的将士。”

白无忧盯着他,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铜漏滴答,一滴,两滴。

“你比我想的胆子大。”白无忧终于开口,“也比我想的傻。”

赵牧没接话。

“但大秦需要你这样的傻子。”白无忧走回案后,提起笔,“这份报告,我批了。府库失窃案,三日期限未到你就告破,本守会为你请功。至于田氏和卫子义——”

他蘸了墨,在报告末尾写下四个字:

“彻查,密报。”

笔锋凌厉,力透竹简。

“但赵牧,”白无忧搁下笔,抬眼,“查可以,不能明着查。卫子义掌郡兵三千,真逼急了,他能让邯郸城一夜变天。”

“下官明白。”赵牧接过批阅后的报告,“下官会小心。”

“还有,”白无忧叫住他,“王匡这个人,能用,但不可全信。他今天能出卖田氏,明天就能出卖你。”

“下官知道。”

“去吧。”

赵牧躬身退出。

白无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

主簿轻手轻脚进来:“大人,真让赵决曹查司马郡尉?万一……”

“万一什么?”白无忧打断他,“卫子义才来不久越来越放肆,真当邯郸是他家的了。本守动不了他,是因为没证据——现在有人愿意去碰这个钉子,本守乐见其成。”

“可赵牧太年轻,怕是……”

“年轻才好。”白无忧冷笑,“年轻,才敢豁出去。那些老吏,一个个油滑得很,谁敢碰卫子义?”

他走到窗边,看着渐暗的天色。

“再说,赵牧若是真能扳倒卫子义,那是他的本事。若是扳不倒……折了也就折了。”

话很冷,但这就是官场。

主簿低下头,不敢再言。

……

赵牧回到西跨院时,天已全黑。

青鸟在院里点了灯,见他回来,立刻端上热饭菜:“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赵牧坐下,闻到饭菜香,才觉得饿了。

粟米饭,炖豆羹,还有一小碟咸肉——是青鸟今天去市集买的。

她穿着淡青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清清亮亮的,像月光下的水。

“今天有人送东西来。”青鸟从屋里拿出个布包,“说是王曹史让送的。”

赵牧打开。里面是两件新制的深衣,料子厚实,适合秋冬季穿。还有一包铜钱,约莫五百钱。

“这是……”青鸟不解。

“封口费,也是投名状。”赵牧收起布包,“收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青鸟犹豫:“会不会……”

“不会。”赵牧扒了口饭,“王匡现在比我们还怕出事。”

正吃着,邓展回来了。

“大人,李勇的女儿看过了。”邓展脸色凝重,“医匠说是中了‘昏眠散’,一种迷药,剂量不大,但若再拖两天,会伤及神智。已经开了药,正在煎。”

“能醒吗?”

“医匠说,最迟明早能醒。”

赵牧点点头:“辛苦了。坐下吃饭吧。”

邓展坐下,青鸟给他盛了饭。

三人围着简陋的案几吃饭,烛火在夜风中摇晃。邓展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大人,我回来时看见有人在西跨院外头转悠。”

“几个人?”

“两个,穿着短褐,像是泼皮。见我看他们,就溜了。”

赵牧筷子顿了顿。

“明天让赵黑炭去认认脸。”他说,“还有,从今晚起,院子里安排人值夜。”

“是。”

吃完饭,邓展去安排值夜的事。青鸟收拾碗筷,赵牧又坐到案前,铺开竹简。

他得写一份详细的计划:如何监控田氏,如何收集卫子义的罪证,如何与郡守配合,如何在自保的前提下,把这些人扳倒。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

青鸟忙完,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想说什么?”赵牧没抬头。

“我……”青鸟放下针线,“我今天去市集时,好像被人盯上了。”

赵牧笔一顿。

“什么样的人?”

“两个泼皮模样,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绣坊假装看布料,他们才走。”青鸟声音有些颤,“会不会就是邓展说的那些人?”

赵牧搁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烛光下,少女的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韧。他想起在安阳县狱时,她偷偷给他送饭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胆怯的小丫头,手抖得厉害,怕被抓住。

现在她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青鸟,”他说,“从明天起,你别单独出门。要去哪儿,让赵黑炭或者邓展陪着。”

青鸟点头,眼圈微红:“会不会连累你?”

“是我连累你才对。”赵牧叹口气,“青鸟,要不你先回安阳避避?等这边事了……”

“我不走。”青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赵牧看着她。

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就留下。但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嗯。”

赵牧回到案前,继续写计划。

但这一次,他在计划里加了一条:组建一支可靠的护卫队,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钱从哪来?俸禄肯定不够。

他想到了那些缴获的赃物——按规定,追缴赃物的一部分,可以作为办案经费。

或许,该想办法多破几个案子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赵牧吹灭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听到青鸟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声音,很轻。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这是他在邯郸的第二个夜晚。

比第一个夜晚,更漫长,也更危险。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座城里,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王匡这个“盟友”,有郡守的默许,有身边这几个肯跟着他的人。

够了。

他闭上眼。